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8 · Dragon's Will 全一冊

第一章 英雄的條件

時值魔法正逐漸被科學所驅逐的時代;是可憎的魔物們即將從歷史舞台上消蹤匿跡的時代;亦是不斷膨脹的知識混沌將人們吞沒、令價值觀迷失方向的時代。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里……這個故事拉開了序幕。

此地……有一處洞窟。

位於晚夏的強烈陽光也僅能勉強滲入的幽暗森林深處。在布滿青苔的斜坡上張開巨口的黑色大洞,宛如通往異世界的入口。

這裡彷彿是時間靜止的場所。

唯有緩緩流動的風,證明著時光仍在流逝。除此之外不見任何動靜。在森林各處常見的各類生靈,唯獨此處全然絕跡。甚至連蟲豸也沒有。

唯一的例外……便是盤踞於洞窟之中的,那一頭巨獸。

不。它究竟能否以獸相稱?

棲息於洞窟深處的存在,絕非「獸」這般平庸的辭彙所能概括。

可彈開刀劍的鱗甲、能噴吐烈焰的巨口、可翱翔穹蒼的羽翼、可召來雷雲的長角……凡俗之獸豈能擁有此等威能。其身軀之龐大足以媲美樹齡數百年的古木,而那蘊藏於龐大軀體之中的強大——過於強大的諸般力量,甚至令人遲疑是否該稱之為「生物」。

超越獸類的獸。魔獸。

作為地上最強的魔獸君臨於世的可怖種族中的一員,正棲身於此。

因此,森林的生靈絕不會靠近這座洞窟。在生命氣息滿溢、雜然生機遍布的夏日森林裡,唯有此地沉陷於冰凍般的死寂之中。

本能如此宣告——不可接近王的寢榻。若攪擾其安寧,必將賜汝無可逃脫的死亡。

然而……

洞窟深處,空氣流動了。

沉睡的魔獸蘇醒了。即便在睡夢之中,其敏銳無匹的感知亦能確切察知侵入者的氣息。在各個方面都凌駕於其他生物之上的這種能力,正是其作為獸王的權威證明。

黑暗中亮起兩點赤紅的光芒。

那鮮烈的血色眼眸,望向了洞口……望向了那刺破微暗的白色光芒。

光芒中,有一道小小的影子。

是人類。

除了他們,再無其他愚蠢的生物,會罔顧本能的警告,意圖挑戰魔獸之王。

「……魔龍斯賓諾莎!」

凜然之聲擊碎了寂靜。

逆光而立的人影輪廓上,增添了一道銳利的線條。那扭曲拉長的十字形影子……應是劍吧。

「我要打倒你!」

宣言的同時,纖細的人影蹬地衝出。

她邊奔跑邊將劍舉過頭頂。鑲嵌於劍上的青藍色寶玉,彈開洞窟內微弱的光線,散發出冰冷的色彩。

龍紋絲不動。

畢竟,區區一個只持有一把尋常刀劍的人類,根本不足以撼動它。連警戒的必要都沒有。

倘若……那只是普通的劍。

「覺悟吧!」

人影的喊聲震動了薄暗。

是愚劣,是無謀,亦或是狂氣的伎倆……人影帶著明確的自信疾沖,一口氣拉近了與龍的距離。難道她毫無自知正奔向絕對的死亡深淵,抑或是……

「呀啊啊啊啊啊!」

人影大幅後仰身體,將劍高舉至極限。積蓄又積蓄的力量化作微顫,凝聚於這必殺的一瞬。

如奇蹟般,閃耀的劍刃。

然後。

……啪嗒。

緊接著下一秒……人影被腳下的石頭絆倒,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真是的……」

魔獸——被稱為斯賓諾莎的紅眼黑龍,一邊低聲嘟囔,一邊用巨大的爪子靈巧地拎起了小小的入侵者。

入侵者暈了過去。

運氣不好,摔倒時似乎撞到了頭。被柔軟金色長髮包裹的腦袋上,鼓起了一個腫包。

在昏暗且布滿岩石的洞窟里,貿然奔跑的結果,自然——或者說太過理所當然,是自作自受。

「我正睡得好好的呢……」

斯賓諾莎將入侵者輕輕放在自己的「床」上。

「床」上鋪著大量乾草,其細緻程度令人驚訝。雖談不上是毛毯,但總比直接躺在岩床上要舒服幾分。即便是地上最強的存在,即便擁有能彈開刀劍的皮膚與鱗片,龍也並非喜歡睡在堅硬的地面上。

「不過……」

斯賓諾莎重新端詳著入侵者,嘆了口氣。覆蓋著如鎧甲般黑色皮鱗的臉龐缺乏表情……但語氣聽起來像是很無語。

「這年頭,屠龍還真是稀罕事。」

入侵者,是個女孩。

大概十五歲左右……正是這樣的年紀。可愛的面容上還帶著濃濃的稚氣。

閃亮的金髮垂落額前,額頭上威風凜凜地緊緊系著一條藍色頭帶,但並不太相稱。她那嬌小的身體上裝備的一整套硬革簡易防具,更是如此。

與其揮舞刀劍,她或許更適合在原野上採摘時令花朵吧……斯賓諾莎一邊想著,一邊用洞窟深處的泉水弄濕了備用的乾草。

輕輕擰掉多餘水分,然後仔細敷在少女額頭上。這頭斯賓諾莎明明長著一雙看似能輕易扭斷熊脖子的兇惡爪子,做起事來卻意外地細緻。

或許是冰涼感起了作用……少女發出低低的呻吟,身體動了動。

下一秒。

少女以彈開額頭上乾草的勁頭猛地坐了起來。

「哦,意外地挺結實嘛。」

斯賓諾莎低聲嘟囔。

「噠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喊聲,併攏的雙手划過空中。人類總是容易忘記不愉快的事,這是常情……但看來少女的腦子裡,似乎還停留在摔倒前的那一刻。

「……誒?」

少女低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沉重的沉默籠罩了洞窟。

在頭頂後方投下的、彷彿帶著壓迫感的巨大陰影中,少女用雙手使勁按住抽搐的臉頰……然後,花了足足的時間,才轉過身來。

天空般湛藍的眼眸。

鮮血般赤紅的眼眸。

兩對眼睛相互凝視……

「果、果然厲害啊!」

少女嘴上逞強,身體卻慌慌張張地擺出架勢,突然斷言道。

「剛才的攻擊相當犀利呢!」

「不……那個?」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愧是被稱為天地間最強無雙的魔獸之王,我承認了!」

少女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斯賓諾莎喊道。凜然的口吻中透著不敗的決心,很是英勇。如果她不是還坐在地上的話,或許會更帥氣一點。

看來她的腰好像軟了。

「但——是!」

少女表情僵硬,只有聲音格外虛張聲勢地大叫。

一看就是那種容易激動、一旦開始就收不回來的類型……所謂的直性子。總之,就是容易自取滅亡的種族。

「那個……喂喂?」

「我、我好歹也是偉大勇者的代理人!即便粉身碎骨,也絕不能失敗!」

雖然嘴上滔滔不絕,但左手手指卻拚命在身邊摸索,終於碰到了滾落在旁的劍。她慌慌張張地把劍拉過來,雙手緊握,將劍尖指向黑色魔龍的鼻尖。

斯賓諾莎小聲說道:

「左右手,拿反了。」

「啊……」

少女慌忙把劍換手。

「只、只是一時拿錯了而已啦!」

少女紅著臉說道。

不過……就算換對了手,意義也不大。就少女而言,與其說破綻百出,不如說想找出沒有破綻的部分反而更難。

少女努力伸直想要發笑的膝蓋,站了起來。作為女孩子,這份韌性值得稱讚。只不過,代價是劍尖大幅晃動,這也無可奈何。

「那個先不管了,」

斯賓諾莎斜眼看著她,一臉麻煩地說。

「我說……那個『勇者的代理人』是什麼?」

「那個……其實……」

少女的語氣突然失去了氣勢。

「這把屠龍劍,本來是哥哥得到的……」

「本來是?」

斯賓諾莎催促道。少女抬眼瞄著龍,難為情地繼續說。

「他感冒了,卧床不起。」

「這種暖和的時候?」

真是個軟弱的勇者。

「因為,他偷看嘛。」

「……哈?」

這沒頭沒尾的話讓斯賓諾莎發出了脫線的聲音。少女扭扭捏捏地顫抖著身體繼續說。

「我洗澡的時候,他偷看。」

「呃……就是說,你哥哥,偷看了你洗澡……是嗎?」

「嗯……」

少女臉頰微紅,害羞地說道。這位自稱·勇者的代理人,單看這種舉止,也不過是個平凡的女孩子。

「那個,所以……我,嚇了一跳,就用熱水……」

「潑了他一身,讓他感冒了,是吧。」

「……順便還扇了他耳光,踢了他,作為回敬把他扒光綁起來,吊在院子里的樹上了。」

「喂……」

雖說是自作自受……但這因果報應也太慘了點。斯賓諾莎不由得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少女的哥哥產生了同情。

「這用『順便』來形容未免太過分了……」

「可是,可是!」

少女憤然反駁。

「只踢個兩三腳,我哥哥是不會長記性的!」

「……是嗎?」

「是啊!」

少女用力斷言。看來是經驗之談。不過,不會吸取教訓的哥哥固然有問題,但變本加厲懲罰哥哥的妹妹也夠可以的。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什、什麼嘛!」

少女揮著劍大叫。大概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吧。

「總、總之,哥哥發燒動不了,所以由我這個妹妹來接替他這崇高的使命!」

「不接替也行啊……」

斯賓諾莎困惑地低語。

「為了世人,為了人類,為了愛,為了正義,為了自由,為了和平,為了我們兄妹的名譽,然後呃……總之,為了其他林林總總的一切,就在此刻,我要打倒你!」

哈——,哈——。

少女喘著粗氣,架起劍。

「好了,按慣例,決一勝負吧!」

「那麼,嘛。」

啪嗒。

斯賓諾莎緩緩伸出右手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少女的腫包。

「唔嗯嗯嗯嗯……!」

「呼……贏了。」

在忍著疼痛抱頭的少女身旁,斯賓諾莎望向遠方(雖說眼前就是洞壁)……說道。

「但戰鬥總是空虛的。」

「你、你這……」

它順便也握緊了拳頭,感慨萬千地低語。

「這次尤其……」

「你你你你你你煩死了——!」

少女眼角含淚大叫。

「你這個卑鄙小人——!」

「說我卑鄙我也……」

「突然被龍彈額頭,普通人根本想不到啦!卑鄙,卑劣,犯規!就算天、地、人認可,我也絕不認可——!」

雖然留下了「不認可又能怎樣」的疑問,少女還是斷然說道。

「既然是魔獸之王,就該有王的樣子,更華麗地戰鬥才是龍的氣概吧!」

「那要不來個一發〈火焰吐息〉?」

「嗚……」

少女語塞了。

雖說比較寬敞……但在洞窟內噴火的話無處可逃。少女恐怕瞬間就會變成焦炭吧。

「熱的,有點……」

「是嗎?」

斯賓諾莎歪著頭說。

「那〈雷霆亂舞〉怎麼樣?」

「……那個也有點……」

「這不是如你所願,很華麗嗎?」

「不、不用搞得那麼華麗也……對吧?」

「真任性啊。」

斯賓諾莎嘆了口氣。

「那就沒辦法了……生吃吧。」

「……生?」

「對,生。」

斯賓諾莎咧開長著巨牙的嘴盯著少女。還順便吐出長舌頭舔了舔鼻尖。

「呃……」

少女的臉抽搐了。

她像是尋求救贖般左顧右盼,然後戰戰兢兢地指了指自己。看到斯賓諾莎點頭,一滴、兩滴冷汗從少女額頭上滑落。

「偶爾享受一下食材的原汁原味,也不錯嘛。」

「啊、啊哈、啊哈、啊哈哈哈……」

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無意義地乾笑著。

「幸好,看起來很新鮮。」

「那、那個、呃、呃、我,這一個星期左右,沒、沒洗澡……誒嘿嘿。」

「真是不行啊……年輕姑娘家。」

斯賓諾莎附和道。

但它那比狼更敏銳的龍的嗅覺,早已清晰地嗅到少女身上散發出的嶄新的石鹼氣味。

「就、就是啊!實在是太遺憾了,嗯!……所以我還是先回家洗個澡再來好了……你瞧,臭了的話,風味不就全毀了?媽媽說過,料理的食材要新鮮才行……不對,所以說——」

「嗯,是啊。」

對著半是混亂、語無倫次的少女,斯賓諾莎大大地點了點頭。

「不過沒關係。」

斯賓諾莎伸長脖子,把臉湊近少女。恰好是它的鼻息快要觸到少女鼻尖的微妙距離。

「我不是美食家,所以不介意。」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手腳亂揮地向後退去。她拚命忍住再次發軟的腰,背靠著洞窟牆壁站了起來。

但是……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好慢。

雖然確實是在朝著洞口移動……但與其說是在逃跑,看起來更像是在用背部擦拭洞壁。

完全是青蛙被蛇盯上的狀態。

哧溜。哧溜。哧溜溜。哧……啪嘰。

「……啊。」

摔倒了。

她手腳亂揮,好不容易才爬起來。那動作實在是又遲鈍、又笨拙。如果斯賓諾莎真有那個意思,少女大概已經死上一百回了吧。

「……嗯。」

斯賓諾莎識趣地轉過身去。

用洞窟深處的泉水潤了潤喉嚨,把床鋪的乾草換成新的之後,覺得差不多可以了,便轉過身來。

「…………」

斯賓諾莎的視線前方……與剛才幾乎沒什麼變化的位置上,那個嬌小的身影依然在慢吞吞地繼續著她的「擦牆」事業。

看錶情……本人似乎覺得自己是在全力逃跑。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少女的步履緩慢得令人感動。

「啊啊啊,真是的!」

斯賓諾莎發出不耐煩的聲音,厭煩地揮了一下翅膀。

在狹窄洞窟中被攪動的空氣,化作強風沖向出口。

「嗚咻咻咻咻?! 」

伴隨著一聲怪叫,少女嬌小的身體被疾風捲起……翻滾了七圈半後,咕嚕一下,到達了洞口。不用說,除了最初的腫包,金色的腦袋上又添了幾個小包。

「唔嗯嗯嗯嗯嗯嗯……」

她在洞口蹲了一會兒,強忍著痛楚。總算熬過疼痛,少女站起身來,回頭望向洞窟內部。

含淚的湛藍眼眸怒視著斯賓諾莎。

斯賓諾莎悠閑地回視。

「可……惡……」

留下不甘的聲音,下一秒,少女轉身飛奔而去。

這次應該能吸取教訓,不會再來了吧。

斯賓諾莎望著少女漸行漸小的背影如此想到。

日後它將明白,這個想法實在是大錯特錯。

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開始失常了。

無人知曉。

一點一點地。但……確實地。

沒錯。

秩序終將崩壞。如同一切生命終將歸於死亡。如同堅固的紀念碑終有一天會被風雨侵蝕,化為砂礫消逝。在名為時間的猛毒面前,一切終將歸於無意義。墮入混沌。即便是看似完美的秩序,也無法逃脫崩壞的宿命。

這是絕對的定數。

沒有例外。

永恆不滅。終究只是無法企及的夢幻。

於是。

在近乎無限的時間盡頭,它正悄然地、緩慢地,走向崩壞。

謁見之間。

他討厭這個廣闊的空間。

僅僅為了彰顯主人的權勢而保留的、超出必要的進深與挑高的天頂。雖被許多人稱為奢華,但在他看來,這裡不過是橫陳著無意義的虛空。

更何況……無論大小,房間總會帶上其主人的氣息。長久使用者的痕迹會銘刻在四處。對他人而言或許稀薄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在他看來,這裡依然殘留著他父親和兄長濃烈的氣息。

他……所憎恨之人的痕迹。

不過,那父親和兄長皆已亡故,如今他才是這廣闊空間的主人。不僅如此。那些曾經對父親和兄長阿諛奉承、卻輕視他的人,如今也帶著卑屈的眼神跪伏在他面前。

如同此刻侍立在他眼前的那位軍人一般。

理所當然。因為他現在已是皇帝。

「伊多拉少校。」

他喚了那軍人的名字。

「是……」

留著黑色短髮的腦袋垂了下去。

是個異常肥胖的男人。或許滾著走比走著更快。完全由曲線構成的身形甚至帶點喜劇色彩。

那細小的眼睛向上瞟著他。

肥胖的人常有些獨特的可愛之處,但這男人沒有。完全沒有。總是帶著一種彷彿期待並等待著他人可資嘲笑之失敗的……奇妙的傲慢,以及與此相伴的、卑劣的眼神。

約書亞·伊多拉·伊斯菲爾德。

人如其名、名副其實的男人。

是「人的價值不在於血統」的絕佳例證。伊斯菲爾德家是歷代以來,無論作為貴族還是軍人都享有盛名的名門。

「無可挑剔。」

「……您是說?」

皇帝的低語讓伊多拉少校皺起眉頭。但皇帝沒有回答這個疑問,而是改口重新說道:

「朕將新建的特遣先遣師團交予你指揮。」

「特遣先遣……師團?」

肥胖的臉上掠過困惑之色。

事出突然。而且,可以說是特例。伊多拉少校並無特別的戰功,反而惡名昭彰。

特別是三年前的「楔子」叛亂事件,導致大量無關市民死傷,因而受到各方譴責。雖說作戰目標本身……對二十名逃兵的肅清……是成功了,才得以倖免,否則即使是伊斯菲爾德的威望也保不住他。

「正是。」

皇帝注視著少校的反應,像是在估量著什麼,點了點頭。

「目前雖然帶有較強的實驗性,但根據其表現,很可能極大地改變現有的戰術理論……部隊的構成和運用大綱已定,但具體人員、裝備的遴選,則由你全權裁定……」

一瞬間的間隔。

經過了刻意為之、旨在對聽者產生效果的短暫沉默後,皇帝字斟句酌般說道:

「讓朕看看你的能耐……伊多拉上校。」

「是……」

少校細小的眼中露出喜色。

「遵命——!」

看著以幾乎要磕到地板的架勢深深低頭的少校……不,是上校,皇帝露出了淺笑。

蠢貨好操縱。

尤其是那種沒什麼本事、偏偏自尊心又高的蠢貨,只需在眼前晃一下稍高於其身份的誘餌,就能讓他們跳得很好。

為了維護毫無根據的矜持,這種人絕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當常識與自己的想法相左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斷定自己才是對的。輕易就會拋棄常識。

沒錯。

不這樣不行。若被常識所束縛,便無法按他的意願起舞。

伊多拉上校會作為他復仇的好棋子,好好效力的。

皇帝深邃而安靜地,持續微笑著。

「魔龍斯賓諾莎!這次定要你覺悟!」

比上次更加莫名充滿元氣的聲音闖入斯賓諾莎洞窟,是那之後七天的事。

腫包已完全痊癒的少女,這次戴上了一頂硬革制的帽子……或者說,像是殘次品的頭盔。看來是好好吸取了教訓。

不過,對於屠龍這件事本身,似乎完全沒有吸取教訓的樣子。

「上次是我疏忽了……誒?」

沒有回應。

雖然猜想它是否躲起來了,但體型是人數倍的巨大身軀,根本沒有能完全藏匿的地方。洞窟內空空如也。

「唔……逃到哪裡去了?」

「在你後面。」

「嗚哇呀呀呀呀呀呀——?! 」

聽到來自頭頂後方的聲音,少女嚇了一大跳。

慌慌張張轉過身、手忙腳亂想要拔出背上長劍的嬌小敵人面前,龍——結束了短暫消遣、剛剛歸來的斯賓諾莎,正以冰冷的眼神注視著。

「還沒學乖啊……」

「竟然消除了氣息繞到背後……雖是敵人,也得誇一句漂亮。」

少女用異常虛張聲勢的語氣說道。

「我可沒消除什麼氣息……是你太遲鈍了,小姐。」

「啰嗦!」

少女一邊說著,一邊把右手伸到脖子後面,做出類似蹦跳的動作。

看來是想拔劍……右手確實握住了劍柄,但劍身似乎太長拔不出來,徒勞地重複著拔出一半又插回去的動作。

「嘿……哈……這……」

「給。」

它用爪尖輕輕一挑,為少女拔出了劍,遞了過去。

「啊,謝謝。」

少女不由得道謝。

「不客氣。」

「……才不是道謝呢!」

回過神來的少女,踩著腳大叫。

「魔龍斯賓諾莎,今日定要你覺悟……等等,你抱著什麼呀?」

少女的視線,落在了斯賓諾莎雙臂與胸前抱著的一團綠色物體上。

那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龍會抱著的玩意兒。

「收穫品。」

「誒?」

「我業餘愛好園藝來著……」

面對著像傻瓜一樣張大嘴僵住的少女,地上最強的魔獸用陶醉的語氣說明道。

「我種蔬菜,還有主要是茶葉……經過不斷改良,追求一種入口瞬間、香氣馥郁、滋味微妙的感覺……」

斯賓諾莎用一種與其說熱情、不如說像是著了魔般的語氣繼續道。

「茶這東西,我認為是究極的嗜好品……茶葉的處理方法、沖泡時的水溫自不必說,器具的形狀與香氣、乃至沖泡方式的組合所產生的、那種意境之妙,光是想想就……唔唔,燃起來了!」

少女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龍。

種茶的龍。

泡茶的龍。

午後悠閑品茶的龍。

……哦,神啊!

「唔嗯……」

少女皺起眉頭呻吟。

手掌按著額頭,為無處發泄的憤怒苦惱片刻後……少女放棄了收集腦海中關於「龍」這個詞語的幻想碎片,她伸出食指指著斯賓諾莎的鼻子斷言道。

「……老頭味真重。」

「多管閑事。」

斯賓諾莎若無其事地說著,輕輕跨過少女,彷彿無視了她的存在,走進了洞窟。

走了兩三步,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下。只將長長的脖子扭過來回望,少女仍站在洞口,一臉鬧彆扭的樣子。

……咚。

用腳踢小石子的動作,透著一股莫名的寂寥。

斯賓諾莎輕輕嘆了口氣。

「站著說話也不像樣,進來嘗嘗我引以為傲的茶吧。」

「……嗚嗚。」

少女表情複雜地呻吟。

嗯,對那個氣勢洶洶喊著要打倒自己的對手發出喝茶邀請,確實會讓人沮喪吧。十幾歲的女孩子,當然也有面子和倔強。

「里、裡面下了毒對吧!」

「不會做那種事啦。」

對著顯然充滿戒心的少女,斯賓諾莎微微咧開布滿利齒的嘴說道。至於那是微笑,少女是在很久以後才意識到的。

「要是下了毒,等下不就吃不成了嘛。」

「…………」

「開玩笑的。」

對著險些暈倒的少女,斯賓諾莎用悠哉的語氣說道。

少女名叫艾蒂卡。

艾蒂卡·萊布尼茨。

據說住在附近的城鎮……一座從斯賓諾莎的洞窟步行半天就能往返的城鎮。

「啊……是伯特蘭鎮吧。」

用巨大的陶壺沏著香茶,斯賓諾莎說道。

「從天上往下看過幾次。」

「啊,是嘛。」

艾蒂卡用一副無關緊要的表情隨口應和。樣子看起來異常疲憊。

「嗯……這個也太大了。」

斯賓諾莎一邊在幾個茶杯中物色,一邊歪著長長的脖子。餐具架——一個似乎是鑿穿岩壁做成的長方形凹槽——里排列著大小不一的器皿,但既然本來就是斯賓諾莎用的,對艾蒂卡來說太大也是理所當然。

「……沒辦法了。」

低聲咕噥著,斯賓諾莎將爪子伸進架子深處,取出了一塊土褐色的東西。

是黏土。

「難道……」

在艾蒂卡皺眉注視下,斯賓諾莎靈活地動著爪子。以令人意外的靈巧手法塑形,轉了幾次確認形狀,放在洞窟地面上,然後從容地……

閃光。

洞窟內的明暗瞬間逆轉。

「嗚哇呀呀呀呀——!」

「啊,抱歉。」

對迎面吃下熱風、四處亂竄的艾蒂卡,斯賓諾莎道歉。它的爪子上,放著一隻熱氣裊裊、新鮮出爐的簡易茶杯。

說白了就是素燒……不過表面已經完全熔化,呈現玻璃狀。雖然斯賓諾莎噴吐的火焰極細,但顯然是凝聚了足以瞬間熔化礦物的龐大熱量。

恐怕,其他餐具也是這麼做出來的。

真是不得了的存在。

「嗯,上等品。」

「搞陶藝的龍……」

艾蒂卡用做噩夢般的語氣喃喃道。

「……我、我對什麼都見怪不怪了啦……就算修道院的塞拉修女有梅毒,就算艾多斯家的狗讓四丁目的迪克懷了孕,就算偷我內衣的是哥哥……不過這個本來就不吃驚,總之,我絕對、絕對不會吃驚,哎——我可不會吃驚哦,誰會為這種事吃驚啊。」

「茶,沏好了哦。」

斯賓諾莎的聲音撞在正對著岩壁嘀嘀咕咕起誓的艾蒂卡後腦勺上。

「人就是這樣面對現實,然後長大的吧,沒錯吧,我又變得更聰明一點了。」艾蒂卡一副領悟了什麼的表情喃喃自語,擅自完成了自我升華。看來斯賓諾莎的所作所為,似乎對少女的精神成長有所幫助。雖然可能有點長歪了。

「那個……茶……沏好了哦。」

「我開動了。」

艾蒂卡轉過身來,完全是一副豁出去了的樣子,回應著斯賓諾莎那略帶些戰戰兢兢的聲音。

「呼……今後的我可是判若兩人了。」

「雖然不知道是哪裡判若兩人……」

斯賓諾莎遞過茶杯,同時將赤紅的眼眸轉向少女身旁的那把劍……屠龍劍。

「說起來,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想著要屠龍呢?」

斯賓諾莎悠閑的語氣中潛藏著自嘲般的迴響……少女是否察覺到了呢?

「這年頭,就算屠了龍,也沒什麼可威風的吧。」

屠龍。

那是自古以來便可稱之為英雄傳基本形式的偉業。

所謂英雄,必須是雖為凡人之身卻超越凡人的存在。唯有完成凡人所不能為之事……完成人類原本不可能完成之事,人才能成為英雄。

例如……屠龍。

擁有遠超人類、不,遠超這世上一切生物的恐怖力量,統御火焰與雷霆,翱翔天際,並且兼具足以匹敵人類智慧的魔獸之王。

然而,這位王是暴君。

龍以堪稱異常的殘忍,與人類為敵。它們依仗著堪比絕對神明的力量,有時會一時興起焚毀農田,有時會要求獻上少女作為活祭,有時又會揮灑電光,將整座城鎮化為廢墟。

哭泣,歡笑,憤怒……人們那微小的日常營生,在狂暴的神明面前,也只能被無意義地碾碎。倘若龍的數量再多上一位數,人類這個種族恐怕早已從這世上永遠滅絕了吧。

人類的天敵。

絕對的邪惡。

曾經,在談論「龍」這種存在時……人們必定會附上這樣的辭彙。

但是。

即便傳說能活千年的龍,只要是生物,便與死亡並非無緣。由人手為它們帶來死亡……雖說近乎不可能……但也並非絕無可能。

自人與龍的歷史開啟以來,已有數千戰士向龍發起挑戰,最終只留下慘不忍睹的屍骸橫陳荒野。

除了極少數的……屈指可數的例外。

或許,稱之為「奇蹟」也無人能反駁。

將奇蹟顯現於己身之人。

在絕望的沙漠中拾起希望沙礫之人。

人們將此人稱為英雄。

不……是「曾經」如此稱呼。

「最近啊,龍什麼的,一發火箭炮就能撂倒了哦。」

斯賓諾莎深有感觸地說道。

是的。

「屠龍者」作為英雄別稱的時代,早已終結。

近百年左右,人類的科學技術以驚人的速度進步著。

驅散夜晚黑暗的燈火,從獸油火焰逐漸更替為電光;被牛馬牽引的車輛,獲得了鋼鐵的心臟,開始自行奔馳。

獵人們手中,槍械逐漸比弓箭更為顯眼;技藝純熟的工匠們,正逐漸被蒸汽與電力驅動的機械設備奪去立身之地。

軍事武器亦然。

士兵們託付性命的,從刀劍變成了槍炮;決定戰爭態勢的,從不知是否存在過的戰神,變為了體系化的戰術理論。

為反坦克而開發的大口徑高速穿甲彈能貫穿龍鱗,威力增強的火箭炮的爆炸,足以撕裂那號稱不死之身的肉體。

實際上,或許並非真的一發火箭炮就能解決……但在訓練有素、組織嚴密、裝備精良的軍隊面前,即便是最強生物,也只能走向滅亡。

就這樣,龍類不得不隱居於森林和深山之中。因為若毫無意義地刺激人類、遭受反擊,後果將不堪設想。

而且。

這種狀況的變化是否是直接原因尚是謎團……但本就數量稀少的龍,其個體數量進一步減少了。如今,存世龍類的數量,恐怕已不及從前的十分之一。可說瀕臨滅絕。

龍,已然是過去的遺物了。

在這樣的時代,還特意去尋找龍、意圖討伐,不是怪人就是傻瓜了。

「為什麼……沒辦法呀,誰讓我被屠龍劍選中了呢。」

艾蒂卡輕輕拍了拍收在黑鞘中的長劍。

鑲嵌著青藍寶玉的柄根……護手部位刻有神代文字。這每一個都被認為具有意義與魔力的文字連在一起,可以讀作〈單子〉。恐怕就是這把劍的銘文吧。(註:モナド,即Monad。這個詞在哲學史上,特別是經由萊布尼茨的哲學體系,成為一個核心概念。萊布尼茨的「單子論」認為,單子是構成萬物的、不可再分的、精神性的單純實體。)

「可被選中的又不是你本人……屠龍劍在你手裡也發揮不出力量吧,而且怎麼看,你都不像屠龍者的料啊。」

「要這麼說,你也一樣吧。」

艾蒂卡一邊過分執著地、呼呼地吹著香茶想讓它涼下來,一邊說道。看來是相當怕燙。

「被稱作邪惡化身的龍,居然邀請來討伐自己的正義勇者喝茶,這算怎麼回事嘛……雖說我只是代理人啦。」

「我是個怪胎啦。」

斯賓諾莎靈巧地聳了聳肩。

普通的龍雖擁有高智能,卻是嗜血、極富攻擊性的種族。而且雖是雜食,卻最愛捕食人類……尤其是婦孺。這不叫邪惡,還能叫什麼。

「我是和平主義者兼素食主義者哦。」

「……是嗎?」

「光吃肉的話,營養會不均衡的嘛……我可是很注意健康管理的哦。」

斯賓諾莎驕傲地宣布。

對那種用半吊子方法都殺不死的超常生物來說,健康管理什麼的根本沒意義吧。

「我說——啊——」

「依我看,你綠葉蔬菜的攝取量好像不太夠哦……蔬菜不足的話,容易變得易怒哦。」

「你什麼意思嘛。」

艾蒂卡斜眼瞪了瞪身旁巍然屹立的斯賓諾莎那黑色巨軀。

「不,嘛,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屠龍什麼的,還是放棄吧。」

「這是兩碼事。」

艾蒂卡總算喝下那似乎終於涼了的香茶,咕嘟一口乾掉,然後站了起來。

「我都跟鎮上的人說了要去屠龍的嘛。」

「……沒被嘲笑嗎?」

「……被嘲笑了呀,狠狠地。」

艾蒂卡握緊拳頭,以示堅定的決心。

「上次也是,被好一頓當傻瓜,要是現在放棄了,那才真是在鎮上沒法走路了呢。」

這年頭還特意去找龍來討伐,簡直像是為了溺水而去尋找無底沼澤往裡跳。

「我要正正經經地屠了龍,給那些嘲笑我的傢伙們好看!」

「不,可是啊……」

「沒——問題!」

艾蒂卡用大聲壓過斯賓諾莎的反駁,豎起食指。

「我再怎麼說也是有血有淚的人,就算是邪惡的魔龍,也不會為了面子和意氣就取人性命、做那種事的。」

……看來她還以為自己能贏。

「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給你戴上項圈,帶回鎮上,你覺得怎麼樣?」

「……喂。」

斯賓諾莎用異常疲憊的眼神,望著笑眯眯的艾蒂卡。

一看眼神就明白。她是認真的。

「然後,在大家面前,我說『坐下』、『握手』,你就這樣,啪地坐下伸出手。」

少女啪地拍了下手,更進一步說道。

「要不訓練你表演,然後賣到馬戲團怎麼樣?」

斯賓諾莎刻意地、誇張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什麼嘛,那意味深長的嘆息。」

「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你比龍要邪惡得多呢?」

「是你的錯覺啦。」

少女斷言道。這世上,大抵是說了算的人贏。

「這樣既能保全我的面子,也能保住你的命,萬事沒問題咯。」

「那我的面子呢?」

少女若無其事地說。

「事到如今,那是細枝末節的問題啦。」

「你白痴啊——————!」

連斯賓諾莎也不由得發出了近乎悲鳴的聲音。

「就算是個掉隊貨,好歹也是身為魔獸之王的龍,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不行嗎?」

艾蒂卡一轉態度,用如同小孩向父母討要零花錢般的、滿是渴望的上目線詢問道。

「絕對,不要。」

斯賓諾莎全力拒絕。

「那就談判破裂咯,我會用武力把你打趴下的。」

「你到底吃了什麼,才能有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啊?」

「肉啊。」

「……啊,是嘛。」

「今天不早了,我下周再來。」

艾蒂卡將茶杯放在岩地上,手持屠龍劍站起身來。

「隨便問問,中間那六天幹嘛?」

「上學。」

「……莫非是良家大小姐?」

原本,學校就是針對貴族子弟的教育機構。

但隨著印刷技術進步帶來的知識滲透、擴散,教育水準上升,與此成反比,基礎教育的費用也在逐年下降。每周兩三次,以簡單讀寫為中心的初等教育,如今已在相當程度上普及到庶民之間了。

但是,要每天上學,掌握初等教育以上的知識,仍然需要相應的費用。總之,教育仍屬奢侈的範疇。在鄉下尤其如此。

「萊布尼茨家好歹也是貴族世家嘛!」

艾蒂卡抓住機會挺起胸膛。不過,以現今的時勢,貴族的權勢也和龍一樣,在地面附近低迷著呢。

「也就是說我是深閨千金咯。」

「『深閨千金』……好像不是用來形容揮著劍、把哥哥倒吊起來的女孩子的詞吧……」

「啰嗦——!」

艾蒂卡——這位若生在其他時代或許會被冠以公主稱號呼其名的少女——額冒青筋怒吼。接著唰地轉身背對斯賓諾莎,噠噠地朝洞口走去。

然後。

在洞窟內外的交界處,她忽然停下腳步。

背負屠龍劍的貴族少女,稍稍側過頭,望向洞窟深處說道。

「茶,很好喝哦,多謝款待。」

「不客氣。」

於是,巨大的魔獸之王,向可愛的宿敵輕輕揮手告別。

他重複做著同一個夢。

他置身於一個褪色的世界。細節曖昧模糊,看不真切。唯有作為記憶舞台的意義,存在於這黃昏色的世界中。

他獨自站在中央。

人影綽綽。如同深海之景,無數搖曳不定的人影簇擁在他周圍。

但是。

無法觸碰。那一切儘是影子,不過是幻影。是與他不同世界的居民。

身處雜沓之中,他依然孤身一人。

影中偶有輪廓相對清晰者。那是他年幼時早逝的母親,或是撫養他長大的乳母,但她們也都在他觸碰的瞬間扭曲,然後消融於虛空。

於是,他終於找到了。不得不找到。

一道尤為美麗的形影。他最愛的幻影。

如同姐弟般一同長大的、長發少女,在影中浮現出永恆不變的微笑。

……啊啊。

他像是尋求救贖般伸出手。

他明白。不該伸手。不該觸碰。他厭惡地知曉著這之後將到來的結局。

但是。

觸碰的瞬間,少女的幻影實體化了。若是保持幻影之姿該有多好。然而噩夢,總是不負其名地準備著結局。

少女以不變的笑容、那曾無數次讓他心焦的笑容,天真無邪地、看起來無比幸福地對他說道。

……我,要和托馬斯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

他發出絕叫。

彷彿依偎在少女身旁,一個男人的身影浮現出來。

那是他最為憎恨的身姿。與矮小、病態瘦弱的他截然不同,是高大魁梧的體格。兼具武者氣魄與詩人纖細的面容。以及那雙尤其溫柔、蘊藏著聰慧光芒的眼眸!

明明至少有一半流著相同的血,為何連此處也如此不同。為何那傢伙能如此得天獨厚。

托馬斯。

我同父異母的兄長。

兼具王族之才、武人之膽略、父親的寵愛、臣下的敬畏……將我所渴望卻不可得的一切,生來便盡數擁有的存在。

如此幸福的你,連她也要從我身邊奪走嗎?

他嘶吼著,舉起雙手。

一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

住手!

某個地方,另一個他在呼喊。

但停不下來。無法停止。因為過去無法改變。

揮下的劍從斜上方斬落了兄長,斬落了少女。兩人面帶微笑,眼神溫柔,上半身滑落下來。

是幻影。現實中用了毒。

兩人的殘骸緩緩融化。血肉消融,露出白骨,連骨頭也化作白濁的黏液,淤積於地。

於是他才意識到。

自己踏出了不該踏出的一步。後退之路,早已被迷霧封鎖,不見蹤影。

「……!」

他猛然起身。

無聲的絕叫將他自身從睡夢中拖拽出來。

「……陛下?」

過了一會兒……門後傳來詢問的聲音。

「您怎麼了?」

日復一日的重複提問。之所以能毫不厭倦地持續,終究因為這是她的工作吧。女官長米爾·斯圖亞特正是因其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得到認可,才在未滿三十的年紀便身居此位。

「無事……不必在意,斯圖亞特。」

他也回以一貫的說辭。雖是無可奈何的老套戲碼,但那足以為此嘆息的纖細心思,也早已磨損殆盡了。

「……遵旨。」

他嘆了口已成習慣的氣,再次倒回床上。

他們已經不在了。

已然消失。

憎惡需要有對象才能燃燒。

回想起來,自懂事起,他便一直懷著憎恨而活。

他先是憎恨父親。接著憎恨兄長。進而憎恨初戀的少女……然而他們已不在了。

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憎惡並未消失。對長久以來依賴憎惡而活的他而言,憎惡如同水與空氣。無此便無法生存。他需要憎恨的對象。

自幼年起重複了無數次的疑問。

為什麼。

為何我生來如此虛弱。為何我未能擁有兄長那般俊美的容貌。為何母后逝去。為何父王不愛我。

為何!

於是他不斷追問。

為何,在我如此痛苦之時,卻有歡笑之人存在。為何,世間有那般幸福之人,我卻必須受苦。為何是我。為何承擔痛苦角色的,不是他人。

他明白。

這便是命運。不合理、非理性、極端不公,卻支配著世界的,那便是法則,是法律。正是它將被期望者與被棄者、有價值者與無價值者……被價值所遺棄者區分開來。

所以……

「所以我要復仇。」

低語聲中滲出陰鬱的喜悅。

在苦痛的盡頭找到的、究極的憎惡。

足以憎恨至天涯海角的對象。

他找到了。如今他擁有力量。足以扭曲、碾碎他人命運的、無理而強大的力量。

「我要復仇……」

他以恍惚的語調重複道。

一個男人的妄執,此刻,正獲得形體,開始運轉。

伯特蘭。

是拉塞爾王國中歷史相對悠久的城鎮。被森林與泉水環繞的寧靜之地,也靠近鄰國馬基雅維蘭的國境線。

……俗稱鄉下。

不過,雖是鄉間小鎮,規模本身卻相當大。只要待在鎮內,應該不會感到什麼不便。因毗鄰聖地「德爾斐」,通往首都的街道也修繕良好,前往聖地的巡禮客也會帶來都市的信息。

某種意義上,或許是比王都更適合居住的地方。

其東區……林立著較大宅邸的街道一端,便是艾蒂卡的家——萊布尼茨府邸。

不愧是即便忝陪末座、也名列貴族的萊布尼茨家的宅邸……門面相當氣派。

不過,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宅邸的老朽化已相當嚴重。該修繕卻置之不理的地方,不止一兩處。

這已非僅憑貴族身份便能奢侈度日的時代。在不容分說席捲而來的近代化浪潮面前,貴族的權勢正逐漸化為舊時代的遺物。時光的洪流,對未能乘上其浪濤的存在,毫不寬容。

就……是這樣。

為了留住逝去歲月的榮華於其威容……如今,修繕費用的籌措嚴重壓迫著家計,在這略顯窘迫的理由下,萊布尼茨府正緩緩走向腐朽。不過……原本就是堅固的宅子,嗯,若小心居住,再撐個五十年左右總該沒問題。

與其注重門面虛榮,不如優先孩子們的教育,這便是萊布尼茨卿的方針。在眾多耽溺於虛張聲勢、沉湎於過去榮光的貴族充斥的當下,他的姿態可謂不失貴族風骨的、高潔之舉。

「呼……還挺累的。」

黃昏時分……從斯賓諾莎居住的德爾斐森林,以少女的腳程算是相當長的路途歸來的艾蒂卡,一如既往若無其事地穿過家門。

就在那一瞬間。

「艾蒂卡啊啊啊啊啊啊——!」

絕叫。

伴隨著彷彿所有腦部血管要一併爆裂開來的聲音,兩條手臂從背後緊緊抱住了艾蒂卡的腰。

「嗚哇呀?」

「啊啊啊啊,我好擔心啊,艾蒂卡,艾蒂卡,艾——蒂——卡啊啊啊啊啊啊——!」

「等……」

「哈啊啊啊啊,艾蒂卡——!」

咕嚕咕嚕咕嚕。

在狼狽的艾蒂卡的腰……或者說其稍下方……一顆與艾蒂卡十分相似的、頂著美麗金髮的腦袋,正以「喝!」、「看招!」的勁頭蹭著臉頰。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靈巧地先掀開硬革鎧甲的腰甲部分再蹭臉的手法……該怎麼說呢……有種異常熟練的感覺。

「哈啊啊啊啊啊嗯——!」

「別發出那麼噁心的聲音啊——————!」

咯吱。

伴隨著艾蒂卡近乎悲鳴的喊聲,一記肘擊順勢狠狠砸下,在那金色的腦袋上撞出相當慘烈的悶響。

「真是學不乖呢——!」

艾蒂卡漲紅了臉,對著那金髮腦袋的主人——仔細一看,竟是意外英俊的清瘦美青年——狠狠一腳踹開,雙手叉腰說道。

「嘛……看你這樣子,感冒好像好了嘛!」

「我也這麼覺得來著。」

青年若無其事地輕盈起身,但或許拜那記肘擊所賜,目光略顯游移地望向艾蒂卡,說道。

「不過,啊——可能是錯覺吧……總覺得頭還有點一抽一抽地疼呢,艾蒂卡。」

「……無所謂了。」

艾蒂卡一邊向青年投去冰冷的視線,一邊說道。

「哥哥,你該不會是為了摸我屁股,一直躲在門後等著吧?」

「哪有,你誤會了啦,艾蒂卡。」

青年輕輕搖頭,重新聚焦視線,一副深受冤枉的樣子攤開雙手,連連搖頭。這動作矯揉造作得惹人厭……但奇怪的是並不顯得虛偽或可憎。

「就算只有一半血脈相連,我們不也是兄妹嗎!……摸妹妹屁股這種寡廉鮮恥的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嘛——!」

「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但前科我可知道不少哦。」

「我只是,只是……」

完全無視艾蒂卡的吐槽,青年繼續說道。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訴說著他內心的「熱情」。

「我只是想盡情蹭蹭你最近發育得越來越好的小屁屁而已啊啊啊啊——!」

「那種事就叫寡廉鮮恥啦——!」

少女的怒吼輕易否定了青年的主張。

「是、是這樣嗎……」

青年如受重擊般踉蹌了幾步。一臉驚愕,僵在原地好一會兒……然後似乎擅自想通了什麼,用力點了點頭,表情轉為明朗,一把抓住了艾蒂卡的右手。

「謝謝你,艾蒂卡……我又變聰明了一點!」

「萊文哥哥……您腦子裡是不是長蟲了呀?」

額頭上明顯暴起青筋的艾蒂卡,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話語。

青年開心地點了點頭。

「嗯,有可能。」

「別說得像別人的事一樣——!」

「那個姑且不論。」

表情回歸嚴肅……不,這位萊布尼茨家的下任當家原本就是一臉嚴肅地蹭著妹妹的屁股……萊文·萊布尼茨說道:

「擔心你是真的哦。」

「是、是嗎?」

雖然表情仍顯得不以為然,但艾蒂卡的聲音里已滲出一絲喜悅。是單純呢,還是坦率呢……總之,這是個不適合當演員或騙子的少女。

「這麼晚還外出……啊啊,可愛的妹妹是不是變成不良少女了,哥哥我可是擔心得不得了啊。」

「……現在才傍晚。」

「會不會是和壞朋友喝酒胡鬧啦,或者從油膩的中年大叔那裡拿零花錢,做什麼不三不四的事啦……啊啊啊,與其讓艾蒂卡的純潔被不知道哪來的混蛋傢伙奪走,還不如乾脆……」

「乾脆?」

艾蒂卡冷冷地眯起眼睛問道。

「……啵。」

萊文臉頰緋紅,說道:

「那種事,人家不好意思說啦。」

「……想到這就是下任當家,萊布尼茨家的未來真是暗淡啊。」

艾蒂卡一邊從背後解下劍,一邊誇張地嘆了口氣。

「上周不是說過了嘛……討伐魔龍〈斯賓諾莎〉啊。」

「又來了又來了。」

萊文啪嗒啪嗒地擺著手笑了。

「聖〈德爾斐〉森林裡,怎麼可能住著魔龍嘛?」

「可就是有嘛——!」

艾蒂卡幾乎是喊叫著主張道。對此,萊文苦笑著說:

「可話說回來,艾蒂卡,你竟然能活著回來呢?」

「那是……」

艾蒂卡語塞了。

她明白哥哥想說什麼。無法使用屠龍劍,沒有重武器,只是一個普通女孩獨自面對龍……說她在那一瞬間人生就已終結也毫不為過。龍的強大力量,絕非徒手的人類所能應付的層面。

艾蒂卡只受了點擦傷、幾乎毫髮無傷地歸來這件事,反倒成了否定她發現斯賓諾莎的證據。

實際上,那頭龍是和平主義者兼素食主義者……這種解釋,就連艾蒂卡自己都覺得沒人會信。

魔龍斯賓諾莎。

事實上,關於它的存在,在伯特蘭鎮已是流傳許久的故事了。

「德爾斐森林中,棲息著一頭名叫斯賓諾莎的黑龍」……不知始於何時,出自何人之口。與其說是傳說,更接近那些有歷史的城鎮常見的怪談、傳聞、風聞之類。不過,在此情況下,這傳聞不僅並非空穴來風,而且直指事實。(註:巴魯赫·斯賓諾莎,17世紀的荷蘭哲學家,理性主義代表人物。)

不僅是艾蒂卡,只要是這個鎮上土生土長的人,孩提時代大概都被父母嚇唬過「壞孩子會被斯賓諾莎來吃掉哦」。斯賓諾莎本人若聽了恐怕會大為憤慨,但總之,黑龍斯賓諾莎的名字在伯特蘭鎮是相當廣為人知的。

但是。

相信其真實存在的人,則近乎於無。

過去一百幾十年間,德爾斐森林周邊地區,特別是伯特蘭鎮,從未有過龍類造成的災害記錄。

將破壞與殺戮散布給周圍、尤其是人類社會,乃是堪稱天性的龍,若當真棲息於此,不可能沒有災害發生……這便是人們的普遍看法。

更何況,德爾斐森林中,還存在著與聖地同源的〈聖德爾斐神殿〉。(註:古希臘的德爾斐聖地,以阿波羅神廟和著名的德爾斐神諭聞名於世。神諭通常以晦澀難懂的詩句給出,被認為能預言命運。)

這座位於森林中央、構造奇特的石質建築,究竟自何時起便存在於斯,無人知曉。至少在歷史上,其存在可追溯至兩千五百多年以前。

史載最早的「屠龍英雄」阿佩隆伯爵……他獲得屠龍聖劍、破龍劍〈塔勒斯〉的地方,便是這座無人的古代神殿遺迹〈德爾斐〉。(註:泰勒斯,古希臘米利都學派的創始人,被譽為「哲學之父」。)

此後……凡欲挺身對抗龍之暴虐的英雄、渴望成為真正勇者之人,必定會造訪此地。

實話說,伯特蘭鎮本身,最初也是由那些指望做英雄志願者的生意的商人,以及中途受挫的「前英雄志願者」聚集而成的小鎮。(註:可能借用伯特蘭·羅素,後文名字有這種借用的不再贅述)

當然,破龍劍不可能滿世界都是,大多數情況下,人們都只能一無所獲地打道回府……但每隔五十年,或一百年,當真正具備資格、堪稱英雄的人物來訪時,祭壇上便會安放著一把破龍劍,彷彿神殿早已預知了此人的到來一般。

是誰。何時。如何做到的。

一切皆未解明,人們放棄了追根究底,只將其視作人智不及的奇蹟的一部分。因其不可解而喚起敬畏,因其非常識而自帶尊嚴……奇蹟便是如此。

不過……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

如今,還會特意前來尋找那把不知靠不靠得住的破龍劍的人,已近乎於無。龍絕非輕易可殺的生物,但對於裝備精良的軍隊而言,並非無法戰勝的對手。

龍自身也不傻。它們已不再輕易招惹人類。

如今,〈德爾斐〉巡禮也逐漸演變為小鎮的習俗性活動。伯特蘭鎮的男子年滿十八歲時,作為成人儀式,通常會前往〈德爾斐〉祭壇,供奉一枚劍形的名牌。順帶一提,萊文得到破龍劍,也是在那時。

閑話休提。

正因如此,德爾斐森林被視作一種聖域。

據信自古便有挑戰屠龍這一絕望之舉的人、被選中的勇者授予破龍劍的無人的神殿……以此為中樞,堪稱聖地的森林中,理應不會棲息著其宿敵——龍。

……至少鎮民們是這麼想的。除了那位「自稱·勇者的代理人」之外。

「話說艾蒂卡,今天輪到你除草了吧?」

「誒……是嗎?」

在萊布尼茨家,為了代替僱人打掃庭院,以園藝為趣的父親、以及兩個孩子、一名女僕,總計四人輪班進行打掃。不過,庭院還沒小到一個人能一次幹完,所以暫時只處理顯眼的地方。

「老爸生氣了哦。」

「糟了……!」

艾蒂卡慌忙跑進屋裡。搞砸了的話可是要沒晚飯吃的。必須在這之前設法哄好父親才行。

「加油哦——」

萊文事不關己似的,悠悠地揮著手,目送著妹妹背著本應由他攜帶的破龍劍〈單子〉的背影,獨自低語道。

「破龍劍……嗎。」

嘆息般的聲音說道。

「魔龍也好英雄也罷……終究不過是舞台裝置罷了,艾蒂卡。」

……總之,自己是個殘次品。

斯賓諾莎如此認為。

人類的天敵。

那才是龍應有的、本來的姿態。極其自然、理所當然的狀態。不容置疑。龍就是這樣的生物。或許可稱之為宿命。想再多也無用。

在地上爬行的野獸不會對無法翱翔天空的自己感到疑惑。

野獸不會飛。理所當然。因為不是鳥。因為是那樣的生物。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宿命便是如此。

但是。

若因某種差錯,帶著鳥的心靈誕生的野獸,難道不會嚮往天空嗎?知曉了天空這個世界的野獸,難道不會感到被大地束縛的自己,很不自然嗎?

回不到野獸。也成不了鳥。亦非任何他物。什麼都不是。

身為龍,卻無法徹底貫徹龍之道的存在……那確實,是連自身存在都無法確定的、半吊子的、殘次品吧。

但是……

「龍與人……嗎。」

用爪尖拈起素燒的杯子,斯賓諾莎喃喃道。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龍可活千年。對獲得了過多時間的生物而言,僅僅如此,便已是值得產生興趣的充分理由了。

月色般的髮絲與天空色的眼眸。

風中搖曳的陶鈴之聲。

「嘛……暫時就陪她玩玩吧。」

一邊回想著那桀驁不馴的少女的身姿,殘次品的黑龍低語道。

「唔唔唔唔……」

艾蒂卡蹲在夜晚的庭院里,眼裡淚汪汪的。

雖然總算爭取到免於餓肚子,但作為懲罰,被罰在這半夜裡,一手提著燈拔草。父親基本上對大多數事情都很寬容,但唯獨對毀約非常嚴厲。

老實說,半夜拔草簡直是苦役。效率低下,而且既麻煩又累人。油燈能照亮的範圍有限,只能一點點拔了草,挪動油燈,再拔草。如此反覆。

「這樣還不如餓肚子算了……」

艾蒂卡暫時停下工作,用一副老人家似的動作伸著懶腰,嘟囔道。實際上,這活兒確實很費腰。

「……您沒事吧?」

清涼的聲音觸及艾蒂卡的背脊。

那聲音帶著一種優美的迴響,彷彿讓她唱歌的話,無論音準多差,都讓人不由得聽得入迷。

「嗯,還好啦。」

艾蒂卡回過頭,努力擠出有精神的笑容。

她的視線前方,站著一位手托小盤的少女。盤子上放著小小的白色茶杯和淋了巧克力醬的華夫餅。

「您辛苦了。」

少女浮現出清爽的微笑說道。

藏青色的連衣裙配上帶褶邊的圍裙,領口點綴著紅色蝴蝶結……整潔的女僕裝非常合身。

不過,對這少女而言,大概沒有穿什麼衣服會不合適吧。即使讓她穿上濺了泥點的工作服,反而會因臟污的衣物與美貌的反差而更引人注目,她是具有這般氛圍的少女。是真正的美麗不會被服裝之類的附屬品所左右的絕佳例證。

勞拉·佩特拉爾卡。

兩個月前,以接替因結婚而辭工的前任女僕的形式,來到萊布尼茨家工作的少女。美貌、家務萬能、心思細膩、勤快——考慮到這些,以市價七成的薪水僱傭她,簡直近乎犯罪……但勞拉本人似乎並不太在意,每天都愉快地處理著雜務。

硬要說缺點的話,就是整體言行比較慢條斯理,缺乏機敏。但即便如此,因為其他方面都完美無缺,那份遲鈍也彷彿升華成了某種品味,或者說可愛之處。

「神啊,真是不公平。」

艾蒂卡嘆了口氣。

「誒?」

勞拉微微歪頭。齊肩剪短的黑髮,彷彿炫耀著其柔軟般輕盈地搖曳。

「唔,自言自語自言自語……比起那個,這是你給我做的宵夜?」

「是的,您應該累了吧……累的時候甜食最好了。」

「唔,真是謝謝你啦。」

「不是說好不這麼客氣的嗎?」

勞拉一邊說著,一邊將油燈和托盤放在庭院里的白色小桌上。這桌子本是用來白天享受微風與綠意、品味下午茶的……但夜氣中氤氳的茶香,也在訴說著夜晚獨有的、不可思議的魅力。

「其實要是能幫您就好了……」

但那樣就起不到懲罰的作用了,萊布尼茨卿嚴禁勞拉幫助艾蒂卡。

「希望合您口味。」

「很好了,很好了,這就夠了!」

艾蒂卡脫下手套,在桌旁坐下。確實,勞拉烤的華夫餅,從火候到巧克力醬的甜度,都堪稱完美。連同搭配端出的香茶風味也考慮在內的整體口感,已達專業水準。奢求更多就太貪心了。

「我開動了——!」

艾蒂卡立刻將叉子刺向華夫餅。勞拉則用優雅的手勢往杯里注入香茶。

「說起來艾蒂卡小姐,」

勞拉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說道。

「今天也是去討伐斯賓諾莎了?」

「嗯。」

艾蒂卡在忙著將華夫餅送入口中的間隙回答道。

哥哥、父母、學校的同學們,似乎都不把她屠龍的事當真,唯獨勞拉不知為何,從未對艾蒂卡的主張提出過異議。是因為顧及主人女兒的身份,還是單純就是個不知懷疑他人的、頭腦天真的姑娘?嗯,對她來說,兩者都有可能。

「今天想著說不定能贏呢……結果果然很強啊,龍……破龍劍也不肯發揮力量。」

「但是……那把劍原本不是您的,是萊文少爺的吧?都說破龍劍會挑選主人。」

「可哥哥他,碰都不願碰那把劍呀……所以我才替他去的。」

「可是,萬一艾蒂卡小姐您有個三長兩短,那可就是大事了。」

「嗯——」

艾蒂卡視線落在香茶杯上,歪著頭。她望著杯中微小的水面,眼神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

「沒事的,大概。」

「是嘛……原來如此。」

勞拉曖昧地點了點頭。

她是否察覺到了艾蒂卡那一瞬間露出的、莫名傷感的表情,不得而知。

「嘛,你等著瞧吧,我遲早會打倒斯賓諾莎,套上繩子牽回來的……多謝款待。」

艾蒂卡轉動著肩膀站起身,朝庭院的角落走去,準備重新開始除草。

默默地望著她的背影……然後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勞拉開始收拾香茶杯和華夫餅的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