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25 · 天空的彼端 3
第五章
阿爾馮斯
「歡迎回來!」
雖說已經是春意盎然的時節,但對於位於高地的奧雷爾村而言,可以說春天現在才剛剛開始。
微風帶來花香,沒有月亮的夜晚中有些許的涼意。而迎接從黑暗中回到家中的我的,是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和緊抱著我的纖細手臂。
我離開雷吉斯已經一個多月了。靠著騎馬飛速奔馳的強行軍,我在兩天前就到達了奧雷爾村是在兩天前。我和哥哥借住在村長家中,重新整理情報。
「哦,我回來了,埃里克。」
我笑著對緊緊抱住我的腰的少年打了個招呼,把臉轉向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著調整武器的特里托斯。
「我回來了,特里托斯。」
「嗯,歡迎回來。」
他瞥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繼續手邊的工作。
「你哥哥怎麼樣了?」
「他還沒回來。聽說還要在村子裡觀察一陣子。」
被問到和我一起來到這裡的哥哥的事,我有點為難。但是,為了不將之表現出來,我還是一邊掩飾一邊如此回答。
「……是嗎?不過天色已經暗了吧。這樣的話,什麼都觀察不到。」
「他說想看看我曾經在奧雷爾潛伏的那段時間是什麼樣子的。真是的,是個即使離開軍隊也只會工作的人。」
沒錯。特里托斯也笑著說。
埃里克無言地坐在他對面,饒有興趣地注視著特里托斯的工作。
對兩人而言,這種狀況「一如往常」,特里托斯沒有對注視著自己的埃里克說什麼。但是,他的手微微朝向埃里克,讓他更容易看到自己的工作。
看到這樣的光景,我默默地微笑,向著借來的房間走去。
那是村長家的客廳之一。聽起來不錯,其實只是一間空出來的房間。
不知怎的,我成為了村中的英雄。因為我突然造訪,村長慌忙幫我整理了房間里的床。不過那裡是哥哥使用的。我在同樣慌忙弄來的稻草床上坐下。
老實說,我覺得這樣的床更能安下心來。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要是能和哥哥住不同的房間就好了,雖然這樣想有點太奢侈了。
在這次旅行期間,哥哥在追上我後,我們一直分房住。這麼做並非是我們兩人定好的。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的夜晚都是分別度過的。
但在進入這個村子後,我們就不得不在同一個空間里過夜。在已經度過的兩個夜晚中,我們都沒能好好對話,非常乏味,而且有點尷尬。
我仍然不知道該如何與哥哥相處。
不過,再過一會兒哥哥就回來了吧。那樣的話,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想起剛剛和哥哥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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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奧雷爾的天空開始被夕陽染紅的時候。我和哥哥站在半年前被破壞——現在村民們正在努力重建的教堂前。
「我藉助索拉製作的戒指的力量,從這裡的地下通道穿過遺迹。啊,當時我躲在了那間廁所里。當時,我用索拉製作的霍歐的布把自己的身影藏了起來。」
說著,我指了指稍遠的小屋。
哥哥的視線追著我的指尖,微微一笑。
「你的話中,總是出現那個店主的名字啊。」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意識到。
從哥哥追上我到我們來到這個村子的路上,我們稍微聊過幾句。其中有我離家後發生的事,以及,在來到這個村子後,我們談起了奧雷爾村的事件。其中,全都出現了索拉的名字。
也就是說,在我離家出走後的一年的回憶中,總是有索拉的存在。
我們並沒有一起旅行。我們並不總是在一起。但是,索拉確實一直都在。索拉的防具以及思念,一直陪伴著我,支持著我。
我想起索拉之前的話。
——我和旅行者在一起。和阿爾馮斯在一起旅行。
啊,真的啊。
我和索拉,已經一起旅行了這麼久。
「你真的很喜歡她啊。」
哥哥低聲說道。我覺得心臟一下就被揪住了。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討厭的感覺。
「……嗯,我喜歡她。現在的話,我可以好好說出來了。」
如果我是在向索拉表明心意之前被人這麼說的話,我一定會動搖吧。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的心情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現在,索拉在雷吉斯等著我。
我伸出的手,她是會抓住,還是不抓住?我不知道。或許,索拉已經決定了對我的回答。而那答案可能是拒絕。即使如此,也好。不,並不好。但是,沒辦法。對索拉而言,夏恩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
我對索拉的喜歡,也包含她對夏恩的這種思念在內。如果索拉拒絕了我的手,我也會輕輕點頭。而且,我想要支持她的這種想法。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真厲害。」
哥哥盯著我指著的小屋,望向即將沉沒在對面聳立的群山的夕陽,喃喃自語。我窺視著他的臉。
哥哥是注意到我在看他了吧。但是,他的苦笑並沒有消失。
「哥哥……你又如何呢?」
我不由自主地問道。
哥哥在軍隊擔任重要職責。在我的記憶中,他總是很優秀,很有人望。哥哥一直是家裡,以及父親的希望。他作為貴族,華麗地生活著,今後他也將作為貴族一直活下去。他和做什麼都半途而廢的我,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
而且,如今真正地改變了生活場所的我現在在想,我和哥哥生存的地方,真的不一樣嗎?
沒有任何缺點的哥哥,一直按著父親的期望活著。但是,有一件事讓我覺得不自然。
一般來說,貴族的子女剛過二十歲就結婚的情況很多。儘管如此,已經將近三十歲的哥哥至今連婚約都沒訂,讓人覺得有些不自然。
「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訴說愛意。」
正當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打算放棄的時候,哥哥以淡然的語氣給出了回答。他的視線依然望向夕陽,似乎是在思念某個身處遙遠地方的人。
「你曾經喜歡過誰嗎?」
聽到我的回答,哥哥笑了。
「這個嘛,怎麼說呢。」
他露出苦笑的側臉上,帶著不似他的,非常具有人情味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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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苦笑是什麼意思呢?
我凝視著防具的木紋,不由自主地思考著。
從小時候起,我就一直在稍遠的地方看著的、什麼都能做到的哥哥,彷彿生存在我伸手不可及的地方。他頭腦清晰,決斷力強,即使沒有武器,也有著不輸給士兵的武術和體力。
哥哥在那個年紀輕輕就當上光神騎士團總指揮官,我認為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但是,那個側臉中,充滿了後悔與苦惱。
如果有以哥哥的實力和地位也無法實現的事情,那到底是什麼呢……。我獨自思考這種事。
這時,玄關的門輕輕打開了。接著傳來的,是特里托斯和哥哥說著什麼的低沉聲音。哥哥是不會留在客廳里的吧。他很快就會來到這個房間。我和哥哥兩個人獨處很尷尬。以及,我不想被他看穿我一個人在想事情,於是慌忙開始整備放在窗邊的防具。
索拉傾盡全力製作的防具,在這樣的旅途中幾乎不需要保養。但是,我一時之間能想到的事情只有這個。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哥哥告訴我「晚飯做好了。」。對此,我只應了一聲「啊,好的」,把正在用布擦拭的防具放回原處。
我立刻就去。
我差點這麼說,但立刻停住。
哥哥沒有回客廳,就這樣直接進了房間。
「哥哥,你不去嗎?」
「嗯,我有一封信必須寄給雷吉斯。我請村長把食物送到這個房間了。明天咱們就離開這個村子。你去和大家一起吃就好了。」
話音未落,哥哥已經坐在桌子前面,打開了借來的墨水瓶。
那映照在夕陽之下的側臉彷彿虛幻,是我很久以前就看到過的哥哥的身影。
「好,就這麼辦吧。」
哥哥對我,以及對特里托斯他們都有所顧慮,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坦率地接受了他的要求。
「是啊。」
我簡短地回答。又看了一眼已經開始動筆的哥哥。然後離開了房間。
對著回到客廳的我,埃里克一邊端來菜,一邊笑著對我說。
「阿爾馮斯,快坐下!我已經餓得不行了。」
「不好意思。」
特里托斯和埃里克。村長和他的妻子。還有我。我們五個人圍坐在晚飯的座位上,有一種我未曾體驗過的溫暖。
晚飯後,我一個人留在客廳里。端來的紅茶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味道,即使冷掉了也很好喝。但是,和索拉泡的紅茶相比,果然還是有些差距。
索拉現在在做什麼呢?在想什麼呢?出門旅行之後,我一直在想這種事。
這樣的我,或許確實和哥哥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吧。
孤身一人,但是在眾多部下的包圍下生活的哥哥,一定是更加的孤高和堅強吧。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注意到腳步聲,我慌忙收起苦笑。
對著靜靜推門進來的特里托斯,我報以微笑。
「埃里克已經睡了嗎?」
「是啊,終於睡了。」
除了農村地區之外,奧雷爾的夜晚也很早。
村長夫婦在一個小時前就睡了。看著差不多在同個時間去哄埃里克睡覺的特里托斯展露出些許疲態,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現在去泡茶。」
我走向與客廳相連的廚房,背後聽到「麻煩你了啊」的回答。
我燒開水,把熱水倒入放了茶葉的茶壺中。做到這裡,我不由得笑了。
住在那個家裡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自己泡過紅茶。對於當時的我,像是紅茶之類的東西,會有人為我泡好。
但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已經能自己泡得很好了。
啊,對了。就是那個時候啊。
在公會中,新人必做的工作就是給做事務員的前輩倒茶。當時,我被他苦著臉說「難喝」。當我把這件事告訴索拉時,索拉教我如何簡單地泡出美味的紅茶。下一次我再給那個事務員泡紅茶的時候,他一臉驚訝。
而我把這些事告訴索拉後,她慢慢地笑了。
哎,又來了。
還是有索拉在。
我的記憶中,總是有索拉在。
這讓我無比欣喜。但是,我又不好意思一個人偷笑,所以在端來剛泡好的紅茶之前用手捂住了臉。在留出足夠的時間,等感情慢慢消退後,我拿著兩個杯子回到了特里托斯的身邊。
「你好像很高興啊。」
看來還是沒有完全消退。
我在臉上堆起笑容藉此掩飾,將一隻杯子放在特里托斯面前。而他則依舊把各種各樣的工具攤在桌子上。
光靠看,看不出那些工具的用途,但肯定是素材商的工具吧。
我想起了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的工作的埃里克,問道。
「材料商的修行,都做些什麼?」
特里托斯的眼睛沒有離開手邊的工作,回答道。
「一開始是去山上走路。」
「僅此而已嗎?」
「是啊,沒錯。接觸武器的話,要在那之後。不過,我覺得也差不多該教教埃里克怎麼維修裝備了吧。」
說到這裡,特里托斯停下工作,抬起頭來。他手裡拿著一個類似鈴鐺的東西。但是,和用途是鳴響聲音的道具——鈴鐺還不一樣。
這個綁在繩子上、以中間挖空的木頭製作出來的球狀飾品究竟是什麼?我終究是不知道。
「不過,也沒必要著急吧。而且,我也不是無論如何都要埃里克當素材商人的。因為我會的就只有素材商人的知識,所以才要教他的。如果埃里克說他想當傭兵,那也沒問題,如果他想當學者,那麼也不錯。麵包師也好,農民也好,水手也好,我都無所謂。就算他說想當軍人,我也不會阻止。」
特里托斯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伸直雙臂,緩解肩膀的酸痛。那樣子雖然疲憊,卻有一種心情明朗的感覺。就好像從什麼東西中解放出來一樣……。不,不對,就像是克服了什麼考驗一樣的表情。
「……那麼,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收留埃里克?」
我聽說特里托斯收留埃里克的時候,還以為他是想要個弟子。沉默片刻後,特里托斯靠在椅背上回答。
「因為他和我很像吧。」
「很像?」
「是啊,和以前的我……不過,其實還不到一年啊。總之,他和以前的我很像。我的弟弟被國家殺死了。那傢伙把我狩獵來的素材賣給了抵抗勢力。當然是叛國罪,是死刑。那傢伙犯了罪,所以沒辦法。已經是大人年紀的我接受了這個事實。我用理性這麼思考。但是,我無法從心底里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決定離開雷吉斯。我想要一個人待著。想要去一個和至今為止的自己沒有關係的地方。也就是說,我有點自暴自棄了。然後,我想著最後問候一下,去了【閃耀露台】。那時得到的就是這個。」
說著,特里托斯拉了拉脖子上的繩子。
嵌著大寶珠的吊墜翻了個個兒,上面確實有閃耀露台的標誌。
「我就是因為有這東西才救得了迪倫,才救得了這個村子的人們,當然,實際上冒著危險拯救村子的人是你們就是了。」
我對著聳聳肩的特里托斯說,
「如果沒有特里托斯,我的計畫就沒法成功。」
說著,我露出苦笑。現在想想,那是多麼魯莽的計畫啊。
「你過獎了。但是啊,因為那個事件,讓我覺得自己還和雷吉斯聯繫在一起。通過索拉,通過索拉的防具,我覺得我和我出生的城市還聯繫在一起。而且,我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想回去。但是,那傢伙——埃里克沒有能夠這樣想的地方。埃里克長大的村子裡,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那麼就由我來成為埃里克的歸宿吧,我是這麼想的。」
說完後,特里托斯突然回過神來,好像對認真說出這種話的自己感到非常羞恥,苦笑著咒罵到「你可別說出去啊」,而我,
「對不起。不過,我覺得對埃里克而言,特里托斯你一定已經是他的歸宿了。」
我如此回答。
埃里克總是在笑。但是,我還沒有幼稚到無法注意到那笑容背後隱藏的悲傷。
為了不讓自己被拋棄,他以討好的笑容為掩飾,是個堅強的孩子。他對著我和村長夫婦露出燦爛笑容,但卻在在報上軍人身份的哥哥面前露出僵硬的表情。他小小的身體里,依然有黑暗在緊緊盤旋。
但是,在特里托斯面前的時候,在盯著他的工作的時候,埃里克的表情中沒有似乎掩飾的跡象。
埃里克一定已經注意到,特里托斯才是真正保護自己的人吧。
「嗯,要是這樣就好了。」
特里托斯如此嘟囔著,拿起剛剛做好的道具。
「這個給你。」
我接過小小鈴鐺一樣的道具,但還是不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
「你們明天就要出發了吧?拿去吧,這是驅除魔物用的。只要把它綁在身體上,就會發出讓魔物討厭的聲音,弱小的野獸也不會靠近。即使是面對強大的魔物,只要扔出去的話,多少也能讓對方膽怯。」
簡直就像是從索拉那裡得到防具一樣。這種心裡痒痒的感覺讓我笑了出來。而特里托斯一定也能明白吧。
「行了,趕緊拿著。」
他裝作有點生氣的樣子,把手裡的東西塞給我。
如果不是請索拉為自己挑選過防具的人,是不會理解這種感覺的。我又覺得心裡痒痒的,一邊點頭一邊笑著說「好好」。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全村人的目送下離開了村子。
「回去的路上我還會來的。」
對於這樣的我,埃里克說,
「路上小心。」
他徑直看著我的眼睛。
特里托斯看著這樣說的埃里克,露出有點尷尬的苦笑。看來他的教育很到位啊,我這樣開著玩笑。
「別廢話了!」
特里托斯揮揮手讓我趕緊走。我又笑著說。
「我出發了。」
從奧雷爾村到我們的目的地斯塔利亞,結果花了十天的時間。我們原本就知道這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村莊會是個隱蔽的村子,看來真的是個相當偏僻的村落。
這個村子被教會委託管理重要的遺迹。為了隱藏遺迹,村子基本上不對外人告知村子的地點。最後是一個小鎮的領主聽了哥哥的職務後,才終於告訴了我們。
難怪我們找不到這裡。
而且,這樣的村子自然會對外來人員有很強的警戒吧。
「我想和這個村子的統治者談談。」
哥哥一邊保持適當的距離,一邊對將我們包圍起來、手持武器怒目而視的村民們說道。我也效仿哥哥,下馬觀察四周。
總覺得這個村子裡的人如果只是村民的話,統率也未免太好了。他們一定是接受過某種訓練吧。,
「你們來這個村子幹什麼?」
向前踏出一步的人是一個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雖然他的頭髮已經變白,但從身體上感受不到衰老。
「我們從王都雷吉斯來。也帶來了山腳城鎮的領主的信件。」
即使哥哥這麼說,壯年男子臉上的險惡也沒有消除,反而是越來越深了。
「這個村子不適合你們這種陌生人進入。現在就回去吧,應該還能趕上在太陽下山之前回到山腳下的鎮子。」
雖然有很多沒有說清楚的事,但是不要說了。壯年男子似乎想用身體來表達這一點,但他只是壓抑著感情,對我們扔出這句話後便轉身背對我們。
但我不能就此放棄。
「以前,這個村子裡應該有個叫蕾雅的女人。」
聽了我的話,男人明顯有了反應。
已經背對著我們踏出一步的他,訝異地回過頭來。
「你從哪知道的這個名字?」
哥哥阻止了想要向前一步的我。
「是她讓我們來的。總之,希望你們先解除武裝。」
聽到哥哥對全村人說的話,我心想。
為什麼要用這麼拐彎抹角的說法?
「……即使如此也不行。這裡是神聖的村落。」
這種時候,為什麼還要貫徹貴族的禮儀?
這既不是軍隊的行進,也不是身為將軍的任務。
明明如此,為什麼?我不知道哥哥為什麼要和村民們以如此遠的距離進行接觸。
畢竟,這裡可是母親的故鄉啊。也就是說,我們的外祖父外祖母可能就在這裡。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去拜託他們?
「我的名字是阿爾馮斯·吉斯·雷拉特。她的兒子。」
「等等,阿爾馮斯。」
哥哥發出的制止聲,沒能蓋過我的聲音。
但是,下個瞬間,我本能地理解為什麼哥哥要阻止我了。
沙沙。
幾乎可以聽到聲音一般,氣氛發生了變化。
「……咦?」
哥哥聽到我的嘟囔聲,輕輕嘆了口氣。
「強盜家族來我們這裡幹什麼?」
發出銳利聲音的人,是最先和我們說話的白髮男性。他以明顯比剛才更加憤怒的神情瞪著我。
強盜……
這時,我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他指的是父親把出身於這個村子的母親帶到王都這件事。
可是我聽說,母親在嫁給父親的時候,雖然確實周圍的人都反對,但兩人是自願結婚的。不管結果如何,兩人一開始應該都是幸福的。而且,我們不是父親。是在這個村子裡長大的母親的兒子。
「你沒聽見我讓你們滾出去嗎?」
但是,聽到男人蘊含著強烈的憤怒說出來的話,我才意識到自己搞錯了。
對他們而言,我們不是村中長大的女孩的孩子。而是奪走了村中女孩的雷拉特家的兒子。
無話可說的我沉默地沾著,在我面前,哥哥再次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突然轉向前方。瞬間,哥哥身上的氣場變了。
「我的名字是克勞德·雷拉特。」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是應該能乘著風到達村民耳中吧。
「雷拉特家的下任家主。」
雖然不是高音,但是他的聲音通透,聽起來很有威嚴,也很有氣度。
「我有件事想要請教。請讓村長出來。」
他說出的話既不是命令,也不是警告。對於以貴族對平民說出的話而言,是罕見的平靜。
但是,為什麼呢?從他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壓倒性的威嚴,以及即使改變語氣也不會失去的高貴。
村民們對此感到困惑,以游移的視線言說著「該怎麼辦才好。」
是無意識的嗎?村民們拿著的武器困惑地垂了下來。
「你們在幹什麼?為什麼放下武器?」
白髮男子看了看周圍的村民,大聲說道。
但這時候,有一個不同的聲音混雜在了一起。
「不是挺好的嗎?」
那聲音凜然有力。發出這大到甚至能傳到村子裡的聲音的人,是站在白髮男子不遠處的女性。
「你在害怕什麼?難道那些人還能是特地從王都來這裡挑老婆的不成?」
這位咯咯大笑的女性,年紀比母親要年輕一些。
「別用武器指向姊姊的兒子啊。」
如此說著,這個中年的女性笑了起來。這麼說來,她的臉上確實有母親的影子。
「姨母……?」
聽到我喃喃自語的聲音,似乎是母親妹妹的女性又笑了。
「嗯,蕾雅確實是我的姊姊。真虧你們能找來這裡啊。」
好了,回去工作吧。別磨磨蹭蹭的!隨著姨母充滿威勢的聲音,村民們不情不願地散去了。
「莉莉婭。」
向姨母喊話的人,是一開始向我們喊話的白髮男子。
「沒關係。我允許了。沒有人會抱怨的。」
憑這句話,很容易就能想像姨母在這個村子裡的地位。
「我不滿意。光是看到這傢伙的臉我就想吐。」
白髮男子說著,惡狠狠地瞪著哥哥的臉,但隨即移開視線,彷彿在說「我不想看」一般。這時,我瞥了一眼哥哥的側臉。哥哥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看著男人。
而男人對我則是看都不看一眼,大概只是厭惡哥哥那酷似父親的面容和氣質吧。
「我不這麼想。這些孩子是蕾雅的孩子。」
姨母的聲音毫無猶豫,不允許反駁。
男人沉默了。
「……知道了。」
他如此說道,最後,惡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轉身背對我們。
「行了,走吧。我來帶路。雖然這麼說,但這個村子裡其實什麼都沒有。」
被姨母這樣介紹的村子,確實除了自然風景以外什麼都沒有,是個彷彿與四季共生的美麗村莊。
「那麼你們要問什麼?為什麼要來這麼偏僻的村子?」
黃昏時分,在這個對於晚飯時間還有些早的時間,姨母讓我們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端上我們沒有見過的茶。茶杯是用泥土燒制而成的,非常樸素。
「啊,話說在前頭,我可沒把你們當成貴族的小少爺們,你們也別想要有這種態度。我只會把你們當作外甥。」
「那也沒關係。」
「嗯,我也覺得這樣更好。」
對於哥哥和我的話,姨母滿意地笑了。
「話說回來,還真是很像啊。你這個哥哥,肯定經常被人說很像父親吧。而你則很像蕾雅。」
在老家的時候,我曾經數次聽過這樣的話語。
當時聽到的,是為了不讓我聽到而壓低聲音的囁喏。然而,這次卻是為了讓我聽到的低語。它們時常折磨著我。可是,為什麼呢?這個人一邊咯咯笑著一邊說出的話,完全沒有讓我痛苦。
「哥哥是那樣的人吧。想得很複雜,很聰明,但不會告訴周圍的人,也不會和別人商量。即使如此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把事情處理得很好,所以更加讓人難以接近。不過,你還是該偶爾找個人商量一下。這也是為了你好。因為你的身邊,一定有願意傾聽你的話語的人。」
聽到姨母突如其來的忠告,哥哥面不改色地張開嘴笑了笑,表現得很機敏。
「而弟弟這邊,則是平時看起來膽小、老實,卻動不動就亂來,能夠乾脆地干出來別人看了都會提心弔膽的事。雖然柔軟,卻很頑固。真的是很麻煩。」
聽了她的話,我只能苦笑。
由此,姨母知道自己的推理大致正確,又笑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真的是一模一樣啊。啊,對了對了。這麼粗暴地迎接你們真的不好意思。這個村子就像個避世的村子一樣,對外面的人很嚴厲的,別放在心上。還有,唉。關於蕾雅的事。」
強盜家族。
那個男人說的話刺進了我的心中。父親是用什麼手段把母親帶入貴族社會的……?
「啊,別擺出那種表情。你們的父親又不是綁架了蕾雅。」
姨母看到我的表情,明朗地揮揮手說「不是的不是的。」
「蕾雅可是談了一場讓整個村子都卷了進去的轟轟烈烈的戀愛。」
然後她眯起眼睛,彷彿在凝視遙遠的過去。
轟轟烈烈……。對於已經和父親和母親有著隔閡的我而言,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謊言一樣。
「這個村子啊,從教會那裡接受委託,保護著重要的神殿。這個村莊就是為了保護它而存在的。而那個神殿則由被稱為巫女的女性治理。我就是現任的巫女。」
既不是神官也不是修女,而是陌生的「巫女」。雖然我不知道這具體是承擔什麼職責的人,但是,對於為了管理神殿而存在的這個村莊而言,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位於村子中心的存在吧。
只要回想起剛才姨母為了讓我們進村而說出的話,以及,想起聽從她的話的村民們,就能容易想像得到這一點。
「可是,巫女本該是蕾雅的。」
姨母笑了。
就像是對回憶起來的過去感到悲傷,同時又很憐愛一般。她到底是抱著怎樣的想法,在至近的距離看著母親這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的呢?她是心懷怎樣的思念,代替母親成為巫女生活到現在呢?我不知道。
但是,看著姨母像是要甩開這些念頭般甩了甩頭,然後笑著的樣子。我想,這個人一定是即使如此,也堅強地活到了現在吧。
「蕾雅和前來這個村子執行任務的你們的父親相遇,陷入了愛情。這一定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初戀吧。而且,你們的父親一定也是一樣的吧。但是,要把身為巫女的蕾雅嫁出去,而且是讓她嫁給和這個村子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的貴族,肯定會讓她變得不幸。當時的大人們這樣想著,把蕾雅關在教會裡面。為了不讓她被你們的父親帶走,大人們把她藏起來,鎖上門,嚴加看守。但即便如此,你們的父親還是找到了蕾雅。並且把她救了出來。看到那副光景的時候,說實話,我的心在顫抖。太帥了,就像是故事中拯救公主的騎士一樣。」
好像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為情一般,姨母又咯咯地笑了起來,說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知道那種事。
我的父母竟然是以那樣的方式相遇的。
而且展開了那麼轟轟烈烈的一場戀愛……
父親把被關起來的母親救了出來,向註定成為巫女這一職業的母親伸出了援手。
但是,被解放的母親……在王都沒有得到父親的照顧,就死了。
「剛才那個男人叫托古。本來的話,那傢伙應該是蕾雅的丈夫的。從出生起就是這麼決定的。」
「所以他才那麼……」
生氣嗎?
我有些忌憚把話說全,於是在途中停了下來。但是,我得到的回答又是那個「不是的不是的」的笑容。
「那傢伙一直很擔心啊。蕾雅肯定沒法好好適應貴族社會,肯定會很辛苦吧。比起未婚夫,他對蕾雅的感情更接近於兄妹或者青梅竹馬吧。所以,他一直很後悔當時不情願地讓蕾雅離開村子。」
姨母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種咯咯的笑聲明顯不同。
「但是啊,托古一直在暗中祈禱著。希望蕾雅能穿上與她相稱的美麗禮服,希望她能在遙遠的天空下幸福地微笑著。但是……蕾雅已經死了吧?」
姨母在臉上做出笑容的樣子,表情卻又悲傷地扭曲。
「在蕾雅的最後,是誰在照顧她?」
「是我…….和姊姊。」
哥哥沒能趕上那個瞬間。當母親的身體冷透了的時候,他才終於出現在房間里,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就又回去工作了。
僅僅是短短几分鐘的短暫告別。
但是,我看到那個光景,知道了哥哥也愛著母親。
「是嗎……蕾雅是在心愛的孩子們身邊,踏上了旅途啊。」
姨母的表情分不清是喜悅還是悲傷。
雖然氣質不同,但是其中確實映出了母親的面容。
聽說父親是在我們睡著之後才來見母親的,至於那離別是什麼形式,我不願去想。
讓一個村子陷入混亂的戀愛,迎來了怎樣的結局?這種事,我甚至不想去知道……
若是知道了那過去,知道了捨棄了一切締結的愛情的結局,就好像映出了我的未來一般。
「啊啊!」
姨母的聲音打破了充斥著整個房間的沉默。
「不行,不行。我還想問你們為什麼要來這個村子呢。我也真是煩人啊。因為花太多,我總是被罵呢。」
我自己也沒注意到話題何時跑偏了,但對話的開始確實是這個目的。為了驅散沉重的氣氛,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本來的目的告訴了姨母。
「我是來找一種叫作遮光石的石頭的。」
「……遮光石?」
姨母好像沒有聽到過這個詞,疑惑地歪起了頭。
「抱歉,我沒聽說過。」
「那是一種會出現在月靈草附近的石頭。我聽母親說,在這個村子附近有一個地方,月靈草像是大海一樣盛放。」
我懷著祈禱的心情這麼說道。但是,就在那個瞬間,姨母的表情突然陰沉下來。她拿起杯子,似乎在猶豫著該說什麼。
她慢慢吞下口中的茶水後。
「現在也是有的。本來這種事是不能對外面的人說的,但是你們是蕾雅的孩子。所以我告訴你們那個地方也行,但是……」
她的回答似乎是肯定的,但是,卻無法說是完全的肯定。
「……咦?」
「神殿的深處有一條小道。越過架在溪谷上的橋,前方就是月靈草的群生地點。我和蕾雅小時候經常去那片花田裡面玩。」
孩子們能輕鬆到達的距離,應該離這個村子不遠吧。我們這些成年人走的話,大概用不了一個小時吧。
「但是,大約一年前。有一種叫龍鼠的魔物從對面的山上落了下來。我們不知道原因。但是它們落下來之後,這個村子的情況也變得很糟糕。原本住在那一帶的野獸被驅逐,無處可去,四處作亂。聽說下面的城鎮也有受災。」
聽到她的話,我想起來了。
一年前,曾經發生過野獸突然變得凶暴的事件,同時也是迪倫他們不得不改變路線的原因。結果就是,他們被捲入了奧雷爾村的事件中……。
「所以,村子拆掉了架在溪谷上的橋。龍鼠無法越過溪谷,只要把橋拆掉,它們就進不來這個村子了。在把最初進入的那幾隻趕走後,這個村子又恢複了和平。」
「沒有其他去那個地方的路線嗎?」
姨母搖了搖頭。
「地面確實是在某處地方相連,也不能說沒有,但這事不能由我告訴你們。要是我帶你們去有龍鼠的地方,在那個世界會被蕾雅罵的。你們還是找其他的方法比較好。」
姨母站起身來,彷彿在說故事到此結束。我們無法繼續問下去了。
夜晚,我們住在母親以前住過的房間中。
我和哥哥住在一個房間里,但是,沒有交談。哥哥大概又要寄信給雷吉斯吧,正坐在大概是母親以前用過的桌子前用筆寫著什麼。老實說,我閑得無聊,但又不能什麼都不幹,只好拿起干布擦拭沒有必要擦的防具。
我一邊擦拭著防具一邊想著的,果然還是索拉。以及,父親和母親的事。
父親為什麼那麼想讓我回家?以及,為什麼要讓我從索拉身邊離開?我現在好像稍微明白了一些。
父親,沒能守護母親。
他的愛意沒能保持下去。
他無法繼續愛著與整個村莊為敵帶出來的母親。所以,他覺得我也一定會走上和他一樣的道路。
不對。我不一樣。
就算我說那種話也沒人會相信吧。說起來,父親把母親帶出這個村子的時候,或許也和現在的我心情一樣吧。
「母親和父親在一起的事。你認為是錯的嗎?」
在我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房間另一頭傳來哥哥的聲音。
抬頭一看,他依然在書桌前奮筆疾書。
「……是的。」
我的回答如此簡短。
「你認為母親是不幸的嗎?」
「……是的。」
我的回答,依然只有兩個字。
哥哥終於放下了筆。但是,沒有把臉轉向我。
「是嗎?是哪裡出錯了呢。」
若是以悲傷或者後悔來形容,他話語中的迴響實在是太乾澀了。這種聽起來更像是在分析哪裡出現問題的迴響,讓我感到不快。
「難道不是……因為父親疏遠了母親嗎?難道不是因為他不再愛母親了嗎?」
問題什麼的,僅此而已。
如果父親能永遠思念著母親的話。如果他能像兩個人一起離開這座村子時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不對。」
聽到哥哥毫無感情的簡短話語,我不禁瞪向他。
但是,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什麼「不對」啊。
母親把一切託付給了父親,離開了這個村子。
她在什麼都不懂的貴族社會裡,只想要依靠父親活下去。明明如此,父親卻疏遠了母親。他把體弱多病的母親關在別邸中,在另一個別邸迎娶了新的妻子,社交場合也一定會帶著那個人去。他整天工作,每周能和我們見一到兩次都算好的。
我實在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對的。
「我們一家人,還有父親,一定是還沒能深入彼此的心。一定是彼此的交流還不夠充足。」
我無法理解哥哥話中之意。
什麼叫沒有深入彼此的心?他這一副只要我們深入交流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的口吻,讓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只要彼此深入內心,並且互相傳達了心意……母親能活下來嗎?就不必在沒有父親送別的情況下死去了嗎?」
「不。」
哥哥的回答很快。但是,他對接下來的話有些猶豫。
我不知不覺間把手裡的布緊緊攥在手裡。
「母親或許會死。父親或許還是不能為她送別。但是,我想你和父親之間就不會如此敵視。你不會以那樣的形式離家出走吧。父親直到今日,仍然愛著母親。」
……怎麼可能。
我不禁嗤笑。
那個人不可能現在還愛著母親。
如果一直愛著的話,為什麼。
為什麼……會疏遠母親。
「確實,貴族社會對母親而言很辛苦。但是父親卻在竭盡全力地保護母親。為了不讓母親覺得矮人一等,為了儘可能的提高雷拉特家族的實力,他不惜捨命也要為國家儘力。但即便如此,平民出身的母親還是不斷自卑,身體狀況不斷惡化。所以父親想盡辦法讓母親盡量遠離貴族社會,也讓母親遠離了有各種各樣的人物出入的本家,將母親搬到了只有信賴之人的別邸。要求妻子出席的場合,為了讓母親可以不去,他還特意安排了後妻。我倒是很同情那個女人。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心底里愛著自己以外的妻子。所以我無法責備那個人,也無法責備父親。」
哥哥一口氣說出來的這些話,終究是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
我一直認為,這些事情是父親的愛情消失的證據。而那一切,如今都被替換為了父親的愛情的證明。這種事,我不可能馬上理解。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不可能告訴你吧。」
哥哥的視線既想是在憐憫無法理解的我,同時也像是在為沒能告訴我的自己感到後悔。
「自己新娶的妻子只是為了保護母親的替身。那種事,怎麼可能說出口?即使是親人也不可能告訴的。」
……我脊背發涼。
我想要思考些什麼,但是思考在成形之前就煙消雲散。心中存在的,並非是如風一般激烈的心情,而是像寒冷冬夜一般的感情。
「父親……愛著母親。而且現在也還愛著她嗎?」
聽了我夢囈一般的話語,哥哥靜靜地點頭。
「那麼,為什麼……。他要封鎖閃耀露台?」
如果他懂得愛一個人的感覺。如果有一直想要守護他人的心情,那麼為什麼要對索拉做那麼殘酷的事?
那種剝奪她生存之處的做法,我還是無法原諒。我用力咬緊牙關,對著這樣的我,哥哥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確實,那種做法在我看來也讓人看不下去。說那就是貴族的專橫也無妨吧。但是,你想想看,父親如果真的想把那家店搞垮的話,有很多更好的方法。但他故意留下破綻,故意讓你能夠趁虛而入。」
意思是,他在考驗我嗎?
哥哥一定是這個意思吧。
父親失敗了。至少,在母親的事上,父親是這麼想的。超越身份的愛情,本以為是可以跨越的障礙——可這卻比父親想像得還要更加難以跨越,更加嚴酷吧。所以,若是我遇到這種程度的困難就逃跑的話,而且,若是不能克服的話,今後我也無法跨越在未來等待著的各種各樣的挑戰。
給我跨越這道難關。如果做不到的話,就回來。
那個笨拙又冷漠的父親,想說的應該是這個吧……
雖然這個方法有些過分,但其中可能確實有愛的存在。
無論父親用多麼偏離了常軌的方法,我都必須去發現隱藏在那之後的話語。
我不能只看向眼前廣闊的景色,也必須注意到在那背後流淌著的愛情。
而,終於。
終於,事到如今,我明白了。
「……母親她幸福嗎?母親離開這個村子——和父親一起離開這個村子後,她幸福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她確實是被愛著的。父親從未讓後妻進入他和母親住過的本家。父親從母親那裡得來的禮物,無論是多麼細小的東西,也至今都珍藏著。」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一般來說,成為父親新的妻子的女性應該可以自由前往領地的任何地方,明明如此,我卻從未見過她踏入本家。那一定是源於父親對母親的愛。
還有,父親的房間什麼的……我連進入都沒有進入過。
母親送了什麼給母親,我根本無從知曉。
我根本沒想過父親在想什麼,就認定是父親的錯。
「父親今後也絕不會用語言表達對母親的愛。但是,那個人盡了他的所能地想要保護母親。但是,即使他已經那樣保護母親,卻還是沒能保護得住。他沒能在母親啟程的瞬間陪在她身旁。對此,他現在也很後悔。只要有愛就能拯救一切這種事是不存在的。父親已經切身體驗過了。而我作為長兄,在最近的地方目睹了一切。而現在你也知道了……儘管如此。」
哥哥強烈的視線徑直指向了我。
他的目光宛如冰凍,卻比至今為止的任何一個視線都要溫暖。
我承受了哥哥的視線。我必須承受。
「既然如此,阿爾馮斯。你還能說你愛那個防具店的店主嗎?你能說,你可以一直守護她嗎?」
我能一直繼續愛著不斷思念著夏恩的索拉嗎?
我能一直支持著因陽光關進房間中的索拉嗎?
僅僅一年前好不容易才開始一個人開始行走的我,能保護得住她嗎?
「我……我即使如此,也想和索拉一起活下去。」
只要有愛,一切都能得救——我知道不存在這種事。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繼續愛下去。
就像索拉在繼續等待著旅人一樣,我也想繼續愛著索拉。
什麼都能幸福、順利——我已經不抱那種幻想了。
但是……我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我想起的是,母親溫柔地責備著憎恨著父親的我的身影。
不要恨父親。他也有他的考量。
是母親如此溫柔叮囑我的身影。
母親,一定明白一切……
「我很羨慕你。因為你可以如此坦率地說,自己愛著一個和自己出身和成長都不同的女性。」
說著,哥哥又浮現出我沒見過的苦笑。
就像是在貶低自己,又像是在嘲笑自己……而且,又好像有些欣喜,非常有人情味。
「為什麼……你會如此思念她?」
這句話,或許只是哥哥興趣使然說出的。
「因為她在等我。而且,她比任何人都要理解我。」
我稍微舉起抱著的防具。
「看看這個吧。這是索拉為了我,而且只為了我而製作的防具。為了彌補我左側防禦的鬆懈,她在左肩的地方埋入了紫寶珠。因為我總是躲進狹窄的地方,所以沒有多餘的裝飾和凹凸。但是,因為我經常亂來,所以整個防具上都刻上了防護的刻印。我握劍的時候,她看穿了我會用食指改變劍的軌道的動作,為了不讓劍脫手,在上麵包了一層皮革。為了讓我聽到細微的聲音,在耳朵後面的位置有風集石。還有……抱歉,全說出來的話沒完沒了。但是,索拉是如此了解我。明明我們沒有一起旅行,卻總是在和我一起戰鬥。她總是在我歸去的地方等待著我。在背後支持著我,對我說著『歡迎回來』。」
這個防具,就好像是索拉本身一樣。
她永遠不會強制我做什麼,而是在必要的時刻,在我需要的時候,給予我勇氣,拯救我。
「我想支持……了解我的索拉。即使索拉被各種想法所困,我也想要支持她。即使我不能像太陽那樣強烈地照亮她,也想要慢慢地、溫柔地,就像驅散黑暗的油燈一樣……我想要照亮索拉。」
這是我最真實的心情。
而且,是我不會讓步的想法。
我想要完成父親沒能完成的心愿。即使父親不希望我這樣,即使父親一直反對,我也想要得到我的幸福。
「……是嗎。」
如此呢喃的哥哥,好像放棄了什麼般嘆了口氣。
然後,他慢慢地對我說。
「那麼,我們還是得找到遮光石才行。」
「是的。」
我用力點頭。哥哥也點頭,然後,越過我的視線,看向門。
「就是這麼回事。能告訴我們怎麼過去嗎?」
聽到門那邊傳來的聲音,我慌忙回過頭。門靜靜地開了。
站在那裡的人,是姨母和白髮男子——托古。
「……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姨母就好像惡作劇被揭穿的孩子一樣不好意思地笑著,哥哥若無其事地回答「從你們貼在那扇門前的時候就知道了。」
「真難搞啊。」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軍人。」
姨母聳了聳肩,哥哥若無其事地說。
「那麼,怎麼才能到達溪谷的另一邊呢?」
即使如此,姨母仍然沒有開口。
她緊閉著嘴,好像只有這件事絕對不會說。
但是。
「神殿深處的道路,從中途分為兩條。」
「托古!」
姨母慌忙阻止身旁的托古繼續說下去。但是,他沒有停下。
「沿著岔路往西走,就這樣前進一天之後,有個地方的溪谷變得很矮。在那裡放下繩子,下到下面,應該就能到達對面了。」
托古毫無猶豫的話語大概讓姨母放棄了吧,她不再插嘴。反正就算她現在阻止他,他也總會告訴我們。
「小心啊,過了溪谷就沒有道路了。野獸很多,腳下也不平整。」
她一邊有些不愉快地移開視線,一邊對我們說出的話,我發自內心地表示感謝。
「謝謝。」
「……真是的,到那個世界會被蕾雅罵的。」
姨母似乎還是不高興地嘟囔著。
「不,不會挨罵的。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情況,不過你也打算展開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吧?既然如此,那個放棄了那麼多東西嫁給那個貴族的蕾雅,一定會誇獎你的。」
托古聳聳肩,撂下這句話。與冰冷的聲音相反,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溫暖。
「……哈哈。」
姨母在他身旁笑了。
「啊哈哈哈哈。是啊,沒錯。嗯,沒錯。」
她說出豪爽的話語,眼角蓄起淚水,笑得更厲害了。
「不過,你們真的要小心啊。這個村子為了打倒闖入的兩隻魔獸,就花了一天布下陷阱。而且所有能拿武器的人都出動了。」
姨母說著,笑容中透露出擔心。
她笑著的臉,果然有些像母親。
那一天的晚上,雖然和哥哥住在同一個房間,我卻能出奇地安然入眠。
我覺得做了一個非常幸福的夢。
但是,在朝陽照耀下睜開眼睛的瞬間,夢煙消雲散,什麼都不記得了。儘管如此,我還是記得那是一個非常幸福的夢。
「睡得好嗎?」
我把臉轉向那個聲音。於是,哥哥就在那裡。但我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無謂地緊張了。
我也不知道原因是昨晚的對話,還是這個彷彿讓我的內心得到了柔和的解脫的夢的餘韻。
「嗯。」
我回答後,哥哥無聲地笑了。
就好像是家人一般自然的動作。這麼想的自己很可笑吧。我也默默地笑了。
姨母,哥哥和我。三個人吃完早飯後,我們在姨母和托古的目送下,朝著溪谷的另一邊再次啟程。
「帶上這個。」
姨母給我們帶了午飯。
「記住了嗎?從岔路往西走。一直走到太陽下山,找到溪谷變淺,能夠下到下面去的地方。但是,到了那邊之後就不能露宿了,只能在原地一直等到天亮。如果你們到了對面,就沿著溪谷往東走,傍晚之前就能到達月靈草生長的地方。」
托古再次把道路告訴了我們。
「雖然現在還不是開花的季節,但它們群生在泉水附近,所以應該很容易認出來吧。啊,你們晚上要在那些花旁邊休息哦。因為月靈草有著驅除魔物的力量。」
姨母擔心地補充道。
「好,謝謝。」
對著果斷回答後點了點頭的我,姨母又嘆了口氣說「真拿你們沒轍。」
「一定要回來啊。」
「嗯,那我們走了。」
對此,姨母「嗯」了一聲,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路上小心。」
這句話彷彿推著我們的後背。我們邁出步伐。
這時,風從背後吹來。
我聞到了懷念的味道。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母親也在背後支持著我……。
離開斯塔利亞後,我們一直走到太陽落山。夕陽開始下沉的時候,宛如地獄一般深陷下去的溪谷漸漸變淺,最後變成了只要放下繩索就能勉強落下的高度。
夕陽落到山巒附近的時候,我們停下腳步,做好就地宿營的準備。我們輪流站崗,哥哥說著「讓我先睡」,而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抱著行李蜷縮在樹根下。
很快,我的身體立刻被沉重的睡意包圍。
哥哥在離我稍遠的地方坐下,望著開始上升的月亮。
他銀色的直發在月光的照耀下閃耀著鋼鐵般的光芒。即使在這樣的深山中,這個人的氣質也不會消失。
被很多人需要,被很多人託付未來的哥哥——這樣的哥哥,為什麼會和我一起旅行呢?
我一直,一直很在意。
在我離開雷吉斯第五天的時候,我看到哥哥的身影,驚訝地問「為什麼」,而哥哥的回答是,「是我的任性。」
然後,他就這樣策馬向前。那簡短的話語就好像在讓我不要再問一樣。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問過哥哥同樣的問題。
但是,現在可以問了。我這麼想。
「……哥哥。」
「嗯?」
「哥哥為什麼要救我?」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是我任性的感情。」
什麼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我一個人笑了。
僅憑這樣的話,是無法傳達思念的。「我的任性」和我「我任性的感情」,聽起來完全是不同的意思。
「……怎麼了?」
「沒什麼。」
不過,我現在確實明白了。
哥哥確實很像父親。他雖然想得很複雜,很聰明,卻無法向周圍的人傳達自己的想法。
但是……既然如此,哥哥現在在想什麼呢?哥哥是帶著怎樣任性的感情,跟隨我踏上旅程的呢?
但是,想說這些話的我的意識漸漸沉入了夢鄉。
「我最重要的部下說,不想失去那家店。我不是作為軍人,而是作為我個人,想要實現她的願望。」
這樣的聲音,似乎是從我漸漸消失的意識另一側傳來的。
喂,哥哥。既然這樣……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太陽升起的同時吃了簡單的早餐,立刻開始行動。
我們將繩索垂下懸崖,選擇水深較淺的地方渡河。幸運的是,我們需要攀登的懸崖比較矮,只要把腳踩在岩石和樹木上就能勉強爬上去。在我們好不容易爬上去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掛起。
我立刻喝了一口從下面的河舀來的水,潤潤乾渴的喉嚨。就連哥哥也直接把水對著水袋。
看著哥哥的樣子,我不由得笑了。
「哥哥也會這樣喝水啊。」
聽了我的話,哥哥一瞬間訝異地皺起眉頭,然後聳了聳肩,
「要不然還能怎麼喝?」
我只知道用擦得鋥亮的玻璃杯喝冰水的哥哥。所以,我根本沒想過他喝著這種裝在皮袋子里的水的樣子。
「……也是啊。」
「在我看來,阿爾馮斯這樣喝水的樣子倒是更加難以想像。我是軍人,在戰場上,比這嚴酷的事情還多得是。」
確實如此吧。
被他說明後,我很快就明白了。但是,我又一次只看到了自己所見範圍內的事情。不過,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改變。這樣想讓我稍感安心。
哥哥走在前面,我也跟著他往前走。
然後,我們進入了茂密的森林。我們偶爾說上幾句話,但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就這樣朝著小時候母親為我們講述的鮮花盛開的地方走去。
然後,我們又走了多久呢?
快到目的地的時候,我才注意到異常。那是天空開始染上紅色之前……
嘰。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如此細小的聲音。
那聲音真的很微弱,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木頭在嘎吱作響。
嘰。
我再次聽到那個聲音。
如果沒有索拉的防具的強化的吧,我肯定會漏聽吧。
哥哥回頭看向停下腳步的我。
「怎麼了?」
但是,我沒有回答。
嘰 嘰
……那並非樹木嘎吱作響的聲音。
「跑!」
哥哥看到我大叫著跑出去,瞬間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也跑了出去。
嘰呀呀呀呀呀
下個瞬間,我聽到的聲音也一定傳到了哥哥的耳中吧。
我邊跑邊回頭看。
「……龍鼠嗎?」
哥哥說道。從樹木之間可以窺見黑色的影子,那尖角狀的耳朵確實在追逐著我們的腳步聲,彷彿拖著黑暗一般的深灰色身體有小馬駒那麼大,四條腿和尾巴卻異樣的細。那比傍晚的紅色天空更加鮮紅的眼眸,確實捕捉到了奔跑的我們。
而其中,最異常、最顯眼的東西,是那兩顆長長的門牙。
數量是——五隻。
光靠跑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腳步聲和鳴叫聲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確實在接近我們。
旁邊傳來哥哥拔劍的聲音。
只能戰鬥了。只能在它們的領地里戰鬥。我下定決心。
「哥哥,要和龍鼠戰鬥嗎?」
「沒轍啊。」
但是,哥哥的眼中沒有絲毫放棄的神色。他確實是個優秀的軍人。而且,比起坐在書桌前,更是個在戰場上閃耀的軍人。現在,顯得非常可靠。
「來了!」
「是!」
我們同時飛奔而出,沒有停止,從彼此身旁穿過。
吱呀一聲。是哥哥的劍。
我們雖一度分開,但哥哥再次來到我身邊,環顧四周。
「雕蟲小技。」
那聲音聽起來在咂舌,但對我而言很新鮮。
龍鼠發動攻擊,又後退調整態勢。它們五頭成群狩獵,獵物是我們。
又有一頭龍鼠朝我們衝來。
但是,它沒有以造成致命傷為目的對我們進行攻擊,而是似乎在觀察我們的反應,步步緊逼,想要一點一點耗盡我們的體力。
它們自己不願流一滴血,就想把食物弄到手。
……怎麼辦。
哥哥扯下嵌在鎧甲上的一塊石頭,扔到身後。石頭在撞到地面的同時冒出白煙。但是,黑影穿透白煙,再次出現了。
「威脅似乎不起作用啊。」
哥哥無畏地笑著。
數量,戰鬥力,一切都是對方有利。
那麼,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這時,哥哥抓住我的手腕。在我差點兒向前跌倒,慌忙站穩腳步的時候,一道光芒閃過。那個光的真正身份,是尖銳的長牙的光輝。龍鼠那血液顏色的口中,呼出黑暗的吐息。
同時,我的左臂受到衝擊。這一次,我差點兒被扯到後面,幸好哥哥又抓住我的右臂才幸免於難。
「不是說了要小心嗎?你左邊的防守太鬆懈了。」
我意識到受到衝擊的左臂。沒關係,沒有受傷。增強了強度的左手的護臂,發揮出強韌的效能,保護了我。
「你還要回去的吧?」
聽到這個聲音,我那彷彿被哥哥拉著走一般的腿中再次注入力量。
我側目看去,哥哥微微一笑。
沒錯。我要回去。所以,我要戰鬥。要逃跑,並且活下去。
「冷靜。冷靜地聽聲音。」
又來了!
我向前撲倒,只是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然後又跑了起來。
索拉對我說過了「路上小心」。我說出了「我出發了」作為回應。所以——我絕對要回去。
繼續逃避,只會徒增疲憊。
一點一點,一隻一隻,減少它們的數量。為此,我拿出腰際的小刀。
「哥哥!」
「嗯!」
我知道,哥哥又笑了。
他的目光就像是披著冷靜外皮的野獸。
第一隻,要趁它放鬆警惕的時候……
我故意放慢了速度。
在我身旁,哥哥觀察著四周。
越來越敏銳的感覺,讓我甚至感到一種讓人上癮的瘋狂。
「左邊!」
攻擊果然是從左邊來的。聽到我的聲音,哥哥手中的刀刃一閃。
嘰呀
一聲慘叫響起。我們兄弟兩人交換姿態,跑了過去。我踢在眼前的樹榦上,迅速轉換方向,再次站到哥哥身邊。哥哥的劍上滴落著血液。
但是,血液的量從切開的傷口來看,實在是太少了。
龍鼠雖然滴著血,但還是追著我們。它的速度確實慢了下來,已經追不上我們,彼此的距離被拉開了。但是,我們如果被包圍的話,那傢伙一定會來咬死我們吧。
以及,它們已經明白了我們並非軟弱的幼兒,接下來絕不會大意。
它們變得謹慎了。
而且,我們逃跑的時間越長,體力就越是被剝奪。
若是進入視野不好的森林的話,就到此為止了。
有什麼,有什麼方法……
這時——
『在月靈草盛開的地方,魔物的力量會變弱』
昨天姨母說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里。
……這樣啊,如果我們能逃到月靈草盛開的地方,或許多少還有反擊的機會。
但是,敵人不會等待我們制定好對策。
「嘁!」
哥哥咂了下嘴。前面,是陰影。又有新的一頭龍鼠在等待著我們。
我們終於進入了陷阱。跑到了被他們圍起來的末路。
我們的身後,非常近的距離就有四隻龍鼠。稍遠的地方還有一隻。前方也有一隻。
停下腳步就全完了。
只能跑了。
但是,怎麼辦才好?
想想看,應該有什麼能用的東西。應該有辦法擺脫這個絕境。
這時,我聽到了原本不該聽到的聲音。我有這種感覺。是木頭作響的那種聲音……
我連忙把從特里托斯那裡得到的護身符拿了起來。
然後,一口氣扯下。
「就這樣衝過去!」
哥哥以強烈的視線看向我,但馬上點頭。在那瞬間,哥哥相信了我的話語。
我們沒有減速,疾馳而過。等待的那一頭龍鼠就像是釋放出積蓄已久的力量的彈簧一般,向我們撲來。
嘰呀呀呀呀
隨著低吟般的聲音。
停下來的話就完了。一旦被包圍就完了。
龍鼠朝著我猛撲而來。
它瞄準我的脖子,飛向軌跡無比精準,獠牙閃閃發光。
在那個瞬間,我把手中的護身符用力扔了出去。
嘰噫噫噫!
龍鼠發出悲鳴。我們從它的身邊跑了出去。
然後,一道光出現在了我們面前。那紅色的光的真相是——
我們很熟悉那紅色的光。
我們穿過森林的盡頭。那裡是被染成一片赤紅、生長著低矮花草的茂密草原。
是母親曾經說過的,月靈草盛開的花田。
在夕陽的照耀下,月靈草美得近乎妖艷。
跑了一會兒後,我們兄弟倆不約而同停下腳步,然後回頭。面前有著四隻速度變得遲緩、慢慢向我們而來的龍鼠。
它們的牙齒滴落著唾液,同時以那閃耀著紅黑色光芒的眼睛看著我們。
我拚命抑制著狂亂的心跳,拔出腰間的劍。
我們兩人,在傳言能夠抑制魔物力量的月靈草之中,迎擊那些傢伙。
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草原上,逃跑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選擇正面交鋒。
接下來,就只能相信月靈草的力量了。
「活下去。」
哥哥的話語中帶著無畏的笑意。
那笑容中,有著只要和他在一起,就無論遇到什麼狀況都能回去的強大。
那份強大,也傳達到了我的心中。
活著,回去。
我將這想法化為力量。
「嗯。」
龍鼠步步逼近。我們第一次並肩舉劍作戰。
我不想去想,我們的結局會是什麼。
「一般來說,這樣的戰況令人絕望。但為什麼呢,我總覺得不會輸。」
哥哥的這句話,一定不是對我說的,應該是他對自己的激勵。但是,我也是這麼想的。雖然我們面臨壓倒性的不利,也不知道怎麼戰鬥。
即便如此……我也不覺得自己會輸。
不能輸。我不能不回去。
一定要回去。
龍鼠撲了過來。
它們伸出顫抖的手腳。
嘰噫噫噫。
旁邊,哥哥同時擊退了兩隻龍鼠。
叮。
隨著金屬硬質的聲音,我的手臂一陣麻痹。但是,我不能停下來。我就這樣向前踏步,單腳站穩,另一隻腳全力踢向龍鼠的下腹部。
已經無法用頭腦思考了,只能任由本能。
嘰噫噫!
對著畏怯的龍鼠,我直接揮下劍。
瞬間。
叮——。
金屬的聲音在我的頭上響起。
「好好觀察周圍!」
哥哥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受了傷的龍鼠——一開始被哥哥砍傷的那隻——被哥哥的劍砍出新的傷口,但仍然繼續跑著,回到同伴身邊。
龍鼠背對著森林,呈半圓形包圍著我們。我們的身後是月靈草叢生的地方。它們盡量不進入長著月靈草的這裡,不過,似乎也不是絕對進不來。如果在夕陽西沉之前解決不了問題,我們將在黑暗中對它們無可奈何。
這時,森林中出現了一隻體型大了一圈的龍鼠。
我把特里托斯給我的護身符扔了出去。這個龍鼠一定是這個族群的頭領吧。它像是要在展示威嚴一般,慢慢地和群體匯合。
嘰呀呀呀呀呀呀。
它發出長長的吼聲。一定是在宣告我們的末日。
可是,為什麼呢?
我心裡不願認輸。
沒關係,沒關係。
好像有人在對我這麼說。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舒適的強風吹過。
瞬間,我心生毫無理由的確信。
能行!
哥哥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同時跑了起來。
我們感受著包圍我們的風。
所以,沒關係。
這樣的確信,只能認為是瘋了。
但是,我的身體停不下來。就這樣衝進群體的中心。阻止它們的獠牙。阻止它們的利爪。突刺它們的身體,砍下它們的頭顱。
但它們沒有停下來。
我們不能輸。
風繼續吹。
風繼續吹著,彷彿要吹散所有的血液。
我從兩頭龍鼠之間滾過去,轉身。然後,
『————』
突然,我的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我本不知道的龍鼠的性質、弱點。戰鬥方法。這些都……現在都明白了。
「哥哥!尾巴!」
我用力砍向在翻滾過去時看到的龍鼠的尾巴。
手感……沒有。
但是,發生了變化。
尾巴被切斷的龍鼠眼看著變小,最終變成了一具普通的老鼠屍體。
哥哥立刻明白了一切,瞬間改變了戰鬥方式。不是頭,不是身體,不是臉。而是瞄準了尾巴。
可以相信。這溫暖的,強烈的、令人懷念的香氣的風,可以相信。
包裹著我的身體的,防具的力量……
保護我的,眾多的什麼,或者說,某人的意志,某人的靈魂。
我衝出去,砍向一頭畏懼的龍鼠,揮劍擋住迎面而來的獠牙,彈開。
彈開。彈開。彈開。
有著切入的機會。
現在的我,要好好利用這個機會,我的身體中有著這種力量。
絕對!
我們現在,被守護著。
……就是現在!
帶著這種感覺,我向前踏步。
這時,
「阿爾馮斯!」
我聽到了哥哥的聲音。
後面,有一頭龍鼠的氣息。但是,
『相信自己』
我刺出左手。
——阿爾馮斯左邊的防守太鬆懈了。
我將曾經被這樣說著塞到我手中的左臂防具,伸了出去。
吱吱。
「咕啊。」
伴隨著金屬摩擦的討厭聲音。
我無意識間發出輕微的悲鳴。
『相信索拉吧』
但是,防具保護了我。龍鼠想要把我的手臂連同防具一起撕扯下來,力量很強。但是,我要承受住。能承受得住。我只要忍耐這一瞬間就好。如果這個防具是這麼說的,那麼一定是正確的。
不出所料,我左手的疼痛很快消失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哥哥斬斷了想要咬碎我的左手的龍鼠的尾巴。但是,我沒有回頭,直接踢飛正面的龍鼠,用盡全力揮劍。
然後,我瞄準最後一隻站在地面上的龍鼠的尾巴,揮下右手握住的劍。
嘰呀呀呀。
耳邊響起垂死的慘叫。
風停了。
……結束了。
如此理解之後,我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力量。
剩下的,只有遍布在草原上的黑色污漬,以及失去了力量、橫倒在地的六隻老鼠的屍體。哥哥一臉訝異地站在變小的老鼠面前。
那表情實在是太不像哥哥了,我不由得笑了。
「啊哈哈。」
我聲音乾澀,完全沒法好好地發出笑聲。
「呵呵。」
我對著這彷彿漏氣般的微弱笑聲轉過頭去。果然,哥哥也笑了。
我走到哥哥身邊,被他輕輕戳了戳頭。
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邁開腳步,伸出現在才開始因恐懼和疲勞而顫抖的膝蓋。
我知道要去哪裡。
草原中心的樹根處有一座小小的泉水。遮光石一定在那裡。
走到泉水前,我們注意到了。
「……為什麼,會開花呢?」
明明在這個時期是不可能開花的,但泉水周圍的那種花卻綻放出淡色的花瓣,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月靈草。
它確實有著不辱這個名字的美麗。如果月之精靈真的存在,那麼一定是住在這種花里吧。
那光景彷彿是在祝福我們,引導我們。
「真不敢相信……感覺好像,被它們保護了。」
對於哥哥的回答,我回答「我也是。」
被什麼保護了?我不知道。
但是,確實感覺被保護了。
你還應該活下去。
似乎有人對我這麼說。繼續,活下去。好像有人對我這麼說。
「……這就是遮光石嗎?」
聽到這句話,我一度停止思考,順著哥哥的視線看去。
開始上升的月亮。閃耀的星星。無邊無際的黑暗天空。以及,倒映著月亮的泉水。在那泉水的底部,沉著幾塊呈現不可思議光澤的石頭。
暗淡、蒼白的石頭並不顯眼。但是,數量上即使雙手抱起也還有剩餘的遮光石,現在確實就在那裡。
……有的啊,索拉。
……有的啊,夏恩。
母親,您喜歡的花,果然很漂亮。
我在心中這麼說著,對著虛空笑了笑。
這時,在我身旁的哥哥看著沉入水底的遮光石,喃喃說道。
「真是亂來了一通啊。」
我笑了。
這時,一陣暖風吹來。然後,我微微感覺到什麼氣息。
溫暖,而懷念。
溫柔、柔和的氣息,穿過我的身體。
「我好像,能聽見。」
我撫摸著出現小小裂痕的左手護手,笑了。
說這種話,會被哥哥笑的吧。但是,哥哥的話,一定能理解的。
我有這種感覺。
「我在那個時候,確實聽到了防具的聲音。」
我看著放在櫃檯上的遮光石,如此說道。
一開始,我沒注意到那個聲音。
那聲音過於自然地對我搭話,簡直就像是我自己的思考一樣。但是,那個時候浮現在腦海中的話語,並不屬於我。
不習慣與魔物作戰的我能做出那樣的動作,肯定不是偶然。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但是,我是這樣想的。難道是沉睡在這家店中的靈魂們,心中懷著對主人的思念,救了我嗎?
而且,化為風的母親,也一定保護了我和哥哥。
為了讓我能夠回到索拉的身邊。
我如此相信。
「是呢……一定是這樣的。」
索拉輕輕地、愛憐地撫摸著遮光石,有些悲傷地笑了。
我回來的時候。
就像那時,索拉對我說「歡迎回來」,而我說出「我回來了」時候那樣,她露出和那時一樣的寂寞笑容。
我不知道其中意義。
但是,即使是她那悲傷的笑容,也非常美麗。
「……很漂亮。」
索拉鄭重地、小心翼翼地將這宛如糖果一般閃耀著不可思議光澤的石頭抱在胸前。然後,她似乎有一些為難,但還是慢慢地開口。
「吶,讓夏恩……」
接下來的話,她沒有說。
但是,我知道。
「嗯,讓夏恩看看吧。這可是他一直在找的石頭。」
我這麼說著,溫柔地笑了。
沒關係的。我沒關係的。
不管索拉為我準備了什麼樣的答案,我都沒關係的。
如此,就像是對索拉訴說一般,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我笑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索拉點點頭,也站起身來。我們朝著店的裡間走去。前往防具們的樂園。
我跟著索拉,登上狹窄又陡峭的台階,回憶著對索拉講述的之後的旅程。
回想起達成目的後,回到這家店之前的事情……
對於回到斯塔利亞的我們,姨母和托古表示衷心的歡迎。
「你們回來了!」
他們這樣說著,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一般迎接我們,為我們準備了吃不完的食物和床,消解我們戰鬥的疲勞。
「再多待一段時間吧。」
姨母是這麼說的。但第二天早上我們就出發了。哥哥把工作和部下扔在了王都,而我也想儘快把遮光石送到索拉那邊。
決心今後也要自由生活的我,一定會再次來到這個村子吧。哥哥也一定能設法安排時間再次過來。
還想再來斯塔利亞。我能坦率地這麼想。
母親出生的這個村子,一定會成為我的另一個故鄉吧。
「我們會再來的。」
說著,我們騎上馬,揮了揮手。
和去的時候不同,我們沒有迷路,回到奧雷爾只花了七天。
奧雷爾村中的人們都為我們的歸來而高興。其中,特里托斯就像是在想著自己的事一般關心我們的平安。而且,他真心在為得到了遮光石,因而不必回到貴族、今後也能和索拉一起生活下去的我感到開心。
他們說,過一陣子要去南方旅行。
「要是還能在什麼地方見面就好了。」
像這樣笑著,我們再次啟程前往雷吉斯。
和哥哥一起的歸途,是和去程不同的景色。雖然我們沒有並排策馬奔馳,但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近了很多。
再過幾天就到雷吉斯了。就在這個時候,我心中的不安開始一點點擴大,開始折磨著我。
確實,這樣我就不用再變回貴族了。
但是,這和能不能和索拉生活下去是兩回事。特里托斯為我欣喜,但是,是和某人一起,還是自己一人生活下去?決定這一切的,只有索拉自己。
在旅途中,我一直想見到索拉。想讓索拉看看這塊石頭。想要對索拉講述這次旅行。我一直在想這種事。
但當我結束這段旅程的時候,答案可能就會出現。
打算捨棄過去,卻又無法捨棄的我。
以及,害怕捨棄過去的,索拉的回答。
出發前託付給索拉的我的心情,並非可以一直懸而未決之物。我明白這一點,向索拉伸出了手。而且,索拉一定也明白的。
所以,一天、一天,距離雷吉斯的天空越近,我的心就越是顫抖。
然後,在到達雷吉斯的時候,我的心幾乎裂成兩半。
我想要立刻見見索拉,想要打開那扇門,說出「我回來了」。而且,希望聽到她的那句「歡迎回來」。這次旅行的故事,至今為止侵蝕我的無知,在那之後看到的景色,那些幫助我的人們,我心中悲傷、不安、溫柔、愛意——我想要把一切都告訴索拉。
同時,我還有另一種心情。它不想讓我見到索拉,不想聽到索拉的回答。
從向索拉表明心意的那時起,我明明就知道會有這種心情了……事到如今,我依然渴望著,我們的關係能停留在沒有得出答案之前。
既不靠近,也不遠離。看似觸手可及,卻無法觸碰的關係。我內心的某處,開始期望著這種至今為止維繫的關係。
我穿過西門,與哥哥告別,站在特拉曼特大街上,不由得仰望天空。
蒼藍、湛藍、碧藍的天空。
積雨雲漂浮在遠方。酷暑的陽光很強烈。
…….已經正式來到了夏天,寄放在索拉那裡的月靈草,一定已經開花了。
至少。不管得出什麼結論,只有那個約定——「一起看它開花吧」的約定,我想要實現。我心生了這麼消極的想法。
我輕輕笑了。然後,轉向前方。
走吧。為了實現這個約定,前進吧。
我對自己說著,邁步向前。
在眼前展開的,是我的城市。是我居住的特拉曼特大街。
我不想失去這個地方。而且,我希望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我的身邊……有索拉在。我如此希望。
我踏著白色的石板路前進,拐進即使過了幾個月也能夠毫不猶豫地拐進去的小巷。繼續前進,然後,我停下腳步,慢慢轉向一旁。眼前是狹窄的樓梯。樓梯幾乎要被兩側的建築物壓扁一般。但是,確實在這裡。
最下面的,是熟悉的稍微有些傾斜的招牌。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台]
沒有任何裝飾,只是掛在那裡的小小招牌。
我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實實地踩在樓梯上。
我想要見面,好想快點見到索拉。而與這種心情同時膨脹的,是不想知道答案的心情,是害怕的心情。
但是,我還是打開了這扇門。用這雙手,好好地打開了這扇描繪著身負太陽的大陸之神正在微笑著的樣子的門扉。
叮咚。
店內響起的,是與那沉重門扉不相稱的輕靈鈴聲。
然後,
「歡迎回來,阿爾馮斯。」
迎接這樣的我的,是重要的、愛憐的話語。
那纖細的身體,白皙的肌膚,如光一般美麗的頭髮。以及,呈現無邊無際天空顏色的大眼睛。
那雙大眼睛……悲傷地扭曲著。
「我回來了……索拉。」
看到索拉的表情,我的心在痛。
果然,答案在今天就會出來了吧。我們現在的關係會畫上終止符吧。我從索拉的表情上感受到了這一點。
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說出「我回來了」——這樣的想法了掠過我的心頭。但是,我做不到去問清楚索拉為什麼露出如此悲傷的微笑。
「和我講講吧,阿爾馮斯。」
帶著悲傷的笑容,索拉讓我坐在椅子上。我聽了她的話。再長一些,就一會兒就好,再讓我們維持一會兒現在的關係吧……。
我從心底里如此希望,但是,我還是開口了。
就這樣,把話說明白吧。
我,只是作為索拉的「普通朋友」,進行旅行的,最後的故事。毫無保留地將那些景色為她展現吧。把那些甚至能感受到風的氣息的生動故事,告訴索拉吧。
我下定決心,開始說道。
我將旅途中感受到的一切,慢慢地花著時間,全都告訴了索拉。
---
來到樓梯頂端的索拉,正不可思議地俯視著中途停下腳步的我。
看著這樣的索拉,我停止了思考,再次說出「沒關係的」,笑了。
索拉點了點頭,慢慢地,慢慢地,打開了門……
炫目的陽光照進我已經習慣昏暗店內的眼睛中,我不由得抬手去擋。我慢慢地睜開逐漸習慣的眼睛,眼前的景色充滿了光芒,是防具們的樂園。
在不會拒絕索拉的溫柔陽光照耀下,這裡是防具們永遠沉睡的地方。
四面牆上都爬著藤蔓,眾多的防具彷彿把房間圍起來一般。到處都種著植物,地面上鋪著石頭。房間中間有一張白色的桌子和兩把椅子。
以及,桌子上還有一盆盆栽。
索拉默默地盯著那盆盆栽。
只是默默地看著……然後,她低語道。
「謝謝。」
索拉看著花蕾即將綻放的月靈草,低聲說道。
本應在夏初綻放的月靈草,至今仍未開花。但是,其花蕾已經大到馬上就要綻放的程度,青翠的葉子朝向天空。
我不明白索拉說的「謝謝」是什麼意思。
但是,她有些寂寞地笑了。是含淚的笑。她似乎非常欣喜般,喃喃說道。
然後,她來到房間的最裡面,跪在放著夏恩防具的前方,展示手中的遮光石。
「謝謝你,夏恩。」
她把夏恩曾經想要拿到的遮光石,展示給他看。
她的背影非常嬌小,非常悲哀。
暫時,我只能望著這樣的索拉。
索拉現在在想什麼呢?
夏恩和索拉之間無言的對話似乎會永遠持續下去。但是,索拉慢慢回頭看我。
「謝謝你,阿爾馮斯。你繼承了夏恩的意志,並且,守護著這家店……謝謝你。」
索拉說著,目光中帶著些許寂寞。同時,她似乎下定決心要放棄什麼重要之物,眼瞳微微濕潤。
我們的答案出來了。
我本能地理解了,微微吸了一口氣。
「我決定了。……阿爾馮斯,是你讓我決定的。」
索拉露出泫然若泣的微笑,沒有再說什麼。但是光是這樣,我就知道索拉的答案了。我知道了她的煩惱和選擇的答案。索拉接受了我的話,接受了我伸出的手。
但是,如此決定的索拉看起來很悲傷,很痛苦。所以我搖了搖頭。
「我沒有想讓你忘記夏恩。你喜歡夏恩的心意——一直等待他的溫柔心意,讓我喜歡上了你。包括你為夏恩著想的心情在內,我喜歡著你。」
索拉接受了我的感情。
但是,正因如此。
正因為我喜歡索拉,我想要索拉露出笑容,不想讓她為放棄夏恩而苦惱。我只是今後也想和索拉一起走下去。
我不知道我的心情有多少傳達給了索拉。
但是,索拉點了點頭。
「謝謝。」
她的笑容中,有欣喜,但終究還是夾雜著些許寂寞。
「不過,你聽我說。」
索拉直直地看著我。
「我啊,要前往未來。要和阿爾馮斯一起邁向未來。即使我不能離開這家店,我也要和阿爾馮斯一起走下去。」
這是她對我的話語的,正式的回答。
我很高興,我當然很高興。
可是……為什麼呢?
我的胸口有些隱隱作痛。
曾經通過防具救了我的,這個名為夏恩的素未謀面的青年,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我想著這樣的事。
「吶,夏恩。這樣就可以吧?」
索拉說著,看了看夏恩的防具。
她看向她第一次一個人做出的防具。以及,她一直等待著其歸來的防具。但是,那個防具不會做出任何回答。
我知道的。知道你已經不會再回應了。
索拉彷彿在這麼說一般笑了。然後,她看了看桌子上的花。
突然間,索拉的眼睛睜大了
一直忍耐著的眼淚,有一滴順著白皙的臉頰流了下來。
「……騙人的吧。」
追隨索拉的視線,我也說不出話來。
啊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開花。」
剛才還沒開花的月靈草,現在已經大大地盛開了。
藍色、通透的花朵。就像是天空的顏色一樣的花,現在,盛開了。
面對這奇蹟般的光景,我說不出話來。
夏恩,還有這個防具里所有的防具的溫柔,彷彿充滿了整個房間,這種感覺向我襲來。
沒關係的。
我覺得夏恩是這麼說的。
「……是你在背後推了我們一把呢,夏恩。」
索拉向前踏出一步,對著月靈草說道。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但是,索拉連這都沒有注意到,非常拙劣地笑著。
「……謝謝,謝謝你。」
繼續前進吧。
似乎有人在對我們這麼說。
彷彿在祝福我們的未來。
沒能活著回到這個城市的所有靈魂,以及,其中意志最為強烈的夏恩……似乎在包圍著我們。
去未來吧。
我感覺自己聽到了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謝謝。」
我站在索拉的身邊,如此低語。我對著所有的防具,以及,對著夏恩,說出這樣的話語。
我站在雖然笑容雖然拙劣,但是依然美麗的索拉身邊。
我靜靜站在索拉身旁,向所有的防具,以及夏恩展示我要保護她的決意。
我來保護。
絕對會保護。
我如此,向這個房間中所有靈魂起誓。
「……你也出發吧,夏恩。我要走了。我會好好地看向未來。」
拚命露出笑容的索拉的側臉上,有大滴的淚珠滑落。
那強烈的話語中,有著決然,有著寂。我的手上突然有了溫暖的觸感。
我緊緊地、溫柔地。
絕不會撒手地,握住了它。
「所以,夏恩。不用擔心了。我們會好好地前進。」
不管出去旅行多少次,我都要回到索拉身邊。
我不會成為第二個讓索拉只能等待的人。
沒有絕對。但是,我絕對會和索拉一起走下去。我在心中起誓。
無論相距多遠,我們都在一起,一起旅行。
我要用語言向索拉描繪世界的景色,為她展現世界的顏色與芬芳。這無限擴展的世界的故事,我今後也會繼續向索拉講述。
我們會攜手邁向未來。
想哭的時候就哭泣。
想笑的時候就盡情大笑。
沒關係。
即使有迷茫,我們也會一起走下去。
我絕對不會放開這隻手。
今後,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我們都會回到第一次牽起手的現在,回到這個瞬間。
而且,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再次拉起索拉的手,再次走向未來。
「我。……不,我們,要走向未來。」
所以,不是再見。
這種時候該說的話,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我出發了。」
就在這時。我想到的話語,被索拉搶先一步說了出來。
至今為止一直在等待的她,第一次,說出了啟程之時的話語。
我在握住她的手上再次用力。
索拉已經不是孤身一人。
也不是只會等待的少女。
我們手牽手著手,即使步伐不穩,也在邁步。
不會忘記過去,而是接受和憐愛。
不會忘記悲傷,而是筆直地向前走去。
不能外出,不意味著不能前進。
不意味著不能去旅行。
只要我們想前進,我們就能前進。
我們應該可以攜手並進。
所以,我說出了啟程的話語。
「我出發了。」
這句話,一定傳達到了吧。
傳達到他所在的,天空的彼端……。
「一直以來,謝謝你。因為有你在,我很幸福。和你一起度過的時間,為你製作的防具,就連等待你的時間,都讓我幸福。所以,謝謝你。我要……前往未來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