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人無法抗拒小貓

「吶，姊姊你有做過愛嗎？」

「啥？」

我將杯緣抵在嘴邊。我並不是不喜歡酒精，但不管喝多少幾乎都不會醉，所以覺得很無趣。即使能沉醉於氣氛，卻無法藉由酒精酩酊大醉，實在很無趣。

我環顧店內。大家雖然都規規矩矩地喝著酒，但動作中透露出醉意。我也想試著喝到酩酊大醉，改天來試試一口氣灌掉＊龍舌蘭(Tequila)好了。

不過比起自己喝，讓她喝似乎會比較有趣。

(註：特基拉酒(Tequila)。狹義上中文「龍舌蘭酒」常常指的是這種酒，原產於墨西哥的特基拉鎮，故名，目前仍為主要產地。只有在某些特定地區、使用一種稱為藍色龍舌蘭草(Blue Agave)的植物做為原料所製造的此類產品，才有資格冠上特基拉酒之名)

「這裡不是那種店哦？」

「有什麼關係嘛，今天客人又不多。你很閑吧？」

「……唉，就算很閑，我也不想和妹妹聊這種話題」

「那麼，現在就當作我們是陌生人吧」

「不是這個問題吧。……我當然做過啦」

「第一次是什麼感覺？」

「就算你問我是什麼感覺啊……就只是氣氛到了，順勢就做了」

「哼嗯……你喜歡對方嗎？」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啊，我只會跟喜歡的人做就是了」

我也不是對姊姊的性生活感興趣，只是想知道一般的情況。姊姊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嘆了口氣。

「你是釣到什麼奇怪的男人了？」

「難道不是『被奇怪的男人纏上了』才對嗎？」

「我無法想像愛梨會被纏上的樣子」

「啊哈哈，說得也是」

「你這人從以前這方面就很那個啊，姊姊我很擔心唉」

我覺得自己還不至於需要擔心。

我確實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暗中支配著周圍的人。從小開始，我就一直扮演著周圍的人所期望的角色，同時一點一點地操縱著周圍的人的感情，觀察著人們拚命討好我的樣子。

真是愉快的日子。

嚴格的父母也認為我是個認真、勤奮、不會反抗父母的孩子。但他們並沒有發現，自己的思考早就被我誘導，還被我當成方便好用的棋子。

生活費也照我說的金額乖乖匯過來，也沒有對我的生活插嘴。他們以為自己作為父母支配著孩子，實際上卻是被孩子支配著。這種滑稽感讓我覺得很有趣。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能支配所有人。偶爾也會有敏銳的人，察覺到我的支配而與我保持距離。

姊姊從以前開始就很敏銳，所以早就看穿了我的本性。不過這樣也挺有趣的，所以我在她面前總是表現出真實的自己。

「所以，你為什麼突然開始聊起猥瑣的話題？」

「嗯？沒什麼特別的啊？」

我只是在思考游佐櫻華的事情而已。

她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容貌比一般人好一點，成績也還算可以，沒有什麼突出的才能。感覺就是比平均值高一點的普通大學生。

我會在意這樣的她，是因為她看起來很有趣。

在迎新會上，被漂亮學姐搭話時，她雖然語無倫次，但呼吸急促；被看起來很強勢的學長搭話時，她又會縮成一團。單純又容易理解，但又有一種親切感，讓我莫名地想了解她。

所以我才和她加入同一個同好會，觀察她一段時間，和她聊聊天。如我所料，她很有趣。什麼告白前就被甩了啊、看到可愛的女孩子了啊。就為了那種無聊小事一喜一憂的樣子，又單純又可愛。

但我並沒有喜歡她，也沒有感受到她的性魅力。

明明沒有。

但不知為何，那天我和她做愛了。我和她不同，沒有喝醉，對那種事也沒有興趣。但我還是和她做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原因。

「……跟不喜歡的人做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如果姊姊現在還是處女，會跟不喜歡的人上床嗎？」

「……唉，今天的愛梨比平時還要奇怪呢。我啊，基本上只要氣氛到了，應該就會試試看吧？感覺挺有趣的」

「嗚哇～真像我的姊姊」

「然後，如果我現在還是處女……大概就不會了吧」

「那又是為什麼？」

「不管是好是壞，第一次都是忘不了的。就算覺得沒什麼，也會留在記憶里。所以對象還是會挑的」

「哼嗯～……」

「什麼？難道愛梨……和奇怪的對象做了？」

「啊哈哈，正確答案」

說櫻華是個奇怪的對象，也不為過。她毫無疑問是個奇怪的女孩。該說她表達感情的方式有點孩子氣，還是什麼的。

我做了什麼，她就會露出什麼表情，基本上都不會偏離我的預期。明明很容易預測，卻不會讓人覺得無聊，會讓人想看她更多的表情。她就是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人。明明我至今為止見過很多那種類型的人，卻感覺她像是第一次見到的類型。

嗯。果然要用一句話形容的話，就是個奇怪的對象。

「等等……你沒懷孕吧？」

「沒有啦。對方是女的」

「……難道是之前那個？」

姊姊皺起眉頭。

我笑了。

「又答對了。不愧是姊姊呢」

「……愛梨，你把她帶回家了吧」

「這也答對了。之前喝酒的時候她喝得爛醉了呢～我覺得很有趣就帶回家，然後就做了」

「你有得到她的同意嗎？」

「嘛，算是吧」

「我覺得欺騙那種純真的孩子不太好……」

「我什麼都沒騙她」

「你沒讓她供養你吧？」

「完全沒有。我只是覺得她拚命的樣子很有趣，所以才觀察她」

一想起櫻華，我就忍不住笑出來。

為什麼她總是那麼拚命呢？我不過是說句謊話，說喜歡她，她就馬上害羞，露出奇怪的表情。

櫻華真是單純。

我明明開過好幾次玩笑，她也該習慣了吧。

我突然抬起頭，發現姊姊正睜大眼睛看著我。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

「真讓我驚訝」

「什麼？」

「原來愛梨也會喜歡上別人啊」

「……？你在說什麼？」

我並不是不喜歡人。看著別人滑稽的樣子，還挺有趣的。只是沒對誰產生過戀愛那種感情而已，但並不討厭別人。

姊姊又皺起眉頭。

今天的姊姊腦子轉得特別忙。到底怎麼了？

「所以說，愛梨喜歡那個孩子吧？」

「當然，不喜歡的話就不會在一起了」

「不是那樣啦……不是like，是love那種」

「love……我，喜歡櫻華？……噗。姊姊，你是不是和太多人接觸，養成過度解讀的習慣了？你這樣修行真的沒問題嗎？」

我笑了起來。這樣下去，姊姊創業的時候不會出問題嗎？如果不能正確解讀別人的情感，就無法經營公司。

我不可能喜歡上櫻華。說到底，我不會對別人抱有那種感情。因為我自己實在太有魅力了。明明只要照鏡子，就能看到比誰都還有魅力的自己，那還有什麼理由去愛上別人？

愛上別人是為了填補自己缺少的東西。但我根本沒有缺什麼，所以不會愛上別人。

「……愛梨，該擔心的是你吧？」

「為什麼這麼說」

「你要是再這樣下去，櫻華說不定會被別人搶走哦？」

「我的魅力不可能輸給別人吧」

「嗯……愛梨確實很可愛，但戀愛可不只是這樣。不是有句話說，美人三日就看膩嗎？」

「我的魅力才不會三天就膩。說到底，我可不是只有外表的女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只靠一次性愛，是留不住對方的啦。……總之，別到時候後悔就好」

姊姊笑著說道。

總感覺姊姊很成熟，真讓人火大。明明我們只差三歲。

雖然不知道姊姊誤會了什麼，但我真的沒有喜歡上櫻華。我確實對她有興趣，也覺得她挺有意思的。有時會突然想起她，甚至會想著今天也想見到她。但僅此而已。我並不想把她當作戀人。

櫻華是那種成為戀人後絕對很麻煩的類型。要是不記得紀念日，她肯定會非常不高興。

這點真的讓人有點受不了。

我笑著喝了一口酒。

「姊姊，再來一杯——」

就在我把空杯子遞給姊姊的時候，放在櫃檯上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著櫻華的名字。她很少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我按下了通話鍵。

「喂，櫻華？」

『啊，愛梨？我現在在平常那間居酒屋喝酒啦，愛梨也來一起嘛～？』

她口齒不清。

我站了起來。

「你為什麼喝得這麼醉？又被誰甩了嗎？」

『沒有啊～？難得同好會的酒會，今天愛梨卻不在，覺得好無聊哦～結果就不小心喝太多啦——』

「真是的，我現在就過去，等我一下！絕對不要亂跑哦。就算有奇怪的人跟你搭話，也絕對不要跟他們走」

『好——』

為什麼櫻華這麼沒有防備。確實，那個同好會裡沒有會把喝醉的櫻華帶回家的傢伙。但是，也不是100%絕對安全。未來說不定其實看上了櫻華，其他女人也是。

……其他女人。

我想起了之前遇到的優凜。不愧是櫻華的初戀對象，她確實是個美女。有種獨特的氣質，普通人會喜歡上那種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還是我更有魅力。

明明如此，櫻華卻對她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連聲音都比平時更甜了。

真不爽。

她的第一，本來就應該一直是我。只對我一個人露出誰都沒見過的表情，用只有我才能聽見的聲音說話才對。不這樣才奇怪吧，除此之外，我絕不允許。

「姊姊，結帳！」

「今天我請客，你快去吧。在你心愛的櫻華被別人帶回家之前」

「都說了……！算了，謝謝你，姊姊」

「好啦好啦」

我從來沒有覺得櫻華惹人憐愛過。

我拿著包包跑了起來。雖然已經沒有體育課了，但我平時也沒有疏於運動，所以跑起來也不會喘。幸好酒吧離平時去的居酒屋很近，幾分鐘就到了。

我打開居酒屋的門。門發出意料之外的巨大聲響，從門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撲進了我的懷裡。

「是愛梨。我就知道是你。聽腳步聲就知道了～」

「酒味好重。你喝太多了，櫻華」

「誒嘿嘿」

誒嘿嘿個頭啊。

我嘆了口氣，像往常一樣笑著向店員要了杯水。

「來，喝點水。你都醉成這樣了」

「醉成這樣也沒關係嘛。反正愛梨會送我回家」

這孩子是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才這麼說的嗎？我帶著難以言喻的心情，拉著她的手走向同好會成員所在的座位。

「抱歉呢，愛梨醬。櫻華醬一直吵著要叫愛梨醬過來，誰勸都不聽」

未來說道。

「沒事。我正好在這附近喝酒」

「來，櫻華醬。要好好跟人家道謝」

「謝謝～」

「不、不客氣」

櫻華緊緊地抱著我的手臂。我忍住不嘆氣，看向她。為什麼酒量不好的人總愛喝這麼多呢？

這實在太危險了。

「……你果然來了」

「櫻華？」

「我就知道，如果我喝太多快要倒下的話，你一定會來的。因為愛梨很溫柔」

我瞪大了眼睛。她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清晰。

難道說。

「你是裝的？」

我一說，櫻華就笑了。像小孩子一樣可愛的笑容。

「啊哈哈，被騙了。……愛梨也意外地沒什麼大不了的呢」

「哈……」

通紅的臉，軟綿綿的笑容。就算喝醉是裝的，她也肯定喝了不少。

因為跑過來，心跳聲很吵。身體也很熱，不冷卻一下的話感覺會變得奇怪。我點了杯黑醋栗柳橙，一口氣喝掉了一半。

身體的熱度沒有變化。心跳聲一直吵個不停，自己的身體完全沒有冷靜下來的跡象，這讓我很驚訝。我的身體應該沒有弱到，才這點酒精就會心悸才對。

即使充分休息，也沒有任何變化。

當我發覺，跑過來這件事和心跳的速度根本無關時，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愛梨喜歡那個孩子吧？』

姊姊的話在腦海中迴響。

喜歡。我喜歡櫻華嗎？

「啊，大家。不好意思，我今天好像喝多了，愛梨會送我回去的。錢包括愛梨的份都放在這裡。……走吧，愛梨」

「……是啊」

不對。

我只是因為，竟然被平時那麼單純的櫻華搶先一步，所以才很不爽而已。我之所以跑過來接她，只是因為不想讓其他女人對她出手。我只是希望她把我放在第一位，只考慮我的事情。其中沒有戀愛感情介入的餘地。

我和她一起站了起來。

我們兩人一起走出店門，她緊緊抱著我的手臂。夜晚的冷風，吹拂著發燙的臉頰。周圍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從各式各樣的店裡傳來醉客的聲音。

「櫻華。你敢欺騙我，就說明你已經做好了覺悟吧？」

「誒」

「我可是真的很擔心你啊。要是你被奇怪的人搭訕，被帶走了怎麼辦」

「啊，對、對不——」

「不行。……作為道歉，吻我」

我拉著她的手，把她帶進暗處。我現在，非常不爽。就是因為不爽，所以想讓她做些我不會對其他任何人做的事。我想讓她徹底明白——她心中的第一，今天也依然是我。

櫻華的視線四處游移。平時覺得有趣的動作，現在讓我很不爽。

我——不許她不看著我，只看著我。其他人也好、景色也好，現在都不需要看。不對，不只是現在，是永遠。

「好了，快點啊？只是接吻而已，很簡單吧？我們已經做過好幾次了」

「什麼好幾次……才兩次吧！」

我笑了。那天晚上我們接吻了無數次，櫻華果然不記得了。別說兩次了，差不多二十次了吧，雖然這麼想，但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次數什麼的無所謂。反正以後，就算數了也只會覺得愚蠢。

我靜靜地等待她。滿臉通紅的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慢慢地把臉靠近。還是老樣子，有股不適合她的香水味。大概是玫瑰味的吧，但和櫻華的形象完全不符，有種違和感。但這種違和感，很有櫻華的感覺。

下次兩個人一起去買香水或許也不錯。想像著她像平時一樣拚命約會的樣子，果然很開心。

櫻華的嘴唇，靠近到只剩幾公分就要碰到我的嘴唇時。從她的包包里傳來手機通知聲。她的視線移開，看向包包。從她瞬間睜大的眼睛，我大概就猜到是誰了。

是優凜。

優凜說，她和櫻華在國中時關係很好，但因為搬家而疏遠了。

像這樣成為大學生後再次相遇，優凜似乎覺得這是命運。櫻華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不過，那和我無關。無論怎樣的命運，都贏不了我的魅力。

我把手臂繞到櫻華的脖子上，吻了她。

一次次貼上、分開，又再貼上。我用舌頭沿著她的唇緣滑過，像是在舔舐一樣，她便一副等不及的模樣，自己把舌頭伸了出來。我帶著笑意，與她的舌頭交纏。她的腰一陣顫抖，我撐住快要倒下的她。

「櫻華還沒主動親我耶。得好好讓櫻華也主動來吻才行」

我一度離開她的唇，這麼說道。

「……嗯」

她似乎已經把手機的事完全拋到腦後了。這是當然的。畢竟我給了她這麼深的吻。她眼裡只剩我，也是理所當然。

櫻華輕輕地吻了上來。那是個怯生生、很可愛的吻。明明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不知為何胸口就是靜不下來。櫻華拚命做某件事的時候，我總是會有這種感覺。心跳微微加速，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充滿內心。

稍微想要捉弄她。

我輕輕地笑了。

「……就這樣？」

「我不是好好吻了嘛」

「是啊。雖然像小孩子一樣」

「……呣」

「我來教教櫻華醬什麼是大人的吻吧？」

櫻華這個人就是單純。所以我要是這麼一說，她一定——

果然不出所料，櫻華再次把嘴唇貼上來。這次不是只是碰觸，而是用舌頭舔舐我的嘴唇。可是，一旦換我伸出舌頭想碰她，她卻立刻就想逃開，這點實在很有趣。我無奈地等待她的反應。她確認我停止動作後，慢慢地纏繞上我的舌頭。

就像和第一次見到的動物接觸一樣笨拙。雖然我並不討厭這樣。

櫻華和我舌頭纏繞了一會後，慢慢地移開了嘴唇。

「這樣，可以嗎？」

「以櫻華來說算是很好了吧？表現很棒哦♡」

我一說完，櫻華就移開了視線。她的臉還是紅通通的，身體微微顫抖著。看來她要花點時間才能從接吻的餘韻中恢複過來。我一邊隱藏著自己激烈的心跳，一邊向她伸出手。

「來，回去吧。今天我會好好地送你回家。告訴我地址吧？」

「……呃」

櫻華莫名地扭扭捏捏。

她應該不會不知道自己的地址吧，到底怎麼了？不，也許是因為酒精，她真的想不起來地址了。

「我家，也不太近……而且走到車站好麻煩啊——之類的……」

她小聲地說道。

這是一句看似委婉，實則直球的邀請。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我以為櫻華是那種不會直接說這種話的人。畢竟她還挺敏銳的，而且她很膽小。

雖然她總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慾望，但在奇怪的地方卻很純粹，總是想逃避。不過，如果她真的想做的話，我也不打算拒絕。

我窺視著她的臉。她用那張紅得彷佛要融化般的臉注視著我。她的眼睛濕潤，是因為酒精的緣故嗎？還是因為別的原因？我輕聲笑了。

「被我帶回家，也沒關係嗎？」

我朝她丟出一個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無論多麼曖昧的感情，只要化為言語說出來，就會變得明確，無法逃避。櫻華微微張開嘴，但沒有說出任何話，只是吐出氣息。最後，櫻華放棄開口，輕輕點了點頭。

光是能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就已經很不錯了。我牽起她的手。

「啊哈哈。櫻華真的很可愛。那我就把櫻華帶回家啰？」

「……唔、嗯」

「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很蠢。……是在期待嗎？」

櫻華沒有再說話。

我像那天一樣叫了計程車，前往我家。從大學到我家很近。我選了設備和面積都很好的公寓，住了一年多，現在感覺就像自己的家一樣。我從沒想過會有人來我家。

我喜歡別人對我表示好感，也喜歡別人對我卑躬屈膝。

但是，我基本上不想讓任何人進入自己的居住空間。我想明確地劃分內外。所以，不管關係多好的朋友，我都沒有叫到家裡來過。

然而，我卻不知道為什麼要把櫻華帶回家。

我像往常一樣讓她進了家門。那天她把鞋子脫得亂七八糟，今天卻好好地擺整齊了。看來她真的沒有喝醉。

「要先去沖個澡嗎？」

「誒，啊，嗯！」

「浴巾放在更衣室里。卸妝油之類的，如果適合你的皮膚，就用吧。換洗的衣服……算了，應該不需要吧」

櫻華匆匆忙忙地走向脫衣區。目送她離開後，我坐在沙發上。

過了一會，我聽到了淋浴的聲音。這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因為在這個家裡，我從來沒有聽過別人的生活聲音。

姊姊的話在我腦海中盤旋。

的確，如果只看表面的訊息，會誤以為我喜歡櫻華也是沒辦法的事。事實上，我和她接吻過，也做過愛，還像這樣讓她進到家裡來。

過了一會，櫻華回來了。她穿著和剛才一樣的衣服。其實她就算不穿也行，反正我也會脫掉。

「我、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我也去沖個澡。你在房間里等我」

「……嗯」

我接替她去沖澡。

觸感一如既往。但是，因為有她使用過的痕迹，所以總覺得有點不自在。為什麼我用了比平時更多的洗髮精來洗頭髮呢？無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我喜歡長發，但洗起來和吹乾起來都很費事。我仔細地清洗全身後，走出了浴室。

不出所料，吹乾頭髮花了很長時間，當我回到房間時，已經過了幾十分鐘。櫻華已經躺在床上了。從這裡看不到她的表情。我關上門，走近床邊。

「櫻華」

她對我的聲音做出反應，轉向我這邊。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她的眼睛很困。我一邊忍住笑意，一邊躺在她旁邊。

有櫻華的味道。不是那種違和感的味道，而是柔和的味道。與家裡的洗髮精和沐浴露的味道明顯不同，是她的味道。我輕輕地觸碰她的背。

「晚安，櫻華」

「誒。……要睡了嗎？」

「時間已經很晚了。櫻華，你困了吧？」

「是這樣沒錯……」

也不是非今天不可。想做的話隨時都能做，根本不用急。再說，跟這麼困的櫻華做那種事也沒什麼意思吧。看她這副德行，根本沒辦法集中啊。

「櫻華，轉過來」

我一說，她就馬上轉過身來。我撫摸著她的臉頰。撫摸著她柔軟的臉頰，我感到很幸福。明明不是渴望溫暖，但一觸碰到櫻華，我就有種奇怪的感覺。

「愛梨，謝謝你今天來接我。看到你跑過來，我很開心」

「不客氣。如果櫻華有危險，我隨時都會趕過去的」

「……為什麼？」

她的聲音很沙啞。

她一副隨時都會睡著的，孩子般的表情。我輕聲笑了。

「因為我喜歡櫻華」

「……嗚」

為了讓她害羞，我曾多次說出「喜歡」這個詞。所以現在也沒什麼想法。理所當然地說出口，理所當然地消失。只是這樣的一句話。

「……你這樣，太狡猾了。犯規了吧」

「犯了什麼規？」

櫻華什麼也沒說。

可能是因為冬天快到了，房間裡帶著些許寒意。但可能是因為櫻華在我身邊，我幾乎感覺不到寒冷。

之後，沉默降臨。我只是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那頭應該染過的亮茶色髮絲，觸感很好。從她整個人身上，都能感受到她的用心。髮色的光澤、妝容、連穿搭也是。不愧是平時就說著想受歡迎的人，我覺得她很努力。

不過，還是別再裝酷了比較好吧。她那愛撒嬌的部分都漏出來了，那絕對不是她該走的人設。不如說，乾脆就走愛撒嬌路線的話，搞不好反而更受歡迎。

當然，我也沒打算把這種建議告訴她就是了。

「愛梨。我也喜歡愛梨……吧」

她小聲說道。

「……果然，是騙你的。晚安」

什麼啊。

櫻華才是犯規吧。雖然我想說些什麼，但櫻華似乎已經到了極限，開始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說完想說的話就滿足地睡著了，櫻華真是的。

我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

胸口躁動不安。我站了起來，拿起放在沙發上的手機，撥通了電話。已經很晚了，不知道她會不會接。

響了幾聲後，我聽到了聲音。

『喂，愛梨？』

「姊姊。你下班了嗎？」

『不，現在是休息時間。你竟然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真少見。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沒有。我順利把櫻華帶回家了」

『……愛梨，你該不會又做了吧？』

「沒有啦。櫻華睡著了，所以今天沒做」

『哼嗯～那你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

「就是——」

我很少打電話給姊姊。因為想和她說話的話，直接去酒吧就行了。所以，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有些驚訝。但是，我現在無論如何都想和姊姊說說話。

「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我覺得因人而異……我的話，比起心跳加速，更覺得平靜』

「平靜？」

『對。和那個人在一起會感到平靜，覺得無論是依靠對方還是被對方依靠都很好。不過，偶爾也會心跳加速，或者吵架』

「哼嗯……」

果然，我還是不太明白喜歡的心情。雖然這大概和我喜歡自己的心情不一樣。

「那，打個比方。你覺得為什麼在觸摸那個人的時候，會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那當然是因為喜歡啊』

「是嗎」

『因為觸摸討厭的人也不會感到幸福。而且，當你想觸摸對方的時候，就說明你某種程度上喜歡對方了吧』

「……確實」

我當然不討厭櫻華。無論是把她叫到房間里，還是擁抱她、親吻她，我都覺得可以。光是看到她的臉，聽到她的聲音，我就覺得很開心。有時，我突然想起她的笑容，心情就會變得愉快，或者變得奇怪。

難道這就是？

『像這樣煩惱也是戀愛的精華所在，愛梨偶爾也該煩惱一下。你也是第一次喜歡上別人吧？』

我無言以對。

我以前從來沒有過說不出話的情況。語言是操縱他人的必需工具，而我一直以來都在巧妙地操縱語言。然而，現在的我卻被別人的話所迷惑，被牽著鼻子走，無法編織自己的語言。這明明很荒謬。

『盡情煩惱吧～少女。年輕的時候就應該這樣一邊煩惱一邊戀愛』

「姊姊，你和我差不多年紀吧」

『但是，愛梨高一的時候，我已經大一了。這麼一想，你不覺得我們之間有很大的差距嗎？』

「嘛，是這樣沒錯」

『想戀愛諮詢的話隨時都可以聯絡我。畢竟我的戀愛經驗比你豐富呢』

「……嗯。我會聯繫你的」

『再見啦』

「再見……」

通話結束。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回到了房間。

我站在床邊，看著櫻華的睡臉。只是這樣，胸口就微微暖了起來，忍不住覺得她好可愛，心情也跟著變好。如果這份心情就是戀愛的話，明明沒有什麼契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一開始，我只是對她有點在意。

因為覺得她很有趣，所以想跟上去看看。

「……是嗎」

原來在那個時候，我的心早就已經決定好了嗎。之前我開玩笑說對她一見鍾情，但那說不定是我的真心話。從第一次看見櫻華身影的那一瞬間，我就好在意她、就忍不住想了解她。

……喜歡。

當這個詞浮現在心中時，感覺就像齒輪在心中咬合了一樣。我從一開始，就喜歡櫻華了。所以才會追著她加入這個同好會、才會和她做愛，連接吻也是。這種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我竟然到現在才終於明白。

她看向別人會讓我不爽，我非得成為她的第一不可，這些全部全部，全部——

「我喜歡櫻華」

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再次躺回她的身旁。

緊緊抱住她的右臂，閉上眼睛。我或許並不是想支配櫻華，只是希望櫻華也能喜歡上我而已。如果她對我說「最喜歡你了」的話。光是想像，我就感到有些幸福。

明天早上醒來時，櫻華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明天，我又會和櫻華聊些什麼呢。

不管是怎樣的明天，只要有櫻華在身邊，我就覺得一定會很開心。一邊抱著她的手臂，一邊想著明天的事情，睡意自然地涌了上來。我輕輕地放開了意識。那一瞬間，我感覺頭頂傳來了溫柔的聲音。

「我也是哦，愛梨」

那句話，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雖然不清楚，但我微微地笑了。我想，櫻華一定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