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暗中活動之輩（1）

燒掉拉米花葉後，血腥味隨之散去。一行人離開了爆發戰鬥的峽谷，在附近森林的空地上重新整頓。

「嗬、嗬。」

卡爾冷汗直流。

他曾一度傷至垂死，現在雖已痊癒，但這不代表精神上的創傷也隨之消失。

刺痛。

據說因事故失去肢體的人，偶爾會感到幻肢痛。從輕微的不適到極度的痛苦，冷熱甚至搔癢感。也就是說，無論如何鍛煉身體，人類的精神終究有其極限。

咯咯咯咯……

怪物那盲目的惡意彷彿仍在耳邊迴響。

死亡的恐懼令他背脊發涼。

這真是個可怕的噩夢。感覺無論過多久都無法適應。

成為現實的遊戲，竟是如此殘酷。

「啊……」

卡爾轉過視線，只見林秀貞也正抽噎著，淚水汪汪。肚子被刺穿，內臟被掏出，這也難怪。至於妮雅茉……

「真是差點就死了……偏偏有個』持有豺狼人的斧槍『混在裡面……」

她正揮舞著純鐵打造的斧槍，警惕著四周。唇畔揚起的笑容看上去頗為貪婪。

看來她對戰利品很是滿意，那傢伙的神經是鐵打的嗎？

正當卡爾這麼想時。

「嗚嗚。姐、姊姊。」

「嗯？」

「那個『持豺狼人的斧槍』……是什麼意思啊？不是應該反過來說嗎？」

『都這時候了還好奇那種事？』

卡爾的表情變得古怪。妮雅茉似乎也這麼想，露出了驚慌的樣子。但她很快就咯咯笑著走向林秀貞。

「啊，這種事解釋出來就沒意思了。」

隨即，她撫摸著秀貞的腹部，施放了治療術。溫暖的光芒本身就帶來了心理上的安寧感。

「『持豺狼人的斧槍』，算是一種梗。」

「梗？像是『55挑釁』那種嗎？」

（P.S. 韓國神秘爐石梗）

她又是從哪聽來的？那個長著鬍子的三流漫畫家有那麼出名嗎？

妮雅茉把疑問拋在腦後，說道。

「沒錯。因為拿斧槍的豺狼人實在太逆天。所以玩家之間就流傳著一個笑話，說那傢伙的本體不是豺狼人而是斧槍！」

「是倒置法啊，我懂了。」

「身體好點了嗎？」

「雖然還是痛得想哭……但我還忍得住。」

「哎喲。真了不起，我們的奶媽。」

「嗯？」

啊，失言了。

「不是，是我們的祭司小姐。」

就是有這種人。精神很脆弱，崩潰得快，但恢複得也快。

果然不是個普通女人。安撫完林秀貞後，妮雅茉望向了卡爾。

她微笑著揮了揮手，像是在問，要不要也安撫你一下？

卡爾身上起了雞皮疙瘩，死也不要。

「我沒……事。」

卡爾也掙扎著站了起來。令人驚訝的是，嫌惡感竟然驅散了恐懼。

因為林秀貞無心的一句話，隊伍的士氣稍微恢複了過來。

「好。既然如此，就得趁勢把氣氛再炒熱一點。」

「接住。」

妮雅茉把從豺狼人那裡繳獲的圓盾丟給了卡爾。那是一面木製盾牌，中間鑲嵌著鐵塊，表面則用皮革包裹。

「可以給我嗎？」

意思是，與其給自己用，不如讓妮雅茉用更合適吧。

雖然話語中帶著自責，但也隱約透露出一絲不滿。棉甲也好，涅佩特拉的項鏈也罷，妮雅茉作為隊長，雖然責任重大，但獲得的好處也最多。

「這傢伙，喜歡就收下唄，還在這推三阻四的。」

如果連這個都吞下，和卡爾的關係想必會變得更加緊張。妮雅茉深知這一點，於是笑著說。

「我已經拿了很多了，這些該由你們分。」

遠處負責警戒的阿佐夫分到了一把長槍。林秀貞則得到了最初被阿佐夫一箭射殺的那隻豺狼人的釘頭錘。

她回想著妮雅茉的建議，興奮地跳了起來。

「哇啊！更大的武器！兇巴巴的最棒了！」

冒險襲擊它們並非毫無理由。這些傢伙身上帶著的，正是隊伍目前最需要的裝備

「富豪怪～富豪怪～」

妮雅茉將豺狼人的劍作為副武器，替換掉破損的劍後，哼起了小曲。

豁出性命的戰鬥是值得的。方才一戰，秀貞升上了5級，其餘三人也獲得了大量經驗值。如今，隊伍的戰力已提升了好幾倍，不只在裝備方面，實戰經驗更是如此。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隊伍至今交手過的怪物，全都是哥布林、狗頭人這類小型怪，頂多再加上霍布哥布林，而豺狼人屬於中型怪物。

它們懂得如何運用自己龐大的身軀和肌肉，不僅擁有足以玩弄一行人的武器技術，甚至還毫不留情地發動肉搏戰，不是嗎？

體格差距一消失，人族的弱點就凸顯了出來。同時隊伍的實力也得到了客觀的檢驗。

「學到了很多。對吧？」

如果當初它們衝過來時，就立刻施放聖輝之光，結果會如何？或許阿佐夫的箭就能多解決一隻。那樣一來，就能以四對二的局面開戰，讓情況變得更輕鬆。

「確實如此…… 我還有很多不足。」

卡爾也一樣。如果看準時機用強擊攻擊圓盾的邊緣，或許就能突破豺狼人的防禦。聽了妮雅茉的建議，他點了點頭。

「我會作為參考的。」

「很好，那麼我們再出發吧。這一次，我們肯定能比剛才做得更好。」

戰鬥與狩獵不同，是另一道難關，但我們已經變得更強了。

因為我們活了下來。因為人類是懂得學習的動物。

他們繞著棲息地的外圍，獵殺著四處遊盪的豺狼人小隊。隨著裝備強化和經驗累積，狩獵比起第一次要順利得多。

當然，一旦敵人的規模超出想像，或是被地形所困，平衡就會被打破，但他們總能設法彌補那樣的缺口。

因為這支隊伍里有聖騎士和祭司。輸出或許不足，但穩定性絕對是最強的。

「沒能拿到沉默之靴是有點可惜……」

豺狼人巢穴的隱藏要素是沒法去拿了。那裡是巢穴的中心，盤踞著大批豺狼人，連首領都在，根本不用去想，去拿那個是行不通的，會死人的。

「就到這裡，我們回去吧。」

「欸？我還沒升級呢？」

林秀貞歪著頭，可愛地說道。

但她渾身是血的樣子，說出這話只讓人覺得詭異。

說出來她會受傷吧？唉。好想捉弄她啊。妮雅茉勉強壓抑住慾望，聳了聳肩。

「經驗值條大概也滿了九成以上吧？那點程度，隨便抓幾隻野獸就升級了。」

既然目標已定，就沒有必要去承擔多餘的風險。阿佐夫也說了一句。

「我們鬧得太大了，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組織追擊隊。」

還是要強調，這裡是現實。那些數據構成的怪物如今也懂得思考了。

「好的。」

一行人抹去痕迹，燒掉能麻痹敵人嗅覺的草，開始沿原路返回。與擔憂的不同，他們順利離開了豺狼人的棲息地。

是因為頻繁戰鬥導致狀態不佳嗎？還是因為離開了棲息地就覺得可以安心了？他們察覺到異變時，已經有點晚了。

「嗯？」

走在前面的阿佐夫忽然摸了摸肩，那裡一陣火辣，可是手所及之處卻什麼也摸不到。

噗嘩！

鮮血迸涌，一條被砍落的手臂在地上抽動，旁邊一把斧子插在地里，嗡嗡發顫。

阿佐夫一時恍惚，瞪大了眼，但隨之而來的疼痛與恐懼撲面而至，他慘叫起來。

「啊啊啊啊！」

妮雅茉擋在了阿佐夫面前。

鐺！一聲巨響，她踉蹌了一下，一把投擲斧釘在了圓盾上。

「他媽的！卡爾！舉盾護好秀貞！秀貞，你去救阿佐夫！」

「手、手臂……姊姊，他的手臂掉了……這要怎麼辦……」

「撿起來接上，然後用—治—療—術！」

「呃嘔。」

妮雅茉聲嘶力竭地喊道。林秀貞雙手發抖，反覆把那團血肉撿起又掉落。阿佐夫則在地上翻滾哀嚎。

亂成一鍋粥！

就在那時。

嗷嗚嗚嗚嗚！

比以往更加凶暴的嚎叫刺破耳膜。灌木叢大作，一個豺狼人竄了出來。

接近兩米的身高，上半身被皮革護具覆蓋，血紅色的毛髮和雙刃斧。

「哈。」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是具名怪 『瘋子泰普』。

咯咯咯咯……

那傢伙肩上還扛著一隻巨大的野豬。大概是狩獵結束回來時，正好和一行人撞上了，運氣真不是一般的差。

「要用嗎？」

妮雅茉摸了摸涅佩特拉的項鏈。用了它，百分之百能秒殺對方，而且是一瞬間。雖說是具名怪，但那種低等級的傢伙不可能了解魔導具。不過……

問題在於這是一次性的。一旦用了，萬一在第1章發生什麼變數，就無法應對了。

「直接打吧。」

妮雅茉毅然決定為了未來犧牲現在。

支撐她做出這個決定的，是獲得新裝備後產生的自信，以及對那傢伙的預先了解。

泰普的血量掉到30%以下時，會使用狂戰士技能。這裡畢竟不會和遊戲里一模一樣，所以大概是在瀕死狀態時會使用技能吧。所以在那之前，只要穩步累積傷害，然後一次性解決掉的話……

正當妮雅茉腦中思緒飛轉時。

嗷啊啊啊啊！

泰普突然發出了戰吼。野獸的瞳孔變得混濁，紅色的光環擴散開來。這是熟悉的前兆，正是狂戰士模式。

哈啊……

妮雅茉嘆了口氣。

「這該死的垃圾遊戲。」

到底要我配合哪個節奏啊？就不能專一點嗎？專一一點啊啊啊！

妮雅茉啐了一口，猛地一踏地面。隨即用力一蹬，揮舞起斧槍。泰普也迎面揮舞著雙刃斧。

哐當！

火星四濺，女戰士與獸人之間的血戰就此展開。

「祝福」

在已經像自己家一樣熟悉的土洞里。

林秀貞伸出雙手喊道。沐浴在藍光之中，能感覺到肌力變強了。準確來說，是全身充滿了活力？

也對， 想想在遊戲里，祭司的祝福也是讓人直呼逆天的增益。

「哎喲喲，好像身體的僵硬也舒緩了一些。」

妮雅茉伸了個懶腰，微笑著說。她的身旁放著一把泛著紅光的雙刃斧。

「祝福先點到2級就好。升到8級後，攻擊系列的技能也有要點的。」

「您是說『木杖化蛇』嗎？」

「沒錯，前期那個技能有多流氓呢……」

妮雅茉像個孩子一樣喋喋不休，林秀貞雙眼發亮地吸收著知識。卡爾則用水浸濕手帕，照顧著阿佐夫。

土洞里的漫談結束後，妮雅茉瞥了一眼阿佐夫。不知不覺間，她手上多了一個裝著紅色液體的玻璃瓶，那顏色粘稠而不祥。

「沒問題嗎？」

「只能沒問題了，都快到家門口了。」

吊墜里放著他親手畫的家人畫像。

阿佐夫用留戀的眼神撫摸著它，用沉著的語氣回答。

哆嗦。

但妮雅茉注意到他的手臂正在顫抖。

就算秀貞的治療再怎麼厲害，那畢竟是被切斷的手臂重新接上的。更何況，阿佐夫還是個對感官要求很高的弓箭手，副作用肯定不小。

『我深愛的妻女還在故鄉等著我，我一定要活著回去。 』

……

唉，這也沒辦法，能保住性命就已經是萬幸了。不，說起來，隊伍全體都升級了，算是收穫頗豐。妮雅茉宣佈道。

「好。今天大家就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正式攻略第1章。」

「我們能做到嗎？」

卡爾問道。

乾裂的嘴唇，黯淡的眼眸。在橘色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

「沒有任何人死亡……」

大概是篝火的溫暖和柔和的光芒觸動了他的感性。又或者是今天發生的戰鬥讓他的心境發生了變化。妮雅茉說道。

「沒自信嗎？」

點頭。

「我很害怕。我以為已經適應了，我以為我能做到。但並不是，我依然很害怕。」

我也是。妮雅茉差點脫口而出，但又閉上了嘴。要和隊員敞開心扉，沒有什麼比坦誠真心、產生共鳴更好的了。

但自己不能那麼做。

因為是隊長。因為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必須領導他們。

隊長一旦示弱，隊伍就會分崩離析。

哈，該死。

或許是肩上的重壓所致，妮雅茉說出了違心的話。

「害怕就滾。」

「……」

「叫你滾，去跟那些NPC一起啃泥巴過活吧。」

「姊姊……」

林秀貞小心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妮雅茉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該死，我不是想這麼說的，我這張嘴……

「那不行。我想見家人。我要見媽媽、爸爸，還要見弟弟。」

卡爾不由自主說起了家事。只是片刻，便能感到他自小沐浴的愛意有多深。

「那就得戰鬥。不管怎樣都要撐下去、克服困難，看到這垃圾遊戲的結局才行吧。」

「……說得對。是的。妮雅茉小姐的話總是對的。」

卡爾沉重地點了點頭。腦子明白了，可精神力卻跟不上，他心中此刻出現了裂痕。

哈啊，我這模樣像極了只會對被拽來的新兵強加義務的士官，真特么老頑固。

妮雅茉扶著額頭。現在該做的事情很簡單。需要安撫他，多關心他一下。

卡爾這傢伙雖然精神脆弱，但也不是一味地軟弱。不然早就跟凱文或蕾娜一樣掛了。

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個努力想要做好，並且能盡到自己一份力的傢伙。

對，是該那樣，但是……

就是不想那麼做呢？

為什麼都沖著我來？為什麼就不能理解我的辛苦呢？

在這種情況下聽到那種話，你會想過我的感受嗎？

你這個自私的傢伙。

我是鐵人嗎？你以為我很好受嗎？你以為我……

就在妮雅茉要大喊出來的瞬間，林秀貞抱住了卡爾。

「卡爾先生，加油。」

就像妮雅茉曾經做過的那樣，她用治療術升起溫暖，安撫著他。

「……」

卡爾的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林秀貞輕輕拍著他的背，直到他停止顫抖。

『該死的傢伙們，連個發火的機會都不給。』

妮雅茉看著這一幕，悄悄閉上了眼睛，嘴角浮現出一絲小小的微笑。

片刻之後，當所有人都差不多冷靜下來時，林秀貞問道。

「姊姊，您說從明天開始要正式攻略第1章？」

「對。」

「是打游擊戰嗎？還是收集其他的隱藏要素？」

妮雅茉眯起了眼睛。混了點資歷，現在都開始問這種問題了。也對，隊伍至今為止的行進路線，確實遵循著典型的經典RPG模式，林秀貞的判斷可以說是相當準確。

嗯。但妮雅茉隨即嘿嘿地笑了起來。她心裡在想著那個新手會是什麼反應。這也是難免的，因為連我自己都覺得要接受這個有點困難。她說道。

「首先，我們要去收集大便。」

「……什麼？」

「大便。」

「欸欸？」

果然不出所料，反應真激烈。看著驚慌的同伴們，妮雅茉得意地抱起了雙臂。

「我們要採取的策略是毒攻。對於不講常理的怪物們，這可以說是非常出色的戰術。」

聽說過糞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