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陌生之地

沉寂許久的意識，逐漸蘇醒。

我的五感最先捕捉到的是嗅覺。

鼻尖感受到的這股清爽的氣味。

彷彿是以前去山谷里的溪邊遊玩時聞到過的……

「呃啊，頭好痛……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奮力掀開沉重的眼皮，下一秒便如石雕般僵住了。

因為一片陌生的森林在我眼前延展開來。

操？

放眼望去是樹，旁邊還是樹，樹，滿眼儘是綠色。

還有另一個詭異之處。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我、我的聲音怎麼會這樣？

驚慌之下脫口而出的悲鳴聲很奇怪。

而且……這裡為什麼這麼沉重？

這裡又為什麼這麼空虛？

怦咚怦咚。

心臟瘋了似的狂跳。

生平初次遭遇的陌生狀況，足以將我推入混亂與恐懼的深淵。

就在那時。

嘩啦。

耳畔傳來的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轉過頭，映入眼帘的是附近一座不知名的湖。

一個寬廣清澈得讓人不敢相信會存在於韓國的水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強忍住湧起的不安，一點點地爬向水邊。

我刻意不去理會那搔著後頸的、顏色陌生的髮絲，一心只想確認真相。

當我終於在水邊映出自己的臉時……

「哈，哈哈……」

我只能發出一陣乾笑。

如黃金般璀璨的金色長髮。

鋒利修長的眉毛與金色的眼瞳。

高挺的鼻樑，以及彷彿剛生吞了老鼠般鮮紅的雙唇。

水面上，一個氣質高傲的女人正板著一張怪異的臉。

「……」

我心想。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

我又想。

同時卻又無比熟悉。

那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這倒映在水中的女人，

正是不久前我還在培育的遊戲角色「妮雅茉（니엄멀）」的捏臉形象。

是那個我一有空就截圖、精心修圖後上傳到論壇上的傢伙。

然而。

「我……」

這個事實，以及隨之而來、令我脊背發麻的既視感與混亂，

「變成了遊戲角色？」

並沒有因此而有絲毫減緩。

在生活困頓、被規矩和法則束縛，過著日復一日單調生活的那些日子裡。

我曾經有過那樣的想法。

啊，好想逃到某個地方去。

哪怕是進入遊戲世界裡也好。

與美麗的大自然為伴，踏上冒險的旅程！

與俊男靚女的同伴們一同進行的殊死戰鬥！

以及在其中萌生的義氣與情誼！

這些都是在艱辛的21世紀絕對無法體驗的幻想。

但是。

隨著年歲漸長，逐漸懂得了這個世界的運行方式之後。

那樣的願望便消失了。

因為成為現實的奇幻世界，想必會是個極其恐怖的地方。

可這種事竟然發生在了我身上？

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不，其實已經瘋了一半。

「—————————！」

我尖叫到昏厥，把臉頰掐到瘀青，又將頭扎進冰冷刺骨的湖水裡。

所有能幹的蠢事都干盡了。

所有能做的否定都做絕了。

然而，回應我的卻是。

「操。」

從痛苦中萌生的鮮活五感，以及因此而愈發強烈的現實感。

最終。

「……」

我不得不承認。

我進入了《地城英雄傳》的世界。

成為了其中的可玩角色「妮雅茉（니엄멀）」。

我從男人變成了女人。

莫非是因為我幹了那些會讓爽文黨看到吐血的蠢事？

腦袋竟不可思議地冷靜了下來。

冷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反常。

我鎮定地開始分析自己所處的狀況。

「我記得昨晚只是PK了一會兒……對了，我的角色們都變得很奇怪，還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那道光肯定就是原因吧？

「呼。」

我撫上自己的臉，猛地一顫。

因為肌膚上傳來的觸感是如此堅硬。

嘶。

直到此刻，我才得以仔細打量這具軀體。

布滿厚繭、粗糙結實的雙手。

長得異乎尋常的四肢和遍布身體各處的肌肉。

但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雪白細膩的皮膚。

「身高好像是182還是183公分來著。」

外表貌美，內里卻是完美鍛煉過的戰士之軀。

名副其實的女戰士。

這正是我創建「妮雅茉（니엄멀）」時設定的角色形象。

幸運的是，這具身體完全繼承了那個捏臉數據。

「呼。」

我鬆了一口安心氣。

僅僅只是呼吸，就能感受到體內充盈著活力。

這是挺著肚腩的現代人時期絕對無法體會的感受。

嗯，這算是件好事。

要是當初以紫色皮膚或乞丐的形象開局，肯定會比現在慘得多。

當然，也並非全是好事。

「是啊，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對吧？」

我看著身上的衣物，嘆了口氣。

粗糙材質的皮製上衣、下衣和靴子。

腰間掛著一把褪色的長劍。

正是剛開始玩《地英》時，角色身上的初始裝備。

也就是說，我現在並非那個能對整個大陸施加巨大影響力的79級聖騎士「妮雅茉（니엄멀）」，而是一個1級的菜鳥新手。

「……」

老實說，我曾抱有一絲，不，是曾殷切地期盼過。

因為《地英》的世界觀，簡直就是降臨現世的地獄。

在森嚴的身份制度下施行暴政的貴族與君王。

毫無王法的大雪山野蠻人，以及蠢蠢欲動的不死族和黑魔法師。

覬覦富饒土地並發動侵略的綠皮帝國，以及各種怪物、惡魔、古神。

簡單來說，這是一個經典的RPG，也是一個黑暗奇幻世界，是一個脆弱的現代人隨時暴斃都毫不奇怪的殘酷世界。

「該死。」

不，現在不是絕望的時候。

接下來該考慮的是……

思及此處，我猛地一驚。

因為湖對岸突然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

沙。

突出的吻部和一雙泛著淡黃色光芒的豎瞳。

其下是輕柔移動的四隻爪子。

不速之客的真面目是狼。

它並非漫畫里那種被誇大成怪物的巨狼，體型也就和中型犬相仿，甚至比黃金獵犬(金毛尋回犬)還小一些。

但是……

「我，操。」

與那傢伙對視的瞬間，我只覺脊背發涼。

哈，哈。

因為這輩子，我還是第一次承受那樣的目光。

那並非一生靠人類投喂、早已被馴化的寵物……

嗬嗬嗬嗬。

而是捕食者看待區區獵物的，殘忍的視線。

「……咕嘟。」

在我咽下乾澀唾沫的那個瞬間。

野獸的眼睛眯了起來。

嗷—嗚嗚嗚嗚！

隨即，粗野的嚎叫響徹四方。

與此同時，森林深處閃爍起一雙雙淡黃色的眼瞳。

其他的捕食者們也晃晃悠悠地現身了。

「……」

我把手伸向腰間的劍鞘。

咔鏘。

我看著自己連劍都拔不利索的樣子，不由得乾笑一聲。

「瘋子。別說用劍了，我這輩子連劍道都沒學過。」

「連小區的土狗都沒打過，還想打狼？」

「清醒點，你這蠢貨。知道你現在該幹什麼嗎？」

嗚啊啊啊啊！

不想死就快跑！！！

遵從本能的警告，我急忙邁開雙腿。

周圍的草木瞬間從身邊飛速掠過。

「呼，呼。」

在如同一頭野獸般飛奔的女人身後，真正的野獸們正流著涎水，覬覦著她。

「再快點……再快點！」

陽光灑落在那女人的臉上。

「唔！」

妮雅茉毫不遲疑地飛身撲倒，在地上翻滾。

緊接著，她笨拙地拔出腰間的劍，警惕地注視著森林。

沙沙沙沙。

對她緊追不捨的狼群剛把頭探出森林邊緣。

嗚嚕嚕嚕。

它們嗅到沾滿人類氣味的痕迹，便低吼著退了回去。

「哈啊，哈啊。差點……就死了。」

妮雅茉抹了把臉，汗珠滾落，滴在崎嶇的土路上。

這裡是一條大路。

雖然無法與鋪設平整的柏油路，甚至是鄉間小路相提並論，但總算是逃出了森林。

多虧如此，那些比想像中要膽小的猛獸放棄了捕獵。

「幸好不遠處就有路。」

能僥倖逃到這裡，也只能說是運氣好。

但也並非全靠運氣。

畢竟，能在這茂密的森林中全力衝刺並甩開狼群，完全是仰仗這具身體里蘊含的力量。

「要是我原來的身體，早就被吃干抹凈了。」

連四足野獸都能甩掉的身體……

哈，這下我是該高興呢？還是不該高興呢？

有這種身體，剛才是不是也該試著拼一下？

妮雅茉（니엄멀）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調整呼吸，隨即站了起來。

「說起來……這裡到底是哪兒？」

雖然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但我曾是《地英》的骨灰級玩家。

而且還是那種沒有沒解過的任務、對所有隱藏要素和機制都了如指掌的資深老油條。

但是。

無論製作得多麼精巧，遊戲的本質也只是一堆多邊形。其中有規則，有法則。樹木就到此為止，土地的貼圖就這麼多，這裡再加一道懸崖。

沒錯，僅此而已。

知識終歸只是知識。

成為現實的遊戲，已經不能再稱之為遊戲了。

颯—

因為這片廣袤大自然的雄奇與險峻，完全遮蔽了我的視野。

既然如此……

「第一章在森林裡醒來的地點有……」

從幾個能確定的情況來推斷看看吧。

「是『幽林浪客』還是『迷途妖精』？」

可是在那些地方，旁邊也沒有湖啊？

我如此苦惱的原因只有一個。

如果說普通遊戲是提供一個劇本，然後按順序進行第二、三章，那麼《地英》則有數千個這樣的開篇章節。

……？

這是什麼鬼話？

也就是說，在這片作為遊戲背景的大陸上，各個王國、地區、村莊、都市的第一章劇情都不盡相同。

這簡直是超乎想像的內容量。

《地英》從一開始就是一款以大規模種族戰爭為前提製作的RPG。

這個想法的結論就是……

「需要更多情報。」

無論是地區特產、NPC還是獨特的建築，必須找到任何能作為路標的東西。

妮雅茉迅速掃視了一下周圍，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始橫穿大路。

「狀態窗。」

「能力值窗口。」

「技能窗。」

「任務窗。」

我像個瘋子般不停地念叨。然而回應我的，只有因數小時跋涉而酸痛的雙腿、消磨殆盡的精神力，以及無盡的乾渴。

操，操，操。

人們常說，在面對咫尺之外都無法預見的未知時，會感受到最深的恐懼。

妮雅茉（니엄멀）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

「不是說這是遊戲嗎……不，這不就是遊戲嗎？那好歹也該給點引導吧？」

沒有狀態窗，好歹也該有個小精靈。

再不然，給張便條也行啊。

「喂?! 不該是那樣嗎！！！」

最終，我忍無可忍地大吼起來。

「呼哧，呼哧。」

當然，我馬上就後悔了，連忙環顧四周。

「該死。」

『我難道有憤怒調節障礙不成？萬一這騷動引來了不速之客該怎麼辦？』妮雅茉（니엄멀）煩躁地搔著頭，心裡想道。

不過這也難怪。

突然被扔進陌生的世界，還從男人變成了女人，被狼群追殺，頂著盛夏天氣穿著不透氣的皮甲行軍數小時。

而在此期間，映入眼帘的依舊只有森林和土路。

「沒瘋掉才叫奇怪。」

就在妮雅茉（니엄멀）舔著乾裂嘴唇的瞬間。

沙沙。

大路旁的草叢晃動了一下。

妮雅茉（니엄멀）嚇了一跳，舉起了握在手中的劍。

然而，出現的既不是怪物，也不是野獸，更不是盜賊。

「嘿，難道你也是玩家嗎？」

是與我處境相同，來自故鄉星球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