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45 · 泛而不精的我被逐出了勇者隊伍 1
第四章 路標
「好痛好痛好痛!」
在與黑龍的激戰中獲勝的隔天,我在旅館的床上醒來,難得地決定睡回籠覺。然後,當我正要翻身時,全身竄過一陣劇痛,讓我完全清醒了。
這陣劇痛是昨天的戰鬥所造成的影響。
沒錯,我現在全身肌肉酸痛。
我發動【痛覺鈍化】,緩和疼痛。
「真是糟糕的起床……」
昨天過度使用魔術,腦袋似乎還沒開始運轉。
我取出幾顆葡萄乾,扔進嘴裡。
腦袋無法運轉時,我會吃葡萄乾。與其說是葡萄乾,不如說我覺得吃甜食能讓頭腦活性化。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喜歡吃甜食,而誤會了而已。
那麼。
昨天回到旅館後,我睡得像死人一樣,所以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雖說是屍體,但九十二層的樓層主突然出現在地上,肯定造成了相當大的騷動。
明明可以趁那個時機讓屍體消失,卻沒那麼做。真不知道該說運氣好還是不好。
在突然移動到地上的前一刻,我們被青白色的光芒包圍。雖然是第一次看到的現象,但就狀況來看,應該是公會使用了強制送還吧。
這麼說來,聽說昨天勇者小隊探索了九十二層。我們移動到地上後,勇者小隊立刻就出現了。
昨天的事件與勇者小隊有關的可能性非常高。
「先去探索者公會吧。」
探索者公會是最快收集到迷宮情報的地方。他們應該也會來詢問身為當事者的我,到時候再問一下這次異常的原因,以及我回去之後發生的事吧。
一到公會,裡面的人的視線就集中在我身上。消息已經傳到探索者那邊了嗎?還真快啊。
「歐倫,歡迎光臨。我想你差不多該來了,所以一直在等你。」
我聽見熟悉的聲音。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到艾蕾歐諾拉小姐。
她是公會職員,從我剛成為探索者的時候就一直很照顧我。因為她是勇者小隊的負責人,所以我在勇者小隊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會見到她。
「艾蕾歐諾拉小姐,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呵呵,明明才一周沒見,卻有種懷念的感覺,真不可思議呢」
「啊哈哈,確實如此——所以,你是在等我來問昨天的事嗎?」
「是的。我確實是在等你,但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巧,嚇了我一跳」
「這麼巧?」
「呵呵,總之你先跟我來吧。到那邊再談」
艾蕾歐諾拉小姐帶我來到了會議室,公會長和幾名公會幹部,以及勇者一行人都在場。
其中奧利弗,德里克和亞尼莉三人,都用一副苦瓜臉看著我。
然後,亞涅莉的旁邊還有一位沒見過的女性。她應該就是我的繼任者菲莉·卡本塔吧。剛加入隊伍就捲入這種麻煩事,節哀吧。
「歐倫,歡迎你來。不好意思,能麻煩你把昨天的事也說給我們聽聽嗎?」
公會長用溫柔的聲音向我搭話。他還是老樣子,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公會長的黑髮中開始混雜著白髮,看起來是個和藹可親的人。我實在摸不透他。
「可以是可以,不過請先告訴我這次事件的概要。我只和突然出現的黑龍戰鬥過,沒有參與後續處理。我能說的只有和黑龍戰鬥時的情報。」
「也是。露娜,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再把事情的經過說一遍嗎?」
「……我知道了。」
露娜答應公會長的請求,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
他們在九十二層探索時,黑龍突然出現在不是頭目區域的地方。
在戰鬥中,他們意識到自己無法戰勝黑龍,於是使用了『隨心所欲之門』。
他們正要進入扭曲的空間時,被黑龍阻撓,反而讓黑龍進入了扭曲的空間。
之後他們立刻前往公會,委託公會進行強制遣返。
(這是怎麼回事……)
我變得非常不高興,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強制遣返後,地上出現的黑龍屍體引起了一些混亂,但在公會的協助下,很快就平息下來,直到現在。」
「露娜,謝謝你。那麼歐倫,黑龍通過了「隨心所欲之門」移動到了五十層的頭目區域。據《夜天的銀兔》莎曼所說,當時在場的你一個人討伐了它,這是真的嗎?……歐倫?」
我理性上明白,現在應該冷靜地回答公會長的問題,而不是感情用事。
——但是,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沒想到你竟然會愚蠢到這種地步。奧利弗,我打心底對你感到失望」
我沒有回答公會長的問題,而是對奧利弗放話道。
「你說什麼?明明只是運氣好在奧利弗和亞涅莉的攻擊下削弱了黑龍,然後才打倒它的,憑什麼你有資格說這種話!」
「我沒在和你說話。局外人給我閉嘴」
我是在對奧利弗說話,德里克卻插嘴反駁。我不想和這傢伙認真對話,所以沒有把視線從奧利弗身上移開,直接無視了他。
「你說我是局外人!? 我可是勇者帕——」
「你聽不懂人話嗎?我叫你閉嘴。把嘴閉上」
我盯著還在叫囂的德里克,帶著殺意又說了一遍,他這才害怕地閉上了嘴。一開始就該這樣。
「我理解你們遇到了突髮狀況。沒人能預料到頭目會離開頭目區域。但是,你們為什麼要帶著新加入的賦予術士,這麼快就潛入深層?露娜應該反對過吧。你們無視她的反對潛入深層的理由是什麼?因為是去過好幾次的地方,所以覺得遊刃有餘嗎?」
奧利弗只是露出苦澀的表情,沒有反駁。
「……被我說中了嗎。我應該說過很多次吧?我們能攻略九十二層和九十三層,只是因為運氣好。我也應該說過,以我們現在的實力,繼續前進的可能性非常低。實際上,我們進入深層後,有好幾次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有人喪命。」
「——!所以我才換掉賦予術士啊!我以為只要加入比你更擅長支援魔術的傢伙,就能繼續前進,所以才做出這個決定……」
奧利弗反駁了我的話,但聲音越來越小。
「是你做出決定,超過半數的成員同意後把我趕走的。這件事本身我並不生氣。實際上,我也只是靠小聰明的技術,矇混過關而已。比我優秀的賦予術士有很多。雖然被趕走很傷心,但你是勇者隊伍的隊長,有攻略大迷宮的義務。這件事本身我不否定。我生氣的是——你輕視賦予術士!!」
「我沒有輕視!正因為知道重要,所以才換掉你啊!」
奧利弗強烈地否定。這傢伙似乎真的這麼想。
「……你知道賦予術士在探索迷宮時,要消耗多少神經嗎?第一次的配合確認是在深層?哈,不可能吧!反正你們從一開始就要求她達到和我一樣的水平吧。明明沒有交接,怎麼可能做到那種事!即使是B級隊伍也知道,這樣的隊伍會瓦解!」
「賦予術士到底要消耗多少神經啊!? 賦予術士不就是到了時間就重新施放強化魔法,然後待在安全的地方下達指示而已嗎!這不是很簡單嗎!只要是會用支援魔法的傢伙誰都做得到!」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我啞口無言。
「當然是認真的,我說的是事實啊!」
我這時才第一次理解到。
——憤怒超過頂點後,反而會變得冷靜。
「…………奧利弗是六十一秒,亞涅莉是一百三十四秒,德里克是一百八十六秒,露娜是一百四十秒,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奧利弗對我的突然提問感到困惑。儘管他還是努力思考著答案,但似乎還是想不出來。
「這是你們強化魔法的持續時間。基本上賦予術士在戰鬥中平均要對隊友施放三種強化魔法。而且,發動魔法的時機不一定完全相同。在戰鬥中要掌握所有十二種強化魔法的持續時間,還要同時擔任指揮官的角色。奧利弗,你做得到嗎?」
「並,只要應用並列構築,習慣後就能做到!」
「你是個天才,或許真的能做到。但是,剛才我說的秒數誰都不會告訴你。你們幾個,肯定是一進到深層就馬上開始戰鬥,然後才說要確認配合吧?明明菲莉還沒有掌握強化魔法的持續時間。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也有問題,但她肯定是在心裡想著,要是強化魔法斷了你們可能會死,卻還是在戰鬥中拚命地嘗試。這到底哪裡簡單了!!」
奧利弗瞪大了眼睛。
看來他終於理解了賦予術士的辛勞。
賦予術士總是被時間追趕著。強化魔法斷開的瞬間,那種無力感是無法習慣的。如果在戰鬥中發生那種事,就會成為致命的破綻。魔獸可不會放過那種破綻。在戰鬥中讓強化魔法斷開,同伴就會死,這可不是什麼誇張的說法。
「你們這次能活著回來,是因為運氣好,還有她是個優秀的賦予術士。你們必須感謝她。」
我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被寂靜所支配。
沒有人開口,讓我產生時間過了很久的錯覺。
(搞砸了……不小心感情用事說了一堆,這氣氛該怎麼辦啊……)
「歐倫,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可以先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嗎?」
就在我思考著該如何處理這冰冷的氣氛時,公會長開口了。
「好、好的,當然可以。不好意思,讓各位見笑了。」
我現在是不是滿臉通紅呢?感覺很久沒有像這樣情緒爆發了。雖然心情舒暢,但現在更多的是羞恥。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麼情緒化。因為你總是冷靜又淡然,艾蕾歐諾拉還擔心你是不是感情死透了。太好了,看來你還是有感情的。」
「等等!公會長!」
突然被爆料的艾蕾歐諾拉小姐,一臉慌張地吐槽公會長。
這是公會長獨特的緩和氣氛方式嗎?勇者隊伍的成員們依然氣氛陰沉,但公會這邊的氣氛多少緩和了一些。
「那麼,回到正題。歐倫,首先為了慎重起見,我確認一下,那頭黑龍是你一個人打倒的嗎?《夜天的銀兔》的莎曼說,是你一個人打倒的。」
公會長向我問道。
說實話,我很想報告是和《夜天的銀兔》一起打倒的,但既然莎曼小姐已經報告了,那再掩飾也沒用。而且進入這棟建築物時感覺到的視線,應該也已經傳遍探索者了吧。
「……是的,是我一個人打倒的。」
「一、一個人打倒深層的樓層頭目,本來是不可能的!你用了什麼特殊的魔術嗎!? 」
我肯定是我一個人打倒的之後,同席的公會幹部之一興奮地向我問道。
「我不能告訴你我是怎麼打倒的。我能說的只有黑龍的戰鬥能力和弱點等等。」
探索者的戰鬥風格和原創魔術等等,與戰鬥有關的事情是不能探究的,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識。雖然機會很少,但隊伍之間發生爭執時,這會成為不利的因素。
而且關於原創魔術,那是自己拚命創造出來的。很少有人會喜歡隨便公開這種東西。
不過,探索者有義務向公會報告在迷宮獲得的情報。而且,報告內容會公開。因此,沒有義務報告自己的戰鬥風格和原創魔術。
只是,在報告的過程中,經常可以推測出那個人的戰鬥方式。
啊,剛才我打算報告黑龍的討伐不是我單槍匹馬,但那不在報告義務的範圍內。
報告的內容僅限於在迷宮遇到的魔獸特徵,以及能獲得礦石等素材的地點,誰用什麼方法討伐了魔獸,沒有報告的必要。
「當然,我知道。那麼,告訴我關於黑龍的事情吧。」
公會長明白我無法回答公會幹部的問題。
我報告了在這次戰鬥中得知的新攻擊模式,以及與上次戰鬥的比較和共通點。
「你的報告還是一樣,重點明確。」
公會長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喃喃說道。
「我的報告有遺漏嗎?」
「不,歐倫君的報告無可挑剔。只是,其他探索者的報告會更詳細地描述隊伍是如何戰鬥的,但勇者隊伍雖然知名度高,個人情報卻很少。他們還是老樣子,很擅長隱藏情報。」
「因為情報有時能勝過武力。不好意思,這一點我不能讓步。如果報告沒有不足之處,那我就不再多說了。」
「真是個難對付的傢伙……啊,最後還有一件事。在你能說的範圍內就好,我想聽聽你今後的方針。你明明是能獨自討伐黑龍的強者,卻脫離勇者隊伍,處於自由狀態。想要你的隊伍和氏族應該多不勝數吧。考慮到爭奪你可能會引發混亂,公會也想掌握你的動向。」
今後的方針嗎?老實說,我什麼都沒想過……
在勇者隊伍的時候,我被各種事情追著跑,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一旦有了時間,就算說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卻意外地令人困擾。這種現象就是所謂的「工作狂」嗎?好像不對。
「……我什麼都沒想。反正我一個人生活,維持現狀也沒問題。總之,我打算繼續悠閑地當個探索者。」
「這樣啊。順便問一下,歐倫你知道西方大迷宮已經被攻略了嗎?」
公會長突然問起西方大迷宮的事。
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位於大陸西南部的諾希丹特王國的茲特萊爾市。
而與諾希丹特王國西北部接壤,佔據大陸西部的沙貝爾帝國也有一座大迷宮。
城市的名字是沙貝爾。沙貝爾里有被稱為西方大迷宮的大陸四大迷宮之一。我記得新加入勇者隊伍的菲莉・卡本塔也是來自沙貝爾的探索者。
距今大約三個月前,該國擁有一名被稱為《英雄》的探索者,他率領的隊伍到達了西方大迷宮的最深處,將直徑約十米的超巨大魔石帶回了地面。
在那之後,西方大迷宮不再出現魔獸,可以安全地獲取大迷宮裡的素材。
因此,市場里開始大量出現深層的素材,經濟也變得活躍。
被攻略過的大迷宮,只有這座西邊的大迷宮。
「嗯,我當然知道。那又怎麼了嗎?」
「以賽巴爾為據點的探索者們,為了把活動據點轉移到包含這個城市在內的其他三個大迷宮城市,而紛紛移動過來。當時也有許多隊伍解散,所以現在正在積極招募隊伍成員。我想歐倫應該能自己處理,但如果發生大問題的話,希望你能向我們報告。」
嗯,如果能從西邊的大迷宮安全地獲得素材,那就算不是探索者也能進入大迷宮。
即使將來魔獸會再次出現,但在那之前沒有收入,所以改變活動據點也不是什麼奇怪的選擇。雖然我不太明白為何會因此解散。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就這樣,我在公會的談話結束了。
關於黑龍的屍體,由於所有權屬於討伐者,因此我幾乎拿走了所有沒有損傷的鱗片,剩下的部分則賣給公會。雖然還不知道金額,但應該能拿到暫時不愁錢花的金額……雖然我原本就很有錢。
話說回來,雖然知道了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但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為何黑龍會在頭目區域的範圍外活動?這一點還不清楚,公會也對原因毫無頭緒。
這是連收集了各種迷宮情報的公會都無法掌握的事態。由於判斷材料實在太少,就算要獨自調查,也找不到線索。
結果,今後也有可能發生類似的事情,所以不能疏忽大意。
不過,進入迷宮時,我總是會保持警戒。
想知道的事情也知道了,我為了回去而站起身。
勇者隊伍的成員們低著頭一動也不動。公會的人也沒有任何人站起來。接下來大概要討論關於使用強制遣返的懲罰吧。還是快點出去吧。
就這樣,我離開了公會。關於昨天事件的情報,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因為還殘留著疲勞,我打算就這樣回旅館睡個懶覺,於是走向旅館。
(差不多該結束旅館生活,找一個像樣的房間了……)
到達旅館,我直接走過櫃檯,正打算走向租借的房間時,被接待員叫住了。看來似乎有客人來找我。
在這個時間點有客人,可以想像得到會是麻煩的展開,但也不能不見。我按照接待員說的,走向旅館附設的餐廳,賽露瑪小姐就在那裡。
「抱歉突然打擾。身體怎麼樣了?」
還以為她會害怕我,但賽露瑪小姐用和以前一樣的態度向我搭話。雖然感覺不到她在演戲,但實際情況我也不清楚。
「嗯。正常生活的話沒有問題。」
「那就好。」
賽露瑪小姐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從坐著的椅子上站起來,向我低頭。
「昨天謝謝你。多虧了歐倫,我們才能全員無缺迎接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我對賽露瑪小姐的行動感到驚訝。
雖然她會向我表達感謝,但我沒想到她會向我低頭。
「感謝我接受了。所以,請抬起頭來。賽露瑪小姐在公眾面前低頭,不是什麼好事吧?」
賽露瑪小姐是國內最大規模氏族的幹部。而且還是貴族的女兒。
這樣的她向身為平民的我低頭,本來是不可能的。不知道哪裡有人在看著。貴族不能示弱。雖然我覺得不會因為這樣而使立場惡化,但可能性不是零。不低頭是最好的。
「我知道我的立場不能輕易低頭。但是,我就是這麼感謝這次的事,覺得必須低頭傳達。你救了包括我在內的,我們氏族有未來的新人的命。我的矜持不允許我只用語言表達感謝就結束。」
真是個直率的人啊。既然是伯爵家的長女,又是大型氏族的幹部,多少應該會有些扭曲才對。
……啊,對了。也許正因為如此,才值得尊敬。
「謝謝。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然後,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談談前幾天指導探索的報酬。如果你方便的話,希望你現在就和我一起去氏族總部,可以嗎?」
我正煩惱著該怎麼領取報酬,這個提議真是幫了大忙。
「我沒什麼安排,可以哦。」
「太好了。那麼,後續就到氏族總部再談吧。跟我來。」
到達氏族總部後,我被帶到一個房間,那裡有《夜天的銀兔》的總長范斯先生。
……感覺似曾相識。話說回來,他明明不知道我今天會不會來這裡,為什麼他先在這裡等著?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把時間花在不確定的事情上的人。
「你來了啊。這次的事情,感謝你救了我的團員。謝謝。」
范斯先生確認我進來後,向我道謝並低頭致意。
「不,既然我接受了指導探索,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不,這可不是理所當然的。在那種情況下,就算你一個人逃走,也不會有人責怪你。然而你卻沒有逃跑,而是挺身面對,然後戰勝了敵人。我覺得你可以更自豪一點……好了,把你叫來這裡的理由是給你報酬。這是這次的報酬,收下吧。」
范斯先生一邊說著,一邊從收納魔導具中取出一包布,遞給了我。裡面大概是裝著金幣吧。
「謝謝。」
我接過布包,打開來確認裡面的東西。裡面裝著十枚白金幣。嗯?白金幣?
「那個,我記得報酬是十枚金幣……是不是搞錯種類了?」
原本說好的報酬是十枚金幣。一枚白金幣等於十枚金幣。也就是說,我手上的金額是對方提出的報酬的十倍。
「因為你們從黑龍手中救出了團員們。十枚金幣太便宜了。沒有搞錯。」
就算我說不需要,他大概也不會接受吧。這裡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錢這種東西,有總比沒有好。
「這樣啊。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那麼,我先告辭——」
「啊,等一下。我還有件事想和你說。不如說,我之所以會在這裡,就是為了和你說這件事」
我收下報酬,正準備回去的時候,范斯先生叫住了我。看來接下來要說的事對他來說更重要。我大概能猜到內容。
「我就直說了。歐倫,你能不能加入我們氏族《夜空的銀兔》?」
不出所料,內容是邀請我加入氏族。氏族的首領親自來邀請,看來他是認真的。
「如果你加入氏族,當然會以探索者的身份加入。我希望你加入第一部隊——莎曼率領的我們氏族最強隊伍,擔任前衛攻擊手」
前衛攻擊手嗎。大概是前幾天討伐黑龍起了作用吧。不然的話,應該不會有隊伍願意讓我擔任前衛攻擊手。
「另外,雖然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氏族幹部同意,但我考慮推薦你成為幹部。我認為,如果你有實際成績,以及實質上運營勇者隊伍的經驗和知識,即使成為我們氏族的幹部也無可挑剔——」
氏族幹部就是各部門的領導。從氏族整體來看,地位僅次於氏族首領。一般來說,加入氏族後,要在氏族內積累實際成績,才能成為幹部。
從加入氏族時就成為幹部,可以說是破格提拔。
如果我成為幹部,是不是要和賽露瑪小姐一起管理氏族所屬的探索者呢?
這個提議非常有吸引力。我沒想到他們會以劍士的身份接納我。
(那麼,該怎麼辦呢……)
《夜空的銀兔》想要的是南邊大迷宮第九十二層和第九十三層攻略所需的情報,以及我至今為止積累的知識和經驗吧。
這些都是我拚命,有時甚至賭上性命才得到的東西。
輕易交出去的話,有點沒意思。
「……這個提議很突然。你不用現在馬上回答。可以先好好考慮一下嗎?」
大概是察覺到我正在猶豫,范斯先生幫我解了圍。
「謝謝。那麼,請讓我考慮一段時間」
說完,我離開了《夜空的銀兔》的總部。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來到了熟悉的店鋪前。那是爺爺經營的雜貨店。
(我心中也有些煩悶,去跟爺爺聊聊吧。)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進店裡。
「哦哦,這不是討伐了黑龍的英雄大人嗎?你在這裡浪費時間,真的好嗎?」
爺爺一看到我,就立刻開始調侃我。
「英雄……我才不是那種人。話說回來,你已經知道我打倒了黑龍嗎?」
「呵呵呵,你一個人打倒了深層的頭目,就算被稱為英雄也不為過吧。而且現在城裡都在談論這件事哦?連耳朵不好的老夫都聽說了。」
耳朵不好啊。
「能打倒它只是運氣好而已。如果再遇到同樣的情況,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倒它。」
「是嗎?我聽說歐倫一次都沒受到攻擊哦?」
不,這種情報不可能傳出去吧……
爺爺偶爾會發揮出不輸給現役情報商的情報收集能力。雖然我跟爺爺相處了很久,但至今仍摸不透他。
不過,雖然這麼說有點任性,但我把爺爺當成家人一樣的存在,所以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我都不在意。
「所以呢?今天有什麼事?」
「我有點事想跟爺爺商量」
「哦?說來聽聽?」
「剛才《夜天的銀兔》邀請我加入他們」
我至今為止已經向爺爺抱怨過很多次了。我並不打算對爺爺有所隱瞞,於是便老實地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嗯,這是當然的。失去了前衛攻擊手的《夜天的銀兔》不可能放過有能力討伐黑龍的劍士」
「……嗯。我想,這大概就是爺爺說的那樣。而且他們的提議很有吸引力。他們說願意讓我加入賽露瑪小姐的隊伍擔任前衛攻擊手,還說會給我準備幹部的席位」
「哦?這待遇不錯啊」
「嗯。——可是,我還在猶豫」
「……這是為什麼?」
「我在和奧利弗他們組隊的時候,一直都在壓抑著自己,為隊伍盡心儘力」
因為這座城市有大迷宮,所以比其他城市更加熱鬧。總是有年輕人為了發大財而來到這裡。因此,這座城市也有著豐富的賭場等娛樂。
「這座城市裡有各種各樣的娛樂。雖然我對那些很感興趣,但與各方人士的交涉和各種派對的幕後工作,幾乎都是我在做。雖然露娜有時也會幫忙,但她也有自己的鍛煉,沒有時間玩樂。我是為了變強,為了不讓自己遇到不講理的事情而忍氣吞聲才成為探索者的,所以對此沒有不滿……但是,最終我還是被趕出了隊伍。」
我想,有些人會認為被趕出去是不講理的事情。
但我並不認為那是不講理的事情。
我所屬的隊伍是以攻略大迷宮為目的,將跟不上的人趕出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那只是那個人沒有實力而已。
雖然我的頭腦明白這一點,但感情卻不是那麼單純。我還是會感到懊悔,也會有「我明明一直都在為隊伍盡心儘力,為什麼」的想法。
「我參加了《夜天的銀兔》的作戰,知道那個氏族是個待起來很舒服的地方。我非常想加入。但是,《夜天的銀兔》想要的是我的知識。如果被利用完,沒有用處了,或許又會被拋棄。一想到這裡,我就很害怕……無法下定決心……」
「呵呵呵呵呵!」
聽了我的話,爺爺突然笑了出來。
「抱歉突然笑出來。歐倫你總是看起來很成熟,一想到你也有符合年齡的想法,我就很開心,忍不住就笑了。」
「符合年齡?我的想法很年輕嗎?」
雖然對爺爺的發言感到不爽,但我努力冷靜地詢問。
「是啊。」
爺爺乾脆地肯定了我的問題。
「聽好了,歐倫,我認為這個社會是建立在互惠關係上。」
我記得互惠關係的意思是,彼此給予對方利益的關係。
「人無法獨自生存。大家都是被某人所支撐著,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也支撐著他人。歐倫和老夫的關係也是如此。歐倫利用老夫來獲得想要的東西。老夫利用歐倫來賺錢。『利用』這個詞確實很難用正面的角度來理解。但是,歐倫所說的『利用』,可以換個說法,就是『互相彌補不足的部分』。」
「互相彌補不足的部分……」
「沒錯。歐倫似乎認為加入氏族後,只有自己提供某些東西,但真的是這樣嗎?氏族不會為歐倫做任何事嗎?」
聽了爺爺的話,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我只想著自己會被利用。
如果我加入氏族,也會有需要氏族的人脈的時候吧。我幫助氏族攻略大迷宮,氏族則提供我各種支援。
雖然我對於加入氏族或固定隊伍一直很消極,但聽了爺爺的話,我的看法改變了。
至今為止,我只在勇者隊伍中進行過正式的迷宮探索。
和《夜空的銀兔》的成員一起探索迷宮,感覺會很開心。
我確實會被氏族利用吧。但是,會不會被拋棄,不就是取決於我的努力嗎?即使我交出了自己擁有的一切,只要成為氏族認為不可或缺的人才,讓他們覺得需要我就好了。
看到我的表情,爺爺笑了。
「看來你改變想法了」
「嗯。爺爺果然很厲害。謝謝你聽我說。我會再認真考慮一下,然後給出答案」
「不客氣。聽好了,歐倫。在猶豫之後做出的決定,一定會後悔。所以,無論歐倫是否加入《夜空的銀兔》,總有一天都會以某種形式後悔。正因為如此,重要的是,應該做出的選擇,讓未來的自己多少能夠接受。不過,正因為不知道未來,所以現在才會煩惱」
一定會後悔,是嗎。有選擇就意味著未來會分歧。無論是誰,應該都經常會有「如果那個時候這麼做就好了」的想法。正因為如此,當有這種想法的時候,應該做出能夠讓自己接受的選擇。
果然年長者的話很沉重啊……。
「我會銘記在心的。謝謝你的建議。下次我會好好買東西來的」
「嗯。我等著你」
離開爺爺的店後,我來到了離街道稍遠的山丘上。
西方的天空還殘留著夕陽的餘暉,但黃昏月已經升上天空。
「……」
「——歐倫,先生?」
當我仰望著月亮陷入沉思時,聽到了這幾天幾乎每天都會聽到的聲音。我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正如我所料,蘇菲亞就在那裡。
「蘇菲亞?你一個人在這種時間來這裡沒問題嗎?」
我努力用溫柔的聲音向蘇菲亞搭話。
畢竟昨天讓她有了恐怖的回憶。雖然賽露瑪小姐表現得跟平時一樣,但蘇菲亞未必也是如此。如果她害怕我的話——
「沒事的。我有跟姊姊說過要來這裡,而且這裡離氏族總部也不遠。歐倫先生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她不害怕嗎?倒不如說,感覺她比昨天更親近我了……。
「我稍微想點事情,想找一個涼爽的地方,就來到這裡了。蘇菲亞你呢?」
「我也是來想點事情的。這裡是我很喜歡的地方。有什麼事的時候,我都會來這裡仰望月亮——啊!對不起,我有件事想在見到歐倫先生的時候跟你說。」
「……什麼事?」
「那個,昨天謝謝你救了我們!」
蘇菲亞一邊說著,一邊深深地鞠躬。
她真的不害怕啊……。倒不如說,為什麼我會這麼害怕被人害怕呢?
「我只是做了作為領隊該做的事而已。」
「我就知道歐倫先生會這麼說。即便如此,歐倫先生救了我們也是事實!不只是昨天,還有被半獸人襲擊的時候也是……我對歐倫先生有還也還不清的恩情!雖然不知道我這種人能不能幫上歐倫先生的忙,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請不要客氣,儘管跟我說!」
蘇菲亞用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嗯,謝謝你。到時候我會拜託蘇菲亞的」
「好的!」
她認真的表情一轉,變成了滿面的笑容。
「蘇菲亞喜歡月亮嗎?」
為了繼續對話,我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因為現在就算一個人思考,也只會一直思考同樣的事情,所以我想和蘇菲亞聊點什麼來分散注意力。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喜歡的。我從小就經常仰望月亮」
蘇菲亞用一種懷念又寂寞,難以形容的表情開始講述。
「月亮即使在黑暗的地方,也會發出不輸給黑暗的光芒不是嗎?所以看著月亮,就會覺得好像得到了力量!歐倫先生知道《夜天的銀兔》的由來嗎?」
「我知道『夜空中的月亮』,但不知道由來。」
「月亮也被稱為『夜晚的路標』。《夜天的銀兔》似乎包含了成為探索者路標的含義。」
「路標嗎?」
為什麼呢,我感覺以前好像和誰說過這樣的話。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
「是的。雖然聽起來可能很誇張,但加入《夜天的銀兔》後,我的世界就改變了。雖然我還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但只要待在這個氏族裡,我總覺得能發現什麼!」
「這樣啊。我覺得這並不誇張。因為環境會對一個人的價值觀產生很大的影響。如果身處《夜空的銀兔》這樣人多的地方,與人接觸的機會也會增加。換句話說,就是接觸與自己不同想法的機會也會增加。你是因為經歷了許多這樣的事情,才覺得『世界改變了』吧」
「歐倫先生,你好厲害……我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但歐倫先生剛才的話一下子就進入了我的內心。這樣啊。因為遇到了大家,我的世界才改變了……」
蘇菲亞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露出清爽的開朗表情。
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蘇菲亞看起來很怕生,對隊友也顯得過於客氣,我本以為她是個精神上不成熟的孩子。
但是,我明白了蘇菲亞也有自己的信念。雖然她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
「……吶,蘇菲亞,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的。是什麼問題呢?」
「對蘇菲亞來說,《夜空的銀兔》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這個嘛……對我來說,《夜空的銀兔》是拯救了我的地方,是為我指明了各種道路的地方,是給了我笑容的地方——是能讓我挺起胸膛說『我的歸宿』的地方!」
蘇菲亞用毫無陰霾的表情,堅定地回答了我。
月光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照亮了蘇菲亞,讓我感受到某種神聖感。不過,這完全是我的主觀臆斷。而且——
「這樣啊。謝謝你回答我的問題」
——答案已經出來了。
無論我選擇哪條路,將來都一定會後悔。爺爺說,我應該選擇一個未來的自己能接受的選項。
但是,無論我怎麼想像未來的自己,都無法斷言自己絕對能接受某個選項。
既然如此,我就遵循自己現在的心情,做出選擇。
因為我覺得,這樣能讓我最能接受的未來在等待著我。
「不客氣,不過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
「因為我想知道我今後可能會加入的氏族是什麼樣的地方」
「咦,那不就是——」
「好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我送你回氏族總部吧。我也有事要去那裡」
「好,好的!」
我和蘇菲亞一起前往《夜空的銀兔》的總部。
到達《夜空的銀兔》的總部後,我和蘇菲亞分開,立刻去見范斯先生。
「看來給你時間考慮是正確的」
范斯先生看到我的臉,笑著說道。
「范斯先生——不,總長。我接受你之前的邀請。請務必讓我加入《夜空的銀兔》」
我向總長低頭說道。
這時,門被打開,賽露瑪小姐走進房間。她把疊好的布交給了我。我下意識地接了過來,但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正感到困惑時,賽露瑪小姐開口了。
「你打開看看」
我按照賽露瑪小姐說的打開了它。
「這是……」
打開後,我發現那是一件以黑色和藍色為基調,附有兜帽的長外套。
雖然形狀不同,但和《夜空的銀兔》的成員在探索中穿的團服非常相似。左胸部分綉著《夜空的銀兔》的紋章。
「這是參考歐倫穿的長外套製作的。你穿穿看」
我試著穿上長外套。當然,我並沒有告訴他們我的尺寸。因此這件衣服並不合身,顯得鬆鬆垮垮的。
(雖然他們特意為我做了這件衣服,但很抱歉,我不能穿著它去探索迷宮……)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外套開始逐漸縮小,變成了合適的尺寸。
(咦,這是什麼……)
我從未見過或聽說過這種現象,無法掩飾自己的困惑。
「哼,你也不知道這個吧?這是我們氏族的保密技術之一。除此之外還有幾項,我會慢慢教你的。當然,不要告訴別人哦?」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技術。」
我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光是看到這個,我就覺得來這裡真是太好了。
我至今為止貪婪地學習了各種各樣的知識和技術。但自學還是有極限的。一想到能學到我不知道的知識和技術,我就非常興奮。
總長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你前幾天才剛被信賴的夥伴狠狠背叛。雖然我只能推測你內心的傷痛,但我知道那一定很深。正因為如此,我們不只用言語,也想用行動來向你展現誠意。希望你能覺得我們值得信賴。《夜天的銀兔》一定會贏得歐倫・朵拉的信賴。」
被逐出勇者小隊這件事,的確比我想像中還要難以忍受。甚至讓我害怕加入小隊或氏族。
爺爺的那句話改變了我的想法。
但不只如此,還有在教學探索中打倒第五十層的樓層頭目後,大家互相稱讚的那幅光景。那是所有人都打從心底歡笑,從旁人看來也令人感到溫暖的光景。
——我也想加入那個圈子,我不禁這麼想。
我也想要能打從心底歡笑的夥伴、朋友。這是我從小到大的願望。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想——咦?到底為什麼呢?我竟然會忘記,真稀奇。
「……是嗎。那麼,就讓我來判斷一下,這個氏族是否真的是值得信賴的組織吧」
「求之不得」
成為探索者後已經過了九年。
雖然我被從一開始就在一起的夥伴們趕出了隊伍,但作為探索者的第二人生,現在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