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 四方混戰（1）

納拉圖斯是納迦陣營的玩家。

他從黃昏大沙漠附近的大運河開局，一路苟活到現在，也算是個老兵。

『這些人族玩家狗東西……』

收到「人類陣營玩家已經抵達」的情報後，納拉圖斯立刻帶著手下氣勢洶洶地沖了出去。

立功，鞏固自己在族群里的地位；

再從對面身上搶經驗、搶隱藏要素，讓自己更強——

這樣一來，那些「半路滾進來的石頭」（外來者）納迦賤人就搶不走他的位置。

看起來或許魯莽……但他也有點小算盤。

打不過就撤唄。

這一帶本來就被納迦和蜥蜴人牢牢掌控。納迦族強得很，戰術上也足夠靈活——按理說，怎麼都能進退自如。

明明應該是這樣才對……可現在……

——怎麼回事？為什麼身體……

咯吱……?!

將近三米高的蛇人愣住了。

敵方陣營驟然噴湧出的光芒與令人發毛的咆哮，只要一沾上，渾身就開始發抖，力氣像被抽干一樣泄掉。

像是中了黑魔法師的詛咒。

「隊、隊長！我身體……」

不只他，周圍的部下也全都像中了什麼一樣。

這種規模、這種層級……太離譜了。

納拉圖斯心裡一慌，趕緊對手下的薩滿下令：

「薩滿還愣著幹什麼！給我解咒！」

「嘶！這不是詛咒！」

回答卻荒唐得讓他發火。

「什麼?! 」

「解不了！這不是詛咒也不是巫術——是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壓制我們！」

納拉圖斯甩開驚慌的薩滿，抬眼一掃戰場。

嗡——

這才發現：玩家人群里那個金髮的聖騎士，她手裡那隻閃亮的聖杯正逸散出詭異的光，持續削弱著他和同族。

罪魁禍首就在那裡。

「所有人先把那女人——」

納拉圖斯正要吼出命令，卻再次僵住。

那個本來還在遠處的聖騎士——

轟！

眨眼間已經殺到他面前。

就算用蛇人的眼睛看，都不得不承認：那姿態精準得可怕，兇猛得像猛獸，揮劍時每一寸角度都像算好了。

呼——！

納拉圖斯甩出帶劇毒的尾巴，三叉戟也猛地刺出反擊。可被壓製得遲緩的身體，根本追不上他的意志。

視野一晃。

鋒利的劍刃割開鱗片、咬進皮肉的觸感傳來。

「呵。」

聖騎士帶著殘忍的笑，砍出斬擊的同時高聲喊道：

「雷霆啊！」

噼里啪啦——！！

視野瞬間被白光吞沒。

「呃啊啊啊……」

狂暴電流在體內亂竄，血液像被蒸發一樣沸騰。納拉圖斯的意識迅速發黑。

「操……掛逼……」

臨死前，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

人類要強成這樣，到底得多少級？

隨後，故鄉與家人的影像在模糊中又浮起了一次……

撲通。

納迦隊長倒下。

緊接著，世界再次被白光塗滿。

轟隆隆——！

彷彿撕裂天地的雷鳴之下，異族突擊隊轉瞬就喪失了戰意。

焦黑的納迦與蜥蜴人屍體抽搐著。

剛才那支幾乎把這一帶都撼動的軍隊，如今的結局卻慘得像笑話。

「這到底……」

赫爾墨斯公會的會長莉爾張著嘴，獃獃看著這一幕，腦中回放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隱藏要素一閃。

維多利亞當場把敵方頭目的脖子摘了。

接著烏鴉魔女的法術灼燒戰場。

阿黛琳衝進敵陣一通攪碎。

然後……戰鬥就結束了。

他們這些聯軍，基本就射了幾箭，連「參戰感」都沒有。

屠殺。

一支小軍隊，被少數人直接抹平。

『就算有「深淵詠嘆調」……也不至於這麼離譜。』

莉爾知道烏鴉魔女是規格外的法師。

可即便不算她——那位公主騎士、看著很乖的祭司、瘋子近戰法師、還有冷著臉的精靈……

除了那個負責扛包的矮人以外，其他隊員的水平同樣高得讓人絕望。

至少都和莉爾同級，甚至更強。

「瘋了……這也能做到？」

「這就是現實啊……這裡連對付一隻哥布林都得賭命的地方……」

「他媽的，帥炸了。」

聯軍的反應五花八門：有人當場心態崩了，有人震驚得說不出話，有人則純粹被那種碾壓般的力量吸走了目光。

但他們腦海里共同冒出的想法只有一個：

——真要跟他們打，我們都會死。

幸好沒跟這支怪物隊伍為敵。

同一陣營簡直讓人安心到想哭。

這種程度……說不定連攝政也能碰一碰？

聯軍還在感慨時，維多利亞已經開始翻屍體。

「嘖。什麼都沒剩啊，什麼都沒剩。」

可拉尼婭和格羅特的合體法術太猛，屍體和裝備全燒成灰了。最後只拿到經驗，別的一根毛都沒撈到。

「要是不滿意，下次我就不用法術了。」

拉尼婭抱著胳膊，冷冷說道。

維多利亞連忙哄她：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讓你控制點火力——以後要用魔力的地方多得是。」

「那是我來判斷。你倒是先別一頭扎進法術里去，危險得要命。」

「……」

一旁的伊希特和阿黛琳隱隱感覺到氣氛有點微妙。

自從那天兩人並肩去和十二家族接頭之後，這兩人的關係像變了：

還是會拌嘴，但……好像更親近了？

總覺得競爭對手多了一個似的……是錯覺嗎？

「太、太強了……」

「果然是哈半……王國最強的戰士，不愧是我唯一的配偶。」

伊希特像賢內助一樣幫維多利亞擦去臉上和身上的血。

阿黛琳眉心一跳，但還是以騎士的口吻提醒：

「沒時間了，維多利亞。攝政的軍隊正在逼近。」（譯者：初代苦主）

地平線那邊，攝政的士兵已經現身。距離不斷拉近。

有些人似乎看到了這邊的戰鬥，正急忙把消息往四周傳。

「行，走。」

維多利亞掃了一眼，朝納迦來時的方向偏了偏頭。

「都愣著幹嘛?! 移動！」

「移、移動！」

聯軍下意識復誦命令，跟了上去。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開始聽維多利亞的了。

這裡是亡靈玩家的據點，也是第四章「遺忘之地」的主舞台。

沙海之下，沉眠著太陽帝國的墓室入口。

按理說，這裡除了荒涼沙丘和遺迹，什麼都不該有。

可現在，入口前卻擠滿了陌生的外來者。

嘶——！

那是納迦與蜥蜴人部族。

不，稱「部落」都小了——至少得是氏族級別，數量恐怕上百、甚至數百的異族，已經在墓室前紮下了營地。

在一處不斷湧出清水的綠洲旁，立著以巨蛇雕像裝飾的石祭壇、用珊瑚搭起的產卵地等納迦風格建築，密密麻麻鋪開。

咚咚。

裡面，作為納迦奴隸的魚人正忙得腳不沾地，把這一帶迅速要塞化。

嗷——！

綠洲水面之下，各種海獸在休憩；水之精靈則拉起彩虹，像在跳舞。

「全滅？你說得像話嗎？出擊的戰士就有六十。再算上蜥蜴人那邊也有一百多。就這麼點時間，全滅？」

坐在祭壇旁王座上的納迦沉聲開口。

他體型巨大，是普通納迦的兩倍；鱗片油亮，身上掛著一堆能感覺到魔力的飾物，光眼神就能讓人明白，這傢伙不是一般貨色。

他的玩家昵稱是「學秋刀魚」。

在這裡，他是統領這支強大納迦氏族的族長——馬爾米冬。

「到底怎麼回事？把那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清楚！」

馬爾米冬面前，一個瘦小的納迦彎著腰。

那是僥倖從維多利亞那場戰鬥里活下來、成功逃回來的玩家。

可他性格本就怯弱，只能在軍中當個普通士兵。

「是隱藏要素……像酒杯一樣的東西一閃，我就像中了詛咒一樣，身體沉得要命……」

他顯然精神崩了，連玩家之間私下才用的隨便口氣，都敢在這種場合脫口而出。

「而且那幫玩家也不是一般人……還有英雄級NPC！不光有烏鴉魔女，連阿黛琳都在！她還用鬥氣了！」

「……酒杯？『深淵詠嘆調』嗎？」

學秋刀魚皺著眉，但沒去糾正他的無禮——事情太大。

「那東西不是得打通『詛咒之地』才會出嗎？他們連那都清了？」

作為老練玩家，他只靠幾句話就推斷出了維多利亞持有的隱藏要素。

他的表情卻煩躁得要命。

「偏偏這時候……」

對所有水屬性種族而言，擁有這種克制武器的人在這時間點闖進來，簡直是災難。

更別說還有烏鴉魔女，以及會用鬥氣的阿黛琳。

他本來還想著人類陣營最近太安靜，正是天賜良機。結果災禍直接砸臉上。

「操……這要怎麼弄……」

這時，坐在學秋刀魚旁邊的女納迦薩滿突然臉色大變：

「阿黛琳?! 難道……那伙人里有個金髮的聖騎士?! 」

「有。凶得要命。傑克哥一下就被秒了！」

她名叫希拉。

當初在米諾特王國，她曾和阿黛琳、林秀貞、維多利亞狠狠干過一仗，被按在地上狠狠幹得「喝了個夠」。

為了通關種族章節，她來到阿里安特，與學秋刀魚結盟。

『操……那女人也在這兒？』

這次推進章節，竟又和維多利亞撞上。

「你認識她？」

「嗯……不是一般的傢伙。那股狠勁、那手本事……呃。」

由於維多利亞弄碎了聖杯，涅普頓復活得更慢了。

結果納迦族的勢力也進一步被削弱。

希拉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說不出的彆扭與不安——

她怕那天的噩夢重演。

事實上，希拉偶爾會做夢。

——「呀啊啊啊！去死！去死去死！」

那個祭司瘋了一樣沖她撲來、揮舞匕首的畫面。

到現在，她身上的傷有時還會隱隱作痛。

『為什麼偏偏是她們……』

『搞不好不是黃金救命繩，而是爛繩子……』

她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為了通關才加入學秋刀魚氏族，真的是對的嗎？

『這女人居然緊張成這樣……』

身為31級、出身納迦近衛的族長，學秋刀魚眯起眼。

希拉不是納拉圖斯那種雜魚，她是有真本事的玩家。

如果連她都怕成這樣，那對面確實非同小可。

『烏鴉魔女、鬥氣騎士阿黛琳、還有那股前所未有力量的聖騎士……』

光這三樣就夠頭疼了。可壞消息還沒完。

「不只這樣……他們背後還有一支人類軍隊。像是討伐軍。他們把貴族都拉下場了。」

納迦各方面都優於人類，卻有個致命問題：種族特性導致他們很難及時掌握人類政治局勢。

所以納迦們誤以為追在維多利亞一行身後的只是「討伐軍」。

他們不知道，那其實是可怕的攝政軍——而且亡靈玩家那邊的凱尼恩，故意沒把攝政的情報告訴他們。

「該死……」

當上族長後一直要維持威嚴的學秋刀魚抹了把臉。

那一瞬間，他臉上不再是蛇人的冷酷，而是人類般的軟弱——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目光。

「儀式馬上就結束了……再撐一會兒就行……」

對納迦族而言，「消失的太陽（日隕）」章節是計時賽。

在人類破壞祭壇之前，儘快完成儀式撤退，才是標準解法。

學秋刀魚——不，光榮的納迦氏族族長馬爾米冬，點燃了戰意：

「你，立刻聯繫地下的那些東西。」

接著，他召集了所有戰士。

「戰士們聽令！準備戰鬥！沒鰓的東西竟敢踏入我們的聖地！」

咚！

納迦族長從王座起身，怒吼聲震得空氣發顫。

他手裡握著一桿幾乎和他體型一樣巨大的長槍，上面纏著濃烈魔力。

希拉也忙著去輔佐調度，但腦子裡卻慢慢冒出一個念頭：

『不如乾脆全都不管了，直接跑路？』

逃跑這種事，最難的是第一次。

「哈半，就在這兒。下面……就是帝國。」

在伊希特的帶領下，聯軍終於抵達「遺忘之地」的入口。

可眼前擋路的防線，才是真麻煩。

真他媽多。

維多利亞站上沙丘，眯起眼打量前方。

荒涼沙漠里竟硬生生造出了多處「不該自然出現」的水源點，上面還蓋滿納迦建築。

憑著異常敏銳的觀察力與知識，維多利亞立刻看出了端倪：

這種滴水沒有、烈日灼人的沙漠里，他們不可能憑空弄出這麼多水。

嘩啦啦——

納迦領地附近，一條水流橫穿地面。

那多半就是貫穿阿里安特全境的大運河。

『原本遺忘之地入口附近沒有運河。』

『他們應該是改了水道——為了讓納迦更佔優勢。』

憑玩家那點小聰明，納迦們漂亮地克服了離水懲罰，甚至把沙漠正中央變成了自己的領土和堡壘。

放眼望去，宛如「水之都市」的要塞里，到處是珊瑚牆、攻城器械；

魚人、納迦、結盟的蜥蜴人……數百異族軍隊鬥志洶湧。

「納迦怎麼會把入口封死？」

「八成跟亡靈那邊結盟了唄。互相守望相助之類的。」

「操……要穿過這玩意兒，再穿過亡靈那邊，才能喚醒古帝國軍隊。真能做到嗎？」

公會會長們剛剛還沉浸在「我方無敵」的喜悅里，這會兒又臉色發白，嘀嘀咕咕。

慫貨。

維多利亞嗤了一聲，轉頭看向羅頓。

「幹嘛?! 又幹嘛?! 」

被她踩出心理陰影的羅頓下意識一抖。

但維多利亞只是伸出手：

「拿來。」

「拿什麼？」

「把倉鼠（哈姆順）拿出來。」

「哈?! 」

「得把那幫傢伙叫來。」

吱吱！

倉鼠現在已經像他們的寵物一樣，但它本來的作用，是和坎扎米拉那邊的鼠人玩家群聯絡的通訊器——鼠人的種族章節跟納迦有關。

羅頓似乎有點捨不得，維多利亞直接強搶，把倉鼠的肚皮按了幾下，像輸入某種固定節奏。

——『約定時間。到坐標。』

每按一下，倉鼠就發出詭異慘叫：

「吱——！吱！啾！」

「喂！喂！那傢伙都疼的——」

羅頓話還沒說完，眼睛猛地瞪圓。

因為維多利亞放開的倉鼠「嗖」地鑽進地里，往下打洞；緊接著，地面里亮起光——

砰！

它直接炸了。

「哈姆順！哈姆順啊啊啊啊！！操！！這什麼啊?! 你幹什麼?! 啊?! 」

羅頓氣瘋了，甚至膽大包天地想要衝上來揪維多利亞的衣領——

當然，以他的身高，最多只能捶到她大腿附近。

維多利亞淡淡拍了拍手：

「它本來就是這麼出生的。聯絡方式就是這樣。」

納迦有蜥蜴人盟友。

我們這邊，也有鼠人盟友。

只要他們不是蠢到家，應該一直在集結移動，趕來不會太久。

『會從哪邊來？』

『地下？還是沿著運河水道？』

「閉嘴！哈姆順……嗚嗚嗚！」

正嚎啕的羅頓被林秀貞輕聲安慰：

「矮人先生……」

羅頓這麼激烈反應很少見，維多利亞反倒有點尷尬。

……呃。

我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早知道提前說一聲？

這矮人怎麼跟個小姑娘似的……

她正因為彆扭想道歉，前方偵察兵卻突然大喊：

「十二點方向！敵人！」

「一點方向也發現敵人！」

「五點！身份不明的隊伍正在接近！」

維多利亞轉頭。

噠噠噠——！

印著三頭蛇紋章的旗幟在乾燥沙風裡獵獵作響。

旗下，披甲持矛的士兵列隊推進，步伐整齊。

是攝政的軍隊。

再往後看，那頭大象與黃金轎輦——攝政本人也親臨了吧。

不僅如此。

維多利亞的目光又轉向另一側。

轟隆隆——

那邊逼近的隊伍沒有騎旗也沒有統一軍服，各穿各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就在那兒！命運之石就在那兒！」

沖在最前面的，是帶著滿頭飛揚金髮的貴公子。

龍人阿爾特米昂率領的「緋眼」也殺到了。

「操……被包圍了！」

兵力從四面八方壓上來，聯軍玩家臉色發青。

可維多利亞只是像獵人一樣眯起眼，指腹摩挲著劍柄，眼神發亮。

終於——

異族的軍隊。

暴君王的軍隊。

盜墓賊的軍隊。

外來者的軍隊。

該登台的丑角，全都上場了。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

狠狠干一場。

「活下來。」

然後……

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