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25 · 天空的彼端 1
第五章
特拉曼特大街朝東西方向延伸——可以輕鬆供兩輛馬車並排通過,即使是在王都中也是一條比較寬的街道。儘管如此,它的長度卻很短,從一頭走到另一頭,以成人的腳程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走完。
街道兩邊等間隔地種著楓樹。早上,做完早飯的主婦們就像是秋天的慣例一樣,把落葉掃到一起。
風景已經完全是秋天了。
掠過肌膚的風帶來的感覺也不是涼爽,而是細微的寒冷。
呼吸的氣息變成白色,混入大氣中。
特拉曼特大街歷史悠久,可以追溯到王都雷吉斯在三百年前進行大規模整修的時候。
因此,街道上有很多讓人感到漫長歲月的建築物。也就是說,這裡有很多陳舊,骯髒的建築物,但我自己卻對這種陳舊和骯髒很感興趣。
我經營的傭兵公會【天盾】的事務所也是符合我喜好的建築物之一,是一座超過六十年歷史的四層建築。
它位於特拉曼特大街最西端,是一座磚造建築,是我三年前經熟人介紹買下的,也是我人生中做過的最大一筆交易。
雖然隨著這個選擇而來的還有漏風漏雨,但還是個非常划算的交易。
不僅如此,這座位於特拉曼特最西邊的事務所,隔著一條路就是高高的城牆,導致採光很差。
不過,因為離西門很近,作為傭兵公會的事務所而言,其位置是相當不錯的。
就是在這樣的破舊事務所中,我和幾個朋友以及其他聚在一起的同行創建了公會【天盾】。
回過神來,【天盾】已經成長為註冊傭兵超過五十人、在雲集了各種大小傭兵公會的特拉曼特大街中也毫不遜色的公會了。
而且,這裡聚集了許多身經百戰的猛將,如果只論實力的話,【天盾】即使是在特拉曼特大街里也能排進前五名。
而擔任這麼了不起的公會的首領,老實說對於一介素材商人的我而言負擔太重了。但是,因為是我自己選擇開始的工作,所以被仰慕自己的傭兵們包圍的忙碌日子倒也出乎意料的不錯。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為我麻木悲傷的過去和現實。
秋天的強風吹過特拉曼特大街。
主婦們掃在一起的落葉飛揚起來,我以右手遮住臉。
秋季大衣的左臂發出啪嗒的聲音,翻飛著。
大衣左臂的袖管空蕩蕩的。順便說一下,我的右腿現在也是假肢。
這兩者都是我在四年前失去的。
我現在已經習慣,也不覺得不方便了。
我本來就對自己的運動能力很有自信,所以即使只有一隻手、戴著假肢,我的日常生活也幾乎沒有問題。
我放下右手,繼續向前走。
左臂的袖管會飄蕩,所以沒辦法隱藏。但假肢這邊,只要我保持沉默,就沒人能發現。
我沒有落後於行人的人潮,沿著特拉曼特大街前進,進入一條狹窄的小巷。
這裡就像是一條隱藏通道,但我不會迷路。自從二十年前搬到王都雷吉斯以來,我的家就在這條路上,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剛進小巷子的房子就是我家。
與住宅、店鋪密集的平民街沒什麼區別,我的家也和鄰居的家挨得很近,而且也為阻止陽光照進這條昏暗的小巷貢獻了一份力量。
我路過自家的玄關,沿著小巷子繼續前進。
今天回家之前,我必須前往一個地方。我已經在事務所待了三天,今天又是一個剛結束了通宵工作的早晨。
本來我應該儘快回自己房間躺下的,可我又不能這麼做。
在繼續走了大概一分鐘後。
那家店就像是避人耳目一般開在那裡。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台】
自從搬到王都雷吉斯以來,我就一直很鍾愛這家防具店。
嗯,自從四年前失去左臂和右腿,從素材商人業界隱退後,我去這裡就只是去看友人的遺孤而已。我的工作越來越忙,近來去得也少了。
在通往地下的樓梯上,我注意著不要踩空,小心翼翼地一階一階慢慢走下去。走路時幾乎沒有不便的假肢,在上下樓梯時也多少會有些不方便。
而且這裡的樓梯很陡,也沒有扶手。因為這裡把原本是倉庫的建築物強行改造而成的店,這也是沒辦法的,但這裡真的不適合開店。
我剛搬來雷吉斯時,這家店原本在面向特拉曼特大街的位置,而十五年前,前任店主把店搬到了這裡。
原因是我的朋友、前任店主的女兒——現在成為了店主的索拉,得了一種不能照到陽光的病。
因此,這家店見不到任何陽光。
我走下樓梯後,甚至產生一種太陽光是遙遠彼方的幻覺的錯覺。
叮咚。
我打開沉重的門,身體溜進店內,又立刻關上門。
在眼睛適應昏暗的店內後,我尋找店主。一瞬間,我還以為沒有人在,但隨之我看到了商店角落裡,一頭被商品淹沒的極淡色金髮晃了一下。
從蹲著的金髮之間,可以看到那淡藍的眼瞳。
「哎呀…叔叔大人。」
響起了小小的鈴音。
聲音的主人把抱著的防具放到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站起來也只到我胸口的索拉,大概是在打磨防具吧,她的臉頰上沾了黑色的油漬。
她的臉上濺上了與人偶一般的容貌和表情毫不相稱的油漬。是沒有注意到呢,還是說根本不在意呢,索拉沒有要擦掉它的樣子。
「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我舉起一隻手,向朋友的遺孤打招呼。
「嗯,沒什麼變化。叔叔好像還是那麼忙呢。」
「是啊,都忙得轉不過來了。」
我開玩笑般聳了聳肩,索拉微微露出苦笑。
這情景讓我有些驚訝。
索拉展現了表情。
我從她小時候起就認識她。
索拉本來就是個很少表達感情的孩子。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個偶爾會笑,偶爾會哭的孩子。
而她的表情消失,大概是她的青梅竹馬,也就是我兒子踏上旅途,然後再也沒有回來的時候開始的吧。
我把我的兒子養育成了素材商人。
素材商人只要得到自己師父的認可,就可以參加獨立的儀式。
也就是一個人踏上尋找素材的旅程。
不藉助任何人的力量,只靠自己去收集素材。
結束了這個旅程之後,他就可以被承認為獨當一面的素材商人了。
但是,我的兒子自從踏上那場旅途以來已經過了五年,現在還沒有歸來。旅行開始兩個月後,他曾經寄回來一封信,之後就杳無音訊了。
這表示我的兒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吧。
我的兒子的旅行開始半年之後,我踏上了尋找兒子的旅程。
因尋找兒子而焦急的我,在那次旅程中失去了左手和右腿。我幸運地保住了性命,而當我回到了這個城市時,索拉的父親已經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索拉發自內心的笑容了。
自從她看到我失去了手腳,流過一次淚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她的眼淚。
她甚至再也沒有稱得上表情的表情。偶爾微微浮現的表情也沒有當初的光芒了。
而現在,索拉笑了。
雖然是苦笑,但那是我在這數年間所見過的索拉的表情中,最像人類的表情。
「那麼,今天是有什麼事呢?叔叔那麼忙,應該是有什麼事來找我吧?」
「喂喂。我沒事就不能來嗎。」
「不,非常歡迎。但是,叔叔每次來店裡的時候,都是有事來找我呢。」
聽著她面無表情地這麼說,我露出苦笑。
雖然我不是在有意避開她,但無論如何,見到她都會讓我的心情很沉重。我很少來到這家店也是事實。而我所謂的很忙,不過是個借口罷了。
我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索拉。
那是一封今天早上寄到我們事務所的信。
寄出它的人好像是叫特里托斯。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並非我認識的人物。
我望著那個名字,想了一會兒。
是哪裡的誰呢?
突然,我看到了堆積在桌子上的舊報紙。然後,我想起了這個特里托斯是誰。
「今天早上,一個叫特里托斯的男人給我寄來了這封信。」
「…特里托斯?是那位嗎?」
「嗯,大概就是你想的那位特里托斯。他是這家店的客人吧?」
「嗯。…但是,特里托斯為什麼?」
今年夏天,特拉曼特街道發生了一件震驚整個街道的大事件。特里托斯和達利斯這對材料商兄弟,竟然向意圖暗殺國王的反政府勢力出售武器和防具的素材。兩人因此以叛國罪被逮捕。
在某種程度上,在人權得以保障的王都雷吉斯——在沒有平民以上的地位就不允許居住的王都雷吉斯,適用叛國罪的犯罪非常少。
如果只是一時逗留的旅人倒還罷了,但住在這條街多年的她們兩兄弟居然因叛國罪被逮捕,這對已經熟悉了某種規模的事件的特拉曼特居民來說也是一個衝擊。
在那兩個月後,哥哥特里托斯被無罪釋放。但是,弟弟達利斯在哥哥被釋放的第二天就在公眾面前被絞死。
「他好像救了迪倫。」
「…迪倫·迪拉森?特里托斯救了他?」
索拉低聲嘟囔著。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但小小的嘴唇微微顫抖。
「那麼,迪倫他?」
「總之,他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索拉緩緩吐出了一口氣,然後,似乎是在猶豫該說出什麼話語、做出什麼表情一般,在吞吞吐吐了一陣兒之後,嘟囔了句「是嗎。」
給我的信中還說,不知道迪倫還能否回歸傭兵之身。不過,沒有必要現在告訴索拉。
「另外,還有一封給你的信,索拉。看樣子,他不知道這家店的地址,還特地在信後面綴了一句話,叫我把這封信送到【閃耀露台】。真是的,他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一邊露出看著附近的壞孩子做出無禮舉動時會露出的表情,一邊把信遞給索拉。
「真像他。」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然後,她打開信封,默默地讀了讀信。
暫時,店內陷入一片沉默。
我沒有讀過那封給索拉的信,所以不知道其中內容。但是,讀著信的索拉臉上微微綻放出笑容,然後又愛憐地微微垂下了眉毛。看到她這個樣子,我知道,特里托斯的信中看來寫著對索拉而言非常重要、令她非常開心的事情。
索拉讀完信,抬起頭後,輕輕地把信折好。
「等待真是辛苦啊。」
聽了索拉略顯悲傷地皺起眉頭說出的話語,我只是回了一句「是啊。」
在這個陽光完全照不進來的店內,只是一直持續等待著的索拉,究竟是思考著什麼事情度過這一日的呢?
「等待的日子,不管怎麼想要習慣也習慣不了。」
索拉的眼睛停在櫃檯後面貼著的無數張紙片上。她盯住左上角的一張最為臟污、褪色的紙片上。
上面寫著我的兒子夏恩的名字。
夏恩·特爾阿斯·奧姆。
我唯一的,親手養育的最愛的兒子,也是我的弟子。
他所雖然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但有著無比的聰明,正直,最重要的是溫柔。
從五年前的那一天起,這位美麗得幾乎崩壞的溫柔女性,就一直在等待著我這個再也不會回到我的身邊的兒子。
作為父親,這個事實令我很開心。而且,更加悲傷。
「我不能去迎接受傷的人。也不能直接去表達感謝。也不能去尋找相見的人。我只能在這家店裡不斷等待著他們從外面的世界歸來。但是。」
說到這裡,索拉頓了一下。
她輕輕吐了口氣,繼續慢慢地說道。
「但是,我在和他們一起戰鬥。我是這樣相信的。防具是守護生命的最後防線。所以,防具工匠就像是被客人託付了生命一樣。我們防具工匠通過防具,在和他們一起戰鬥。曾經,父親是這麼教我的。所以我才要製作防具。
我無法阻止他們的旅程,也沒有那樣做的打算。那麼,即使一人也好,我希望能有盡量多的人回到這個城市、回到所愛的人身邊。我在防具中注入了這樣的願望。只要我的工藝能有一點點成長,或許就能多拯救一個人。如果成長再多一點,或許就能救兩個人。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製作防具——製作這些孩子們。」
武器的好壞很大程度上左右著戰鬥的勝負。有許多傳說中被謳歌的武器,成為吟遊詩人的歌曲、歌劇的題材。作為冒險者的所有物,武器可以說是明星。
但防具就不同了。
防具的形式也也有一定的限制,不像武器那樣華麗。
但是,防具的好壞掌握著他們生命的燈火。
其優劣往往直接與死亡相連。
但是,多一個人也好。即使在戰鬥中落敗,索拉也希望對方能活著回到這個王都雷吉斯。那是如此美麗虛幻,又如次纖弱的,索拉的「願望」。
「我沒辦法和他們一起旅行。也沒有辦法去幫助誰。甚至連去迎接他們都做不到。但是,我不只是在等待。我在這家店裡戰鬥著。我是這麼想的。」
她的話語宛如戲言。
只是說服自己的介面。
好似是索拉自己為了說服自己而準備的台詞。
「…我在整個大陸中戰鬥著。」
索拉最後的一句話像自言自語一般無力。但是,這句話卻像水一樣浸入了我的心中。
這樣嗎。
我或許也是這樣吧。
我每天都不回家,把自己圈在公會中,每天每夜都在工作。
寫文件,收集任務和情報,絞盡腦汁給部下們作出指示。
為了不失去任何一個部下,我簡直是在逼著自己工作。
在失去了手和腿之後,已經無法出門旅行的我,現在大概就是在特拉曼特大街的那個小小公會——那間漏風漏雨的破爛事務所中戰鬥著吧。
然後,我的部下根據我的指示在大陸中旅行。
「是啊。你在戰鬥著呢。」
「對,我在戰鬥著。為了製作更好的防具。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我在這家店裡戰鬥著。無論是誰,哪怕只是為了一個人,我也在為了不讓周圍的人消失而戰鬥著。」
索拉看著我。
「我不想再後悔了。」
緊繃的氣氛支配著店內。
直直盯著我的索拉的眼瞳,似乎在依舊面無表情地瞪著我,卻又有些動搖。
那沒有表現出感情的瞳孔深處,被感情的奔流所動搖。
「是啊。我不想再後悔了。」
我也是,索拉也是。我們自從五年前開始就沒有前進。
我們被一個名叫夏恩·特爾阿斯·奧姆的男人囚禁,動彈不得。
我是這樣的,而索拉也是。我獨自一人一直在尋找著,他為什麼不能歸來。
不是的,無論誰這樣否定,我都在一直尋找。
是不是我有什麼必須教他的東西,沒有教他呢。
如果,我能再好好地培養他,夏恩說不定就能回來了。
或許我還不該讓他獨當一面。
或許我們應該再一起旅行一段時間的。
我在名為後悔的枷鎖中動彈不得,甚至差點失去自己的生命。然後,我的一隻手和一條腿被那鎖鏈扯斷了。
而索拉也一直在後悔。
五年前,當我的兒子決定獨自去旅行時,索拉說。
「希望你穿上我做的防具。」
我的兒子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索拉。索拉的父親,以及夏恩的父親兼師父的我也同意了。
即使是在當時,索拉身為防具工匠的手藝也是相當高超的。
從此,索拉廢寢忘食地給我的兒子做防具。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索拉如此有活力。
她就像和防具說話,和防具嬉戲,和防具一決勝負一般。索拉為我的兒子製作了防具。
她做出來的防具,在常年與防具打交道的我看來也很出色。
雖然還有些不夠成熟,但我至今也認為,她灌注了熱情、激情和溫柔製作出來的防具,對夏恩而言是最好的防具。
但是,索拉在後悔。
如果自己那時候製作出的防具更強的話。
如果自己那時製作出的防具能更好地保護他的話。
如果自己那時候,沒說要做防具的話。
就像這樣,索拉在後悔著。
「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後悔。只要還有人不能回到我的身邊。」
她淡藍色的眼瞳慢慢閉上。
「啊啊,我也現在還凈會後悔。」
「大概吧。」
索拉閉著眼睛,緩緩低聲呢喃。
「我想我會就這樣一直後悔下去。」
我也一定會帶著後悔活下去吧。
即使如此,如果不戰鬥的話會,會更加後悔吧。
所以,我才會在破舊的——漏風漏雨的戰場上不斷戰鬥吧。
而且,索拉也會在這家小店裡繼續著戰鬥。
「但是,也有人得救。也有人可以歸來。」
她淡藍色的眼眸緩緩張開,看著說話的我。
「迪倫能回來。他會回到我的身邊,也會回到索拉的身邊。即使受了傷,他也會活著回到我和我們的身邊。」
後悔不會斷絕。但是,我們也有能救到人的時候。
在這條小小的巷子里和同伴告別,為他們工作,祈禱。
即使不能一起戰鬥,也確實在一起戰鬥。
保護旅行結束之人的歸處,或許才是我們真正的工作。
「…是呢。得感謝特里托斯才行。」
索拉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雖然包含著悲傷和痛苦,但也充滿了溫柔。
沒錯,是笑容。
「啊,是啊。」
我不太記得那個人的長相。但是,我由衷地感謝不久前還住在同一條街道上的,這位名為特里托斯的青年。
然後,我仰望天花板——看向那上面的天空。
為了將無法傳達的思念,傳達給一定就在這片天空下的某處的,名為特里托斯的男人。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我慢慢收回視線,對著眼前的索拉笑了笑。
「嗯,再見。」
「嗯,我會再來的。」
「下次,你沒事的時候也可以來哦。」
聽了再次恢複面無表情的索拉的話,我微微苦笑。
「嗯,我會的。你還是那麼愛吃弗朗索萊妮家的蛋糕嗎?」
她回答。
「她們最近出了新品。很不錯。」
明明我還沒說要給她買,她卻提出了要求,我再次苦笑。
「好,下次我會帶著蛋糕一起來的。」
「嗯,我等著。」
她等的是蛋糕還是我呢?
嗯,無論哪個都可以。
「我知道了。再見了。」
「路上小心。」
寒暄了幾句之後,我走出店門,爬上陡峭的樓梯,走進昏暗的小巷。
我走到自己家門前,取出鑰匙插進鑰匙孔。
這時,我突然停下手。
我慢慢向上看去。
越過牆壁,越過屋頂,我將視線投向上方廣闊的天空。
從這個昏暗的小巷子里,我仰望無垠天空的碎片。
在這片天空下的某處,有許多重要的部下和朋友。
並且,我希望不記得長相的特里托斯依舊安泰安然,希望他能夠平安自旅途中歸來。
我向天空傾注了這樣的想法。
致索拉。
啊——。那個,你最近還好嗎?
我沒有寫過信,可能會有什麼失禮的地方,請原諒我吧。
沒錯,我不知道店的地址。因為我還封信必須要送到【天盾】,所以就放到一起了。你收到了信吧?
那麼,我找【天盾】是有什麼事呢。我救了迪倫·迪拉森。這封信就是為了告知他們這件事。
可別以為我是在討謝禮啊。我只是告訴他們要派人來接迪倫。
至於發生了什麼,用信的話,我也不知從何講起。
所以,就讓我慢慢寫來吧。
在離開雷吉斯後,總之,我先向西方進發。
在一時興起之下,我想去看看位於聖都阿爾津托的大陸最古老的宗教建築。
我繞了很多路,一邊尋找素材賺取旅費,一邊悠閑地旅行。
在途中的一個小鎮上,我聽到了一些有趣的傳聞。聽說只要稍微往山裡走一點,就有一座不可思議的遺迹。但是那遺迹的入口永遠不會打開。
而我會對這種毫無根據的傳聞感興趣,也是出於一時興起而已。
我為了尋找遺迹而在山中徘徊,最終找到了遺迹。
但正如傳聞所說,遺迹的門打不開,但是,我好不容易來到這裡,卻開不開門就回去實在是太令人心痛了。我為了尋找開門的方法,決定再嘗試一段時間。
在到達遺迹的第二天中午,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好像是什麼人在戰鬥的聲音。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循著聲音過去一看,發現了那傢伙。
那傢伙被箭從背後射穿,卻依然在與魔獸戰鬥。
他背上的箭應該是被人類射中的吧。除此之外,他身上還受了很多傷,但他還是堅持戰鬥。
給人一種毛骨悚然,走投無路的感覺。
我想,我之所以會救那傢伙,也是在無處可歸的輕鬆心情下誕生的一時興起吧。
魔獸本身並不是什麼強敵。
我很快收拾掉魔獸,抱著全身是傷的那傢伙回到遺迹入口,一邊給他做應急處理一邊詢問情況。
那個時候,我發現了。
那傢伙——迪倫穿的是【閃耀露台】的防具。
也就是索拉做的防具。
這個男人和我來自同一個城市。他有著可以回去的地方,而且很想回去。那麼,我就應該出手相助。
不,不是這樣的。
是我主動想要救他。
我已經不是【閃耀露台】的客人了。
我已經沒有義務幫助【閃耀露台】的客人了,離開雷吉斯的我已經和迪倫也不是同一座城市的人了。
但是,雖然這不是我的風格,但我還是想讓他回到索拉身邊。我是這麼想的。
總覺得啊,像這樣用文字寫的話真的很傻。
但是,像這樣啊,真的。
如果這傢伙回不去的話,索拉又會不動聲色地陷入悲傷吧。
我會這麼做,一定只是因為這樣簡單的理由。
我雖然給他做了應急處理,但是他的傷很重。我的應急處理作用也不大。所以我提議立刻下山。
但是迪倫沒有答應。
他真的是很頑固地不答應。
他說,他的同伴很快就會從門另一邊過來。我怎麼勸他他都不聽。
說實話,我懷疑他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
我調查了兩天,結果還是沒能打開那扇門。我實在無法相信他會有同伴從門的另一邊過來。
我要求迪倫做出解釋,他只是說這扇門的另一邊是一個迷宮一般的通道,和某個村莊相連。
是一座被抵抗勢力佔領的村莊。沒錯,就是奧雷爾村。
這扇門的那邊和這邊,必須要在兩邊一起操作才能打開。他竟然這麼說。
這可真是難辦了。我也聽說過一些傳聞,也聽說了有很多軍人聚集在奧雷爾附近。
等他的同伴們到達門的另一邊,打開這扇遺迹的門的話,就可以拯救被抵抗勢力佔領的村子裡的人們了。那傢伙用應該已經一點不剩的體力,對我這麼說。
如果在這裡等著開門,迪倫可能就沒命了。
但是,如果為了拯救迪倫的生命而帶著他從門前離開,那麼通往被佔領村莊的路就會被封死。
索拉,這種時候,要是你的話會怎麼做呢?
我的話,比起那些不認識的村民,會更優先考慮迪倫的性命。
但是,那傢伙頑固地不肯離開那扇門。還裝酷地說什麼「村裡的人都在等我。」
我從他的身上看到了男人的氣概。所以我聽了他的話。
我留下迪倫,下山去了。
當然,我並沒有對他見死不救。
軍隊肯定就在奧雷爾村附近。那麼,肯定會有一兩名軍醫在。
遺憾的是,以我的腦子只能想像到這種程度。
一般來說是這樣的。但是,我有著在王都雷吉斯被逮捕的經歷,軍隊的那些傢伙們可能不會接受我的請求。但是,那個遺迹。只要提到通往村子的通道,一個軍醫的程度的話,應該還是可以請來的吧。
我抱持著這樣單純的想法。
實際上,軍隊別說聽進我說的話了,一開始根本沒人理我。多虧裡面碰巧有個認識的軍人在——諷刺的是,還是因達利斯那件事而認識的軍人在,軍隊才勉強聽進了我的話。嗯,其中的過程很複雜。
總之,我帶著醫護兵回到了迪倫身邊。
那個醫護兵的技術非常精良。他竭盡全力地幫助了迪倫。
寫到這裡,我覺得其實自己什麼都沒做。
為他療傷的人是那個醫護兵,相信我的話的人是殺死達利斯的軍人。
我只是在跑來跑去而已。
但是,我想要救那傢伙,想要救迪倫,想要救你的客人。
只有這份心情是真實的。
在我還在雷吉斯生活的時候,在我踏上尋找素材的旅途的時候,等待我的人只有達利斯和索拉。
事到如此,我才意識到,有人在等待著我的歸去,是多麼彌足珍貴的一件事。
所以,就算多一個人也好,我也要讓更多人回到現在還在等待旅人歸來的索拉身邊。至少現在,我要讓眼前的這個人回去。
總覺得,只要我這樣做,我就還和雷吉斯有著聯繫。
和我成長的王都雷吉斯有所聯繫。
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呢。你笑我也沒關係。
但是,總有一天。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長時間。
等時間流逝,我整理好心情之後。等到那個時候,我會再去這個城市。我想要回到我成長的地方,想要回到和達利斯一起生活的地方,回到索拉總是在等待著旅人歸去的城市雷吉斯。
現在的我是這麼想的。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要過著快樂的生活
我要隨心所欲地旅行。
我想要像一顆無根的小草一樣,去看看世間萬物。
然後,直到回到雷吉斯的之前。偶爾,我也會想給索拉寄信。
下次,請把【閃耀露台】的地址告訴我,讓我能夠直接寄信給你吧。
那麼,保重。
——特里托斯
他的信就這樣結束了。
「我根本就沒辦法告訴你這裡的地址嘛。不過,這也很有特里托斯的風格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