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23 ·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2

第三話 你的心

舒普爾小心翼翼地開始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他手中拿著的是一個提線木偶。木紋清晰的圓柱形身體,配上略顯不協調的細長四肢。頭部是球形,上面只有塗黑的圓眼睛和醒目的高鼻樑。用塗黑的長方形木塊做成的粗眉毛,以及下巴線條處開有切口、可以用線上下控制的嘴巴。完成之後,應該會成為一個表情豐富的提線木偶吧。

舒普爾為這個提線木偶穿上了模仿森林妖精樣式的人偶衣服。最後再戴上一頂尖頂帽,就完成了。

「——做好了。」

舒普爾臉上一下子放出光彩,凝視著製作台上放著的提線木偶。這是他第一次全靠自己一個人製作,所以構造非常簡單,但這反而增添了幾分可愛。

「我看看我看看……嚯。作為第一次來說,做得相當不錯嘛。很努力了啊,舒普爾?」

穆爾卡從背後探過身這麼說,然後啪啪地拍了拍舒普爾的頭。

舒普爾正在學習做人偶師。雖然還學藝不精,只是半吊子,但這次被特別允許製作一具完整的人偶。而完成的,就是眼前這個提線木偶。只要再裝上操控線就徹底完成了。

舒普爾的師傅是穆爾卡。穆爾卡是鎮上首屈一指的人偶師。舒普爾就在穆爾卡經營的人偶店裡,以住店學徒的身份繼續修行。

「——好。就剩最後的收尾了。舒普爾,裝線的方法以前教過你,還記得吧?」

「嗯。」

舒普爾正要給提線木偶裝上線。這時,穆爾卡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對了舒普爾,那個人偶,名字叫什麼?」

「名字?那個,名字叫弗利奧。」

『弗利奧~?』

突然,一個不滿的聲音傳入了舒普爾耳中。舒普爾不高興地噘起嘴,仰頭看著穆爾卡說:

「幹嘛?這名字也不算差吧?」

但穆爾卡慌忙擺手。

「不不,我可什麼都沒說啊?」

「誒?那……綿綿,娘娘?」

『是——』

隨著可愛的聲音,穆爾卡的雙肩上嗖地探出了兩個人偶的腦袋。留著娃娃頭、十分相配的她們,是穆爾卡為店鋪吉祥物製作的毛氈雙胞胎人偶。她們穿著異國服裝跳來跳去的樣子非常可愛,表情也豐富生動。不愧是穆爾卡製作的人偶。

「是對我取的名字不滿嗎?」

舒普爾對兩人說,但綿綿和娘娘卻面面相覷。坐在穆爾卡右肩上的娘娘說:

『綿綿姊姊,舒普爾生氣了哦?好可憐。』

坐在左肩上的綿綿不高興了。

『沒禮貌。我才沒說那種話呢。』

「誒?那到底是誰……」

舒普爾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這時。

『看哪兒呢——。這邊這邊——』

「誒!? 」

舒普爾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製作台上,弗利奧「咔嚓」一聲坐了起來。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叫道:

「動、動了!!」

穆爾卡也瞠目結舌,喃喃道:

「真沒想到……第一次做的人偶,竟然寄宿了『人心』……」

綿綿和娘娘也驚訝地張大了嘴,成了O形。

『舒普爾,好厲害——』

『好厲害——』

弗利奧像是被集中注視弄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看什麼看。別這麼死盯著本大爺看啊——。話說回來,本大爺想要個更帥氣的名字啦——。比如……羅德里格斯之類的。』

綿綿和娘娘立刻發出噓聲。

『好土——』

『那還是弗利奧比較好——』

「…………那好吧?」

舒普爾有些不解地嘀咕。綿綿慌忙站起身,從穆爾卡肩頭「咻」地跳到了舒普爾頭上。然後對弗利奧說:

『我叫綿綿。那邊的是我妹妹娘娘。弗利奧,請多關照啦?』

但弗利奧抱著胳膊,把下巴一揚。

『哼。本大爺最討厭的,就是自來熟和木工膠的氣味!!』

連招呼都不打算打。

綿綿「啪啪」地敲著舒普爾的頭。

『嗚——。舒普爾,這孩子感覺好差——』

還待在穆爾卡肩上的娘娘,也附和姊姊的聲音說:『感覺好差——』。

「跟我說也沒用啊……」

舒普爾正想這麼辯解,綿綿在他頭上神氣地挺起身,豎起食指說:

『舒普爾,人心這東西,可是會受到寄宿其中的製作者很大影響的哦。你得再磨練一下手藝啦——』

『男人也要多磨練啦——』

總覺得連多餘的話都說了。舒普爾瞪了娘娘一眼,娘娘「呀——」地發出可愛的尖叫,躲到了穆爾卡背後。舒普爾頭上的綿綿大概也覺得會被殃及,咻地跳回穆爾卡身上,繞到背後。她們最擅長抓著穆爾卡的長髮躲藏了。

穆爾卡苦笑著,把手放在舒普爾頭上啪啪拍了拍。

「嘛……性格是有點問題,但能寄宿人心已經很了不起了。好好相處吧?」

舒普爾眼睛一亮,「嗯!」精神地應道。然後轉向弗利奧打招呼:

「弗利奧,請多關照哦?」

弗利奧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著舒普爾,然後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個頭真小啊——』

舒普爾一時語塞。穆爾卡「呵呵」地從喉嚨里發出笑聲。他背後傳來「呀哈哈哈」的爽朗笑聲。

就這樣,穆爾卡的店裡增加了一位新夥伴——。

從第二天起,舒普爾開始著手製作新的人偶。他想試試看還能不能做出寄宿「人心」的人偶。

這次不打算做提線木偶,而是想製作像綿綿和娘娘那樣可愛的人偶。那樣的話,一定能做出性格更好的人偶吧。

舒普爾為了看店,一直坐在櫃檯後面,一有空就拚命繼續做人偶。在他頭上,是弗利奧的身影。

『喂——舒普爾——。別搞那些細枝末節了,來陪本大爺玩嘛——』

舒普爾手不停,說道:

「不行啦。我在修行中。哪有空玩。你和綿綿、娘娘一起玩不就好了?」

『啊——?你以為本大爺會和那種輕浮的傢伙玩格鬥遊戲嗎——』

「……就算和我玩,弗利奧你也不行吧?體格差太多了。」

聽到這話,弗利奧突然停下了動作。然後抱著胳膊,開始認真煩惱起什麼來。大概是在拚命想什麼能代替格鬥遊戲的東西吧。弗利奧不僅嘴巴壞,腦子似乎也不太靈光。

舒普爾憂鬱地嘆了口氣,瞥了一眼牆上的大鐘。

「……啊,都這個時間了。差不多該出門了。」

『嗯?要出去玩嗎——?』

弗利奧用充滿期待的聲音問道。舒普爾又嘆了口氣。

「……不是啦。我得去幫穆爾卡跑腿。」

『什麼嘛,無聊——』

對著發出不滿聲音的弗利奧,舒普爾面無表情地說:

「……那你看家?」

『開什麼玩笑——。這個世界對本大爺來說太窄啦——』

「那就別抱怨。」

『是是——』

舒普爾站起身,朝裡面的製作室走去。輕輕推開門,看到穆爾卡正神情專註地埋頭製作人偶。

穆爾卡面前,放著一個和舒普爾差不多高的女性人偶。那個人偶以嫻雅的姿態佇立,穿著被稱為「和服」的,飾有蝴蝶圖案的美麗異國服裝。閉著眼眸的側臉端莊秀麗,沉靜得讓人不由得看得出神。

穆爾卡雖然也很擅長製作像綿綿、娘娘那樣可愛的人偶,但在製作這種精巧而富有情趣的人偶方面,更是天才。他製作時的樣子,也如同一幅畫作,充滿藝術感,非常帥氣。

穆爾卡停下手,轉向舒普爾,開口道:

「……啊,到時間了?」

「嗯、嗯。」

舒普爾一邊被人偶吸引,一邊走到穆爾卡身邊。似乎同樣看得入迷的弗利奧,又說了多餘的話:

『喂喂舒普爾——,你小子真是這傢伙的徒弟嗎——?跟本大爺完全不一樣嘛——』

舒普爾無言以對。

穆爾卡「哈哈」笑了笑,然後說:

「沒什麼,只要努力,舒普爾總有一天也能做出這樣的東西。」

「……真的嗎?」

舒普爾怯生生地抬眼問道,穆爾卡斷然斷言:

「啊,當然。我保證。」

然後穆爾卡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舒普爾。

「要買的東西,和往常一樣都寫在上面了,對吧?拜託了。」

「嗯!」

舒普爾精神地應道,準備離開製作室。

途中,他看見在木箱里舒服睡著的綿綿和娘娘。穆爾卡一開始做人偶就會變得沉默寡言,她們大概是無聊得睡著了吧。

頭上的弗利奧說:

『喂——舒普爾——。在這倆傢伙額頭上寫個「肉」字行不行啊——?』

舒普爾回答:

「不——行。」

舒普爾提著大袋子,嘿咻嘿咻地走著。手提袋裡裝的是做人偶必需的材料。採購材料是舒普爾的工作。

大咧咧鑽進袋子里的弗利奧,從袋口探出雙手和頭,說道:

『舒普爾——,走得好慢啊——。這樣天都要黑啦——』

舒普爾鼓起臉頰。

「……那你下來自己走啊。這個,很重的哦?」

『什麼嘛,沒勁——。……嘿咻。』

弗利奧咻地跳到了石板路上。

『好了,走吧。利索點走啊——』

說著,弗利奧快步走到了前頭。

「神氣什麼……」

舒普爾皺著眉看著弗利奧的背影,這時,一邊咔嚓咔嚓響著身體一邊走路的弗利奧,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原地,像在招呼舒普爾似的,手啪啪地揮動。

『喂喂舒普爾——。那邊有一大堆同類哦——』

「誒?」

舒普爾趕緊走到弗利奧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眼前宅邸二樓的窗邊,能看到擺放著許多人偶。她們容貌端正,但似乎沒有寄宿「人心」。只是像裝飾品一樣,漂亮地排列著。

「……啊,這裡是喬米先生的家。」

『喬米?』

「嗯。是鎮上最有錢的人。聽說他有個年紀還小的女兒,經常給她買人偶什麼的。」

弗利奧像是明白了,抱著胳膊「嗯嗯」地點頭。

『怪不得——。好厲害啊——。都是某個傢伙倒立也做不出來的、看起來超貴的人偶嘛——』

聽到這話,舒普爾身體一僵。

「……某個傢伙,說的不是我吧?」

『男人話多可不好——』

「喂,你什麼意思?好好回答我哦。我可要生氣了?」

舒普爾和弗利奧正這麼說著,從路對面來了一輛帶篷的馬車。看那豪華的做工就知道,是喬米家的馬車。

舒普爾他們剛讓到路邊,馬車就停在了宅邸前,一個穿著帶褶邊衣服的女孩從裡面下來。那個女孩和弗利奧的目光瞬間對上了。

女孩指著弗利奧,對還在馬車裡的人說:

「爸爸,我想要那個人偶。」

「嗯?人偶?」

喬米從馬車裡探出頭。他看到弗利奧,皺起了眉頭。

「米米爾,想要那麼髒的人偶嗎?」

『你說誰臟!!』

弗利奧理所當然地抗議道。喬米像是看到了什麼意外的東西,瞪大了眼睛。

「……真沒想到。那種人偶也寄宿了『人心』嗎?」

弗利奧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說:

『喂,大叔,放尊重點放尊重點!』

但喬米毫不在意弗利奧的話,對舒普爾說:

「你,能把那個人偶賣給我嗎?價錢嘛……五萬帕爾怎麼樣?」

「五萬帕爾!? 」

舒普爾被這筆巨款驚到,但隨即回過神來,連忙搖頭。

「不、不行!弗利奧不是賣品啦!」

『就是就是——。再說了,你以為五萬這點小錢就能買到本大爺嗎——』

「……不過,弗利奧的材料費,才一百帕爾哦。」

『男人靠內涵決勝負——。而本大爺是贏家——』

喬米皺起眉頭,不久似乎察覺了什麼,說道:

「……我說怎麼覺得在哪兒見過這張臉,你,是在人偶師穆爾卡那裡修行的——」

「誒?嗯、嗯。是啊,怎麼了?」

喬米突然露出不悅的表情,對米米爾說:

「米米爾,人偶的話我給你買更好的,那個就放棄吧。」

「誒——」

「好了,快點進屋去。」

喬米推著米米爾的背,很快消失在屋裡。

「……怎麼回事?穆爾卡做了什麼嗎?」

舒普爾疑惑地歪著頭。旁邊的弗利奧則抱著胳膊,高興地說:

『天曉得——。不過本大爺真是受歡迎啊——』

「……啊,那大概是因為我拒絕了喬米的委託吧。他還在記仇呢。」

在人偶製作室里休息時,穆爾卡若無其事地說道。

「誒,是嗎?為什麼?」

舒普爾端著杯子問。穆爾卡理所當然地回答:

「很簡單。那傢伙那裡,人偶得不到珍視。我不想把自己做的人偶送到那種地方去。」

「得不到珍視,你怎麼知道的?」

舒普爾追問。代替穆爾卡,綿綿和娘娘回答道:

『那種事,看看那宅子里放著的人偶不就知道了嗎?舒普爾,你還差得遠呢——』

『還差得遠——』

「看人偶就知道……那種事怎麼可能。」

舒普爾噘著嘴反駁。穆爾卡搖了搖頭。

「沒那回事。就算是沒有寄宿人心的人偶,也有能向你訴說的東西。只要不忽略那些東西就行了。」

「好難,我不懂。」

舒普爾不滿地嘟囔。弗利奧總結般說道:

『總之,就是舒普爾你還是半吊子啦——。早點像本大爺一樣獨當一面吧——』

舒普爾用想說什麼的眼神看向弗利奧,但最終還是只嘆了口氣。然後,他忽然移開視線,說道:

「……穆爾卡,『輝夜姬』,就快完成了吧?」

舒普爾看著的是「輝夜姬」。就是穆爾卡正在製作的那個大人偶。「輝夜姬」在製作室中央閉著眼睛佇立著。其姿態優雅高貴,充滿氣韻,擁有沉靜的存在感。

「嗯。雖然花了相當多時間,但再有個三天就能完成了吧?我也聯繫了委託人羅斯女士。……話說舒普爾,你正在做的人偶進度怎麼樣了?」

「我的人偶,再有三天也能完成了。我會做出不輸給穆爾卡你做的、很厲害的人偶的!」

舒普爾挺起胸這麼說,但弗利奧又插嘴道:

『嘛——。舒普爾做的人偶,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種藝術啦——』

「……喂,弗利奧,你什麼意思?」

『男人不在意細節——』

舒普爾不高興了,穆爾卡苦笑。綿綿和娘娘用故意讓舒普爾聽到的聲音交談著。

『我們是女孩子,在意細節也沒關係吧,娘娘?』

『是啊,綿綿姊姊。』

『舒普爾做的人偶是藝術,什麼意思呢?』

『是說和普通的不一樣吧?』

『哪裡不一樣?』

『那是……啊——,舒普爾在瞪我們——』

『好可怕——。穆爾卡,救救我們——』

『救救我們——』

三天過去了。

舒普爾像往常一樣採購回來,發現店裡來了客人。是「輝夜姬」的委託人羅斯。代替舒普爾,綿綿和娘娘正「啪嗒啪嗒」地跑來跑去,準備茶水接待客人。

羅斯是位慈祥的老奶奶。之前來委託穆爾卡做人偶時,就給了舒普爾很多點心,所以舒普爾最喜歡羅斯奶奶了。

「羅斯奶奶,下午好!」

舒普爾精神飽滿地打招呼,羅斯回以微笑。

「下午好,舒普爾。修行還順利嗎?」

「嗯!你看你看。這孩子,是我做的哦?」

說著,舒普爾介紹了手提袋裡的弗利奧。

『哦嘶。本大爺叫弗利奧——。如您所見,是個帥哥啦——』

羅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哎呀,寄宿了人心嗎?真了不起啊。舒普爾,很努力嘛。」

羅斯連連讚歎。舒普爾害羞地紅了臉,弗利奧又說了多餘的話:

『老太太,這傢伙一誇就會得意忘形啦——。您得好好告訴他這只是客套話啦——』

「哎呀。呵呵呵……」

羅斯優雅地笑了。舒普爾「咚」地給了弗利奧一記栗暴,然後問羅斯:

「羅斯奶奶,今天是來接『輝夜姬』的嗎?」

「嗯,是啊。聽說今天能完成——」

就在這時,製作室的門緩緩打開了。從裡面現身的,是美得令人屏息的「輝夜姬」的身姿。舒普爾他們一時失語,當場呆住了。

輝夜姬似乎也寄宿了「人心」。她眼帘低垂,用自己的雙腳嫻雅地走著。一舉一動如同翩翩起舞,沒有絲毫多餘。

跟在輝夜姬後面,穆爾卡也現身了。穆爾卡看到舒普爾,咧嘴一笑。那笑容中,隱約可見人偶師的滿足與驕傲。

「——哎呀,多麼出色的人偶啊……」

羅斯感嘆地,輕輕嘆了口氣。

「您覺得怎麼樣?還滿意嗎?」

穆爾卡這麼一問,羅斯掩著嘴角,連連點頭。她的眼中,似乎因感動而微微濕潤了。

「那就太好了。……來,輝夜姬。這位就是你新的親人。羅斯女士是非常溫柔的人,她會好好疼愛你的。」

輝夜姬輕輕頷首點頭。然後以優雅的步伐走到羅斯面前,臉上浮現出淡淡而優雅的微笑。

羅斯也回以充滿慈愛的微笑,「請多關照哦,輝夜姬?」打了招呼。羅斯轉向穆爾卡,

「穆爾卡先生,謝謝你做出這麼出色的人偶。」

當場深深鞠了一躬。穆爾卡以滿意的笑容回應。

「……那麼,我們走吧?」

羅斯對輝夜姬這麼一說,輝夜姬卻像是要她「請稍等」,以優雅的手勢制止了羅斯。

「?」

在舒普爾他們疑惑的注視下,輝夜姬轉向了穆爾卡。然後,從腰帶中取出扇子展開,只見她當場輕舒手臂,靜靜開始起舞。

裊裊。裊裊。

描繪出柔美的線條,輝夜姬在原地舞動。

裊裊。裊裊。

帶著幽玄之美,輝夜姬在原地舞蹈。

那舞姿承載的心意,是對誕生的感謝之情。

傳遞給穆爾卡的,典雅流麗的感謝之舞。

裊裊。裊裊——。

不久,輝夜姬舞畢,收起扇子,雙手合十,向穆爾卡輕輕頷首。

『……哦、哦哦。你好厲害啊——。本大爺收你當徒弟好了——』

弗利奧送上了對他來說最高級別的讚辭,並鼓起掌來。舒普爾回過神來,也啪啪地熱烈鼓掌。綿綿和娘娘還像做夢一樣出神。穆爾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搔了搔頭。

「……那麼,我們走吧?」

羅斯問輝夜姬。這次輝夜姬點點頭,輕輕牽起了羅斯的手。

「輝夜姬,你有一頭美麗的黑髮呢?等會兒我用梳子幫你梳梳吧?」

『有勞了……』

兩人這樣說著,離開了店鋪。

獃獃地望著她們的背影,綿綿和娘娘說:

『好棒——。簡直像真正的母女一樣呢。』

『是啊。輝夜姬一定會被珍惜對待的。』

舒普爾像是同意般,用力點了點頭。

「……做好了。」

舒普爾臉上一下子放出光彩。他手中拿著剛剛完成的人偶。

弗利奧對這聲音有了反應,從他頭上探過身子看過來。

『哦——,總算完成啦。…………嗯——,跟穆爾卡做的輝夜姬比起來可差遠了。多學學吧——』

舒普爾不高興了,但弗利奧無視他,對著完成的人偶說:

「你的名字是『拉拉』哦?我叫舒普爾。請多關照?」

但是,拉拉沒有回應。不僅如此,在舒普爾手裡一動也不動。

「……咦?拉拉,睡著了嗎?」

舒普爾搖了搖拉拉,但拉拉還是沒有反應。

「拉拉,說句話呀。怎麼了?」

弗利奧從頭上發話:

『喂舒普爾——。那傢伙沒寄宿人心啦——。再怎麼搭話也沒用——』

「才不是!拉拉也寄宿了人心!弗利奧你閉嘴!」

『你不信本大爺的話嗎——?過分——。本大爺的心受到了深深的傷害——』

舒普爾不管弗利奧,繼續對拉拉說話。一遍又一遍地呼喚,一次又一次地搖晃它的身體。

舒普爾這樣做了一會兒,但不久便像泄了氣般,垂下了頭。

『看吧——。本大爺說的沒錯吧——?那傢伙沒寄宿人心。舒普爾——,本大爺能有「人心」,肯定只是運氣好啦——』

聽到這輕飄飄說出的話,舒普爾身體僵住了。弗利奧大概從舒普爾的反應中察覺到自己失言,慌忙補充道:

『啊,不……剛才說得有點過——喂舒普爾!放手——!』

舒普爾抓住弗利奧的後頸,把他提了起來。然後就這麼走向門口,打開門,把弗利奧「嗖」地扔了出去。

『好痛!你這傢伙,幹什麼——!!』

「吵死了!我討厭弗利奧了!到別處去!!」

舒普爾抱著胳膊,「哼」地扭過頭。

『哼!會把偶人隨手亂丟的傢伙,本大爺才不稀罕!』

弗利奧也抱起胳膊,高高地揚起下巴。

「……那再見。」

舒普爾用帶刺的聲音說完,用力「砰」地關上了門。

「——怎麼了,這麼吵。出什麼事了?」

穆爾卡從製作室那邊現出身形。他的雙肩上還有綿綿和娘娘。

綿綿和娘娘東張西望,然後問道:

『咦?弗利奧不見了。怎麼了?』

『怎麼了——?』

舒普爾背著臉,不高興地嘟囔:

「那種傢伙,我才不知道!」

穆爾卡嘴角上揚,說道:

「怎麼,又吵架了?真是沒辦法。」

舒普爾憤憤不平地向穆爾卡訴苦:

「可是穆爾卡,弗利奧居然說,我能寄宿『人心』只是運氣好!!」

「嗯?這次做的人偶沒寄宿人心嗎?」

穆爾卡說著,拿起舒普爾完成的人偶。他從各個角度觀察,手托著下巴。

「……嗯。做得相當不錯,但確實好像沒寄宿人心。真遺憾。……不過嘛,也不是所有做出來的人偶都能寄宿『人心』,那得是相當厲害的名匠才做得到。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穆爾卡將人偶放回原處,輕輕拍了拍舒普爾的頭。

「——但反過來說,『人心』也確實不是光靠運氣就能寄宿的東西。這次是弗利奧的嘴有點過分了。」

「對吧?弗利奧太過分了。」

舒普爾氣鼓鼓的。穆爾卡苦笑著,環顧四周。

「得讓弗利奧好好道歉才行……但關鍵人物弗利奧不見了。跑哪兒去了?」

「我氣得把他扔到外面去了!」

舒普爾斬釘截鐵地說。穆爾卡皺起了眉。

「……喂喂,舒普爾。我不是常說,對人偶必須用愛心對待嗎?」

聽到這帶著責備意味的聲音,舒普爾慌了。

「可、可是,是弗利奧不好啊?」

「話是這麼說……」

穆爾卡說到一半,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走向門口,打開了門。

——門外,已經沒有了弗利奧的身影。

穆爾卡左右張望道路。但似乎沒找到弗利奧,他呼地垂下肩膀。穆爾卡關上門,轉向舒普爾說道:

「弗利奧,跑到別處去了?不去追他嗎?」

舒普爾對穆爾卡的話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但立刻倔強地揚起下巴。

「……我不知道!」

綿綿和娘娘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兩人從穆爾卡肩頭跳下,跑到舒普爾身邊。然後,開始嘿咻嘿咻地爬上他緊繃的身體。

娘娘爬到肩上,說:

『舒普爾,真的好嗎?弗利奧一個人,肯定很寂寞的哦?』

「……我不知道。是弗利奧不好。」

爬到頭頂的綿綿,一邊啪啪敲著舒普爾的頭,一邊說:

『可是可是,天都快黑了哦?好可憐啊~』

「………………」

舒普爾還是氣鼓鼓地噘著嘴。綿綿和娘娘難過地垂下眉梢。穆爾卡呼地嘆了口氣。

「……舒普爾和弗利奧真像。倔強的地方一模一樣。嘛,弗利奧大概過陣子就會自己回來了。到時候要好好和好哦?」

「要是弗利奧好好道歉的話。」

舒普爾這樣回答。

穆爾卡聳了聳肩。綿綿和娘娘也學樣似的聳了聳肩。

——那天,弗利奧沒有回來。

舒普爾正獃獃地望著虛空,製作室的門開了,穆爾卡走了出來。他雙肩上照例是綿綿和娘娘。

「……舒普爾,到該去採購的時間了哦?」

舒普爾回過神來,慌忙看向大鐘。真的。發獃得都沒注意。

「對、對不起穆爾卡。我馬上去。」

「沒什麼,不用太急。慢慢來。」

「沒事的。我跑著去,你等我一下。」

聽到這話,綿綿和娘娘同時嘆了口氣。

『舒普爾,你不懂——。穆爾卡的意思是,讓你去找弗利奧啦——。舒普爾真遲鈍——』

『遲鈍——』

舒普爾不由得低吼一聲。

「為什麼非得我去找弗利奧不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明明在意還硬撐——』

『硬撐硬撐——』

「我才沒在意呢!」

舒普爾大聲說道,穆爾卡像是讓他冷靜般用手制止。

「好了好了。找不找都行,總之快點去吧。」

舒普爾拿起手提袋,接過穆爾卡寫著要買物品的紙。在舒普爾正要出門的瞬間,穆爾卡叫住了他:

「——真的不用急哦?」

舒普爾沒有回答,關上了門。

雖然不是在找,但還是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走在街上。

平時總覺得重得要命的行李,今天要買的東西卻特別少。多虧如此,行動起來很方便。

東張西望。東張西望。

一看到縫隙之類的地方,舒普爾就把頭探進去看看。

東張西望。東張西望。

一看到隱蔽處之類的地方,舒普爾就湊近瞧瞧。

東張西望。東張西望……。

雖然不是失望,但還是大大地、大大地嘆了口氣。

舒普爾茫然地看著腳下。平時總在那裡跑來跑去的弗利奧。但今天弗利奧不在。他的身影如同殘像般浮現又消失。

「哈啊…………」

舒普爾又深深嘆了口氣。

再在鎮上稍微散散步就回去吧?正這麼想著,舒普爾忽然抬起頭——然後,瞪大了眼睛。舒普爾眼前是喬米的宅邸,而二樓的窗邊,正有弗利奧的身影。

弗利奧剛才似乎有點慌張地咔嚓咔嚓動著身體,但不久就像定下心來,在那裡穩穩地坐下。他用雙手推開窗戶,朝舒普爾舉起手。

『喲,舒普爾。還好嗎?』

「……你在那種地方幹什麼。」

舒普爾心裡其實安心得差點癱坐下去,但說出口的聲音卻異常冰冷。他自己也感到驚訝,但沒辦法。

弗利奧也用有點粗魯的聲音說:

『看不出來嗎——。本大爺現在,暫住在這家——』

「誒!? 是、是嗎?」

『是、是啊——』

「………………」

『………………』

「那、那個……」『呃、那個——』

兩人同時開口,又都慌忙打住。

「誒?什、什麼,弗利奧?」

『你、你倒是先說啊——』

「沒事。弗利奧你先說。」

『笨、笨蛋——。本大爺這是在讓你。你先說——』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舒普爾怯生生地開口:

「是、是嗎?那我先說……那個……你、你已經決定要住在那家了嗎?」

『什、什麼嘛舒普爾——。本大爺不在,你寂寞了嗎——?本大爺也在擔心這事兒呢——?真拿你沒辦法——。是啊——。你沒本大爺在就……』

「才、才不是!弗利奧不在,清靜多了才好!」

舒普爾不由得說出了這樣的話。

『什……是、是嗎!本大爺也嫌吵人的傢伙不在,正清閑著呢——』

「就是!太好了!哼!」

『啊!切!』

舒普爾立刻扭過臉,打算從宅邸前走過。但走了幾步,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

舒普爾歪了歪頭。弗利奧正在窗邊的空地上,咔嚓咔嚓地響著身體跳舞。

那舞跳得實在糟糕。扭腰擺臀,看起來簡直像在嘲弄人。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面朝著不知哪裡的方向,弗利奧獨自繼續跳著。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並非對著任何人,弗利奧獨自繼續跳著。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怪傢伙。」

舒普爾嘟囔著,離開了那裡。

「弗利奧在喬米那兒?」

穆爾卡驚訝地說。舒普爾點了點頭。

「是嗎。嘛,知道平安無事倒是鬆了口氣……舒普爾,你打算怎麼辦?弗利奧的事,不去帶他回來可以嗎?」

「不用了。那種傢伙,我才不知道。」

「你又來了……弗利奧說不定也在寂寞呢?」

穆爾卡用開導般的溫柔語氣說,但舒普爾頑固地不聽。

「弗利奧說他不寂寞。而且還跳起舞來了。」

「跳舞?」

「嗯。說不定在喬米先生那兒有什麼好事?他看起來跳得很開心。」

「是嗎?那傢伙要是過得開心,倒也不必強行帶回來……不過,我不覺得在那家能受到那麼好的對待啊。」

穆爾卡一副難以釋然的樣子。綿綿和娘娘爬到舒普爾身上,擔心地問道:

『舒普爾,真的可以嗎?就算弗利奧沒事,舒普爾你也在寂寞吧?』

『是啊是啊。就算硬撐也看得出來哦?』

舒普爾用冷淡的語調說:

「——我,才不寂寞。」

『舒普爾……』

綿綿和娘娘表情憂鬱地互看了一眼。

舒普爾將視線投向窗外。

月亮出來了。

美麗的月亮。

在窗邊跳舞的弗利奧的身影,忽然浮現在腦海。

弗利奧也仰望著同樣的月亮,現在也開心地跳著舞嗎?

——第二天。

舒普爾像往常一樣,在採購回來的路上經過喬米宅邸前時,二樓的窗邊和昨天一樣,有弗利奧在。

弗利奧,在跳舞。

和昨天一樣,咔嚓咔嚓地響著身體,在窗邊跳舞。

舒普爾感到奇怪,停下腳步抬頭看。弗利奧應該注意到舒普爾了,卻完全不看這邊。

「在幹什麼呢?」

這疑問好幾次涌到喉嚨口,但弗利奧似乎跳得很起勁,舒普爾沒能搭話。

「——怪傢伙。」

舒普爾噗嗤一笑,回店裡去了。

之後那天也是。

再之後那天也是。

又之後那天也是。

弗利奧總是在窗邊展示著他那怪異的舞蹈。

起初舒普爾還覺得奇怪,但漸漸地,看弗利奧跳舞竟成了他的期待。因為,看著弗利奧的舞蹈,總覺得能獲得勇氣。

弗利奧每天每天,不知厭倦地展示著舞蹈。

舒普爾每天每天,不知厭倦地觀看著舞蹈。

六天過去了。

七天過去了。

八天過去了。

九天過去了。

——然後,在第十天過去的那天,弗利奧的身影不在窗邊了。

「咦?」

舒普爾瞪大眼睛,踮起腳,跳起來,想看看窗戶裡面。但二樓窗戶裡面當然看不清,舒普爾嘆了口氣。

「……怎麼了呢,弗利奧。」

舒普爾定定地望著二樓的窗戶。但無論等多久,都沒有弗利奧要現身的跡象。時間就這樣流逝,玻璃窗上映出了西沉的太陽。舒普爾沉重地嘆了口氣,垂著頭,無精打采地離開了那裡。

「怎麼了舒普爾,回來得這麼晚——」

穆爾卡說到一半,立刻住了口。然後,用嚴肅的聲音問道: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舒普爾只低聲說了一句:

「弗利奧他……」

光是這一句,穆爾卡就似乎明白了什麼,立刻披上外衣。綿綿見狀,慌忙爬向衣帽架上的帽子。綿綿爬到帽子那裡,將帽子扔向在下面待命的娘娘。娘娘差點被砸到,好不容易接住帽子,然後「嘿咻嘿咻」地扛著,拿給穆爾卡。

穆爾卡接過帽子戴上,對舒普爾說:

「舒普爾,走吧。」

「誒?去哪兒?」

舒普爾反問,穆爾卡一副「這還用說」的表情說道:

「當然是去喬米的宅邸。去確認弗利奧的情況。」

「可、可是……」

舒普爾猶豫著,穆爾卡用強硬的語氣說:

「舒普爾。我們是有心的。偶爾發生衝突吵架也沒什麼。總是忍著的話,心會扭曲的。……但是啊,舒普爾。能夠用自己的力量修復衝突造成的裂痕,也是因為我們有心。舒普爾,你是有心的。而且,是特別美好的心。雖然嘴壞,但弗利奧也一樣。畢竟,他是你創造出來的。我不強迫你。剩下就看舒普爾你想怎麼做了。——怎麼樣?去嗎?」

舒普爾低下頭思考。

不。

根本不用思考,答案已經有了。剩下的只是能否坦率一點。

弗利奧嘴壞。

弗利奧態度也差。

腦子不好,舞也跳得蹩腳,一點優點都找不到。

但是,即使如此。

弗利奧,是朋友。不在身邊就覺得無聊。坦率的理由,肯定有這一個就足夠了。

舒普爾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這時,彷彿一直在等著似的,綿綿和娘娘爬上舒普爾的頭,有力地發號施令:

『舒普爾,出發——!』

『出——發!』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

在宅邸的門前,喬米毫不掩飾厭惡地說道。

穆爾卡斟酌著詞句說:

「喬米先生,好久不見。這麼晚來打擾,不好意思。其實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哼,我可沒義務聽你的願望。」

喬米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但這時,

「——爸爸,怎麼了?」

米米爾從門縫裡「嗖」地探出頭。她懷裡抱著弗利奧。

「弗利奧!!」

舒普爾幾乎是從米米爾手裡搶過一般,拿起了弗利奧。

「呀!喂,你幹什麼!」

米米爾揚起眉毛,但舒普爾顧不上了。他拚命對不知為何癱軟無力的弗利奧呼喚:

「弗利奧,怎麼了?說句話呀!弗利奧!」

舒普爾搖了搖弗利奧,但沒有反應。弗利奧在他手裡軟軟地垂著。

「……弗利奧?」

「那個人偶,壞掉了哦?剛才想讓爺爺修來著,但爺爺說修不了。反正沒意思,想要就給你吧?」

聽到這話,舒普爾激動地質問米米爾:

「壞了……為什麼?為什麼啊!你對弗利奧做了什麼!!」

米米爾被這氣勢壓倒,辯解道:

「我、我怎麼知道。我什麼都沒做,它就不動了。」

「怎麼可能!弗利奧明明每天每天都在窗邊跳舞啊?為什麼會動不了!!」

「我、我說了我不知道啦。我、我幾乎沒和那孩子玩過。再說了,那孩子,有點噁心。總是到了固定時間就去窗邊,咔嚓咔嚓地響著身體一直跳舞哦?我叫他停下他也不聽。」

「——誒?」

舒普爾視線落在弗利奧身上。他以為那舞蹈,是因為在家裡有什麼開心事,才跳起來的。那麼,那個舞蹈到底是……。

舒普爾正苦惱著,綿綿和娘娘悲傷地說:

『舒普爾,弗利奧不是壞了。是人心消失了。』

『是啊。人心消失了。』

舒普爾驚訝地反問:

「誒!? 人心?」

『是啊。人心這東西啊,得不到主人的關愛,就會消失的。』

『是啊。不被疼愛的話就會消失的。』

「怎麼會……」

舒普爾拿著弗利奧,呆立當場。只有米米爾格外興奮,指著綿綿和娘娘說:

「呀——,可愛的人偶!爸爸,買這個買這個!!」

喬米為難地垂下眉。

「米米爾,昨天不是剛收到新的人偶嗎?」

「誒——,有什麼關係嘛。買嘛買嘛——」

綿綿和娘娘「誰要給你啊」似的吐了吐舌頭。但這反而更顯得可愛,米米爾發出尖叫聲。

這時,穆爾卡蹲下身,注視著米米爾的眼睛說:

「——米米爾。」

「誒?是、是。什麼事?」

米米爾被穆爾卡盯著,忽然變得老實了。臉微微泛紅。對著這樣的米米爾,穆爾卡用嚴肅的聲音告訴她:

「米米爾,人偶不是消耗品哦。那樣用完就扔的話,總有一天會遭報應的。」

「——誒?報應?」

「沒錯。人心這東西,據說並非只靠關愛才能寄宿。與關愛僅一線之隔的強烈情感——憎恨,據說也能讓人心寄宿。如果主人不愛惜人偶,人偶所懷的憎恨也可能產生人心。太糟蹋人偶的話,總有一天會被報復的哦?」

身為人偶師的穆爾卡的話果然有說服力。米米爾的臉色唰地變了。她用畏懼的眼神看向弗利奧。

「穆爾卡!你這傢伙,別嚇唬我家米米爾!事辦完了就趕緊滾!!」

他唾沫橫飛地大聲說完,把米米爾推進屋裡,用力關上了門。

綿綿和娘娘說:

『穆爾卡,和喬米先生關係真不好呢。』

『明明有心,不和好嗎?』

穆爾卡低語:

「……沒什麼,看對象吧。」

舒普爾像抱著弗利奧一樣拿著他,無精打采地走在石板路上。濃重的暮色已經籠罩了小鎮。

綿綿和娘娘坐在舒普爾的雙肩上,但似乎不知如何開口,互相看著對方。

暮色之中,只有沉默的存在感愈發強烈。

過了一會兒,走在舒普爾身邊的穆爾卡開口了。

「——吶,舒普爾。」

「……幹嘛?」

舒普爾的聲音微弱,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穆爾卡用極其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弗利奧總是在窗邊跳舞,對吧?」

「……嗯。」

「我稍微想了想……說不定,弗利奧是在向你道歉呢。」

「——誒?」

舒普爾停下腳步,抬頭看著穆爾卡。

穆爾卡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這只是我的推測,可能只是我多心了。但我總覺得是這樣。——你看,輝夜姬為了向我表達『謝謝』,為我跳了舞對吧?弗利奧大概也是模仿那個,為了向你表達『對不起』才跳舞的吧?」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看著弗利奧。他已經不再說話。也不再動。就這樣,看著他。

弗利奧在舒普爾手中仰望著這邊。臉上雖然沒有任何表情,但不知為何,看起來似乎有一點點滿足。

「輝夜姬不善言辭,但弗利奧很固執啊……」

穆爾卡感慨地低語。

——舒普爾試著想像。

弗利奧在米米爾的房間里。

坐在鍾前。

時間到了。

弗利奧移動到窗邊。

揮動手臂,一二、一二。輕輕做著準備活動。

看到舒普爾從拐角出現。

弗利奧慌忙開始跳舞。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為了向舒普爾傳達「對不起」,拚命地一直跳著。在舒普爾看著的期間,一直,一直,一直在跳。

不久舒普爾回去了,弗利奧對著他消失的背影,只低語了一句,離開了窗邊。

孤零零的弗利奧,又坐回鍾前。等待著舒普爾採購回來的時間到來。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又一天也是——。

「……怎麼會。」

——啪嗒。

舒普爾的眼淚,打濕了弗利奧的臉頰。

「怎麼會這樣。不好好……不好好說出來,我怎麼會明白。我,作為人偶師還只是半吊子啊?不好好用嘴說出來,那種事我怎麼會懂……」

綿綿和娘娘一邊「好了好了」地撫摸著舒普爾的頭,一邊安慰道:

『舒普爾,別哭了。打起精神來。』

『別哭了——』

舒普爾抽泣著,說道:

「穆爾卡……我,會成為一名合格的人偶師。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人偶師,然後再讓弗利奧寄宿『人心』。然後,讓他好好地說『對不起』。我一定,要讓他道歉……」

穆爾卡無言地揉了揉舒普爾的頭。

在模糊的世界前方,弗利奧正仰望著這邊。

舒普爾是半吊子。沒有寄宿人心的人偶究竟在訴說著什麼,他不懂。

但是。

即便如此。

——上次對不起啦——。加油啊——。你一定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偶師的——。

舒普爾彷彿,聽到了弗利奧這樣的聲音。

舒普爾講完故事,拿著手裡的提線木偶,揮動它的手臂,模仿著聲音說道:

「阿羅瓦,對不起哦?還生氣嗎?」

阿羅瓦閉著雙眼,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但睜開一隻眼偷偷瞟了這邊一下。然後,像是沒辦法似的「呼」地嘆了口氣。

「……算了。原諒你了。」

「真的!? 」

舒普爾用雀躍的聲音說,阿羅瓦點了點頭。舒普爾抱著人偶走到阿羅瓦身邊,伸出手。

「……?」

對著疑惑的阿羅瓦,舒普爾說:

「是和好的握手。把手伸出來。」

舒普爾有點強硬地拉起阿羅瓦的手,完成了和好的握手。

「和好了哦?」

舒普爾笑著說,阿羅瓦像是被將了一軍,瞪大了眼睛,「唔」地低吟一聲,低下頭去。她的耳朵微微泛紅。

「?怎麼了,阿羅瓦?」

「沒、沒什麼!」

阿羅瓦「啪」地抽回手,慌忙說道。

「比、比起那個,舒普爾。那個人偶,不能說話對吧?『人心』沒有寄宿上去嗎?總覺得有點可憐……」

「啊……」

聽到阿羅瓦的話,舒普爾的眼神也黯淡下來,看向手中的提線木偶。

這時,爺爺走過來,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不,沒那回事哦?我已經讓那個人偶再次寄宿『人心』了。」

「誒?」

舒普爾和阿羅瓦瞪大了眼睛。爺爺呵呵笑著,說「借我看看」,從舒普爾手裡拿過人偶。

爺爺把人偶對著舒普爾他們,清了清嗓子。

「……來,跟兩個人打個招呼吧。」

就在爺爺這麼說的剎那。

『呀,你們好。我是你的朋友哦。請多關照?』

人偶像打招呼一樣自己抬起手臂,用和爺爺明顯不同的嗓音說道。

舒普爾和阿羅瓦都瞠目結舌。

「好厲害!」

「人偶說話了!!」

爺爺得意地笑了。

「怎麼樣?『人心』確確實實地寄宿著吧?」

「嗯!好厲害啊阿羅瓦!!」

「真的!好厲害好厲害!!」

舒普爾和阿羅瓦兩人臉上都綻開了明亮的笑容。爺爺「呵呵」地笑著。

就在這時,家門開了,媽媽回來了。

「——哎呀?好像很開心嘛。怎麼了?」

「啊,媽媽。那個,這個人偶——」

舒普爾指著人偶想解釋,但爺爺慌忙把人偶藏到背後。

「人偶?人偶怎麼了?」

爺爺手忙腳亂地說。

「不、不,沒什麼。比起這個,今天已經不早了,快點回家吧。」

「誒?爺爺,還和平常差不多時間啊?」

阿羅瓦歪著頭,但爺爺催促道「好了,快點回去吧」。

「?」

舒普爾他們面面相覷,露出困惑的表情。

爺爺拿著人偶,懷念地端詳著。爺爺手裡的人偶。這是在外面世界買的、機械驅動的人偶。按下背上的按鈕,它就會動、會說話。

帕羅斯沒有這樣的人偶,所以舒普爾他們才會真的以為「人心」寄宿上去了,驚訝不已。

爺爺回想著舒普爾他們那發自內心驚訝的表情,微微笑了。過了一會兒,他低語道:

「……話說回來,真險啊。差點就被舒普爾他們發現了。」

這個人偶是以前,送給還小的女兒——也就是舒普爾的媽媽,作為禮物的。但是媽媽卻說這個會說話的人偶好可怕好可怕,哭了起來。雖然是新的,扔掉又不忍心,可放在家裡,媽媽看到又會害怕得哭。沒辦法,爺爺只好把這個人偶仔細收在自己的寶箱里。

「小時候的事可能已經不記得了,但那傢伙可特別會記些無聊的事。這點簡直跟她老媽一模一樣。」

爺爺一個人苦笑著,輕輕拂去人偶衣服上的灰塵。

「不過話說回來……」

爺爺再次端詳著人偶,低語道。

「明明已經幾十年沒用過了,居然還能動。電池按理說也該沒電了才對啊……」

爺爺歪著頭,再次按下了人偶背上的開關。

咔嗒。

『——哦嘶。本大爺的名字是弗利奧——。請多關照啦,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