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25 · 天空的彼端 2
第三章
利克
在七天假期的最後一天,我再次站在這扇門前。
站在了雕刻著這種神聖到奇特的圖案——守護大陸的阿爾瑪哈特神背負著身為自己化身的太陽——的圖案的門前。
我想把手伸向那扇門,又停了下來。
「…可惡。」
我對沒法下定決心打開門的自己感到焦躁。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是啊,沒辦法。我這麼想著,再次把手伸向門,卻還是提不起最後的勇氣。
自從我在維爾薩德酒館認識那個青年——阿爾馮斯以來,已經過了七天了。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調查他的事。我翻閱軍隊的名冊,問軍隊中的同伴…。
但是,從名冊上得知,那傢伙隸屬傭兵公會【天盾】。而且,他登記為城鎮居民時的保證人是【天盾】的首領拉維昂·奧姆和公會的老資歷迪倫·迪拉森。僅此而已。
名冊上沒有登記他以前的居住地和出生地,那張住民票就像是被胡亂塞進去的一樣。不過在特拉曼特大街上,這種事一點也不稀奇。
而且,我從軍隊里的同伴那裡佯裝若無其事地打聽到的情報,也同樣都沒什麼價值。
「是啊,聽說他是貴族出身。肉店的老闆是這麼說的。」
「也有人他說是鄉下貴族的四子。」
「不不,不是的。我聽說他是諾斯某個大商人的兒子。」
「不是沒落貴族的後裔嗎?」
「哈?你們說什麼呢。聽說那傢伙是某個不得了軍人的私生子啊。」
「我聽說他是大商人的乳母的兒子,是公子哥的玩伴,和公子哥一起長大的,但是後來公子哥病死了,他沒有了用處,就被趕出了家門,是個悲劇的傭人。」
一點可信度都沒有。情報完全沒有統一性。每個人看到的阿爾馮斯都不一樣,只能認為是在隨意的臆測和傳言的基礎上添油加醋形成的。
我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真正出身於貴族。
而且,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很想知道他出生在哪裡的家庭。
但是知道這一點的人,或許就只有拉維昂·奧姆和迪倫·迪拉森了。
想著這些事的時候,我突然想到。
如果是索拉——如果是閃耀露台的索拉的話,也許會知道他的事情。這個輕易拋棄了我無論再怎麼想要也得不到的東西的男人的事情,她或許知道。
因為,他說索拉是他的『朋友』。他在酒館中因為她的事而被捉弄。以及,在閃耀露台中,索拉看著他的目光和看著我時稍有不同。仔細想想的話,好像也沒什麼大的區別,但還是感覺有點不同。
阿爾馮斯和索拉關係很好。
那麼,問問索拉或許就能知道他的事了。
我這麼想著,站在這扇門前,然後突然想到:索拉和阿爾馮斯關係很好——這句話的意義根據場合的不同,也有可能意味著兩人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吧。我該怎麼對索拉說呢。難道說,
「阿爾馮斯先生好像是個貴族,他出身於哪裡呢?」
怎麼可能這麼直愣愣地去問啊。
既然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們如此任性地議論他,說明他沒有公開自己的出身吧。大概是這樣吧。
即使我去問和阿爾馮斯關係很好的索拉,她也不可能告訴我他隱瞞的事吧。而且,身為城市警衛兵的我為了自己的私慾而去偷偷打聽別人的事情,這也太丟人了吧。
…只能放棄了。
這麼想著,我轉身背對著門,上了一段台階,卻又停了下來。
果然還是很在意。
與沒有任何特殊能力和技術、被認為是「量多價低」的下級士兵的我不同。,在特拉曼特大街上也隸屬於首屈一指的公會的「原」貴族的阿爾馮斯。我們之間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差距,有著什麼樣的不同,才讓我站在現在這個地方呢?無論如何,我都非常在意。
我想起了阿爾馮斯的住民票背面的備註欄。
上面寫著他是與發生在不久前的奧雷爾村佔領事件——與天盾有很大關聯的那場事件的功臣。
他並不沒有為自己立下的功績感到高興,也沒有自誇。
我甚至覺得,這是對明明很想建立功績卻連機會都沒有的我的侮辱。
我又轉了個身,再次面對精美描繪著阿爾瑪哈特像的門。
我又不是要襲擊他。只是,他是什麼樣的人呢?為什麼要離家出走?我只是想知道這些。
我知道,就算我知道了這一點,事態也不會有任何好轉。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在意。
…所以,我至少想知道他的家族的名字。他放棄了何種程度的地位?我僅僅是想知道這些。阿爾馮斯前幾天去執行任務了。也就是說,他的名字現在應該貼在閃耀露台的牆上。
這樣的話,就不用直接去問索拉了。這麼想著,我又抓住門把手。
…但是,等等。
什麼事情都沒有卻突然造訪,也太不自然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你在那種地方幹什麼!」
就像是長官的斥責一樣,從樓梯上傳來銳利的聲音。我反射般地回答了一聲「是!」,慌忙挺直脊背,一百八十度轉身。
一瞬間,我看到對方身高,還以為是個男人。但是,那聲音並不低沉。然而,閃耀露台所在的小巷子很暗,從我站的位置看不清對方的臉。
站在又窄又陡的樓梯上的人看到我的反應,微微歪著頭。
對方慢慢走下樓梯。其身影被煤油燈的光照亮,漸漸變得清晰,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理得很短的整齊黑髮,輪廓分明的臉,細長的眼瞳也和頭髮一樣是暗夜般的黑色——那裡站著一位彷彿畫中人一樣的身材修長的美人。
但是,我之所以吃驚,並不是因為看到了她的臉。
不。當然,她是個銳氣十足而富有魅力的美人。但是,最讓我吃驚的是她穿的衣服。
和我穿的這種批量生產的衣服不同,她的衣服大概是由專業的裁縫師一針一線製作出來的,針腳織得很緊密,上面還裝飾著金色刺繡。
就連紐扣也是金色的,每一顆上都雕刻著她所屬的部隊的徽章。
這支部隊的名字,是雷吉斯王國軍的任何人…不,這個國家的任何人都知道。
光神騎士團。
我好不容易把已經到了喉嚨的話壓了下去。
位於我再怎麼努力也到達不了的地方的人,現在就在我的眼前。不,別說到達了,我們本來連對話都不可能。
站在雷吉斯軍隊最高峰的麗人完全不在意我的緊張,彷彿要看穿我從腳尖到發梢的一切般盯著我。然後,她說出一句話
「…你是警衛兵嗎?」
這句話讓我猛然回過神來。我向她行了一個即使是剛起床也能輕鬆做到的、深深滲入身體里的敬禮。
「是!我是雷吉斯王國中央軍,王都守備隊,第十二地區所屬,利克·奧爾柯特二等兵!」
「…嗯,這樣啊。那麼,你在這家店前面做什麼?」
…嗚。
這句話讓我不由得全身僵硬。
我總不能把真相告訴這位隸屬於光神騎士團的美人吧。
但是,就在我吞吞吐吐的時候,麗人軍人發現了我手套上的閃耀露台標誌。
「…你是這裡的客人嗎?」
這句話讓我反射性地點頭。本來,對方不是我能採取這種態度的人,但我發不出聲音,沒辦法。而且,這絕不是謊言。
「那你還猶豫什麼?軍人怎麼能這樣!肩負國家警備任務的軍人若是這樣,國民會感到不安不是嗎。喂,你是要進店裡吧?快開門。」
在這彷彿在背後推了我一把的壓力下,我慌忙握住門把手,用力打開了門。
叮咚。
與沉重的門不相稱的輕快門鈴聲響起。我們走進的店內一如既往的昏暗。
然後,在店的深處——櫃檯對面,用手杵著臉頰、看著我們的女主人的身影,即使在這種時候也美麗得驚人。
「…真是少見的組合啊。」
她看著一起進店的兩人,小聲說了一句。不過,既然我們在門口鬧了那麼久,就算不是索拉也會猜到我們要來店裡吧。
「嗯,我們是在店門口碰到的。」
麗人輕車熟路地坐在了索拉前面的座位上。她的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身體沒有靠在椅背上,而是挺直了背,不愧是軍人的模範。
「…那麼,今天是有什麼事嗎?」
聽到這句冷淡的話語,麗人沒有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甚至微微浮現笑容,點了點頭。
「是啊,我稍微有點事想問你。那麼…」
她回頭看向身後的我,繼續說道。
「你應該有什麼事吧?剛才你看起來很煩惱。」
我的身體僵硬到感覺心臟都要飛出來了。
…有事?是啊,我確實有事。我就是在思考一個合適的前來造訪閃耀露台的理由時被她搭話的,當然不可能已經想好了。
…怎麼辦。
我完全想不出能對這兩個人都適用的謊言。
「…啊,那個。」
我說出口的只有可憐的聲音。
這兩個人一定已經完全懷疑起我了。
說點什麼啊,我。我在心中咒罵自己,但事態並沒有好轉。
「…嗯?怎麼了,說清楚啊。」
麗人以有點不悅的聲音嘟囔著。
我的視線被她的胸前吸引。那是一個漂亮的金色紐扣。而上面所描繪的徽章,則是眾所周知的光神騎士團的徽章。
「那,那個!我聽說有光神騎士團的人經常來這裡…所以就想請索拉為我引薦一下…要是對方能聽聽我的話…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臨時想到的謊言,讓我說著說著就失去了自信,聲音漸漸微弱、消失。但是,這兩人大概是覺得我在難為情吧。
兩個人茫然地抬頭看著我,卻沒有表現出懷疑的樣子。
「造訪這家店的光神騎士團的人,大概就是我吧…」
身穿光神騎士團制服的麗人絲毫沒有對我的謊言起疑,略顯為難地回答。
然後。
「是!看到制服…那個!很榮幸見到您!」
我不由得說出了這樣的話,。
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能請您聽聽我的話嗎?」
我在下定決心說出這句話,彎腰九十度行了個最高級的禮。
我能在這裡遇到光神騎士團,也是某種緣分吧。對於今後必須出人頭地的我而言,還是想盡量多一點地和這位精英中的精英產生一點聯繫。
雖然我很在意阿爾馮斯,但那種事之後再問就好了。和光神騎士團說話的機會,下次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才有了。或許以後永遠都沒有了。想到這裡,我覺得應該優先考慮這邊。而且,要是現在才問阿爾馮斯的事,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不知不覺間,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和思念艾米莉亞小姐時候的心情完全不同。
但是,心臟卻像破裂一樣跳動著。
什麼,怎麼回事。
這樣啊,當我在內心的某處感到驚訝的同時,身體的某處也明白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比如說,這裡不是閃耀露天,而是軍隊的哨所。如果這個人出現在那裡會怎麼樣?想必大家都會很慌張吧。
所以,我會慌張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不對。還是不一樣。我心裡的某個地方在如此訴說。
光神騎士團。一般來說,我不會因為眼前有個連話都搭不上的人而慌張。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
但是,不僅僅是這樣。
沒錯。
…是這樣啊。
這是個機會。
這是我一直渴望的機會。
我內心的某個地方知道這一點。
可能這真的是個很小的機會。只是在熟悉的店裡遇到了自己連想都不敢想的長官。這真的是個小小的幸運。
但是,可以和光神騎士團見面。這樣的機會不多。
所以,拜託了。
我在心中吶喊。
請給我一個機會。
「…想和我談話的話,有空的時候隨時都行。」
聽到她的聲音,我猛地抬起頭。
麗人有些壞心眼地聳了聳肩。
「不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說出些對你有用的話。」
「什麼都可以!啊,不。」
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
什麼都可以嗎?這麼悠哉可以嗎?不對吧?你沒有這樣悠閑的時間吧?你想見艾米莉亞小姐吧?無論如何都想見吧?你一直想要這樣的機會吧?
我這樣告訴自己,在好想跑出店外的腳上用力。
沒錯,我一直想要這麼一個機會。
很想要,很想要。但是,卻得不到。
所以,對於放棄了機會,而且還能再次迎來機會的阿爾馮斯,我既心生羨慕,又心懷憎恨。明明阿爾馮斯選擇過什麼樣的生活都和我沒有關係,可我卻覺得自己的幸福被他奪走了。
但是,我想做的並不是追上他。而是接近艾米莉亞小姐。
想到這裡,我脫口而出。
「請告訴我出人頭地的方法!」
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應該有別的說法吧!
我試著吐槽自己,但已經晚了。
「…出人頭地嗎?」
我突兀的話,讓麗人皺起了細長的眉毛。
她的表情既可以理解為困惑,也可以理解為不開心。
如果是不開心的話,我就等同於親手毀掉了難得的機會。但是,我也不能因此緘口不言。
「當,當然!我沒有加入光神騎士團的實力。但是,我至少想成為上級士兵!要怎麼做才能出人頭地呢?一點點也好,請告訴我!『
已經沒有退路了。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所以,我再一次,以比最高級的敬禮更低的角度用力低下頭,頭幾乎要撞到地板上。
「…啊——,什麼啊。那個,你是奧爾柯特二等兵,對吧?」
「是!我是利克·奧爾柯特!」
「總之,抬起頭來。」
「是!」
我盡量迅速地抬起頭,保持立正姿勢,在心中吶喊。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和我四目相對的麗人又皺起眉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經在櫃檯準備好茶水的索拉。
「…要怎麼辦?」
被這麼問道的索拉以好像在說「這種事問我我也不知道啊」的表情聳了聳肩,把紅茶倒進杯子里。
她其中一個杯子交給麗人。然後,把另一個杯子遞給我,用手指在櫃檯上滑動著,看著我。
索拉的視線稍稍有些動搖。
我不知道她的這個表情意味著什麼。但是,總覺得有些不安。
我很想立刻找出隱藏在索拉美麗臉龐下的感情是什麼意思,但是她的視線已經轉移到麗人身上,結果我還是沒能知道。
「…告訴他不就行了嗎。瑪麗貝爾,你告訴利克的事,哪怕一點點,也一定會對他有所幫助的。」
當索拉再次看向我的時候,從她的表情上已經感覺不到剛才的那種動搖了。
然後,被稱為瑪麗貝爾的麗人的視線也投向了我。
那是軍人的視線,彷彿在估值一般,像是要看穿我。
一點點就好。我想要抓住些什麼。
我一直在等待機會。
我一直想要機會。
因為我至今為止什麼都沒有做。所以,至少今後想要抓住機會。所以!
「奧爾柯特二等兵,你理解立於人上的意義嗎?」
「…咦。」
聽到她突然說出的這句話,我小聲呻吟了一聲。
「出人頭地。那就是說,要立於他人之上。那麼你不僅僅是對自己一個人,還要對下面的人負責。有時,也會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選擇,也會受到莫名的中傷。比如說,你所負責的作戰中發生的事,全部都必須由你來負責。即使缺少什麼,即使是在不利的狀況下,你也不能憎恨任何人,不能放棄。立於人上的人必須一直戰鬥。…這是很艱辛的。你有這樣的勇氣嗎?」
她漆黑的眼眸凝視著我。在她的眼眸中,有著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窺見到底的決心。我也能承受那眼瞳中的熱度嗎?這麼一想,我心中立刻就有了答案。…不可能。毫無疑問,現在的我是不行的。
我這麼想。
無論在多麼不利的情況下,都不憎恨任何人,不放棄地戰鬥。那於我而言是不可能的。是啊,在看到那雙強大的眼瞳後,我理解了。因為我恨阿爾馮斯,羨慕阿爾馮斯,並且認定自己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他。
單純的做不到。我們出身不同,所以我無法追上他。所以,我放棄了。
在這幾天的休假期間。我為了讓自己更為精進,有做過什麼努力嗎?答案我自己最清楚。
我什麼都沒做。
我只是在怨恨自己的出身,羨慕阿爾馮斯的出身,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
但是…,不能再這樣了。
「現在還沒有。但是,我已經放棄那種生存方式了!我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要見的人。而我想要見到那個人,就必須往上爬。但是,我一定要見她。….啊,不。我想見她。但是,我也會恨,也會羨慕。啊,我在說什麼啊。不是,明明不是的。總有一天,我會成為能夠真正背負各種重擔的男人…所以,拜託了!」
我有很多想說的東西,卻完全無法好好整理.我真的很討厭只會說多餘的話的自己。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所以最後還是低下了頭。我只能這麼做了。我再次深深低下頭。然後等待。
只能交給對方了。我不能很好地表達自己的心情,只能祈禱自己的心情能夠傳達過去。然後…。
「…算了,可以。即使是為了讓這次的作戰成功,我也對一般士兵的實力到底到達了什麼程度很感興趣。三天後,我們去十二區的訓練場比試一下吧。談話就等比試之後。」
我聽到的聲音讓我屏住了呼吸。
我感到胸中有一股熱流在燃燒。
抓住了。我也能抓住了。
這只是一個為了抓住機會而存在的機會。
但是,我確實抓住了它。
「…是!請多關照!」
我再次用力低下頭。然後,我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一隻手伸到我的眼前。又細又長的手,以女性來說是一雙很大的手。
那隻手因為常年握劍,皮膚很厚,多處起了倒刺。但是,即使如此仍不失美麗。
「我是雷吉斯王國軍,光神騎士團所屬。瑪麗貝爾·特斯萊亞。」
我用我的雙手握住她那似乎惡作劇般伸出來的手,用力握緊。
之後,我再三道謝之後,離開了昏暗的店。
冬季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北風刺骨。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無法忍受。比北風更加有力的東西刺入了我的心中。那是微弱的希望,是獲得了為了抓住機會而必需的機會的喜悅。
我可以和光神騎士團比試。這種事,誰能想到呢。
如果我的實力得到認可的話,或許就能夠稍微出人頭地了。我在同伴之中也還算優秀。如果能讓特斯萊亞小姐覺得「讓他當下級士兵太浪費了」,或許我就能開闢一條道路。不,一定能這樣。
因為,就是這樣吧?
光神騎士團。那個光神騎士團的人特地和我切磋。
不會有人覺得她是毫無目的吧?
也就是說,她正在尋找優秀的部下。我這麼想也可以吧。
就算特斯萊亞小姐不是在尋找直接的部下,那個人又說了什麼呢?對我的實力有何種程度有興趣。她不是這麼說了嗎?所以就來試試我的實力。
是吧,是這樣吧?
那麼,我要做的事情已經決定了。
我要讓她看到我的實力,不,是超越實力的東西。只能這樣了。
為了在三天後的比試之前儘可能多地提升實力,我走向訓練場的步伐快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瑪麗貝爾
我並不討厭魯莽的傢伙。
我討厭笨蛋,但不討厭魯莽。這麼說可能有點矛盾,但不管怎麼說,我並不討厭魯莽的傢伙。
向著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實現的事情魯莽地勇往直前。或許我就是喜歡看那個樣子吧。
我就怎麼也做不到。
我並不討厭那張魯莽、無謀的的姿態。
因為我能從中感受到一種胸口燒焦的熱度。無論彼此的實力有多大差距,無論被多少次打敗,那傢伙都絕對會再站起來。
我感到那傢伙——利克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對於他那沒有背負任何東西、不顧一切地戰鬥的樣子,我甚至感到羨慕。
「…呵。」
在一個相對溫暖的下午,我走在特拉曼特大街上,不禁微微一笑。大約十天後就到誕生祭了。裝飾得五彩繽紛的大街或許是受到這短暫溫暖的影響,顯得有些熱鬧。
三個年齡相仿的女性並排而行,與我擦肩而過。
她們的每一張臉上都帶著笑容。
那表情好像沒有任何煩惱。
不可能的。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但是,每一張臉上都洋溢著耀眼的笑容。
她們的笑容,就彷彿她們相信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是和平的,沒有任何紛爭一般。就彷彿相信著「今後也不會發生戰爭吧」這般事物一般。
看到那樣和平的笑容,我感受到了自己所期望背負之物的重量。
保護那個笑容,和殺死某人非常相似。
為了守護那個笑容,為了守護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我還會殺人吧。還會投身於戰鬥吧。
還有,我還要把部下、士兵都投到戰場上吧。
在稍微有點漫長的軍人生涯中,這種思考深深地滲透到我的身體中。但是,我也正因如此才會被他吸引。
被那近乎魯莽的筆直向前的姿態吸引。
被走在路上的女性們滿臉天真無邪的笑容吸引。
我自己想成為那樣的人嗎?如果被問到這個問題,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
但是,如果被問到會不會覺得憧憬,我卻不得不承認。
我很憧憬。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成為一名優秀的軍人和武人。我如此這般從心底里祈禱。又忍不住苦笑起來。
我的一切都是矛盾的。
但是,無論是怎樣的矛盾,位於我前進道路前方的目標都早已決定。
那就是成為雷拉特將軍的助力。
無論想得多麼複雜,最終都能用一句話概括。
想到這裡,我離開大道,走進一條稍有不慎就會看漏的小巷子。然後,我就這樣繼續向前走了一會兒,為了找到那段又窄又陡的樓梯而數著步數,最後在和平時一樣走過固定的步數的地方停了下來,慢慢轉過頭去。於是,看到一段狹窄的樓梯和一個招牌。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台】
招牌上沒有任何裝飾,也不顯眼。但是,看慣了就會發現,這個稍微有點歪的招牌才更適合【閃耀露台】。
我一邊聽著軍靴的聲音一邊走下樓梯,同時想著那個警衛兵——利克·奧爾柯特的事。那麼,他會過來嗎?
叮咚。
我打開沉重的門,聽到一如既往的輕快門鈴聲。
然後,
「歡迎光臨,瑪麗貝爾。」
傳來比門鈴還要清脆的店主的聲音。
「嗯,打擾了。」
聽了我的話,索拉用手示意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利克呢?不是說今天要和你切磋嗎?」
我坐在櫃檯外側總是坐著的椅子上。索拉張開小小的口說道。
「啊,剛才切磋完了。」
「那麼,他人呢?」
說著,索拉有些擔心地看著門口。
難道是擔心我太過嚴厲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索拉對利克有種莫名的寵溺。
簡直就像…。對了,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著自己的弟弟一樣。
「我命令他落落汗再來。嗯,我確實是有點嚴格了,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聽了我的話,索拉微微低下頭,把手指貼在嘴唇上,陷入思考。
但是,她立刻變回了平常的面無表情,聳了聳肩。
「…嗯,以瑪麗貝爾為對手的話,應該沒問題的吧。稍等下,我去泡茶。」
說完,索拉不等我說完就消失在店的裡間。
那是什麼意思呢?如果是和我切磋的話。是應該不會受傷的意思嗎?確實,那樣的話確實不用擔心.
我作為一名優秀的武人,絕對不會讓實力不如自己的人在訓練中受傷。
還是說,利克無論被多麼嚴厲對待,若是輸給地位和實力都明顯比自己高的對手也不會氣餒呢?
那樣的話,說實話我就不知道了。我在心中如此自語。
因為我不僅僅是擊敗了利克。
算了,想這種事也沒有意義。
那傢伙的毅力到了何種程度,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知道了。
我切換思考,無意間走到櫃檯內側,看著貼了很多紙片的牆壁。其左上角,有一個乾淨的角落。
曾在那裡的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名字已經沒了。
這對索拉而言是件好事嗎?還是一件悲傷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是不會錯的。
即使夏恩完成了無聲的回歸,這家店的時間也不會停止,有人會啟程,然後再回來。
這時,我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張紙片上。
紙片上沒有寫家名,只有「阿爾馮斯」。
但是,沒有家名這種事情在特拉曼特大街上並不稀奇。連自己出生在哪裡都不知道的人多的是。
但是,那張紙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因為從流暢而優美的筆跡中,可以確實感受到教養。
他是解決奧雷爾村事件的主角。以及,索拉的朋友。還是帶回夏恩防具的人物。他到底是什麼人?
我心生這樣的疑問。
他在解決那個事件中做出的貢獻,應該足以被授予勳章。
但他拒絕了那個獎勵。拒絕了只要是雷吉斯王國的居民任誰都會愛不釋手的報酬和稱讚。即使我問索拉,
「…果然,他拒絕了呢。」
她也只是喃喃地這麼說。
我和阿爾馮斯的見面,是在與奧雷爾村相連的山中遺迹中。以及,那之後為了回到村落而穿越的地道中。
但那時,我沒想到他是索拉的朋友。而且,他全身都穿著防具——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防具正是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我幾乎看不到他的臉。
他沒有家名,但很有教養,而且還是索拉的朋友。我對這個叫阿爾馮斯的青年產生了一點興趣。但是,我強制自己停止思考。
因為伴隨著茶具發出的咔噠咔噠的聲響,索拉出現了。
索拉拿著的托盤上,穩穩地放著三人份的茶具。
見此情景,我不禁苦笑起來。索拉是相信利克會來吧。
「索拉,你太寵著利克了。」
於是,索拉的大眼睛又睜大了一些,微微歪著小腦袋。
「…是嗎?」
「沒錯。你那麼擔心那傢伙嗎?」
「…是啊。或許吧。利克他,稍微有點危險。」
這句話,我也不得不贊同。
「確實。」
我點了點頭,索拉也輕輕點了點頭,開始往杯子里倒進紅茶。
「…那麼,怎麼樣了?」
我察覺到她指的應該是我和利克的切磋,於是斟酌著措辭。
「是啊…。嗯,總之一句話,他是那種上了戰場就會第一個死掉的類型。啊,謝謝。」
索拉把斟滿了紅茶的杯子遞給我。我簡短地道謝後,慢慢地喝了一口紅茶。清爽的味道,很適合輕度運動後來喝。
「…沒錯。但是單看防具的話,利克在下級士兵中還算不錯。」
聽了索拉的話,我「嚯」地感慨了一聲。
單憑歸來時的防具,索拉就能判斷其持有者的實力嗎?我對這位被稱為特拉曼特第一防具工匠的實力的評價又要向上修正了。
「正因為如此,那傢伙上了戰場第一個就會死。」
「……」
是沒聽懂我說的話的意思吧,索拉把唇從杯子上移開,看向我。
「半吊子的實力,以及自信。是戰場上最不該有的東西。」
「…是啊。或許確實是這樣。」
「不如說,索拉。如果你要給那傢伙打造全身防具,你會怎麼選擇?」
這個問題似乎足以刺激索拉的興趣。索拉轉動手中的杯子,開始喃喃地說。
「是啊,因為我一直給他提供的只有甲胄,沒有考慮過全身的情況。但是…總之需要防禦力很強的東西…但是,不行啊。那樣的話就會拖累他特有的速度。用鋼殼獸的皮。但是,光這樣還不夠。還要把風龍玉嵌進去。但是這樣的話價格就太高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
思緒不定的索拉聳了聳肩,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
看來,她已經理解我的想法了。
「是啊,他不僅速度快,而且很頑強。我確實感覺他比其他士兵更能派上用場。但是,他太魯莽,破綻也太多了。那樣的話,怎麼可能讓他一個人衝進敵人的正中央呢。」
這正是半吊子的自信和實力。
如果自知實力不如周圍,就不會做出自己一個人冒進的愚蠢行為。如果確實有一定的實力、明知沒有勝算,就不會做出那種魯莽的行徑。
「確實,利克上次也弄壞了護手,但是壞的方式有些奇怪,真傷腦筋。用護手把劍擋開的這種壞法實在是…」
如果連防具專家,而且是這個特拉曼特大街上實力最強的索拉都這麼說的話,那麼利克是真的用護手把劍擋開了吧。
我是不會做那種事的。
我苦笑著看了看索拉,發現索拉的視線沒有對著我,而是看向店門口。
「…嗯?」
我回過頭疑問地問道,隨後也注意到了。
傳來了有人正走下樓梯的聲音。而且,那腳步相當沉重,彷彿馬上就要沉入地面。
作為軍人,在任何時候都應該挺直腰板,颯爽地走路。對於總是這麼想的我而言,對那腳步聲感到的只有不快。
但是,如果對方是剛剛被自己痛打的人,我也不是一點罪惡感都沒有。
「…看來弄得相當過分呢。」
早就把紅茶倒進為他準備的杯子里的索拉對著我露出苦笑。
「那當然,不過我已經相當手下留情了。不過既然能來,就算他合格了吧。這次我就原諒他那不檢點的腳步聲吧。」
叮咚。
門鈴清脆的聲音在店內響起。利克沉重地打開厚重的門,探出頭來。那張臉上浮現著剛剛被弄出來的傷痕和淤青,很凄慘。
但是,他的目光中還留有力量。
「這就是手下留情?」
聽了索拉彷彿恍然大悟的話語,我笑了。
「嗯,是啊。不過,看那個眼神,肯定沒問題吧?」
對利克這個還稚氣未脫的青年,我稍微有些刮目相看。
他有著堪稱幼稚的魯莽。
我在和他切磋的時候,把他打倒了很多次。但是,不管被打倒多少次,他都站了起來。不管被打倒多少次,也不管被打成什麼樣子,利克都能再站起來。然後,就就像是在向我求助一般,向我走來。
「…那個,你們在說什麼?」
面對兩個女性的視線,利克站在門口,有些困惑。我聳了聳肩,對他說道「我正在和索拉說你有多弱呢。」
於是,他運動後有些微熱的臉頰變得更紅了。
「…呃!那個!我現在,確實很弱…但是,還能行。」
他拚命地訴說著。
看到他的樣子,我不禁笑了起來。
果然,我不討厭魯莽的傢伙。
「是真的!我,會變得更強!」
大概是覺得被我瞧不起了吧,利克比剛才更拚命地說著,而我舉起一隻手阻止了他。
「我知道。看你的眼神就明白了。來,到這邊來吧。索拉給你泡了紅茶。」
利克聽了我的話,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好不容易才從門口走了過來,我讓他坐在空椅子上。他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喝著索拉遞來的紅茶。果然是口渴了吧,他一口氣就喝乾了。
「我還以為你會因為難為情而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了呢。」
聽我這麼一說,利克不自在地縮起了身子。
說實話,我做了件很殘忍的事。我正是傷害利克到了這種程度。不是身體上的。他的精神也一定很痛苦吧。
一開始,我給了利克一把磨鈍了的模擬劍。相對的,我的手中則什麼都沒有。赤手空拳的我毫不留情地把利克摔在了地上。
儘管如此,利克還是無論多少次都會站起來。但是,他最終也一次都沒能讓我的身上沾上泥土。不,不僅如此,我和渾身沾滿了汗水和泥土的利克不同,連一滴汗都沒有流。
然後,我綁起了自己的手。
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和利克對峙。
利克說著「這太過分了」放緩了攻擊的速度,但下一個瞬間就被我一腳踢飛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站了起來。這次是認真地沖我沖了過來,卻還是不能讓我出哪怕一滴汗。
最後,我把前來參觀的利克的所有同僚們都聚集到了訓練場。還對他們說。「今天你們當中哪怕有一個人能讓我受到一次斬擊,我就以個人名義給你們獎賞。」
但是,最終我沒有給他們一分錢就離開了哨所。
我讓利克,以及哨所中的傢伙們見識了所謂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可是,利克。你還是來到了這裡…你就那麼想往上爬嗎?」
聽到我的話,利克猛地抬起頭。
「…是的,我想向上爬。」
他的目光似乎在求助,彷彿在拚命尋找唯一的可能性。幼稚,又有些難為情。
「那麼,我就給你一個機會吧。我會告訴你哪裡有你想要的機會。」
那一瞬間,利克的表情僵住了。然後,他眨了兩下眼睛。
「…真的嗎?」
「嗯,真的。不過,那地方當然很危險。會死很多人吧。」
利克凍結的表情漸漸融化,最終只剩下孩子般泛著紅暈的表情。
就像是用雙手捧起好不容易找到的寶物一樣。
「…我知道很危險。」
利克點頭的表情是認真的。雖然莽撞又危險,但那是一個決意走向明天的人的目光。
「現在的你去了那裡立刻就會死掉。你太弱了。如果你理解這一點,而且真的能接受的話,我會推薦你。」
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
如果我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就無法阻止他了吧。
那樣的話,我就必須把他帶到危險的——不知何時會死的地方了。
但是,利克盯著我的表情非常率直,充滿希望。看到那樣的眼神,即使知道有多危險,我也無法阻止他。
「…這還是秘密事項,不過後天就要公布了。到時候就會變成公開的事了。最近,有某個城鎮想要向國家揭起反旗。」
這一句話,或許是我對自己說的借口。
「是一個叫門農的南方城鎮。雷吉斯軍隊正要進攻那裡。軍隊正從普通士兵中招募志願兵,前往戰場。參加戰爭就會有立功的機會了。其實軍隊的第一梯隊已經出發了,這次招募的是追加戰力…你怎麼了?」
聽了我的話,利克的表情變得越來越蒼白。他原本充滿希望的眼眸,逐漸變為恐懼的色彩。
啪。
突然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原本看著利克的視線轉向了索拉。於是,我發現她也鐵青著臉,還在櫃檯上攤開大大的地圖。
「這到底…」
是怎麼了?我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
利克依然僵在原地。
索拉一臉可怖地瞪著地圖。
戰爭即將爆發。然後,我還要推薦利克前往戰場。這確實是很令人吃驚的事吧。但兩人現在的表情,並非那種程度的驚訝,而是更加的嚴重的,可以說是驚愕。
那就像是自己的生命暴露於危險中一樣,是真正的驚訝和恐懼。
「…你說,門農鎮?」
利克終於開口說話。我雖然很驚訝,但還是以堅定的聲音回應他「嗯,是啊。」
但是,在聽到我的話的瞬間,利克蒼白的臉因恐懼而扭曲了。
「…等下啊。門農鎮,就是米西亞修道院所在的門農吧?那個城鎮里住著埃克爾斯家的大小姐啊。喂,索拉。你也說些什麼,阻止她啊。」
對著櫃檯內側的索拉,利克拚命懇求著。但是,索拉看了一眼利克就馬上把視線轉回地圖。
「冷靜點,利克。慌張也沒用。瑪麗貝爾,軍隊的第一梯隊是幾天前離開雷吉斯的?」
「是昨天早上出發的。」
利克獃獃地站著,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索拉說著「冷靜點」,手指不斷在地圖上畫著。在這樣的兩人面前,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昨天早上…還來得及嗎?不,被發現了也不行。要是能過河就好了…。但是,即使越過了那一帶…」
索拉一邊在口中嘟囔著什麼,一邊反覆地戳著地圖。與她隔著那張地圖的利克什麼都做不了,只是盯著地圖看。
兩人的態度很不尋常。
為了壓住自己的焦慮,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氣。然後,我輕輕地抓住了以顫抖的手在地圖上不斷劃著的索拉的手。她驚訝地張開淡藍色的眼眸,以彷彿在求助一般的目光直直盯著我。
「…發生什麼了,索拉?」
聽到我的聲音,索拉張開了小小的嘴唇。
但是,她的唇中沒有說出任何話語,而是再次緊緊地閉在一起。她的視線像是在逃避我般垂下。
「…什麼嘛,說說看吧。我們是…那個,是朋友吧?」
聽了我鼓起勇氣說出的話語,索拉的視線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但是,她一時間沒有說話。像是在煩惱,又像是在斟酌詞句,她閉上了淡藍色的大眼睛。
然後,
「接下來的話,我只是對我的朋友說的。」
也就是說,不希望身為軍人的我聽到吧。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嗯,我知道了。」
聽了我的回答,索拉慢慢睜開眼睛。那淡藍的、彷彿澄澈天空般的顏色中映出了我。
「我的朋友…阿爾馮斯,現在去門農執行任務了。現在應該正好在鎮上。」
有就是說,那個時候穿上了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防具——穿著真銀防具,從遺迹出現的男人,現在就在門農。
索拉的朋友在那個城鎮。
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一定比我要重要的朋友正處於危險之中。所以她才會這麼拚命吧。
「…是啊。那確實很讓人擔心。阿爾馮斯有說要在門農待一段時間嗎?」
我掩飾著隱隱作痛的內心,以平靜的聲音問索拉。
索拉輕輕搖頭作為回答。
「不,差不多該出發去雷吉斯了。」
「那麼,應該沒問題吧。軍隊到達門農的時候,他已經啟程前往雷吉斯了,頂多會在途中碰到吧。」
我為了讓索拉安心而對她這麼說。但是一直站著不動的利克對此有了反應。
「…艾米莉亞小姐呢?」
聽到他擠出來的聲音,我看向利克。
「…門農有艾米莉亞小姐…有埃克爾斯家的大小姐在。」
看到他蒼白但拚命的表情,我立刻就明白了。這傢伙愛上了那位小姐。不知道他們是在哪裡怎麼認識的,但這傢伙雖然無謀,卻還是仰慕那位小姐。
說不定,這傢伙還想再見一面的人——讓他這樣祈禱的人,或許正是那個叫艾米莉亞的大小姐。不,一定是這樣吧。他肯定是被不可能實現的戀情折磨得身心俱焦。
的確,利克的目光——那直率到危險的目光,和以前的我很像。和想要待在雷拉特將軍身邊、從小時候起就每天拚命揮劍的我很像。現在想起來,我也是十分的魯莽吧。
所以,我才並不討厭這傢伙吧。
一個微弱而通透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的朋友是為了把那位大小姐帶回王都,才去的那個城鎮。」
「…咦?」
利克抽搐的聲音久久在耳邊迴響。
「…等等,我可沒聽說過這種事。」
我從軍隊那邊完全沒聽說過。說起來,我連埃克爾斯家這種名門的千金在門農鎮都沒聽說過。
「因為不能公開行動…所以委託人才會拜託天盾這種傭兵公會吧…」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會猶豫要不要和我說。這件事,就先暫且只壓在我一個人心中吧。」
聽了我的話,索拉默默地點了點頭。
本來,軍隊的進攻應該再晚一個星期的,但是,卻突然提前了。我不知道其中原因。但是事實就是,前往門農的第一梯隊在昨天早上就已經出發了。
按照傭兵們原本的計畫,軍隊會在千金小姐抵達王都之後會出發。這樣的話,位於門農的抵抗勢力即使對千金小姐返回王都這件事感到奇怪,但應該也不敢貿然出手。
再加上,如果負責護衛的人是天盾的話,應該會做一定程度的偽裝吧。
但是,由於第一梯隊提前出發,天盾的計畫被破壞了。如果抵抗勢力知道軍隊會發起進攻,就肯定不會放過那位千金小姐。
「…也就是說,艾米莉亞小姐很危險吧?」
茫然站著的利克的眼瞳中,充滿了與平靜聲音相反的暴風雨般的瘋狂。
索拉和我都沒有回答利克。
但這是無言的肯定。
利克察覺到這一點,抓住我的胳膊,把原本向著索拉的身體強行轉向了他。我並非無法掙脫他用力抓著我的手,也不是沒有考慮過責備他對待上官的方式有明顯的錯誤。
但是,我沒有抵抗,徑直面向利克。
「…沒有辦法了嗎?比如馬上派救援隊去和他們取得聯絡。」
我並沒有甩開逐漸用力的利克的手。
只是直直地看著利克。
我必須向好不容易開始用自己的腿前進的青年,傳達令人悲哀的、無可奈何的現實。
「那不可能。」
我的話音剛落,利克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睜大眼睛,緊咬牙關,握住我的手上又增添了幾分力量。
「我沒有收到要去救埃克爾斯家的千金的情報。而且最重要的是,被派去救她的不是軍人,而是傭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代表軍隊已經拋棄了她。我無法動用軍隊。」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幫她。
就算魯莽,也想要衝出去救她。
但我是軍人。我必須是優秀的武人。但是,我的這番話,這位魯莽而率直、又被戀所困的青年是不可能接受的。
「…那我就一個人去。」
利克以蘊含著怒意的目光看向我,粗暴地放開了我的手。
那目光宛如一個可憐的孩子,率直到令人羨慕。
但是,我作為一個成年人,作為一個軍人,必須阻止他。
「等一下。」
然而,在我開口之前,一個微弱卻不可思議的清晰的聲音叫住了利克。
「你一個人去又能做什麼?」
聽了索拉這理所當然的話語,利克無言地瞪視著她。
想做些什麼,卻無能為力。他憎恨地瞪著向他展示這種現實的索拉。
索拉對這樣的視線毫無畏懼,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平靜地注視著利克。
但是,只有我注意到,她緊握的小小的手,用力到指甲都嵌進去了。
索拉也會感到不安。
她重要的朋友可能身處危險之中。
對索拉而言,那個朋友肯定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她知道那個朋友有危險,應該非常不安。
但是,索拉把這些感情都隱藏在心中,對利克說。
就像在告訴他「沒關係」一樣,索拉點了點頭。
「跟叔叔…天盾談談吧。」
拉維昂
特拉曼特大街西部,四處漏風的事務所,三層。
在這間可以俯瞰道路的房間里,我的工作暫且告一段落。我搖晃著椅子,挺直了脊背。
聽到我的後背和椅子一樣發出吱呀聲,我露出苦笑,同時看向窗外,發現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染成了暗紅色。
結果,我好像又在這個房間里待了兩天。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工作狂,真是無奈。
各地的形勢,各個勢力的動向。從各個貴族的家庭狀況,到大商人的經濟狀況——我從收集的情報中不斷挑選出必須的情報,再將不需要的情報進行分類以備不時之需。從掌握成立僅四年的公會【天盾】的經濟狀況,到與工作的委託人商談。從照顧部下到選拔新人。從確認任務狀況到事後處理。
——從身為首領的自己必須做的事,到不必親自特意去做也行的事。同時承接了這兩項工作的我的獨臂,積累了鉛一般的疲勞。
但是,如果不這麼做,我就無法騙過常年從事狩獵素材工作的自己的身體。
就無法抑制失去的單手和單腿的疼痛了。
不過,既然已經積攢了這麼多的疲勞,今晚就稍微睡一會兒吧。
我如此說服自己,抓起放在牆上的外套,打開辦公室的門,準備回兩天沒回的家。
我一邊聽著舊房子的地板發出的吱呀聲,一邊穿過短短的走廊。在踏上發出更大的吱呀聲的樓梯時,我聽到了大門被用力打開的聲響。
同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喊著我的名字。
…怎麼了?
而且那個聲音根本不聽我的部下的勸解,不停地叫我出去。我帶著疑惑走下樓梯,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和一張陌生的面孔。
看到那個陌生人身上穿著的衣服,我皺起眉頭。
…警衛兵?
就是他在叫我。
是捅了什麼簍子嗎?
我瞬間思考了一下自己做過什麼事,卻想不到任何一件可疑的事。
說起來,這個警衛兵若是為了進行調查——而且調查對象還是傭兵公會——而來的話,卻只有他一個人,這怎麼想都很奇怪。而且從他的態度來看,確實像是掌握了什麼證據後才衝進來的。但他的樣子實在是太難看了。
他大概是一路跑來的吧,沒有整理沾著汗水的頭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總之…把拉維昂·奧姆,交,出來,立刻」,還緊緊抓著站在門口附近的迪倫不放。
他本人可能是想進行威脅,但在旁人看來,他只是在哭訴。
「喂喂,這是怎麼了。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
面對這位上氣不接下氣衝進來的警衛兵,迪倫一臉為難地環視四周,然後和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我對上了視線。
「…就是這麼回事。你們認識嗎?」
說著,他高大的身軀靈巧地聳了聳肩。
「…嗯,我沒印象啊。」
警衛兵似乎注意到了模仿迪倫聳起了肩的我的聲音,嚇了一跳,看向了我。
「拉維昂·奧姆!」
「嗯,我就是拉維昂·奧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點了點頭,年輕的警衛兵飛一般衝到我身邊。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迪倫大概是覺得讓態度不太尋常的警衛兵接近我有些危險吧,伸手抓住他的脖子。警衛兵發出「咕」的一聲像是被壓扁的青蛙的聲音。
儘管如此,警衛兵還是亂動著手腳,總算是確保了呼吸,然後說出了一個詞。
「閃耀露台!」
迪倫的目光因這句話變了。
我的目光也一定也變得同樣銳利吧。
——閃耀露台。
這個稚氣未消的警衛兵說出了這個詞。他一副拚命的樣子,以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事實。這意味著什麼呢?
剎那間,各種不好的揣測在我的腦海中盤旋。
閃耀露台發生了什麼?
是索拉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若真是如此,我該怎麼辦?
從小就有所接觸,身為家人之間的交流也很深厚的索拉。一直在等待著我最愛的兒子的索拉。父親早逝、被孤身一人留下的索拉——保護她的人,一定是我。
但是,我不承認兒子的死亡,也和索拉保持了距離。
我無法看著一直等待著兒子的索拉的樣子。所以我沒能保護索拉。
如果索拉發生了什麼,我該怎麼辦?
我一直很恐懼陷入這種事態。
但是,只剩下這條獨腿的我,卻怎麼也走不到索拉的身旁。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最近——直到夏恩回來都是這樣。那時,我好不容易才和她縮短了一點距離。明明如此,但現在,索拉身上卻可能發生了什麼。
「…喂!閃耀露台怎麼了?」
迪倫按住警衛兵的肩膀,要求他解釋。
我也勉強控制住混亂的思緒,走近警衛兵,凝視著他那充滿焦慮的眼睛。
「索拉怎麼了嗎?」
對於我的問題,警衛兵只是搖頭。
看到他的反應,我稍微放下心來,膝蓋幾乎發抖。索拉沒有發生任何事。但是,這裡是我擔任首領的公會的玄關。我不能輕易表現出動搖,總算是給自己戴上了傭兵公會【天盾】首領的面具。
「那麼,到底是怎麼了?」
「…艾米莉亞,大人,軍隊…」
他的片段話語根本不得要領。不過,我拚命地在腦海中搜尋由此聯想到的信息。
然後,一件事浮現在我心中。
艾米莉亞這個名字。軍隊。還有閃耀露台。與這一切相關的事情,我只能想到一件。我不知道這個警衛兵和那件事有什麼關係,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慌張到這個地步。但是,他想要告訴我。
不,是索拉想要告訴我。
「…是阿爾馮斯嗎?」
他大概沒有想到僅憑剛才的話就能把意思傳達給我吧。警衛兵驚訝地瞪大眼睛,拚命點了點頭。
對我而言,這就足夠了。
「我知道了。迪倫,你也過來。」
說完,我自己打開公會的門,來到已經天色已暗的特拉曼特大街。
「…喂,拉比!你知道什麼了?喂!別丟下我。」
身後傳來迪倫的抗議聲,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反正這種憑義肢走路的速度,迪倫很快就能追上來吧。
「非常,感謝。」
還沒有完全調整好呼吸的警衛兵站在我的旁邊,斷斷續續地道謝。我斜眼看了看他的臉,發現他長得還算可愛。
「這種程度就喘不上氣,說明你的訓練還不夠。而且,那樣慌慌張張的在戰場上也派不上用場。幸好現在不是戰爭年代。」
我就像是對待部下一般指出他的不足。
警衛兵一瞬間停下了腳步。不過,我還沒走出多遠,他就又追了上來。
「是。我會努力的。」
他如此回答道。
在他停下腳步的片刻,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看到他立刻做出回應的態度,我在內心中不禁微微一笑。從他拚命調整呼吸做出的回答中,可以窺見他正在好好地向目標前進。
這個青年或許會變得很了不得。這樣的想法掠過我的心頭。
「喂!等一下!」
這時,迪倫抓著外套追上了我們。
「結果呢?你知道了什麼?」
迪倫站在我的身旁,一邊穿外套一邊問道。
「泰利和阿爾馮斯他們好像陷入了什麼麻煩。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但是,索拉好像為了這件事在找我。」
「…就憑那麼幾個詞,真虧你能明白啊。」
對著驚訝地嘟囔著的迪倫,我只做了個聳肩的動作作為回答。
「我總是為部下著想」這種話,我在這個男人面前說不出口。
但是,迪倫總有一天也會明白的。他不再是啟程之人,而是變成了持續著等待這一行為的人。他開始不斷等待自己教育出來的傢伙的日子,就要開始了。
但是,現在離迪倫能夠理解我的心情的日子還很遠。
總之現在,無法自在行動的義肢,讓我帶著焦急和焦躁,快步走向閃耀露台。
叮咚。
這種泄氣般的聲音迎接著我們。
閃耀露台的店內依舊昏暗,排列著各種奇怪的商品。然後,隔著櫃檯攤開地圖的兩雙眼睛看到我們,露出安心的表情。其中一雙是淡藍色的大眼睛,另外一雙是我不認識的黑色細長眼睛。
…光神騎士團?
毫無疑問,只有身居這個國家最高地位的士兵才有資格穿著這種質地沒有絲毫縫隙的上等制服。
「叔叔。」
索拉那如鈴音一般小而通透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
為什麼光神騎士團會在這裡?但是,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
「發生什麼事了?」
我問向櫃檯內側的索拉。
聽了我的問題,索拉緊握雙手,咬緊牙關用力點頭。
「昨天早上。軍隊出發前往門農鎮了。」
「…怎麼可能。」
我反射般回答。
軍隊不是預定一周後才從雷吉斯出發嗎?如果她說的話是真的,那麼這次作戰的前提就會被徹底顛覆。
「計畫突然變更了。」
回答我的問題的人,是黑髮的光神騎士團。從她那細長的眼睛中,可以窺見確實的智慧和決心。
「至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也不知道。但事實是,軍隊從昨天早上就出發去門農了。順便說一下,這件事是絕密事項,請不要告訴別人。」
「嗯,知道了。你也因此而無法公開行動。是這樣吧?」
「是的。而且,我想你應該明白。軍隊不會為了營救艾米莉亞·埃克爾斯而行動。當然,也不會去幫助那些去救她的傭兵。」
這一點,我從埃克爾斯先生來找天盾商量的時候就知道了。如果軍隊有意幫忙的話,埃克爾斯先生就不會來找傭兵公會了。
「嗯,我明白了。這次能得到情報就已經幫大忙了。請允許我表示感謝。我們天盾會全力救出護衛對象,以及同伴。」
她微微點頭,然後看向地圖。
櫃檯上攤開的地圖的尺度非常精確。上面放著應該是代表天盾一方的藍色棋子,而紅色的棋子應該代表雷吉斯軍吧。
「叔叔,阿爾馮斯他們打算什麼時候離開門農?」
「預定是明天早上。」
「那麼…」
隨著我的話,索拉交替移動棋子。
接著開口說話的是那位光神騎士團。
「他會來到科薩斯河附近,然後碰到軍隊吧。」
「…真是個曖昧的地方啊。」
聽了我的話,三人微微點頭。
「為什麼,遇到軍隊的地方很重要呢?」
這樣問道的是剩下一個人。警衛兵。
「門農鎮的抵抗勢力經常懷疑自己的活動是不是被軍隊發現了。無論是誰在反抗權力的時候都會戰戰兢兢的吧?然後,現在假設他們發現了大小姐要回到王都。那麼他們會怎麼想呢。你明白嗎,利克?」
站在一旁的光神騎士團詢問被稱為利克的警衛兵。
「…他們會覺得,艾米莉亞小姐回到王都,會不會是進攻的前兆…之類的?」
「嗯,沒錯。所以軍隊才不敢動大小姐。即使是埃爾克斯家的千金生命受到威脅。」
警衛兵很容易理解了光神騎士團的話,不悅地皺起眉頭。
看見這副光景。我反應過來,啊,原來這小子擔心的是埃爾克斯家的千金小姐啊。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他那慌張的樣子,應該是很對她關心吧。
光神騎士團的女性看到警衛兵明顯的不滿表情,聳了聳肩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但是,軍隊的算盤落空了。和軍事沒有關係的埃爾克斯家,而且,擁有地位卻沒有太多實權的埃爾克斯家並不知道這次的作戰,但是卻不知從哪聽到消息,發現了軍隊的進攻。並且想救出自己的女兒。」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用確認的目光看向我。
女騎士的話語和我的認知沒有差異。
她並沒有責怪我接受這種可能對軍隊產生風險的委託,只是淡淡地想讓我確認事實。
「是啊,沒錯。」
所以我效仿她,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一旁,只是傳達事實。
埃爾克斯家的家主費林格·埃爾克斯的行動,作為父親而言是滿分,但是作為貴族應該是不及格吧。
但是我支持他的行動。
而且,我認為我們可以毫無問題地完成這個任務。
費林格先生已經做好了準備,向修道院傳達了艾米莉亞小姐可能會因為結婚而回到王都的事情,雖然對方不太情願,但也是得到了同意。
而且,我這邊有阿爾馮斯。只要他願意協助,就沒有一個人會懷疑他貴族的身份。是的,我如此確信。像他那樣展現出貴族的行為舉止的傭兵,在雷吉斯中想找也找不到第二個。
而且,只要抵抗勢力認為阿爾馮斯是真正的貴族,就會覺得,我們應該不會讓貴族前往有可能會變成戰場的地方吧。我認為他們會這麼想。
「如果軍方沒有突然提前計畫,阿爾馮斯那傢伙會出色地完成任務吧。」
用苦澀的語氣——換個說法的話,就像是在找借口一般說著的人,是站在櫃檯稍遠的地方聽著我們的對話的迪倫。
「…迪倫,還不能確定計畫就已經失敗了。」
聽了我的責備,他坐立不安地移開了視線。他從我身上移開的視線中,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他的焦躁並不是指向我。而且也不是針對光神騎士團的女性或者軍隊,一定是針對自己吧。
迪倫這次負責檢查他們的裝備。而且,那些裝備確實足以應對出沒在街道上的盜賊。
但是,如果要進行真正的戰鬥,則會感到相當的不安。
或許,迪倫會以頗具他風格的傲慢認為「如果有我在一起就怎麼都沒問題」。但是現在他身在雷吉斯。而且他今後也不會再去執行任務。這讓迪倫更加焦躁吧。
為了不被發現,我輕輕吐了一口氣,隱藏苦澀的感情。
「也就是說,大小姐要回王都了。在進行這樣的聯絡的時候,敵人就已經非常緊張了。但是,僅僅這樣的話還沒問題。反抗勢力或許會因為對大小姐回到王都這件事感到奇怪而跟在她的後面。但是,他們還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自己抵抗勢力的身份已經暴露給國家了,如果可能的話,敵人也不想在積蓄完力量之前做些不上不下的動作。他們應該有這樣的想法吧。所以,如果大小姐平安無事地回到王都,他們就會認為是自己多慮了。只會讓他們認為大小姐是真的要結婚了,他們就應該不會貿然出手。」
在做了各種各樣的調查之後,我認為這個計畫可行。
而且,如果這個任務成功的話,天盾就能和埃爾克斯家建立強大的聯繫。這對於公會的發展壯大而言,將會是很大的助力。
我也有這樣的考量。
或許,正是我這種天真的想法引發了這次的騷動吧。
「可是,如果敵人在追蹤大小姐的途中,軍隊來了。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我問向利克的語氣,事不關己到讓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這是為了不讓他發現我自己正是造成這次危機的人而採取的狡猾態度。想到這裡,我又開始厭惡自己了。
「…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給軍隊了。他們會這樣想吧。…但是,那樣的話,他們不會攻擊軍隊嗎?」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利克。」
回應利克話語的人,是一直苦著臉的光神騎士團。
「為什麼?」
她並沒有正視疑問的利克,只是盯著櫃檯上攤開的地圖。
「那樣一來,艾米莉亞小姐就會變得有價值了。敵人不會覺得來救艾米莉亞小姐的人是傭兵,一定會認為是軍隊明知危險但還是來救她了。那麼,艾米莉亞小姐就有這樣的價值。敵人可以用她來交涉、威脅、爭取時間。他們會這麼想吧。」
而且,僅憑追蹤艾米莉亞小姐的人數就想和軍隊正面交鋒是不可能的。那麼,敵人就會派一個人回到鎮上,通知軍隊接近的消息,剩下的人則會為了抓到艾米莉亞小姐而行動。如果是我指揮抵抗勢力,我就會這麼做。」
我也同意她的意見。
如果對方的首領是個稍微有點頭腦的人,就肯定會這麼做。
「…也就是說,艾米莉亞小姐在遇到軍隊的地方被捲入戰鬥的可能性很高。是這麼回事吧。」
利克終於理解了我們為什麼會在意軍隊和阿爾馮斯他們交匯的地方。他也和大家一樣,痛苦地凝視著地圖上的一點。
軍隊和阿爾馮斯他們可能會碰面的地方。
那裡地勢平緩,擁有豐富的水源,面積廣闊,是一片被科薩斯河橫穿的平原。
距離他們的交匯還有兩天。如果我們現在立刻從王都雷吉斯出發,再怎麼趕路也得花上三天時間的地方才能到達。我們死死盯著那個地方。
來不及。
就算再怎麼趕路,就算再怎麼著急,這個距離也不會縮短。
昏暗店內的氣氛變得無比沉重。我腦海中浮現出這個詞:「去接他們吧」,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我認為這樣的行動無論如何都是徒勞的。
「…你在猶豫什麼?」
看著聲音的主人,我感到,自己果然還是敵不過這傢伙啊。
「去接他們不就行了嗎?」
沒錯,絲毫不見任何猶豫,紅髮的大漢說出了這句話。
他靠在店的牆壁上,不悅地看著我的眼睛。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出這樣的話的他的眼睛,讓我既羨慕,又憎恨。
「你在說什麼,迪倫·迪拉森。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對於光神騎士團的話,迪倫不屑地哼了一聲,笑了,然後說道。
「啊?因為來不及就不去了嗎?就算被敵人襲擊,阿爾馮斯他們也不一定會死啊?他當然會拚命戰鬥啊!不是我自誇啊,我這個人腦子很不好使,所以想像不出除此以外的情況。喂,拉比,我要走了。我要向公會借馬。你沒意見吧?」
當然,我不反對迪倫的意見。
但是,我也不能贊成。
光是靠迪倫的吶喊,以及這過於直率的想法,世界是無法運轉的。
「請帶我一起去。」
看著提高聲調的利克,迪倫滿意地笑了。
那是與他的臉很相稱的野性笑容。
「我無所謂。」
迪倫一邊笑一邊看著我。他在催促他的僱主,催促我快點下判斷。
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
他帶著這樣的焦躁,看著我。
「…等等,迪倫。」
我擠出了這句話。
「沒錯,冷靜一點。你也是,利克。」
習慣於凌駕他人之上的光神騎士團用力壓住心中的感情,抓住利克的手臂。
「喂喂,你還說等等?別開玩笑了。拉比,還有瑪麗貝爾·特斯萊亞,你們都知道吧?我為什麼現在還活著?」
迪倫的話終於讓我知道了這個光神騎士團騎上是誰。瑪麗貝爾·特斯萊亞。有著這個名字的光神騎士團騎士,正是奧雷爾村事件時負責指揮軍隊的司令官。是她派出救護兵救助迪倫,接受了阿爾馮斯提出的作戰計畫。對於我們天盾而言,她可以說是恩人。
而且,她的話確實應該知道。
阿爾馮斯一個人穿越地道的事實。
阿爾馮斯為了去救迪倫·迪拉森,自告奮勇參加了那個任務。
「我知道。但我還是要說。這樣下去也是白跑一趟。應該再細化一下計畫。」
「計畫?有那種東西的話,現在就說啊。」
「…我會要求軍隊加強街道附近的警備。」
「喂喂喂。你真的覺得這樣就能救到阿爾馮斯嗎?」
「……」
瑪麗貝爾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也明白,這樣是不夠的。
戰力不足,時間也不夠。
瑪麗貝爾雖然是光神騎士團,卻不是在軍中擁有強大力量的貴族。而且,她也不能直接向軍方說明這邊的情況。
「沒有辦法的話,我就要走了。拉比,馬我就隨便挑了啊。」
等等。
我應該憑理性說出這樣的話嗎?
去吧。
還是該任由感情,說出這樣的話呢?
我想,我的迷茫只有一瞬之間。
但是,最後我還是決定展現我天盾首領的身份。
而且,我相信因為感情用事而失去了一條腿和一隻胳膊的自己。
但是,就在我猶豫的這一瞬之間,另一個聲音響起。
「…等等,迪倫。」
那聲音如小鳥啼鳴般細小,但卻通透地傳遍了店的每一個角落。
「…索拉?」
正要和迪倫一起出去的利克驚訝地回過頭來。
「喂喂,不會連索拉你都說要去吧?」
迪倫誇張地舉起雙手抗議,但索拉對他的這種態度視而不見,只是盯著地圖,靜靜編織著語言。
「我當然不會那麼說。我和阿爾馮斯說了『路上小心』,所以他要是回不來的話可就難辦了。但是,現在先等一下。」
面對索拉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就連迪倫也無法反駁。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那些孩子說想要和阿爾馮斯一起去呢?為什麼要那麼拚命地要跟上他呢…。我一直在思考。」
索拉盯著已經無數次,無數次看過的地圖,手指在上面划動。
「…如果,阿爾馮斯在越過科薩斯河之前,就受到了抵抗勢力的攻擊的話?」
索拉的這個問題並非指向具體的某人,而是在問在場的所有人吧。
對於這個問題,迪倫,我,以及瑪麗貝爾都露出苦澀的神色。
除了利克以外的三人都假裝無事地交換了視線,確認了彼此的意思。
結果,我吞下深深的嘆息,回答索拉的問題,
「再往前進就是科薩斯河。左右都是沒有藏身之處的寬廣平原。在那種地方遭到襲擊的話,既無法逃跑也無法躲藏,只能堂堂正正地戰鬥。」
如果在那種地方遭到壓倒性的兵力的攻擊的話,就只能祈禱奇蹟了。
若是對敵人的攻擊有充分的準備的話還好。但是阿爾馮斯他們不知道軍隊早已開始行動。如果遭到意料之外的突襲,他們立刻就會被逼入絕境吧。把這樣的事實,傳達給無比脆弱、而且壓抑著感情的索拉,帶給我超乎想像的痛苦。
但是,
「是啊…果然。」
索拉小聲嘟囔著的表情,和困惑或者悲傷有些不同。
「索拉…你在想什麼?」
聽到我不由得說出的話語,索拉慢慢抬起頭。
她的眼中有猶豫,也有不安,但是,可以從中窺見彷彿穿透厚厚雲層的光芒一般的率直決心。
那是就像現在就要從這小小的巢中起飛一般的,危險而強烈的光芒。現在的我還不知道她為何會露出這樣的目光。
「我把風笛交給了阿爾馮斯。因為風笛說無論如何也要跟他一起去。那時候,我不明白那孩子為什麼要跟著阿爾馮斯。但是阿爾馮斯相信我的話,買下了風笛。所以,我一直在想,為什麼風笛要跟著阿爾馮斯呢?」
有些困惑,又有些迷茫,索拉喃喃說道。
我無法真心相信索拉可以和防具交流。但是,我聽過部下的話。
像這樣被索拉推薦的防具,一定會派上用場。
所以,阿爾馮斯才會相信索拉的話,買下風笛吧。
本來這個防具在這次任務中是沒有用的。
但阿爾馮斯一定還是好好地帶上了它,並且投入到任務之中了吧。
「不過這麼一想,那個防具是能派上用場的。」
索拉一邊說,一邊用手指移動地圖上的棋子,讓它過河。
「根據瑪麗貝爾的說法,軍隊偽裝成了大商團,正在前往門農村。那麼,軍隊的速度就不會太快。而阿爾馮斯他們將在明天離開門農。阿爾馮斯他們也帶著艾米莉亞·埃克爾斯,速度也不會太快吧。阿爾馮斯應該會在出發後的第三頭越過科薩斯河,而遇到軍隊一定是在那之後。」
確實,如果瑪麗貝爾的情報屬實,索拉的推測大概率會應驗。而地圖上,在越過河流的前方,有著過河之前沒有的東西。看著畫著那個的地圖,索拉點了點頭,抬起頭來。
「假設渡河之後發生戰鬥。那麼他們會怎樣行動呢?」
她小聲說著,一個接一個看向我們。
索拉聽過許多旅行者的故事。
她為了能讓旅行者平安歸來,考慮了很多的事,位旅人挑選防具。
但是,她絕不是戰鬥方面的專家。所以需要我們的意見。
索拉的想法是對的。她是希望我這麼說吧。她大概是想讓我在背後再推她一把吧。
越過河流的前方,左手邊依舊是一望無際的平地,而右手邊稍往前走一段距離,就是茂密的森林。
「如果我是隊伍的隊長,就會讓護衛對象逃進森林中。我會派人帶著大小姐逃進森林,剩下的人阻攔敵人的腳步。」
如此回答的人是迪倫。
我也是。而且,瑪麗貝爾一定也同意迪倫的話。
能贏的話,就原地戰鬥。但是,如果這樣下去會輸,那麼為了保護護衛對象,就只能這麼做了。
而帶著護衛對象前往森林的人,最好是能與護衛對象建立信賴關係的人,而且還得是個擅長騎馬的傢伙。
這樣一來,人選自然就定下來了。
「渡河之後,我們的人和抵抗勢力發生了戰鬥,然後被逼入絕境。假設是這樣的話…。阿爾馮斯會帶著大小姐逃進森林中,這種可能性非常高吧。」
說到這裡,我明白索拉想說什麼了。
她讓阿爾馮斯拿著的風笛,原本是素材獵人們為了和同伴取得聯絡而使用的笛子。而現在,阿爾馮斯正帶著它.
在廣闊的森林中,只依靠風笛的聲音尋找他們是非常困難的吧。但是,如果索拉讓阿爾馮斯帶著風笛這件事是有意義的話。如果聽了防具聲音的索拉推薦的防具不會出錯的話。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我們通過索拉製作的防具,仍然可以聯繫到阿爾馮斯。
這是在現在這種沒有任何其他可以相信的東西的情況下,唯一能看見的一絲光芒。
「在早上之前,我會用同樣的紋章製作風笛。所以…請等一等。」
索拉的聲音很小,但是,卻非常響亮。
然後,索拉看向迪倫的視線,輕輕落在面前的地圖上。她緊握的手更加用力。是在傳達自己的決心吧,索拉有些痛苦地開口說道。
「我,至今為止…一直只能等待。我認為我只能這樣做。但是,這次我或許可以救他。我能做的不僅僅是等待,或許還能從相隔這麼遠的地方,向他伸出援手。或許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或許這只是我的狂妄自大。但是…我或許能救他。」
索拉飽含著苦澀和深深傷痛的眼睛深處,確實有光存在。
等待之人正處於危險之中。我看到了她想要戰勝這種恐懼的心情。看著索拉那樣的眼睛,我有種無法形容的心情。
至今為止只能等待的索拉開始行動了。她正從被我的兒子囚禁的過去中,一點點掙脫。
對於索拉的這種變化,我身為夏恩的父親多少有些寂寞。但是,我更應該感到高興吧。
索拉不斷等待著夏恩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這是個悲傷的結局。但是,確實結束了。切實體會到這一點的我,心中產生了無可奈何的失落感。
儘管如此,就像索拉結束了不斷等待的人生一般,我也必須有所決斷。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索拉超越了。
索拉已經堅定地邁向了未來。
在我還在逃避「夏恩不在了」這一現實的時候。她一個人在這間無法照到陽光的店裡戰鬥著。而在這場戰鬥已經結束的現在,她正在前進。
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開始前進了。
我依然被兒子束縛。彷彿在自虐一般,彷彿在欺騙自己一般,我將自己埋沒於日常生活之中。但是,夏恩已經不再是連身處何處、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狀態了。
我也差不多到了該整理心情的時候了吧。
即使知道這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做到的,但是,已經到了我必須一點點向前邁進的時候了。
而且,我在不知不覺間有了許多的朋友。
我需要保護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的存在,對失去了寶貴的獨生子兼弟子的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無可替代的。我作為傭兵公會【天盾】的首領,必須保護他們。不,是我總是想著要保護他們。
不管我是出於什麼理由而創建了這個公會,現在的我十分珍惜他們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迪倫,有多少人可以明天早上就出發?」
聽到我的問題,迪倫一臉期待已久的表情點了點頭。
「巴斯,米克,貝克斯和尼茲,還有我。」
你已經不是能去執行任務的傭兵了吧?
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這個男人不可能因為握不了劍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陷入危機。
「請讓我也跟去。」
以刺痛般真摯目光這麼說著的人,當然是利克。
迪倫看著這樣的利克,「可以吧?」對我露出野性的笑容。
「…隨你的便。但是,你要自己對自己的安全負責。」
「是!」
「那麼,我去跟守備隊的隊長說一聲吧。只要說是我要借用一下你,肯定沒人會反對。」
對著用力點了點頭的利克,瑪麗貝爾輕輕笑著說道。
「拜託了。」
利克深深低下了頭,而瑪麗貝爾向他叮囑道「小心點。」
利克點了點頭說了聲「是」。瑪麗貝爾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他後,轉向我和索拉說。
「另外,我也會要求軍隊在我能說的動的範圍內加強街道附近的警備。我再怎麼說也是光神騎士團。我的話不會被當作耳旁風。」
「我也試著向有聯繫的貴族尋求幫助吧。」
聽到我最後說的話,在場的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從如此遙遠的地方,為了拯救同伴和重要的人,全員開始行動。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這是一種混雜著希望和不安的奇妙感覺。
儘管如此,我們確實伸出了手。
不知道能不能夠到。但是,還是拚命地伸出了手。
想讓最喜歡的人活下來。
想要讓同伴回來。
想要看到重要的人們開心的樣子。
我不想看到和我有著同樣想法的人們陷入悲傷。
我們,伸出了援手。
拼盡全力,伸出了手。
接下來,我們各自開始行動。迪倫召集同伴,準備旅行。我也急忙聯絡了幾位值得信賴的貴族。
利克和瑪麗貝爾·特斯萊亞肯定也各自為了阿爾馮斯和艾米莉亞小姐,在連夜到處行動吧。
然後,黎明前。天盾的成員和城市的警衛兵利克帶上索拉僅用一晚上就做好的風笛離開了雷吉斯城。
僅僅用了一個晚上。一切彷彿就像是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但是,時間確實在流逝。
迪倫他們啟程之後,太陽已經西沉四次,雷吉斯迎來了第四個夜晚。一如既往地漏進房間中的風,在房間的角落中發出小小的悲鳴。
今天風很大。
有一封信封擺在我的桌子一角。是一封剛剛寄到,已經開封的信封。其邊緣有一條紅線,表示有緊急情況。我確認過信的內容。那是泰利寫的,雖然字跡有些潦草,但是很鄭重。
軍隊的行動提前了。很快就在渡河後碰到了偽裝成大商團的軍隊。之後,橋被破壞,與抵抗軍發生了戰鬥。那個時候,讓阿爾馮斯和大小姐逃進了森林中。自己一邊吸引敵人一邊努力戰鬥。後來,被加強了警備的軍隊所救。然後…尚不清楚阿爾馮斯他們的安危,也無法去尋找阿爾馮斯他們。信的最後還寫著「請儘快救援」。
…結果,索拉的預測應驗了。
但是,即使知道了,現在的我們也幾乎沒有能做的事了。
應該把這封信的內容告訴索拉嗎…。我重重地嘆了口氣,正準備把信封收進抽屜里的時候,房間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拉維昂先生,閃耀露台的索拉想要見您。」
新來的辦事員略帶困惑地說,說實話,我吃了一驚。但是,我其實也有事情或許會變成這樣的預感。所以不由得苦笑起來。
…從以前開始,索拉的直覺就很敏銳。
我把收起來的信封重新放回桌上,回答道「讓她進來。」
「是。」
辦事員簡短地回答,走下樓梯。從背後傳來漏風的悲鳴。疼痛的舊傷再次發痛。外面傳來事務員再次上樓的嘎吱聲,接著是輕輕的腳步聲。
那麼,該怎麼辦呢。
咚咚咚。
聽到敲門聲,我簡短地回了一聲「請進」,臉上擺出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能做出這種和感情無關的表情,或許就是大人和小孩子的區別吧。
不知不覺間,我也成為優秀的大人了。
「索拉居然會來這個事務所,真少見啊。不,這是第一次嗎?」
走進房間後,我向著非常纖細,以及,在女性中也特別嬌小的索拉說道。
「…是啊。打擾了。」
如此回答的索拉看了我一眼,立刻垂下了那淡藍色的大眼睛。
索拉長長的睫毛,即使從這裡也能看到。她像雪一般白皙的肌膚,感覺比平時更加蒼白,像是果實一樣膨起的小嘴唇也比平時褪了色。
「怎麼了?」
我在明知故問。如果索拉親自來到了從未來踏足過的天盾的事務所,那只能是在意阿爾馮斯他們的安危了吧。
「…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這樣說著的索拉的眼睛,還是沒有看向我。她稍稍移開視線,只是凝視著空無一物的桌子。
就像是來坦白罪孽的教徒一樣。
儘管如此,她還是鼓足勇氣,編織著語言。
「…事情有什麼,進展嗎?」
索拉穿著的外套稍微有點大。在袖子中,她用力握緊了手,擠出被不安折磨的聲音。
從這個動作,也可以看出索拉是多麼擔心阿爾馮斯,甚至到了讓她特地來到我的身邊的程度。對索拉而言,阿爾馮斯的存在越來越重要。我注意到了這件事,這是非常值得高興的。
雖然我確實有些寂寞,但是,索拉已經不是那個一直在等待的少女了。沒錯,她已經不僅僅是在等待了。
我對此很高興,明明高興,但胸口卻隱隱作痛。
但是,連這種感情也能隱瞞,才是所謂的「大人」吧。
我把桌子上的信遞給索拉。
「…我可以讀嗎?」
「嗯。」
我簡短地回答後,索拉用那小巧而美麗的手打開信紙。
然後,房間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信紙只有一張。
大概是因為寫得太急了吧,信上用簡潔的文字,密集地寫出索拉不願應驗的預想變成了現實。
索拉淡淡地讀著那封信,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只是拚命地以視線追逐著文字。最後,她輕輕合上信紙,閉上眼睛。
「已經派了救援隊過去了。我是這麼回信的。」
對我的話,索拉也什麼都沒有說。
她只是輕輕點頭。
「沒關係。我們已經儘力了。迪倫他們一定會找到阿爾馮斯的。」
我無法忍受這沉默,繼續說道。但是,索拉還是沒有看我,只是一動不動。她似乎在拚命壓抑著感情,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緊緊握住信紙。
為了不讓索拉察覺,我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慢慢站了起來。承受了我的體重的義肢發出的吱呀聲在房間里輕輕迴響。
我輕輕接過索拉手中的信,讓她坐在沙發上。而索拉只是默默地照做。
「相信他們吧,索拉。阿爾馮斯一定會保護好大小姐。迪倫他們一定會找到阿爾馮斯。他們這一刻也在戰鬥。所以,我們…相信他們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是,我感到我必須說出這樣的話語。
在幽深的森林中,拚命逃跑的阿爾馮斯。
正在騎馬尋找同伴的,迪倫一行。
無論對哪一方,我都認為,若是不相信他們,就是一種背叛。
「…我相信他們。」
索拉喃喃說著。
「那麼,應該沒問題吧?」
我的話沒有絲毫根據。
「…我相信。」
索拉再次說出的話語,和剛才相同,卻又大有不同。或許是我搞錯了。這種預感掠過心頭。
索拉緊握在膝蓋之上的手已經用力到發白。
「…索拉?」
「但是,但是。沒有回來。夏恩,沒有回來。不管我多麼相信,相信他還活著,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回來,他都沒有回來。」
聽到索拉一口氣吐露的話語,我無言以對。
我真的,對索拉一無所知。
索拉確實開始邁向未來了。但是,她的腳上仍然帶著沉重、冰冷的鐐銬,她還一直被過去的回憶束縛。索拉等了夏恩很長時間,真的是很長時間。但是,她的思念沒有得到回報便無疾而終。我和她都懷著同樣的不安等待著夏恩。肯定,已經不行了。雖然我們在心中的某處有所領悟,但內心深處,還是相信著他能回來的,
這樣的我,怎麼能說出「相信的話就沒問題」這種話呢。
無論多麼相信,也有得不到回報的思念,這種事,我們明明深知到刻骨銘心的地步,我為什麼還能說出來那種話呢。
「…如果。如果…回不來的話。」
索拉在不知不覺中遇到了重要的人。
同時,也獲得了對「失去」的恐懼。
這兩者無論如何也無法分離。越是重視某人,對失去的恐懼也就越大。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無論何時,我們都無法在心底接受它。
自從夏恩消失後,索拉就像是封閉了自己的心一般,把自己關在閃耀露台中。這樣的索拉,來到了這個地方。阿爾馮斯這個存在,對她而言已經重要到足以支撐她一個人來到我的身邊。
她害怕失去那樣的存在。
害怕再次失去開始珍惜的人。
如果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索拉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她肯定再也不會外出了吧。肯定再也不會有特別珍視的人了吧。沒錯,肯定會變成這樣的。那一定非常孤獨,非常寂寞。
但是,這樣就不會疼痛了。
就不會再有撕心裂肺般的強烈痛楚了。
只會留下薄薄的裂痕不斷地延伸擴散。
一直坐在沙發上的索拉沒有流淚。說不定,自己在這裡哭泣的話,阿爾馮斯他們就回不來了。索拉或許是這麼想的。
會讓人預感到最糟事態的眼淚——對她而言,或許連流出這樣的淚水都是一種恐懼。
「…索拉,你找到重要的人了啊。」
我不禁喃喃自語。我本以為這是無心的一句話,但是索拉卻彷彿是被宣告死亡一般抬頭看向我。
她大大的眼睛睜大到極限,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她張開緊握的手,想要觸碰我,卻沒有觸碰。
我被索拉第一次展現的動搖嚇了一跳,視線無法從她那淡藍色的眼眸上挪開。那宛如一望無際的天空的顏色般的眼眸,蘊含著無盡的悲傷,充斥著無邊無際的恐懼。那恐懼沒有以淚水的形式溢出,只是不斷地累積在她的眼眸中。
索拉看了我有多久?感覺很漫長,卻又感覺只有一瞬之間。
她皺了皺眉,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背過臉去。那皺起眉頭的表情,就像是小孩子哭出來的瞬間。但是,索拉還是沒有流淚,只是小聲地對我訴說。
這大概是就是索拉能在我面前展示的最大程度的軟弱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和夏恩,不同。…但是,我變弱了。我一直以為,只有夏恩而已。」
我看不見低著頭的索拉的表情。
但是,就像是對夏恩的背叛被看穿了一般,從那小小的肩膀上能看出這樣的恐懼和後悔。
「沒關係的,索拉。這樣就好。無論是誰,包括我和夏恩,都不會責備你的。不僅如此,我也不希望索拉一直被夏恩束縛。夏恩肯定也不希望如此。」
我儘可能溫柔地,以原諒般的笑容面向索拉,把手放在她因恐懼和後悔而僵住的肩膀上。但是,稍微轉向了我的索拉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但是…我變弱了。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我一個人的話,可以忍耐,可以一直、一直忍耐下去。但是,叔叔。已經不行了。一開始只是說幾句話而已。我能從封閉的世界飛向外面世界的他的眼睛中看到什麼呢?我只是想知道這個,真的只有一點點。只是想稍微多和他說幾句話而已。但是,不知不覺間,和他說話的時候,我的心就會變得非常平靜…。回過神來,他在我心目中已經比其他人更加重要了。只有一點點,但是變得更加重要了…。即使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他還是越來越重要…。我也越來越害怕了。我…對他的等待,變得越來越痛苦。」
索拉的獨白,彷彿在懺悔自己的罪行。
彷彿全身都染上了恐懼,因罪惡而顫抖。
把只對夏恩的感情轉移到別人身上,是對夏恩的背叛——她因此而顫抖。而且,她還心懷著對再次失去重新出現的重要之人的恐懼。
就連心懷這樣的恐懼,她也認為是對夏恩的背叛吧。但是,她珍視阿爾馮斯的心情卻無法抑制。
沒關係的。
就算我這麼說,也無法消除索拉的恐懼吧。
索拉心中包懷著好幾種不可相容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我不是夏恩。
我不能用夏恩的話語來原諒索拉。
而且,我不知道該如何讓出發的同伴,平安地回到這個城市。
我能做的,只有對索拉說些廉價的安慰話語。
「索拉,即使如此你也要相信。阿爾馮斯一定會回來的。和那時候不一樣了,我們可以向他伸出援手。和那時候,和夏恩那時候不一樣。」
聽了我的話,索拉輕輕點了點頭。就像是在拚命地相信著這話語一般,就像是唯有這話語可以依靠一般,她點了點頭。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等待吧。
現在就想趕過去,卻無法到達。就算想要從心底相信,卻無法做到。
無法踏上旅行的我們,已經永遠——只要活著,就必須永遠心懷這樣的思念活下去了。
——沒錯,既然生而如此,那也沒辦法。
既然無法改變,就只能將其化為武器。
這是一位老朋友對我說過的話。也是我前幾天對自己的部下說過的話。而我又能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嗎?
將這樣的心情也化為武器。
我能說出這種話嗎?
肯定做不到吧。這麼一想,我的心中就只有苦澀的思念。
我說了多麼輕薄的話語啊?自我厭惡愈加嚴重。但是,我果然還是變成了「大人」。
「好了,該睡了。我送你回去。」
我裝出一副沒有任何煩惱的表情和聲音,對索拉說出這樣的話,溫柔地讓她站起來。
就這樣,伴隨著寂靜夜晚的公會地板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響,我們來到特拉曼特大街。天空中繁星閃爍。
冬天清新的空氣像是針扎一樣刺痛。但是,很舒適。
我默不作聲地走在星光照耀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想著。
至少,哭一場就好了。
索拉也是,我也是,什麼都不要想,哭出來就好了。
如果能讓永遠,永遠都是一個人的索拉——如果能讓連感情都沒法很好地表達的索拉安心地哭出來就好了。
但我不知道這樣的方法。
希望終有一天,她也能有個能夠坦率哭泣的地方。無論是過去的傷痛,還是無法逃避的命運,希望有一個能夠讓她傾訴一切、盡情哭泣的地方。
而我肯定無法成為那樣的存在。
所以至少,希望能有個人陪在索拉身旁。
這大概是阿爾馮斯的職責吧。雖然不甘心,但並不是我。
如果這就是索拉所選的道路,那也不錯。
這樣就好。
所以,我決定祈禱。祈禱這閃耀的星光,至今仍然照耀著阿爾馮斯…。
祈禱他再次回到索拉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