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地下水道的惡魔

若說感覺不到恐懼，那是謊言。畢竟，人類光是看到迎面而來的自卸卡車，身體就會僵硬，思維也會停止，不是嗎？

更何況那是個懷有惡意的生物，一種與卡車無法相提並論的惡毒存在。

「呼嗚，呼嗚。」

顫抖的雙腿。

豎起的汗毛。

冷汗。

恐懼。恐懼。

為了生存，身體所產生的反射作用。

「呸！」

然而，維多利亞將所有這些化學反應像垃圾一樣甩掉。

怎麼能這樣？這是正常的反應嗎？

腦海一角也浮現出這樣的疑問。也許我……

剛來到這片土地不久的時候、在經歷了那場修羅場之後，我身體里的某個地方是不是已經壞掉了？

緊握。

維多利亞握緊拳頭笑了起來，那是一個露出犬牙的兇惡微笑。

那又怎麼樣？只要能活下來，什麼都無所謂。

「秀貞你現在立刻治療卡拉斯！阿黛琳！你去控制住古拉哈克斯！記住！不能殺掉那傢伙！」

「打算戰鬥嗎？還不如逃跑……」

「嗚啊啊啊。」

「你們這些蠢女人！」

砰。

她踢了兩個還沒回過神的女人的屁股。

嘰—啊啊啊啊！

閉上你的臭嘴，你這混蛋！

然後，她以不輸給那魔物的嘶吼聲大聲呵斥道！

「想活命就聽—我—的！」

反正也逃不掉，錯過現在就沒機會了。

「是，是的！」

是因為那股氣勢嗎？還是已經習慣了聽從命令？林秀貞猛地站起來，走向卡拉斯施放了治療術。

「阿黛琳！」

「真是的……我去了！」

阿黛琳也踉蹌著站起來，啪啪地打了自己的臉頰。

「我一發信號，你們就無條件趴下！要讓胸口貼到地面的程度！」

「知道了！」

留下這句話後，維多利亞沖了出去。她並非毫無對策地莽撞行事。地獄劫火之魔確實是72級的可怕怪物。

火焰抗性100%

與巨大體型相稱的攻防與體力。

以及與此不相稱的機敏。

堪比紅龍的吐息和毀滅光環(團隊增益Buff)。

光是聽著就讓人不寒而慄吧？

但也就僅此而已。也就是說，這是一個與惡魔種族身份不符，異常專註於肉搏戰的存在。

『值得一試。』

要是出現的是惡魔領主或『收集者』，哪怕是巫妖，我們都死定了。但正因為是這傢伙出現，才有了勝算。因為與咒文或詛咒不同，物理力量存在著可以躲避的可能性。

當然……

我可不認為憑食人魔力量手套就能殺了那傢伙。

我只是想把它送回去，送回它來的地方。

她瞥了一眼。

兩人衝出去的瞬間，被肉包裹著的魔物視線最先投向了古拉哈克斯。

嘰啊啊啊啊！

魔物的右手猛地向後一甩。它手中握著的鞭子淌下道道赤紅的火焰。光是那傢伙的手腕周長就比巨魔的腰圍還粗。

能想像出那有多大嗎？

呼啦啦啦！

隨即，一股無法抗拒的暴力浪潮席捲而來。

「趴下！」

阿黛琳撲向古拉哈克斯，猛地將身體壓低。維多利亞也一樣。

灼熱的氣浪以毫釐之差從頭頂掠過。

鐺！

碎石噼里啪啦地飛來，砸在頭盔上。本就一片狼藉的廣場再次以圓形被破壞。

「呃呃呃……」

躲開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片刻，後背和腰部彷彿要斷裂一般。

現在才發現，鎖子甲已經熔化，緊緊地貼在身上。

「媽的。」

維多利亞急忙用戴著食人魔力量手套的手連同盔甲一起撕開扔掉。粘連的皮肉隨之撕開，一聲慘叫也脫口而出。

『明明受到了審判官的祝福，還傷成這樣？』

太蠢了！為什麼一開始就沒想到要脫掉盔甲？反正被那傢伙打中一下的話，有沒有盔甲都一樣沒用！

『但要是連頭盔也脫了，剛才就會被掉下來的石頭砸成腦震蕩死掉了吧？』

後悔要簡短，專註於現狀。

維多利亞猛地蹬地。

【衝刺】

速度之靴的翅膀豁然展開，她跳躍了超過四米。多虧脫掉了盔甲並獲得了祝福，身體比平時更加敏捷了。

「喝。」

咚！

一記猛烈揮出的拳頭。魔物彷彿無視物理法則般，頭猛地一甩。

原本瞄準阿黛琳，準確地說是瞄準古拉哈克斯的吐息，射向了天花板。

咕—呃呃呃呃呃！

［抓準時機的攻擊！］

［地獄劫火之魔的召喚被延遲了！］

如果這是遊戲的話，大概會彈出這樣的系統窗口吧。

『果然……』

儘管承受了一擊，魔物也只是掙扎而已。這也是必然的，因為它還沒有被完全召喚出來。現在只是上半身探出了傳送門。

召喚儀式本身就超出了召喚者的能力，而異端審判官一行的襲擊又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正因這些條件恰好湊齊，才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也就是所謂的，不穩定狀態。

當然，如果維多利亞的攻擊再晚一點，那傢伙就會完全脫離傳送門，摧毀整個廣場，乃至摧毀整座城市了。

『仇恨拉到了，只要注意吐息和雙手就行。』

簌簌。

她瞥了一眼，發現除了被食人魔力量手套護住的地方，揮拳手臂的袖子已化為灰燼，露出了底下的皮膚。

當然，那片皮膚已被燒得紅腫滾燙。

這是那傢伙的特性之一，毀滅光環的效果。

『要是沒有卡拉斯的祝福，一條胳膊就沒了吧。』

『就連那個祝福也在逐漸減弱。』

無論從哪方面看，時間都不多了。

念頭剛落，魔物就抬起撐在地上的手猛地一揮。但維多利亞像松鼠一樣蜷縮身體落地，然後再次使用了【衝刺】。

咚！手徒勞地砸在地上。

驚險地避開了被砸成肉泥的命運。

『剩餘次數為1。』

「喝！」

一邊想著速度之靴內含技能的剩餘次數，一邊再次閃避。從那傢伙的立場來看，明明是雙腿被誰抓住並全力拉扯的狀況，卻依然機敏無比。

真是千鈞一髮。

「呼嗚，呼嗚。」

她稍作喘息，退到了攻擊範圍之外。

緊接著，這次是鞭子飛了過來。或許是意識到了剛才的情況，這次是縱向而非橫向的攻擊！

砰。

火焰之鞭如摩西分海般劈開了石制建築。

然而，下方的那個造物，卻在這種情況下露出了不合時宜的微笑。

因為這樣躲起來方便多了。

「吸。」

僅憑飛身一躍就躲開了鞭子。那傢伙扭動手腕，像掃地一樣揮舞鞭子，但沒有速度加成的鞭擊，她靠著翻滾就能躲開。

畢竟，鞭子這種武器，本就不適合在連轉身都困難的狹窄空間里施展。

「去死！」

咚！

食人魔的拳頭猛烈擊中。魔物的手臂向後一甩，那傢伙再次被擊退。

嘰啊啊啊啊！

那傢伙瘋狂地猛砸地面，試圖把自己的下半身抽出來。

這是個失誤，它本該用那些時間朝維多利亞揮動手臂的。

「可惡……你這骯髒的女人……！放開我！」

「維多利亞！抓到降靈術士了！」

「退後！咳。然後搜一下那傢伙的懷裡，應該會有一本黑色的書和……一瓶黑色的藥水！準備好！」

她不知道要準備什麼。但阿黛琳意識到，那個博學多識的聖騎士這次又在謀劃著什麼妙計。

「貝希摩斯之眼—呃！」

「耍花招！」

阿黛琳打斷了正要施法的古拉哈克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舌頭。

「咕嚕嚕！」

就這樣，她搜遍了他的懷裡，將剛才說的物品整齊地放在一旁。

準備就緒。

足以焚盡萬物的魔物之鞭再次襲來。

『舉行儀式的時間不夠！再給它一擊！』

在維多利亞躲開攻擊並握緊拳頭的瞬間。

咧嘴一笑。

魔物突然放開了手中的火焰之鞭，然後以錯開的節拍揮舞著雙手。

狗崽子。就算只是個給萬魔殿墊底的傢伙，也終究是惡魔嗎？

維多利亞嘖了一聲。

但這也是預料之中的。

她發動了最後一次【衝刺】技能，以毫釐之差躲開了攻擊。

呼啦啦啦！

但魔物似乎也沒打算就此結束。它保持著微笑，猛地張開了嘴。

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業火向維多利亞傾瀉而下。技能已經用盡，身體還浮在空中。現在等待維多利亞的只有化為焦炭的命運。魔物從一開始就瞄準了這一點。

「維多利亞！」

阿黛琳發出了悲鳴。

剎那之間。

維多利亞的嘴唇緩緩張開。即使在這生死攸關的瞬間，她依然保持著沉著。

「別再休息了，該幹活了吧？審判官大人。」

「光明使者啊！」

那一瞬間，一道由光構成的巨大障壁展開了。障壁像玻璃一樣破碎融化，但每當此時，又會有新的障壁生成，擋住了惡魔的吐息。

「哦哦哦哦！」

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她早已料到，這時候卡拉斯應該已經恢複完畢了。以他的能力，擋住一次吐息應該不成問題。

「呼，審判官大人！請再拖延一點時間！」

「交給我……吧！」

不遠處，林秀貞精疲力盡地靠在那裡。

嗒。維多利亞一個受身落地，朝阿黛琳那邊跑去。古拉哈克斯的隨身物品散落在地上。正在尋找的死靈之書和黑暗精粹也在其中。

「你打算做什麼？」

「要舉行一個儀式。利用這傢伙，把那個傢伙逆向召喚回去。」

作為一名20年的骨灰級玩家，我做出判斷。

古拉哈克斯是魔物的召喚者兼契約者。但由於召喚物的特性遠超其自身實力，在魔物被召喚的瞬間，契約應該就已經自動斷開了。

要做的事情很簡單。重新連接斷開的契約，然後殺死契約者。

以此將那傢伙逆向召喚回去。

『古拉哈克斯肯定選擇了直接契約，因為他大概覺得這樣至少還有一絲控制魔物的可能性。』

根據使魔法則，那樣一來，魔物將會受到重創。

這個假設成立的概率……在90%以上。

『呃。那是在第幾頁來著？』

維多利亞用因燒傷而滲著膿水的手翻開了死靈之書。

出現了彷彿用鮮血刻下，帶著不祥色彩的文字。既不是通用語，也不是任何異族的語言。晦澀難懂。

被壓制住的古拉哈克斯笑了。

「呵呵呵。區區魯的卑賤娼妓……你憑什麼？死靈之書可不是凡人能讀懂的……」

那傢伙大概是想儘力拖延時間，同時嘲笑我吧。但可惜的是，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只有對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確信。

「……?! 」

古拉哈克斯瞪大了眼睛。

「阿—塞德拉·布林卡……」

因為維多利亞的口中開始緩緩念出不祥的咒文。

「這……怎麼……怎麼會……」

維多利亞在心中冷笑。

傻逼。我可是練了好幾個降靈術士角色呢。變態的地英開發者們甚至親自創造了死靈之書中使用的惡神語言，還出了周邊商品。而我就是個會買那種東西的冤大頭。

維多利亞自嘲了一下，隨即又感到了安心。

『真沒想到那種事竟然會有幫助。』

「啊，不行……！」

「休想！」

阿黛琳制止了想要咬舌自盡的古拉哈克斯。維多利亞一邊念誦咒文，一邊打開了黑暗精粹。

很快，就像這個時代邪惡的降靈術士們所做的那樣。就像那些追逐著無法實現的迷夢而墜入深淵的祭品們那樣。她一邊傾倒精粹，一邊在古拉哈克斯的身上刻畫魔法陣。

黑魔法和降靈術有很多相似之處。

首先，一旦加入了鮮血與惡意，學習的難度就會大幅下降。

其次，咒文不考慮對象的狀況。

最後，它會強加強制性的規則。

黑暗的魔力以精粹補充。

咒文的施展以死靈之書為媒介。

其餘不足的部分則用已有的知識來填補。

［嘰啊啊啊啊啊！］

耳邊傳來幻聽。視野突然旋轉，感覺到了某人的視線。那是一股巨大而黏稠的惡意。與在那邊戰鬥的魔物無法相提並論的壓倒性存在感。

［……］

在影子咧嘴一笑，我的精神被扭曲的那個瞬間。

燦爛的太陽包裹了我。

「……」

哇的一下。

維多利亞的鼻子和嘴。

眼睛和耳朵里流出了黑色的血。

［使用了不潔的物品。］

［信仰心下降。］

［最大神聖力下降。］

［惡神『彼列』注視了你。］

［太陽神『魯』庇佑了你。］

聖騎士使用惡神遺物的代價是慘痛的，但這總比死在這裡要好。

『我想活下去。』

哪怕是在狗屎地里打滾。

「普拉西奧。」

她艱難地念完了咒文的最後一段。凝聚在精粹中的黑暗魔力燃起了火焰。

「啊，不—！」

嘩啦啦。

無法抗拒的咒文被發動，古拉哈克斯和魔物之間連上了一條黑色的鎖鏈。

契約成立了。

嗒。

面色憔悴的維多利亞合上死靈之書，笑了。

什麼不行？

「你，古拉哈克斯，你是邪惡之神的追隨者，我能聽到至今為止被你犧牲的人們的慘叫。」

你不過是得到了與你所作所為相應的報應罷了。

鏗。

「到了地獄，就去向那些人謝罪吧，雖然不知道那裡有沒有你的位置。」

一旦與那種級別的惡魔強行中斷契約，契約者的靈魂便會立刻受到重創。恐怕古拉哈克斯將永遠無法安息，在勒忒河畔流浪，最終像塵埃一樣消失吧。

不過，關我屁事？

維多利亞拔出劍，一揮而下。

老怪物的頭顱飛向了天空。

都表演到這個份上了，魯應該也會原諒我吧？

我可沒有背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