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5 · Lucky girl 1

4. 賣火柴的小N孩②

9.

我和光君是在學校門口分別的。

雖然光君有自告奮勇地要送我回家,可是我不太想讓他看到我父母,便扯著謊拒絕了。

最後分別時,光君在路燈下悄悄地親了我的臉頰。雖然當時街道上都沒什麼人,可我還是害羞地不得了。

明明只是個小學生卻做出這麼成熟的事情,我感覺有些奇怪。但是既然美雪都說沒錯,那應該就沒關係吧?而且,親親的感覺也很舒服,肯定是沒有壞處的。

獨自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我不自覺地哼著歌。

雖然還不知道回家後要被怎樣批評,可是,只是想到我和光君已經是戀人了,我就覺得那些事都無所謂了。就算母親像小時候那樣打我屁股,我也不會落下一滴眼淚的吧。

雖然心裡是這麼想的,可是,在離家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我還是停住了腳步,漫無目的地抬起頭。

今晚的夜空也真是奇怪,明明在祭典時所見的是一副繁星點綴的樣子,可站在這邊,卻只能看到一片濃稠的深黑。

路邊的街燈也不斷閃爍著,地上的影子也跟著一起飄蕩,感覺隨時都有可能有什麼妖怪從裡面鑽出來,然後吃掉我似的。

「沒關係的,只要有光君在我的身邊,我就什麼都不會害怕了!」

雖然接下來或許會遇見什麼糟糕的事情,但是,只要熬過去,明天就又能見到光君,還能久違地一起躺在天台上,吹著涼爽的風。

心裡反覆地想著光君的事情,我給自己加油打氣。

鼓起勇氣後,我朝著家裡走去。

但有些奇怪的是,門的樣子看上去和我離開時沒什麼兩樣,都是半掩著的。裡面像是沒有開燈,透過敞開的那一半,什麼也看不見。

我躡手躡腳地將門完全推開,吱呀的聲響在昏黑中反覆發酵。我有點擔心父親或是母親會訓斥我,可是裡面卻沒傳出任何聲音。

室內果然一盞燈也沒有開,站在玄關向內看去,黑蒙蒙的一片如同橫向的深淵。

脫下鞋子走到廊道上後,一陣濃重的鐵鏽味撲鼻而來,而其中又摻雜著些許腥臭。即使捏住鼻子,沉悶的氣味還是貼在了鼻腔里,讓我反胃。

這究竟是什麼味道呢?簡直比父親之前待的客廳還要臭,一邊想著這些事,我一邊扶著牆壁向前走。

最近的開關在走廊的盡頭,也就是廚房那邊,父親和母親白天曾在裡面爭吵,也不知現在變成了何種結果。

在我加快腳步,準備小跑過去將燈打開時,襪子底下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潮濕。像是踩在了水中,但卻並沒有發出那種清脆的聲響,質地似乎要更為粘稠。

究竟是踩到了什麼呢?我好奇地蹲下,仔細地觀察著。

映現在我眼中的,是一片暗紅色的水泊,試著用手碰了碰,一部分似乎已經乾枯了,不過指腹上還是沾上了一部分,我試著聞了聞,味道和先前的那股臭味完全一樣。

我踩到的這一部分,似乎已經是水泊的盡頭,一直追隨著痕迹向前走去,然後,在走廊的盡頭,也就是廚房的門口,我看見了這些液體的源泉。

——那是我的母親。

母親總是說自己有一張漂亮的臉蛋,也幾乎從未疏忽過保養。她說自己最出色的地方就是眼睛,又大又漂亮。

那雙眼睛此刻也正和之前一樣大大地睜開著,可是,裡面已經沒有任何亮光了。她正趴在冰涼涼的地板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一樣,保持著可怖的猙獰。

而她今天下午穿的那身白袍,此刻也完全被染成了血紅色。我無法理解現狀,試著用手碰了碰母親的臉頰,可是指尖傳來的,卻只有僵硬的冰冷。

「啊… 」

腦袋似乎已經開始理解現狀,可是意識卻好像在哭著拒絕。我感覺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一種想要哭的衝動不斷湧上。

我扶著牆,大喘著氣,才勉強沒有摔倒。可在我準備打開走廊上的燈時,廚房內,卻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幸子… 是你嘛?」

我顫抖地向廚房內望去,和沒有任何光源的走廊不同,廚房裡的窗戶是敞開的,蒼白的月光灑了進來,將室內的狼藉照亮。

父親正靠坐在壁櫥邊,他獃滯地抬著頭,望著天花板。

「爸… 爸爸?」

「啊,果然是,幸子啊」

在聽見我的回答後,他像是機器人一樣呆板地移動著腦袋,可當我看清他的模樣後,我馬上就彎下腰,開始止不住地乾嘔。

那副樣子,太可怕了。

他的右眼裡正插著一塊細長的玻璃碎片,左眼則是微微地眯起,裡面閃爍著泥沼一樣粘稠,噁心的黑色,烏黑的血跡也幾乎遍布整張臉。

而他那垂在腿上的右手上,則是握著一把已經被染紅的菜刀。他揚起嘴角,輕輕地溫和地對我微笑著。

「幸子啊,爸爸我,好像做了,很不對的事情呢。不,要真想的話,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踏上了不對的道路了。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父親扶著牆壁,緩緩地站起了起來。不光是刀,襯衫,手,腳… 他的一切都沾上了血跡。他用手握住插在眼睛裡的那塊玻璃,悶哼一聲將那拔出,又用那已經壞掉血淋淋的眼珠子盯著我。

「我明明一直都在勤勤懇懇的活著,可現如今卻變成這種樣子。這絕對很奇怪吧?是誰的錯呢?其實和誰都沒關係吧?純粹只是這個世界的錯而已。這個世界太可怕了,就好像完全是由絕望鋪成的一樣,人到底為什麼要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啊?難道非得讓我們遭受這種痛苦不可嘛?」

父親依靠在牆壁上,他的身體止不住地搖晃著,吐音也越來越不清。

「幸子,爸爸只有你了,你也只有爸爸了,對吧?可是啊,爸爸我,應該是沒有膽子再在這種可怖的世界活下去了,我也不想,絕對不想你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 媽媽她已經先去等我們了,所以… 現在我們也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這麼說著,父親扶著牆,步履蹣跚地朝我走來。

「不,不要… 」

我本能地邁開腿,朝著玄關的方向逃跑,可是這行為卻惹惱了父親。

「幸子?不要逃,不要逃啊!」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父親嘶吼著跑了起來,可偏偏這時我的腹部卻又抽痛起來,雙腿也突然發軟,身體重重地前傾,摔倒在地面。

「不,不要… 」

我顫抖地抱起身體,不敢往回看,可是後方卻又突然傳來了「撲通」的聲響,像是什麼重物倒在了地上一樣。

努力地做著深呼吸,我往回看,父親已經沒有在追我了。

是被母親的身體絆倒的吧,他也摔倒在了廊道上,那把刀反而刺進了他自己的咽喉,血像是噴泉一樣從他的喉嚨處向外噴射,甚至還濺射到了我的臉上。

「啊,啊啊啊… 」

似乎還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他神色扭曲地伸手捂住喉嚨,在觸碰到菜刀後又發出嗚咽的聲音縮了回去。

他又空洞地盯著自己那張被血噴紅的手掌,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一樣,晃蕩著朝我伸出手。

「不,不要… 」

用屁股摩擦著地板,我慌亂地向後退著,但實際上父親已經無法動彈了,他只是拚命地張著嘴。

「啊… 幸… 啊」

然後,在吐出連話語都根本算不上的嗚咽後,他的手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眼睛也徹底地失去了光亮。

——他死了。

不,不對。

不止是他。

母親也死了。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的一切,望著父親和母親相差沒有多遠甚至可以說是重疊在一起的屍體。

腦袋開始發痛,什麼東西在最深處不斷地哀嚎著嘶吼著,我痛苦地捂住耳朵可還是沒有用,好痛好痛好難受好難受…

——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大家全都死了我的親人全都死了在我的家裡死掉的媽媽是被爸爸殺掉的爸爸還想要殺掉我啊啊啊死了死了大家全都死了

「啊,啊啊啊啊!」

我抱著頭站起身,慌亂地跑到玄關處。

門還敞開著,月光灑了進來。我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前,在準備穿鞋的那一刻,卻因為站不穩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腦袋裡的那些聲音,還在繼續著。

試著爬起來,可眼前卻越來越黑,一切有色彩的東西都在遠離我,只有我在不斷下沉,下沉。

不要這樣,我不想要這樣,一點也不想,我努力地呼喊著光君的名字。

可即使如此,那片黑色,卻還是無情的將我吞沒——

10.

總覺得,自己是在做一場夢。

夢裡的一切都是相反的,所以父親和母親才會如此可怖。

只要醒來,就能在回到現實吧?

我肯定會在母親的大腿上醒來,然後哭著說自己做了一場噩夢,然後母親就會笑著摸著我的額頭,說'不怕不怕'吧。

原本正在一旁處理工作的父親也會放下手中的事務,牽起我的手,為了安慰我而說要帶我去買冰淇淋吧。

所以,沒關係的,殘酷的噩夢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就只有美麗而溫柔的現實了…

幻想著那些燦爛的事情,我睜開了眼睛。

可映入眼中的,卻是一片那是沒有任何色彩的純白,白色的正中央,懸掛著的燈泡正搖搖晃晃地發著光,這是天花板吧?

家裡的天花板總是布滿各種黑斑,可為什麼突然變成了這種樣子呢?我迷迷糊糊地吸了口氣,鼻子里卻突然湧進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跟著母親一起去醫院的事情。

我扶著身下的柔軟而坐起身,詫異地望著四周。

我似乎正躺在一張白床上,身上也穿著藍白色的寬鬆衣服,手心裡扎針一根小針,而針所連接著的透明小管子,則是一直向著床外延伸,最終停在了掛在一旁的裝著某種水滴的袋子里。

我果然,是在醫院裡吧?

那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努力回想,父親和母親的臉又浮現在了眼前,嚇得我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大概是被我所發出的聲響所吸引了吧,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漂亮連衣裙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留著和母親一樣的長髮,美麗的面容也很母親很相像,我差點就將她認作了母親,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卻不一樣。

光君在讀書讀到悲傷的情節時偶爾也會露出類似的表情,所以我很清楚,那是代表著同情的眼神。

「幸子,你終於醒了」

女人很親切地呼喊著我的名字,我困惑地歪著頭,仔細地看了好幾遍,可卻還是對她毫無印象。

「那個,你應該不認識我吧?我是你媽媽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小姨,現在,應該才算是初次見面。我叫陽子,橫岡陽子,你可以喊我陽子阿姨」

陽子阿姨走到病床邊,向我做著自我介紹。

我點了點頭,陽子阿姨則是露出一副難為情的笑容,就連笑起來的樣子也和母親很像,血緣關係還真是強大,我以後是不是也會變得和她們一樣漂亮呢?

在我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時,三個穿著白大褂的人也闖進了病房,他們身上的味道很刺鼻,戴著口罩看不清臉的樣子也很可怕。

「幸子醬,你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為首的男人蹲在了我的身前,他很溫柔地詢問著。

要說哪裡不舒服的話… 其實也並沒有,只是腦袋稍微有些昏昏沉沉,有種做了噩夢的感覺。

我張開嘴,想要將這些都告訴眼前的男人,可奇怪的是,即使嘴唇張開,上下牙齒也大大的分開,聲音卻還是沒有傳出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呢?我感覺有些焦急,努力地試著發音,結果從肚子裡面升上來的氣卻堵在了喉嚨里,什麼也說不出來。

「唔… 啊」

我很討厭這樣,所以開始拚命地抓起自己的喉嚨,那裡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一樣,要是能弄掉的話,就肯定能正常說話了。

可是周圍另外兩個男人卻抓住了我的手,我激烈地反抗著,可卻毫無效果,只能發出嗚啊嗚啊的聲音。

說不出話的感覺真的很難受,我無助地望著那片白色的天花板,眼淚從眼眶裡滲了出來。

我似乎,是患上了一種名為[失語症]的疾病。

倒不是說是嗓子真的出了問題,實際上體檢的結果顯示我除了腸胃有些不好之外什麼毛病也沒有。

那實際上是一種心理疾病,換而言之,是我的心壞掉了。

這些都是陽子阿姨告訴我的,雖然醒來的當天哭的很兇,但我沒過多久便理解了現狀。

父親和母親的事,並不是夢,而是真正的現實。他們是真的死去了,以那種可怖的形式,而目睹了一切的我倒在了家門口,結果被路過的鄰居發現,報了警,最終扭送到了醫院。

父親那邊貌似沒有親人,所以在警察的通知下趕來的就只有陽子阿姨。她比母親還要溫柔,因為我說不出話,所以她還專門為我準備了一書寫板和筆。

「既然說不出來的話,那就寫下來就好了」

她當時摸著我的頭髮所露出的表情,和我記憶里小時候的母親很像。有時看著她的臉,我總有種母親還活著的感覺。

但實際上父親和母親都真的徹徹底底地死掉了,據說連葬禮都已經舉辦過,屍體也燒成灰了。

而那些都是陽子阿姨在背後幫忙處理的,她真是個很好的人,連警察叔叔來調查時都是她陪在我身邊,幫著我應付。

除去警察叔叔外,病房外每天都會出現一些拿著相機的大叔,他們好像是記者,很想採訪我,但都被陽子阿姨拒絕了。

但即使如此我的照片卻還是出現在了電視里的新聞節目上,還打著醜醜的馬賽克。我們家的事好像成了轟動全國的大新聞,真是的,我還以為我會和光君一起以懸賞犯的身份出現在電視上,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種情況。

對了,說到光君… 在住院的這些天里,我很快就接受了父親和母親的死,但對光君的想念卻一直沒有停過。

我幻想著出院之後還能和光君待在一起,去聽他的計畫,實現他的願望。為此我努力配合著醫生的檢查,每天都在做著發聲的訓練,雖然直到出院時也還是發不出聲音。

我以為出院後,還能再去過上和之前一樣的生活——不對,准去來說是比之前還要稍微輕鬆一點的生活,但是陽子阿姨卻告訴了我一個沉重的事實。

——她要帶我離開這座小鎮。

母親的老家,似乎是在偏遠的鄉下,而我將跟著陽子阿姨一起,在那裡重新開始生活。明明一直以來都沒有哭,可是被她連哄帶騙地按進汽車裡時,我卻一直一直地流著眼淚。

我不想走,我還想待在光君身邊,我和光君是戀人,我們已經接過吻,也說好了要一輩子不分離。

我將這些都寫在了寫字板上,可是陽子阿姨看後卻只是苦笑著替我擦去眼淚。她好像將我和光君之間的事情當做小孩子之間的胡鬧,但根本不是那樣。

我極力地想要留下來,可是陽子阿姨卻還是開著車,帶我離開了小鎮。坐在車后座時,我用力地敲著車後窗,一切熟悉的景色為了遠離我而不斷向後流淌,只有我一個人被拋在了原處。

直到熟悉的一切全都消失,汽車完全離開了小鎮,我也沒能再見光君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