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5 · Lucky girl 1

2. 灰姑娘

3.

不知覺間,暑假到了。

學校在假期期間全面禁止學生入內,這點於我而言完全是晴天霹靂。

講真的,我很討厭放假,因為完全沒地方去。

待在家裡的話太過壓抑,去街上亂晃我又害怕碰到母親。

母親的工作就是在街頭轉來轉去給人塞畫著碩大黑色輪子的傳單,之前什麼都不懂的時候我還會陪著她一起分發,結果卻被班上的某個同學以及她的父母看見了。

那時我還興高采烈地揮手和他打招呼,但他的父母卻流露出驚訝的神色,一溜煙地將他牽走了。

自那之後學校里就開始流傳起「幸子的母親好像信奇怪的宗教耶」之類的謠言,這也是我被同學們疏遠的主要原因。

要是碰見了母親準會被她拉過去幫忙,類似的遭遇我實在不想經歷第二遍了。

在放假前,我將自己的焦慮告訴了祈君。

對此祈君給出了解決方案。

「那來找我玩不就好了?」

他熱情地邀請我去他的家裡,能去朋友家做客是我的夢想之一,所以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約定好的日子,我騎著單車出發,在抵達約定的匯合地點,也就是學校門前時,祈君早就已經站在那裡了。

在將車停好後,他便帶著我在街道上前進。

那天不知為何街上的人有點多,所以祈君牽住了我的手,彼此的汗水在手心裡交融,感覺濕滑滑的,不過或許是因為彼此都很開心吧,直到抵達目的地前我們都沒有鬆手。

祈君住在一棟高級公寓里。

在公寓腳下往上眺望一眼是看不到盡頭的,外觀看上去也很氣派,我想這大概就是父親口中唾罵的有錢人住的地方。

搭上電梯後祈君按下了24層的按鈕,按鈕的位置對我們來說有些太高了,所以他要踮起腳才夠得到。

24層只有一棟房間,在祈君轉動鑰匙打開房門後,我也跟在他的身後,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明明還是艷陽天,但是室內的窗帘卻是完全禁閉的,玄關連帶著走廊都是一片昏黑。

不知為何,祈君並沒有開燈,他耐心地牽著我的手,牽引著我繼續向前。穿著襪子踩在光滑的廊道上時,我好像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淡香。

「這裡就是書房了哦」

祈君最後帶著我抵達的,是一扇木門前。

門上雕刻著什麼特殊的花紋,儘管只是看著卻依舊能感覺到一股難言的沉重,在祈君輕輕地伸手將它推開後,耀眼的光亮馬上就充滿了我的視線。

書房內依舊是密不透風,不管是窗戶還是窗帘都閉合的嚴嚴實實,但是頂上的吊燈卻不要命般閃爍著,揮散出的強光將一切點亮。

第一眼看過去的話,會覺得室內有些狹小,但那完全是書架佔據了太多空間而導致的錯覺。

總計應該是六個,每個都有兩個我那麼高——如此規模的書架將牆壁的三邊緊緊圍住,上面的書籍也整齊劃一地擺放著,有種難以言喻的神聖感。

而沒有書架的那一面牆壁,則是靠著一張書桌,腳下的地板是木製的,地板的中央鋪著一張小貓咪圖案的地毯。

房間里只有一把椅子,所以祈君和我一起躺在了地毯上,毛絨絨的感覺很舒服,小貓咪的圖案也很可愛。

在我滾來滾去的時候,祈君從一旁的書架里小心地抽出一本書遞給了我,那是安徒生童話。

「格林童話已經看膩了吧?今天一起來看這個吧」

於是我們便趴在地毯上,以腦袋靠在一起的姿勢翻動著書頁。

祈君很聰明,閱讀的速度比我要快很多,但他卻總是會耐心地等我,這點也讓我很感動。

不過讀了一段時間後,祈君卻表示他今天想一個人讀點別的,在我獃獃地點頭後,他拿起了一直工整擺放在書桌上的那本書。

書的名字是《罪與罰》,封面整體呈現著黑色調,可偏偏書名用血一般濃稠的紅標粗著,看上去有些滲人。

「那個是講什麼的呀?」

我小聲地詢問著,而祈君則是眨著眼看著我,他端著下巴思考了一會,說道。

「幸子,你肯定知道殺人犯法吧?」

「當然知道呀,我又不是笨蛋」

「但是,有些人殺人,是無罪的哦」

祈君將書合起,他又繼續解釋著。

「這個世界上的人大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活著也沒有用,只會生產廢料的人,一類則是獨特的,能為社會做出貢獻的人。前者只是後者的養料,後者為了一些目的,可以去殺死前者,這就是這本書的主要思想哦」

「誒?但是,不管怎樣,那可是殺人耶」

「殺人這個詞,最重要的是[人]這個字吧?你聽,殺豬殺雞什麼的,聽上去不就沒那麼恐怖了嗎?不是所有長得和人一樣的生物,都能配得起人這個名號的,如果是殺死那種類人的怪物的話,就絕對不是在犯罪」

祈君的語速變得很快,他認真地解釋著,表情也很沉重。

「是,是嗎?既然書名是罪與罰,那肯定也有懲罰吧?」

「懲罰… 懲罰啊,是啊… 這本書里的主人公在殺了人之後就變得瘋瘋癲癲,最後也的確得到了懲罰。可是,可是不一樣… 我不會和他一樣的,因為我相信自己做的一定都是對的」

「嗚啊,難道祈君你要去殺人嘛?」

「怎,怎麼可能啊?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別放在心上,我不會去做那種危險的事情的」

像是為了平復情緒一樣,祈君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書哦。他的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很厲害,可以說是天才都不為過」

祈君對那本書稱讚有加,這讓我也產生了興趣。

其實我也不是非得讀童話書不可,比起單純的看書,和祈君一起這個行為更能讓我快樂。

於是小聲地詢問著祈君能否一起看,在得到許可後,我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原本是想要認真去了解祈君喜好的,可那本書對我而言還是有些太過成熟了,漢字倒基本上都認識,但是一旦組成長篇大段的心理描寫,我就完全看不進去。

沒過多久我便感覺眼皮在打顫,只要稍微松神馬上就會合上,祈君還笑著拿我打趣,說我一晃一晃的樣子很像啄米的小雞。

「要睡的話,躺這裡吧」

將腿向前完全伸直,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枕在上面。祈君很瘦,腿上也沒有多少肉,即使隔著褲子好像也能感受到骨頭的堅硬。

雖說如此,可實際上給我帶來的體驗感卻出奇的好,只是躺著便會有一股安心感,身體也像是泡在溫泉里一樣暖暖的,真的很舒服。

只是合上雙眸,眼前的景色便馬上變換了,我看見穿著裙子的母親站在我的身前,她彎著腰笑著向我遞來冰淇淋,父親正在不遠處的旋轉木馬那邊排隊,他笑著朝我們揮手示意。

真是讓人覺得熟悉啊,簡直就像是回到了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一樣。

那時母親還沒有加入那個宗教,父親的工作好像也很順利,他們還會帶我去逛遊樂園,只要我一哭著撒嬌就什麼都會滿足我。

不過現在又再次帶我來玩,肯定是回心轉意了吧。我一直都很清楚的,父親和母親都是很好的人 只不過表達善意的方式有些奇怪罷了。

我想要去接母親遞過來的冰淇淋,可是不過怎麼也夠不到,母親和父親的臉突然變得模糊了,遊樂園的景色也像是有誰按下了廁所的抽水鍵一樣向後扭曲。

不要那樣,我一點也不想那樣,我努力地地揮著手,最終的確觸及到了什麼,不過卻並不是冰淇淋,而是祈君的手。

「幸子,你還好嗎?」

眼睛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祈君的臉從正上方佔據了我的整個視線,從這種視角來看的話人的臉就像是平地上凸起的山峰一樣,好奇怪。

「不是睡傻了吧?」

「咦?我剛剛睡著了嗎?」

「是啊,睡了很久很香呢」

祈君指向書桌上的時鐘,我記得最後看向它時它才剛剛指向三點,可現如今卻已經接近六點了。

看來那些大概都是夢吧,意識到這點之後,我感覺心有點空空的,祈君又捏了捏我的臉,他笑著問我。

「有沒有做夢?」

「做了」

「夢見了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了」

以這麼一句話做了回答。

4.

八月的上旬的時候,祈君約我一起去外面玩。

老實說我壓根沒有在晴空下活動的慾望,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一直和祈君一起待在他的書房裡,那裡就跟城堡一樣,給予我無限的安心。

但實際上正是因為整個七月我們都是如此度過的,祈君才會提出「一起去外面活動一下吧」的建議,我也只好答應。

祈君一開始就將目的地定在了鄰鎮,他說想去那邊有名的寺廟裡參觀。

我對神佛之類的並不感興趣,不過能避開母親實在是件好事,所以立刻就答應了。

出行的那天,是個晴空萬里的好日子。

搭乘電車時,我和祈君並排地靠坐在一起。

車窗外的景色有如流水一般變換著,田野也河岸的景色也時隱時現,唯有蔚藍的天空始終如一。

和祈君一起去陌生地方這件事讓我一直處在高度興奮的狀態,我一路上都纏著祈君的肩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而祈君則是一一地回應著——他從來不會無視我的話,就算是再小再無趣的事也會回應。

在搭乘了大概一小時左右的電車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鄰鎮似乎要更加偏僻。

站在街道上向遠處眺望便能看到連綿的群山,空氣里也瀰漫著新鮮的味道,明明沒隔多遠,卻完全變成了漂亮的鄉野景色,這讓我感到十分驚奇。

我們先是在當地的商業街轉了幾圈,祈君一路上都在問我有沒有什麼心儀的東西。

但是我是個貪心的壞孩子,不管是路邊看到的發卡還是禮品店裡的玩偶,我全都想要,想要的太多反而無法選擇,所以直到最後也沒有開過一次口。

祈君想去的寺廟,在臨近小鎮的山的半腰處。

一開始我還氣勢滿滿地表示這點小事難不倒我,但是當天的天氣太過炎熱,沒走多久我就累的走不動路。

雖然我一直都在說著可以堅持,但祈君還是放棄了計畫。我的矯揉做作導致祈君沒能實現心愿,為此我相當愧疚。

我哭著向祈君道歉,但祈君卻揮著手說沒關係。

「我媽媽之前帶我去過好幾次了,上面的景色我也都很熟悉,所以這次去不了也沒關係啦,別自責呀幸子」

雖然祈君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糟糕的情緒,還反過來安慰著自責的我,可我卻仍舊止不住的遐想著。

既然是專程趕來的,那祈君肯定也是有著自己的目的的吧。

或是向神明大人許願,又或是來參觀山上的風景,願望無法如願以償的那份心情,我只是試著想像就已經感覺糟糕透頂了。

我如實地將那些顧慮全都告訴了祈君,祈君卻只是輕撫著我的背脊,有些落寞地笑著說著。

「不需要這麼想哦,幸子。我本來是有願望想許的,不過去不成也不是你的錯哦。不是有種說法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什麼的,估計是神明大人不想我去拜訪他呢」

雖然祈君將所有的責任都歸咎給了那位虛幻的神明大人,但我認為,那就算是作為玩笑話也太過惡劣。

畢竟,祈君使我所認識的人最善良也最美好的人,放在童話里絕對是騎著白馬出現的王子大人。

不論是帶著何種心愿而邁開的腳步,像他那般耀眼的人,神明大人又怎麼可能會拒之門外呢?

總有人說下山容易上山難,但那實際上大概是反過來的吧。

或許是因為體力在爬坡時就已經完全耗盡,下山時我完全變成了軟腳蝦,還是靠著祈君一路攙扶才得以行動。

拜此所賜,下山反而花了更長的時間。

抵達山腳下時,就連祈君也有些氣喘吁吁了,防晒外套上也映現出了許多汗漬。

好在山腳下有座涼亭,在群山環繞的葉綠之間,它那被染成淺紅色的外層看上去格外顯眼。

當我們牽著手走進去,打算稍作歇息時,卻發現亭內已經有位客人了。

那是位看上去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少女,穿著漂亮的碎花小裙子,頭髮在腦袋後面紮成兩個可愛的小丸子。

不過具體的外貌卻無從得知,因為她正低著頭,將臉緊緊地埋在蜷縮起來的雙腿之間,小聲地啜泣著。

祈君很小聲地咂了下嘴,他拉住我的手打算離開,可我卻完全挪不動腳。

原因倒不是真的完全走不動,而是因為,我覺得她有些眼熟。

「那個,佐藤同學?」

試探性地,我輕輕呼喚著。

少女淚眼婆娑地抬起頭,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粉色。

彼此視線交織時,她張大嘴巴,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宮城同學… 還有,祈同學?」

她果然是佐藤同學沒錯。

只不過和在學校里展現出的乖巧漂亮模樣不同,此刻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帶著顯而易見的哭腔,淚水也還在順著臉頰向下流淌,看上去像是哭花了的小貓。

「你,你們…唔,為什麼…嗚嗚嗚」

她似乎很想說些什麼,可是話語卻因為抽泣而變得斷斷續續,樣子看上去實在有些讓人心疼。

我沒有安慰誰的經驗,也根本不知道要何從下手,只好焦急地拉了拉祈君的衣袖。

祈君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他從背包里拿出紙巾,抽出幾張遞給了佐藤同學。

「先把淚水擦擦吧」

「謝,謝謝」

佐藤同學哽咽地道著謝,她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幾下,但其實還有許多淚痕都沒有擦乾淨。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發生什麼了嗎?」

保持著不近也不遠的距離,祈君在她的身邊坐下,詢問著。

在吸了吸鼻子後,佐藤同學斷斷續續地給我們講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也是跟著父母來這邊出遊的,但是在鎮上逛街時,她卻因為想買一件衣服而和母親起了爭執,在大吵一架後,她甩開母親的手,一直漫無目的地亂跑,最終在精疲力盡的時候抵達了這座涼亭。

「我知道的,我媽媽她,她肯定不喜歡我… 她更喜歡弟弟,肯定的,我最清楚了!」

佐藤同學貌似是遇見了嚴重的家庭問題。

不管怎樣,被自己的母親討厭什麼的,肯定是件難受,痛苦的事吧。

佐藤同學她平日里總是溫柔大方,可如今卻哭成這樣,這肯定說明,她一定是在承受著,我無法想像的悲傷吧。

我焦急地想要說些什麼,想要為她做些什麼,可是我實在是太過笨拙,即使把自己急的手忙腳亂,到最後卻也什麼行動都沒有付諸。

我看向祈君,可祈君的臉上,卻正浮現著,我從未見過的陌生神色——他的眉毛抽搐,嘴角彷彿是在咂嘴似的翹起,冷漠的態度幾乎要溢出。

但那大概只是我的錯覺吧,畢竟下一刻一切烏雲便全都散去了。

不僅如此,祈君還耐心地安慰起佐藤同學。

「不要這麼想啊,佐藤同學。你的媽媽肯定是喜歡你的」

「不可能… 」

「怎麼不可能了?要是不喜歡你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帶你來玩,更不可能帶你逛街吧?」

「就算之前喜歡… 現在肯定也討厭了… 剛剛也還罵我是笨蛋」

「怎麼可能會討厭你呢?她現在肯定也正在著急地到處找你呢」

說到這裡,祈君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張大了嘴巴。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我們來的時候,不是看到有個阿姨在很著急地四處奔走,說是在找她的女兒嘛?對吧幸子?」

祈君朝我擠了擠眉毛,我也慌張地回應著。

「是,是的,她說她是佐藤同學的媽媽,很著急」

但話說出口後我立馬就意識到邏輯好像有點不對,萬幸的是佐藤同學並沒有在意,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祈君吸走了,正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盯著祈君。

「真,真的嗎?」

「當然啦,等下跟我們一起去鎮上怎麼樣?」

就彷彿是晴空萬里的藍天上高懸著的太陽一樣,祈君閃閃發光地朝佐藤同學伸出手心。

佐藤同學被祈君安撫,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應該為此而感到慶幸的,應該為此而露出笑容的。

可是…

——我不想祈君對佐藤同學這麼好。

比起那些該有的,喜悅的情緒,最先湧上心頭的,卻是連我自己也覺得可怕的,陰暗想法。

在歇息了一段時間後,我們和佐藤同學一起走回了鎮上。

祈君的知識很豐富,就連笑話什麼的也是張開就來,明明他自己也很累,可一路上都在逗著我們開心。

佐藤同學的情緒,早在離開涼亭時就已經轉好了許多。

她也很好奇地詢問了我和祈君的關係,我紅著臉不知說什麼,不過祈君倒很坦誠地表示我們只是朋友。

回到鎮上後,我們沒過多久就在街邊碰見了佐藤同學的母親。果真如祈君所說,她和家人一直都在焦急地尋找佐藤同學。

在看到佐藤同學的那一刻,她也不顧自己正穿著不方便行動的裙子,立刻趕到了佐藤同學的身前,將她攬入懷中。

「太好了,美雪… 太好了」

比起佐藤同學所擔憂地責罵或是批評,她的母親表現出地,只有擔憂而已。

佐藤同學也哭著抱住了母親,母女兩人在街道上緊緊相擁的場景實在是太過溫馨。

要是我的母親也能這樣對我就好了,這麼想著,我看向祈君,結果卻發現祈君正咬著唇,捏緊著拳頭。

是被感動了,還是由此而聯想到了什麼呢?我不清楚,我只是盡我所能地拉住了祈君的手。

祈君總是用笑容將我溫暖,所以,我也學著他,努力地做出微笑的表情。

不過效果應該是蠻失敗的,畢竟祈君瞪大了眼,像是被嚇了一跳。

在得知我們和佐藤同學是同學後,佐藤同學的母親很熱情地請我們在一家餐廳里吃了蛋糕。

當天其實是佐藤同學的生日,吵架的理由也是她想要一條新裙子當禮物,不過實際上她的母親早就準備好了別的,衝突也是因此而生。

分蛋糕時她的母親還對著我和祈君說了許多話,但是我都記不清了。

因為,那時候,我的心完全被蛋糕所吸引了。

「那個蛋糕,真的很好吃呢!奶油很甜,巧克力也脆脆的,水果也很可口!好好吃… 」

即使是在坐上歸途的電車後,我也一直喋喋不休地和祈君分享著自己的感受。

「那只是最普通的蛋糕吧?到底哪裡特別好吃了?」

「誒?那實際上很普通嘛?」

「對呀,上面沒有特別的圖案,也沒有加上什麼有趣的裝飾,基本上任何一家蛋糕店裡都能買到」

「居然是這樣嘛?」

這實在是讓我大吃一驚。

「味道更好的… 那得好吃成什麼樣呀?豈不是吃一口就幸福到神智恍惚了?」

「中毒才會神志恍惚吧,不過,你難道沒怎麼吃過蛋糕嗎?」

「是呀,我的媽媽總說我的生日是她的受難日,壓根沒有慶祝的必要,爸爸也基本上不會給我買什麼東西,所以每次都和平常的日子沒有什麼區別呢」

我坦率地回答著,但祈君卻皺起眉,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

「那你的生日,是在什麼時候?」

「八月二十一日,是獅子的尾巴呢」

「那不是只有幾天就要到了嗎?」

聽祈君這麼一說,我掰著手指數了起來。

「好像還真是耶」

「那不是你自己的生日嘛?你應該更有點自覺才對」

「可是,那對我來說,就是很稀鬆平常的日子嘛」

這麼說著的時候,一直搭放在腿上的手心,卻感受到了一份柔軟的熾熱。

是祈君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一邊看向車窗外那已經被逐漸染成夕色的天空,一邊很輕,卻又很認真地對我說道。

「下次的生日,我來給你過吧」

回到本鎮的車站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後半程的時候我一直都靠在祈君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做著光怪陸離的夢。

總感覺時間應該沒有流逝多少,可再睜開眼時卻要面對金色時光已經結束的現實,這讓我有些難過。

走出出站口時,天空正呈現著漂亮的火紅色,已經沒那麼耀眼的夕光溫柔地灑在我們的肌膚上,身後黑乎乎的影子被拉的很長。

「那麼,就明天再見了」

祈君一如既往地揮著手,說著離別的話語。

我剛想要像他一樣揮手,可目光卻不經意地,在人群中發現了異樣的景色。

車站前總是人來人往,此刻也正是熱潮期。

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打扮的時髦的大學生,以及看上去很兇惡的大叔們… 形形色色的人們所組成的浪潮,密密麻麻地將街道佔滿。

按照道理來說,每個人的臉都不同,每個人的特徵也都不同,就算第一眼會留下特別的印象,錯身後也馬上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在那片密集的人群中,卻有一群人的身影格外矚目,甚至已經到了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步,只不過是壞印象就是了。

明明這裡離教堂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是他們身上卻統一地穿著教袍,純白的顏色在多彩的世界裡強硬地分化出了一片獨特天地。

站在最前方的人,手中正舉著一個很大的告示牌,告示牌上畫著黑漆漆的輪子,周圍還誇張地寫滿了「世界拯救」,「全知全能」之類的字眼。

而在他的身側,數名女性正念念有詞地說著一些神啊鬼啊之類的字眼,其他成員則是神叨叨地在街道上四處走動,也不管撞到人還是碰到了什麼東西,只是一味地分發著手中的傳單。

那毫無疑問是母親信仰的[輪]教。幼年時期我也曾跟著母親參加過這種類似的活動,但今日不同以往,組織的規模似乎已經成長到了不得了的地步。

要是在這裡碰到母親的話,那就完蛋了。

這麼想著,我立刻將視線挪移,可是卻又意外地與母親的雙眼相交了。她正站在那群女性之間,宣揚著所謂的教義,她一定也看到了我,因為馬上就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立刻意識到不妙,我躲到了祈君的身後,想要靠著矮小的身高消失在人群中,可是母親並沒有給我機會,她朝著天空筆直地伸出手臂,然後,高呼起我的名字。

「幸子,幸子——」

母親很會唱歌。

她不止一次地和我提起,她大學時唱歌得過獎的故事,說自己那時候有著動聽的高音,父親也是因此對她一見鍾情。

現在我真是切身地體會到了那所謂的高音的威力。

嘶啞,尖銳,彷彿是公鴨在夾著嗓子努力啼叫——母親的聲音以如此的形式傳遍了整個街道。

我沒法去回應,也壓根不想去理會。認真說的話,其實打從被同學們嘲笑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很羞於與母親交流了。

我覺得,母親很奇怪,被奇怪的她呼喚,我也會變得奇怪。我不想變成那副樣子,一點也不想。

所以我緊緊地抓住了祈君的衣袖,緊緊地將頭靠在了他的背脊上。

「幸子… 那是在喊你?」

「是,是的」

「那個人是誰?你認識?」

「那是,我的媽媽… 」

將事實道出的時候,心口像是被誰灌了一大堆水一樣沉重無比,喉嚨深處也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湧上一樣難受。

大概是沒有聽說過我的傳聞吧,祈君似乎也唄這一突如其來的事實驚住了。

這也不怪他,同學的母親是學校里老師嚴厲警告過的不許接近的人群,換誰來肯定都會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是討厭的。

「幸子?你在哪?幸子?! 」

母親還在呼喚我,不僅如此,甚至還開始親自行動了起來。不顧著行人投來的或是厭惡或是鄙棄又或是厭惡的視線,她朝著我不斷走來。

被找到的話,我又會被她拉著一起,做些奇怪的事情吧?到時候會不會又被誰看見,又被變本加厲地疏遠呢?得知了一切的祈君,又是否會遠離我呢?

只是想著結果,我就開始顫抖個不停,害怕到快要哭出來,大概就是這種心情。

「幸子… 」

在母親離我們只有十幾米遠的時候,祈君突然喊著我的名字。

我怯生生地抬起頭,萬幸的是,沒有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我所害怕的表情。

溫暖的夕光灑在他的臉上,他握住了我的手。

「一起,跑吧」

沒有多餘的話語,也沒有不必要的關心。

祈君只是拉著我,向著與母親截然相反的方向逃離。

臉前感受著撲面而來的風的味道,肩膀兩邊不斷傳來摩擦,碰撞的觸感,耳邊也不斷縈繞著,「別在這裡跑啊」「小鬼真是煩人」之類的話語…

一切的感官在奔跑的過程中被刷新,就像是從外到內被徹底地清洗過一遍似的,一陣輕鬆感突然以心為起點,向著身體各處迅速蔓延。

我後知後覺地看向前方,祈君那被汗水染濕,的背影,正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背後,母親的呼喊聲還在不斷響起。

可是,已經沒關係了。

就像是童話故事裡逃避兇惡追兵的王子與公主一樣,我們只是在被夕色籠罩的街道上奔跑著。

這種行為應該是很不對的吧。

可不知為何,我卻比任何以往一刻都要開心。

就算說是要逃跑,可實際上我也沒有能永遠逃避的地方。

當天晚上,我還是在祈君的護送下回了家。

推開家門時,母親和父親都坐在客廳的暖桌旁,似乎是在談話,這對於我家來說已經算是罕見的溫馨場景。

學著貓咪一樣,我躡手躡腳的走著,盡量不發出腳步聲,想要就這樣直接去往自己的房間。

可是和靈巧的貓咪相比,我還是太過笨拙了,經過廊道的時候,馬上就被母親發覺了。

在她的命令下,我低著頭跪在榻榻米上,走動了一天的膝蓋也被迫的承受著全身的重量,有些發痛。

「幸子,你今天去幹什麼了?」

她刻意地將聲調降了幾度,以冰冷的口調詢問著。

以往每次她用這種口吻說話時,不管我怎麼回答都肯定會被責罵,所以我緊緊地咬住唇,一言不發。

「我不是在問你話嗎?說話啊!」

可是沉默大概不是母親想要的結果,她又突然大聲吼叫起來,耳膜被震顫,我止不住地發抖著。

「真是的,一天到晚都不學好,只知道亂跑…你為什麼就不能體會一下媽媽我的心情呢?我每天光是參加那些志願活動就已經很累了,還要擔心你的安危,這不是在給我找麻煩嗎?為什麼不能多來幫幫媽媽呢?」

母親似乎還是在對傍晚的事耿耿於懷,不停地發著牢騷。

萬幸的是她貌似並沒有看到祈君,也沒有意識到我是從外面遊玩歸來的可能性。

「媽媽我每天都很累,我也不是要你非得幫我去做些什麼,但至少不能添麻煩吧?你還不知道吧?你爸爸最近被公司開除了,接下來家裡就只能靠著媽媽我一個人去承擔了,你也是到了快讀國中的年齡了,一直這麼不成熟的話,可是不行的啊」

聽著母親的話,我悄悄地看向父親。

一直沒有發言的他,只是將手肘撐在桌上,又用手掌捂住整張臉,不斷地嘆著氣。

他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帶更是被丟到了角落,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酒味,大概是又喝醉了吧。

「哎,我也不是故意在這裡發什麼牢騷,也不是說你非得成為什麼特別懂事的孩子,我只是想說,你起碼要變的懂事一點,對吧?平常你就可以來媽媽的身邊,跟媽媽一起做活動啊,我聽說那些大學不都積極要求學生參加一些社會活動嗎?從小時候就累積經驗,是不會錯的啊。從明天開始就和媽媽一起,怎麼樣?」

又是要帶我一起去參加那些宗教活動了嗎?就算帶上我,又有什麼意義呢?難道我的存在就能讓那些不對的東西變成正論嗎?不可能的吧,除了別人投來的憐憫視線外,我根本什麼也得不到。

可是拒絕了的話,母親馬上就會陷入暴怒吧?我自己被懲罰倒是無所謂,可萬一她要將我鎖在家裡不讓我出去,我又該怎麼辦呢?之前也不是沒有過類似的事啊。

我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回答,可這時,父親卻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啪」的沉重聲響在狹窄的室內不斷環繞。

「就算讓她跟著你去做那些蠢事,又有什麼用啊?」

「蠢事?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參加的那些宗教活動,還有你在家裡面搞的那些佛具,全都是假的啊,是邪教啊,這點也非得讓我一直強調嗎?」

「那才不是邪教!」

母親怒氣沖沖地站起身。

「教主大人救過幸子的命,你不是知道的嗎?」

「那只是偶然吧?啊啊,別在我面前晃了,噁心…我看著你就噁心,只會把我賺到的錢投入在那種蠢事上,真是噁心」

「什麼叫你賺到的錢?你真以為你那點薪水能養活我們家?少開玩笑了,要不是教主大人接濟我們,我們早就…」

「教主教主教主…那傢伙到底是誰啊?是男人嘛?你是和他做過了還是怎樣啊?那種神棍說的話做的事你也敢信」

究竟是哪個詞精準地刺激到了母親呢?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在那句話落下後,母親馬上就暴怒地朝著父親撲了過去。

小學一二年級時,班裡的男同學們,也經常在教室後面互相撲倒,扭打。

父親和母親做的事,實際上也和那相差無幾吧,只不過程度要更為惡劣,暴力罷了。比如說母親雙眼發紅的捶打著父親的心口,又比如說父親揪著母親的頭髮向上用力地扯。

看見這幅景象,我鬆了口氣。

這種事並不是第一次發生,而且於我而言甚至算的上是件好事。

畢竟每次他們扭打在一起時,就完全不會注意到我了。

這次也是一樣,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順著敞開的門走了出去,又一路小跑到自己的房間。

直到聽到了門鎖合上的聲音,我才徹底安下了心。

不過父親實際上是不允許我鎖門的,明明是在做違反命令的事,可我卻反而興奮起來了,這還真是奇怪。

浴室在房間外,照這樣子來看,今天大概是沒法好好洗個熱水澡了,可身上畢竟還是出了汗,要直接躺在床上的話還是感覺有些髒的說不過去。

思來想去後,我索性直接躺在了地板上,房間里的燈一直都沒有開,眼睛所見的天花板也是一片昏黑。

我舉起今天祈君曾牽過的那隻手,並放到鼻子下面認真地聞了很久,但可惜的是除了汗水的腥味之外什麼也沒有聞到。

明明祈君身上的香味如此濃烈,為何沒能在我的身邊留下一絲痕迹呢?這只能是我自己的問題吧,想到這裡,我就對笨拙的自己感到惱火。

不過也沒多大關係,畢竟雖然沒有味道,可是與祈君牽手時的那份感覺,以及兩人一起奔跑時的感受,我都清楚地記在腦袋裡。明明上學的時候什麼都記不住,可偏偏這些卻記得很清楚,我是不是在奇怪的地方有著厲害的天賦呢?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的事情,我摩挲起自己的掌心,熱度還停留在上面,暖暖的感覺讓我很安心。

一天的疲憊感在此刻也逐漸湧上了,我打著哈欠,但當我眯起眼睛時,卻發現祈君正躺在我的身邊。

我們的手還緊緊相牽著,還並排地躺在一起,簡直和結婚了的夫妻一樣呢。

我側過身,大概是因為室內很昏暗的緣故吧,祈君的臉看上去有些模糊。不過沒關係,只是知道他一直待在我身邊,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祈君,晚安」

在道完晚安後,我合上眼睛,沒過多久,便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