483 最後的戰爭（9）

不知恐懼，不知飢餓。

不會疲憊，也不會畏寒。

托斯巴爾問我，既然死靈王能驅使死亡軍團，那我為什麼不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不把什麼人性的良知、信仰之類放在前頭，只講實際利益的話，這提議確實沒毛病。

「……確實有道理。」

當然，這裡有光輝教團的人在。

不過在秀貞的努力，還有達娜與巡邏隊的影響下，他們對不死族和黑暗種族的排斥已經算輕很多了。

更準確地說，大概就是——只要是在光明的懷抱下悔改，並為了贖清自己的罪而拚命戰鬥，他們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不行。」

「為什麼？」

我把自己不用不死軍團的理由說了出來。

「就算它們歸順於光明，本質上也還是亡靈。而且，這片土地現在本來就處在死亡之神的權柄之下。說不定到時候，它們連我的命令都不會聽。」

死靈王。

而死靈王背後的死亡之神，是掌管一切死亡的亡者之王，也是冥界的支配者。

雖然還沒試過，但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那些傢伙會反過來背叛我。

【臣服吧。追隨你們真正的主人——我。】

直到現在，我依舊能聽見阿佐夫的聲音在亡靈之間回蕩。

我想起了從前在阿里安特時，自己差點被諾克斯蠱惑，墮落成死亡騎士的那次。

那時，我也差點淪為死亡之神達克雷涅姆農的走狗。

——就是說啊。你要不是後來成了魔王，我看你八成也會老老實實聽那聲音的。

連諾克斯都這麼說過。

『這麼一看，去了一趟潘德莫尼姆，反倒算是因禍得福了。』

總之，這就是我現在沒法把康緹絲和女妖王她們這些之前在南部戰線上派上大用場的手下再搬出來的原因。

「……原來如此。」

托斯巴爾將軍像是剛高興起來又被澆了一盆冷水，沒勁地點了點頭。

之後，我們又圍繞先一步深入死靈王領地的光之黎明會究竟去了哪兒，以及接下來該怎麼應對，忙著重新擬定和檢視作戰計畫。

一切討論結束後，會議也隨之散了。

「阿黛琳。」

「怎麼……！」

走出營帳後，我嘆了口氣，忽然一把抱住了阿黛琳。

「呼……暖死了……」

阿黛琳這傢伙身上穿著火之精靈王的裝備，所以哪怕是在這種鬼地方，也跟個人形火爐沒兩樣。

啊，舒服。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壓在我肩上的那些命運、責任和所有煩心事，彷彿都被掃空了。

我拿臉蹭著阿黛琳的臉，露出笑容。

「你、你突然這是幹什麼！」

阿黛琳臉上一下子燒紅了。

可她終究還是沒把我推開，只是生硬地反手抱住我的背，乾咳了一聲。

「你這傢伙……是把我當人形暖爐了嗎？」

「那可太好用了。」

「你……難道就只是這麼看我的嗎。」

——竟敢對副團長大人……

——不管你是不是侯爵，都不能原諒！

嗯？

就在這時，傳來了聲音。

我轉頭一看，原來是正在執勤或者休息的北部騎士們，正瞪著我和阿黛琳摟在一起，眼珠子都快噴火了。

啊，對了。

阿黛琳這傢伙，在北部騎士們那邊可是差不多偶像級別的人物來著。

我咧嘴一笑，故意朝他們露出一個勝利者般的表情，接著就在阿黛琳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啾。

——……

——嗚啊？

那群人頓時發出跟見鬼一樣的慘叫和驚呼。

阿黛琳這下是真的慌了，連忙瞥了一眼周圍，像是臊得不行似的輕輕捶了我胸口兩下，想往後退。

「維多利亞……下邊那些人可都在看著。」

「不樂意？」

「那、那倒也不是……」

可她終究還是沒掙脫我的懷抱，只是支支吾吾地別開了視線。

啊，不行，忍不住了。

「要不我們出去『偵察』一下？」

我摟著阿黛琳的肩，朝營地外走去。

因為這座被凍結的村子附近，還有幾棟勉強保留著形狀的屋子。

當然，說是屋子，其實更像冷庫，但拿來用已經夠了……

「這、這不行……現在哪有空幹這種事……這種時候我們更該先以身作則才對……」

「你先把鎧甲鬆開，再說這種話。」

「……！」

「反正士兵們也得休息。我等會兒本來就要去附近轉一圈。」

對。

現在這種局勢下還做這種事，確實怎麼看都該被人噴。

但是……

『說不定，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砰！

我一腳踹開門，結果當場愣住。

因為裡面已經有人了。

「主、主人……求您……饒命……呃啊……」

屋子裡站著一群穿著貼身皮甲、掛著弓、連臉都用兜帽裹得嚴嚴實實的傢伙。

而在那中央，一個紅髮纖細的美女，正像個紈絝公子一樣踩著一個俊俏男人。

那是達娜和巡邏隊。

「達娜？」

「啊，維多利亞大人，阿黛琳大人。您們來了。」

正踩著那男人的達娜朝我恭敬低頭，隨後又繼續了手上的動作。

滋啦——！

「啊啊啊啊啊——！」

燒紅的火鉤、形狀古怪的刀具。

那是在用刑。

「怎麼回事？」

「這些蟲子，竟敢侮辱維多利亞大人。」

北部騎士團之外，巡邏隊也是北部要塞的主要武裝之一。

而這個巡邏隊，實際上全員都是吸血鬼。

自從兩年前達娜成了吸血鬼女王之後，她就把散落在全國各地的同族都聚攏了起來。

聽她的說法，這傢伙似乎是不滿自己的主人達娜竟然侍奉我這個聖騎士，結果說了我幾句壞話，正好被達娜抓了現行。

滋——！

「主、主人……呃……是我錯了……求您……求您……」

達娜面無表情地繼續踩著那傢伙，一邊拷問。

吸血鬼這種東西，恢複力強得離譜，一般很難死。

所以那傢伙只能在不斷昏死又不斷蘇醒之間，反覆哀求。

「差不多就饒了吧。反正我也不在意。」

看著這一幕，我開口勸住了達娜。

一來，阿黛琳明顯有點不舒服。

二來，我也能理解這些吸血鬼的處境。

達娜自己是高位吸血鬼，扛得住。

可巡邏隊那些人，偶爾也會被我釋放出來的光輝波及，當場蒸發。

「本來我是想直接處死的……但既然維多利亞大人這麼說了……是，明白了。那我就再稍微『體罰』一下吧。啊，二樓您們用。我們這就把地方空出來。」

……咔！

「呃咳……」

達娜揪著那吸血鬼的頭髮，拖著一群嚇得魂飛魄散的部下離開了。

她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殘虐、譏笑和施虐的快感。

……嘖。

我能感覺到，和達娜締結契約的風之精靈王，對她這副德行相當不爽。

我本來還想再勸一句，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說不定，馬上就要去見阿佐夫這件事，已經把達娜壓得太狠了。

而這，就是她排解緊張和壓力的方式。

這時，諾克斯開口了。

——人家不是都說，孩子像父母嗎？她這不就是跟你學的嗎。

——我？

我一臉莫名。

——像我這麼善良的人，上哪找去？

——……哈。你居然還是真心這麼想的，更離譜了。

整個世界都白得刺眼。

北王國，早就不存在真正的黑夜了。

人們只能靠時間去分辨所謂白天和晚上。

在我們繼續行軍數日之後，終於抵達了北王國中部。

阿佐夫盤踞的大雪山聖地，位於北王國盡頭。

也就是說，我們已經走完了三分之二。

當然，這段路也不是那麼好趟過去的。

首先，極端環境再加上死亡軍團一波接一波的襲擊，又讓我們折損了接近一千名士兵……

——早知道就不跟來了。該死……

——太陽騎士這次也太亂來了……再這麼下去，我們全得死……

——嗚……

士兵們的士氣也掉得更厲害了。

甚至已經開始有人在背地裡埋怨我、罵我了。

——這些混賬，竟敢……

海恩爵士、阿黛琳、托斯巴爾將軍和王室騎士們都在拚命維持軍紀。

可戰友死去帶來的憤怒，以及對死亡的恐懼，根本不是那麼容易壓下去的。

面對這種蠢蠢欲動的氣氛，我反而攔住了那些想整治這些人的指揮官們。

「只要不是鬧到要嘩變，就隨他們去。」

「大將軍，可是……」

「這本來就是我該承擔的事。所謂權力，本來就是要架在責任之上的。」

「……是。」

可也不是沒有好消息。

我們終於找到先一步出發的光之黎明會留下的痕迹了。

呃……啊啊啊……

一具搖搖晃晃、眼神空洞的屍體，身上還穿著華貴鎧甲，手裡握著名劍。

「蠢貨。」

矮人族長杜納因看著那玩意，低聲罵了一句。

可那句話里，同樣也帶著對曾經並肩作戰之人的悼念和苦澀。

「比阿梅爾伯爵。沒想到最後竟是以這種方式再見。」

看著跟著光之黎明會一路深入，最終卻成了亡靈的比阿梅爾伯爵，我抬了抬手指。

噗。

達娜射出的箭，直接割斷了那可憐亡者的喉嚨。

所以說，誰讓你不聽我的。

我一臉嫌棄地看了這個不光把自己作死，還連帶害死手下的蠢貨貴族一眼，隨後望向那個半埋在雪裡，還在散發微弱光芒的祭司。

「伊麗莎白教區長。」

那條蛇一樣長相的美人，我以前在肯特城時就認識。

當初我和維吉利烏斯主教鬧翻，就是因為審判官卡拉斯和惡魔那檔子事。準確地說，是我把維吉利烏斯扳倒了。之後接手權力的，就是這個女人。

「……」

「怎麼，侍奉的神不一樣了，連救你一命的人情都打算賴掉？」

聽我這麼說，滿臉疲憊的教區長沉默片刻，最終還是畫了個聖號，向我道了謝。

「到底怎麼回事？教團本隊呢？」

「……突如其來的雪崩，再加上那群傢伙的大軍猛地撲了上來，我們就這樣和本隊失散，被徹底孤立了……」

話是這麼說。

但我看得出來，實際情況是——

「被丟下了，是吧。」

「……」

不管怎麼說，也不能把她們扔在這等死。

「拿毛毯和熱水過來。」

就這樣，把教團的倖存者也併入隊伍後，我又一次率領士兵繼續北上。

「大家……都瘋了。再這樣下去……會死光的……呵……呵呵。」

這場遠征給光之黎明會的倖存者們留下了太大的陰影，導致他們一個個都快不正常了。

問題還不止這些。

隨著我們不斷深入北王國，各種詭異的事也接連發生。

「大、大將軍！補給品突然開始腐爛了！」

在這種冰窖一樣的地方，糧食居然會爛？

『這該不會是……那個吧。』

我立刻作出判斷，大聲喝道，同時拉起神聖之力。

「阿加塔！」

「在，殿下。」

以阿加塔為首的光輝教團祭司們，趕緊對車上的補給施加凈化神術。

果不其然，是詛咒。

原本正在飛快腐爛的糧食，這才重新穩住了。

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損失了一部分口糧。

「媽的，再這麼下去，怕不是只能啃亡靈了。」

「在光輝的庇護之下，我們一定能撐過去！大家振作一點！」

「我們已經走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深了。」

就連曾經在沒有我參與的情況下籌備過北伐的阿黛琳，也這麼說。

可我們依舊沒找到光之黎明會的主力。

能發現的，只有一部分凍死或者已經化作亡靈的聖戰軍屍體。

「呼……」

這幫狗東西，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說起來，這幾天亡靈的襲擊格外頻繁……

是跟他們錯開了嗎？

我嘆了口氣。

沒辦法。

局勢這麼爛，也只能先紮營……

可霉運這種東西，往往都是扎堆來的。

就在這時，又出了問題。

「大、大將軍！亞空間打不開了！」

法師們突然說，沒法再召喚亞空間了。

而且還不止如此。

「大將軍，絕大部分士兵都在喊餓。餓得很不正常。」

「該死……又是詛咒嗎……」

這次和剛才讓糧食腐爛的詛咒不同。

這玩意，連遊戲里都沒有。

典型的現實魔改。

我皺起眉頭，試著打開自己身上的亞空間口袋。

雖然多少有些阻滯感，但我還是能用。

那這就說明，現在是更高位格的存在，正在從上往下強行壓制低位法則。

【神格】

我當即把那股扭曲世界法則的力量調動了起來。

然而我強大的神聖之力，剛一升起，就被北邊湧來的另一股力量攔住，噼里啪啦地擦出電火花。

到這一步，我終於明白了。

引發現在這些異常現象的，已經不只是阿佐夫。

還有那個降臨到地上的傢伙。

『死亡之神插手了……』

『這股力量，已經是降臨到地上的級別。』

果然，那傢伙也跟戰爭之神一樣，直接降臨到了現世。

為的就是殺我，為了掐住我的命脈。

「大將軍！」

「維多利亞，現在這樣下去，糧食也快到底了。必須下決斷了。」

……

神明又一次下場干預。

戰局愈發陰沉。

我也很清楚——不管我再怎麼施展奇蹟，從這裡繼續往前推進都已經不現實了。

可要我按原路返回，也一樣不行。

那既然如此……

「托斯巴爾將軍。」

「您吩咐。」

「我暫時把指揮權移交給你。」

只能按一開始就想好的那個計畫走了。

雖然賭得很大。

「……什麼？」

托斯巴爾一臉「你他媽在說什麼鬼話」的表情看著我。

我直接下令。

「率領全軍，立刻向西前進。按照原定計畫，在帝國邊境附近就位，原地待命。等我發信號之後再行動。」

「不是，怎麼突然就——」

這和我之前說的內容不一樣，托斯巴爾立刻反問。

不過像他這種不會死守教條、還算腦子活的中年大叔，我反倒更放心。

我直接無視了他的質疑，喝道：

「貝爾貝婭！」

隨著我的呼喚，貝爾貝婭走上前來，優雅地低下了頭。

我撫了撫侍女長的肩，隨後看向達娜。

「達娜，準備一下。」

「……是？」

「我們現在就去見阿佐夫。」

「……!? 」

也是時候，給這段又臭又長的孽緣畫個句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