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秘密結社與隱秘的決意

龍人是龍族與人族的混血。

他們招致人類的嫉妒與恐懼，又被龍族視為劣等種。這類人天生擁有強悍的身體素質和才華，即便血脈不純，也生來通曉龍語。

畢竟能與人類交配的龍絕非毫無智力的低等生物，這種恩賜多半來自那份濃厚的血脈影響。

維多利亞憑藉骨灰級玩家的知識，早就知道「緋眼」的首領是龍人。拉尼婭則通過對方異樣的魔力波動，推測出了這一事實。

『感覺到了。』

『這種氣息比人類更稠密，也更銳利。』

維多利亞深有同感。

晉陞為光輝之神的使徒後，她對魔力或外次元等異樣氣息的感知變得極為敏銳。

『這能力，對付魔法師時說不定會有奇效。』

— 即便不輕易動用，龍人的龍語依然很棘手，最好保持警惕。

拉尼婭謹慎地發來信息提醒。

「烏德蘭的騎士維多利亞。還有，烏鴉魔女。」

龍人轉過身。

那張俊俏少年的臉上帶著符合年紀的燦爛笑容。

「歡迎來到「緋眼」總部。」

「作為總部，這裡是不是太簡陋了點？」

「住處當然在別的地方。不過既然我這個首領在這裡，那這裡就是總部。」

嗯，性格確實和遊戲里一樣，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小鬼。

長得確實夠帥，阿黛琳要是看到，估計會當場發狂。

維多利亞正想著，少年再次開口：

「你們的底蘊比情報里更深啊。」

「你指什麼？」

「魔法師的底細我早有耳聞，但你這邊，掌握的情報比我們更超前。單論神聖力，你已經是高位聖騎士水準了，更別說這身秘銀甲胄。」

作為龍人兼秘密結社首領，少年認可了維多利亞的實力。

然而，當事人卻冷淡地回敬了一句：

「貼金的話就免了。你從剛才起就在擺什麼譜？」

「嗯？」

「我的意思是，區區一個盜墓頭子的首領，竟敢對騎士用這種語氣說話，誰給你的膽子？」

—……維多利亞小姐？

聽到這話，拉尼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維多利亞。

首領阿爾特米翁同樣一臉錯愕。

「你……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竟然還敢這麼說話？」

首領阿爾特米翁。

他是卡爾泰恩族長之女與流浪龍克拉托斯的私生子。

外表雖年幼，卻因混有龍血而極度睿智老成。

能把這種規模的組織經營得滴水不漏，並謀劃族群復興，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但那又怎樣？

「怎麼？你是盜墓賊頭子，還是半吊子龍人？那又如何？小鬼，搞清楚，你只是個平民，而我是貴族。」

這些身份並不代表他能在我這個騎士面前指手畫腳。

入鄉隨俗的道理都不懂嗎？

「唔呃。」

阿爾特米翁被噎得夠嗆，原本嚴肅的臉瞬間垮了下去。

作為秘密結社的首領，他顯然是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衝擊不小。

這時，原本侍立在側的帕姆開口了：

「團長大人曾被卡扎拉克和尼爾特拉斯的城主授予過榮譽守護者勛銜，還獲得過米諾特王國里比倫根男爵授予的榮譽騎士爵位。他不該被你這樣輕視，請慎言。」

她不知何時已褪去了中年婦女的偽裝。

即便比不上伊希特，也是個標準的長耳怪美女。

「對、對啊！我有騎士爵位！你看這兒！」

回過神的阿爾特米翁氣呼呼地掀開外衣。

內襯掛鉤上的文書和勳章閃閃發光。

因為要隱藏身份，估計是找代理人代領的。

既然下馬威給得差不多了，維多利亞決定收手。

「哎呀，我竟然不知道這些……早說嘛，這樣我就不會失禮了，畢竟大家『同為』貴族。」

維多利亞瞬間換上一副面孔，語氣親昵。

「哈、哈哈。你真是個難纏的傢伙。」

「謝謝誇獎。話說回來，無論是在坎扎米拉還是其他地方，你似乎對我們調查得很深？」

「這點程度算什麼？我們無所不知。」

恢複冷靜的阿爾特米翁重新端起了架子。

「我知道你在米諾特王國南部擊敗了惡名昭彰的盜賊騎士，拯救了肯特城。也知道你頂著黑魔法師的威脅，收斂了殉教者卡拉斯的遺骸。」

你……連這種事都做過？

拉尼婭的眼神流露出驚訝。

但緊接著，她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阿爾特米翁口中竟然泄露了她的核心秘密。

「我也清楚，烏鴉魔女之所以渴望命運之石，是為了替師父報仇。而你的仇人，是一個活了無數歲月、強悍到無法想像的惡魔。」

「……你。」

逆鱗被觸碰，一向沉穩的拉尼婭周身散發出令人膽寒的魔力。

「哈哈，別激動。先打探消息的不是你們嗎？」

阿爾特米翁顯得遊刃有餘。

在那雙縱向裂開的、如毒蛇般的龍人瞳孔中，再也看不到半點少年感。

維多利亞適時插到兩人中間。

「行了，都冷靜點。測試算通過了吧？」

「當然。你們尋找寶藏的執念、運氣，以及那份拋棄慾望的果敢，我都確認過了。雖然某位當事人運氣似乎背到了家……」

這小鬼在諷刺誰呢？

「不過既然有運氣圖騰在身邊，倒也無妨。」

阿爾特米翁想起了林秀貞。他從預備好的木盒裡遞出一對紅寶石戒指。

「從現在起，你們就是「緋眼」的幹部了。這是身份證明。」

［你在陰影中的影響力提升了。］

拉尼婭仔細檢查過戒指，確認沒有被動手腳。

阿爾特米翁嗤笑一聲。

「對付你們這種級別的對手，我還不至於耍那種上不了檯面的小手段。」

維多利亞收起戒指，心中暗自琢磨。

幹部……聽著唬人，其實就是個虛職。

畢竟「緋眼」的一切權力都集於首領一身。

但有總比沒有強，至少不用從底層摸爬滾打，接觸到的情報也會更多。

「好了，團長大人。關於命運之石的情報呢？」

「別急。雖然通過了測試，但我們之間還沒建立起起碼的信任。」

「這地方難道講究這種東西？大家不都是為了共同的目標互相利用嗎？」

在弄到命運之石前，雙方一起行動。

那之後，各憑本事。

無論是交易還是廝殺，全看手段。

這才是「緋眼」的本質，薄情且直接。

「你說得對。但組織還是需要基本的規矩和信用，畢竟外面的人都看著呢。」

說得冠冕堂皇，無非是想支使我們去干雜活。

「行吧。不過，你應該不會讓我們白乾活吧？」

「那是自然。我可是阿爾特米翁，金龍之子，掌控全球情報組織的頭領，暗影中的主宰。」

別把我當成那種黑心老闆。

阿爾特米翁剛端起架子，又像個孩子般眨了眨眼，伸出手。

他在賭場花重金買下的那個幸運女神獎品，正握在手裡。

「先把這東西拿走。」

阿爾特米翁交出魔導具，隨後壓低聲音，如同分享某種禁忌。

「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對命運之石了解多少？」

願望之石、神之碎片、賢者之石。

能讓人脫離命運女神的掌控，隨心所欲改寫命運的瑰寶。

「我指的不是那些抽象的概念，而是它的具體形態。有人說它像不死鳥的蛋，有人說它是天使遺落的神器，還有人覺得它是一座由慾望堆砌的巨大寶石山。」

但是……

「全錯了。命運之石的真面目是人。是擁有自我意志、在這片混沌界生活的住民。」

「……」

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拋下這個驚天大瓜，阿爾特米翁直接下了逐客令。

「夜深了，先回去吧。有任務我會聯繫你們。」

聖騎士與魔法師並肩走在卡扎拉克的夜色中。

作為歡樂之城，這裡的夜晚比白天更瘋狂。

醉漢的吵鬧、娼妓的誘惑、拉客者的喧囂，統統被甩在身後。

拉尼婭開口打破沉默：

「感覺不對勁。」

「哪兒不對？」

「那個首領，太輕易就暴露身份了。就算過了測試，我們也只是剛入伙的局外人。難道是替身？」

「唔，有可能……」

「惡靈的預言呢？」

「根據預言，阿爾特米翁確實就是本人。」

「這……」

「之所以不設防，大概是因為對他來說，這個秘密對我們並沒多大價值吧。」

聽了維多利亞的話，拉尼婭瞬間反應過來。

「啊，惡靈……」

「沒錯，既然惡靈洞悉一切，那他肯定知道我們早就摸清了「緋眼」的底細。對他來說，沒必要在這些地方浪費心力。」

相反，主動展示真實身份，反而能直接觀察這邊的虛實，順便刷一波信任度。

拉尼婭還不習慣惡靈的行為模式，她搖了搖頭，問道：

「你早就知道命運之石是人？」

「嗯，當然。」

我可不是因為沒情報才接近這幫人的。

單純是因為在玩過的一百次周目里，總是這幫傢伙最先掌握命運之石的動向。

『可以確定，他們還沒得手。』

剛才面對阿爾特米翁時，我再次確認了這一點。

「你不知道？」

「既然是足以扭曲神之法則的力量載體，我猜到過它的形態會很特殊，但沒想過會這麼具體。」

「平時挺聰明，關鍵時刻也就這水平啊？」

維多利亞咯咯直笑。拉尼婭瞪了她一眼，反唇相譏說自己只是法師，不是什麼賢者預言家，更不是像她這樣的惡靈。

「那又怎樣，不服你也當個惡靈試試。」

維多利亞那副欠扁的語氣再次讓拉尼婭無語。

「哈……你這傢伙。」

拉尼婭終於體會到，為什麼跟在維多利亞身邊的人總是想嘆氣了。她按了按眉心，轉移話題：

「那了不起的惡靈大人，肯定也知道那個人是誰嘍？」

「知道。」

雖然維多利亞性格惡劣，但那份掌控全局的能力和作為領袖的權威，確實讓人不得不服。

就像現在。

面對如此沉重的秘密，她卻能說得像家常便飯。

拉尼婭即便知道會被她牽著鼻子走，也只能開口詢問：

「是誰？」

「這個國家的公主。」

漆黑的房間內，鍊金術工具叮噹作響，聖潔的光芒接連閃爍。

「還是分析不出聖力的構成嗎？」

接頭結束後，拉尼婭一邊給格羅特上課，一邊研究聖劍，此時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踏、踏。

她給存放聖劍的房間反鎖了兩道門，獨自下到一樓。

嗓子有點干，她想找點喝的。

作為高級旅館，宵夜和飲品總是全天候供應。

拉尼婭掃視一圈，目光定住了。

「魔法師，你也來喝東西？」

阿黛琳獨自坐在偏僻角落的桌子旁。

「不介意的話……嗝。一起？」

拉尼婭走過去坐下。

按她的性子肯定會無視，但偏偏其他桌的飲料都空了，只有阿黛琳這桌還有。

而罪魁禍首，正是阿黛琳腳下一地滾落的空酒瓶。

「喝成這樣，你管這叫騎士的勇猛？」

「勇猛……嗝。談不上。單純是煩心事多。」

嘩啦。

阿黛琳倒了一杯葡萄酒。

拉尼婭推開杯子，換了個新杯子倒滿水，小口抿著。

「噗，你是小孩子嗎？」

「喝什麼關你什麼事……唔。這水怎麼一股酒味？」

「哈哈，拿錯了，這杯才是水。」

阿黛琳滿臉通紅地嗤笑。她又倒了杯水遞過去，然後托著腮端詳拉尼婭。

「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和你單獨聊天吧。」

拉尼婭黑著臉喝了口水，點點頭。

「確實。」

除了維多利亞和格羅特，她從不和這支隊伍里的其他人獨處。

她性格孤僻，阿黛琳也從沒主動湊過來。

「我覺得你還不錯，畢竟長得挺漂亮。」

就是矮了點。

「哈啊？」

這莫名其妙的評價讓拉尼婭皺起眉頭。

公主騎士、顏控、四次元瘋子……

維多利亞吐槽阿黛琳的那些話，瞬間在拉尼婭腦海中刷屏。

對魔法師的第一評價竟然是長相。

而且……

「我不矮，這是平均身高。是你和維多利亞小姐高得不正常……我在說什麼呢。」

『再聊下去，連我也要變得不正常了。』

拉尼婭剛打算起身。

「聽說今天關於命運之石的收穫不小。」

阿黛琳突然變得嚴肅。

「拉尼婭，你為什麼要找那塊石頭？」

拉尼婭重新坐穩。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是同伴，目標一致的同伴。」

同伴。

這詞挺好聽。

但作為臨時同行的局外人，拉尼婭從沒這麼想過。

也不該這麼想。

或許是受了酒氣的影響，她做出了反常的舉動。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回答你。」

「行，問吧。」

「既然你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為什麼要跟著那幫惡靈？」

拉尼婭問出了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

這個四次元的流浪騎士，到底為什麼會選擇這條路。

阿黛琳敲著酒杯，回答得很乾脆：

「為了看清這個崩壞世界的真相。還有，是為了情分。」

「情分和真相？」

第一個像求道者，第二個像純粹的騎士。

這種追求實際利益又兼顧感性的回答，確實很「阿黛琳」。

但是。

「惡靈不僅掌握著未來，還把我們這種人稱為NPC，玩弄我們的命運。」

拉尼婭道出了她最厭惡惡靈的一點。

「如果你感受到的情分，其實只是被他們操縱的情感呢？」

那是她曾經差點也掉進去的陷阱。

阿黛琳點點頭。

「操縱嗎……有可能，我以前也懷疑過。」

如果完全掌握一個人的生平與性格，刷好感確實輕而易舉。但是……

阿黛琳想起了維多利亞在巨人王國和新月島捨命救她的瞬間。

如果只把她當成玩偶，絕不可能流露出那種濃烈的情感。

「你覺得她們不一樣？太天真了。」

「隨你怎麼想。總之，我的話完了，該你了。」

「……」

拉尼婭摩挲著杯緣，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

「我需要力量。為了向那個殺了我師父後消失的惡魔復仇。」

「復仇。所以你要把命運之石當成工具？」

「差不多。行了吧？我要回去了……」

「假設我們最後真弄到了命運之石。但石頭只有一塊，願望也只能許一個，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這一問切中了要害，拉尼婭再次僵在原位。

這就是她一直想保持距離的原因。

「我會和你們商量出一個解決辦法。如果談不攏……」

那就只能動武。

拉尼婭咽下後半句話。

嘩啦。

阿黛琳若無其事地灌了一大口酒。

她說：

「我希望維多利亞、秀貞，還有其他那幾個醜八怪，永遠別離開。」

「你突然說什麼瘋話……」

「我希望他們留在這個世界。留在我身邊。多留一秒也好。不，是永遠在一起。」

阿黛琳的聲音異常清晰，沒有半分醉意。

那雙漆黑的瞳孔中，燃燒著名為「意志」的火焰。

拉尼婭明白了。她壓低聲音說：

「你會招來怨恨的。」

「我知道這很自私。如果被他們發現，肯定會恨死我，甚至想殺了我。畢竟回去對他們來說高於一切。」

但是。

「我必須這麼做。就算最後是同歸於盡，我也要走到底。否則我……」

阿黛琳撫摸著發燙的臉。

「我……」

她望向那雙脫在旁邊的『一秒瞬殺靴(速度之靴)』，這是維多利亞送她的禮物。她的眼神變得極其溫柔。

嘩啦。

倒出最後一點酒，阿黛琳向她發出了隱秘的邀請。

「在這個過程中，法師。不，拉尼婭。說不定你也能趁機得到你想要的命運之石。」

拉尼婭對上了女騎士那雙燃燒著另一種貪慾的眼睛。

「……」

拉尼婭舉起杯子，杯里不是水，而是阿黛琳剛才倒的酒。

叮！

兩名NPC。

兩名原住民。

在這一刻，兩人的關係變得前所未有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