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 20 ·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2 夏麗·福爾摩斯與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

米歇爾·福爾摩斯與哈羅茲的紙箱

Michelle Holmes & the Cardboard Box of the Harrods

與我的室友、友人、養眼對象——夏麗·福爾摩斯開始在同一套公寓生活,已過去了一年半。倫敦正值隆冬二月。我依舊是個不起眼的兼職掛靠醫生,那天也幾乎不休不眠地站了四十八小時,與如喪屍般湧來的流感患者戰鬥,才剛剛從勤務中解放出來。

我搖搖晃晃地跳上環線地鐵,順路去了攝政公園和貝克街車站之間的「Pret A Manger」。已經十多個小時沒吃東西了。想吃點什麼。然而,抬頭看著貨架,我準確地判斷出,自己連撕咬麵包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行了。我不行了。但體重也糟了。肚子的肉也厲害。所以這裡只能選湯了。)

買了大杯的意式蔬菜濃湯(這東西的熱度簡直是兇器),總算回到家後,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通往二樓的那段陡峭樓梯。這強度,簡直讓人想起新兵訓練營的訓練,但只要打開門,第一個映入眼帘的是夏麗·福爾摩斯,那就沒話說了。

「我、我回來了……夏麗……」

「歡迎生還,軍士長。」

「晚安……。等會兒再說……」

我連洗澡的力氣都沒了,在床邊囫圇吞下意式蔬菜濃湯,然後就像沒電墜落的無人機一樣失去了意識。

人與人從開始感受到友情,到能坦率直言「是朋友」,最合適的時間大概是多久?比方說,如果是戀人,大量的明星和評論員在各種場合給出過各種答案。來電了當天就同床共枕也行,不不那樣會被當成炮友,所以無論氣氛多好,至少保持一周純潔正當的距離比較好,諸如此類,五花八門。友情大體上也類似,意氣相投的話,當天、那個瞬間就互稱死黨的人也不少。我喬·華生本人,對夏麗·福爾摩斯確實懷有這種真摯的感情,而且分量不輕,但對方是否也這樣認為,我卻不知道。因為,無論我多少次對她說「我喜歡夏麗哦」,她都只當作是貝克街冬季常有的霧氣一類的東西,輕輕一帶而過。

「喜歡的人,說喜歡她,有什麼錯?」

我揉著惺忪睡眼,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客廳壁爐前的單人沙發上。現在是下午三點多。回到家是早上八點前,所以睡了足足七個小時。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感受到的瞬間就像無脊椎動物般條件反射地回答『喜歡』,那這世上應該充滿了相互理解的人類。犯罪也不會發生。」

「說什麼呢,那不可能。就算估計人生八十年,每天都見新的人,也算不到三萬個人。」

「是兩萬九千二百人,醫生。」

「謝謝,哈德森太太。」

毫不猶豫插嘴糾正的,是管理這貝克街221B的全能電腦管家哈德森太太。

「不愧是完美太太哈德森。計算真快。」

「活著的時候,我丈夫完全不做飯,我也不擅長計算,連記賬都猶豫。真是不可思議呢。」

「真的呢。能和某人聊『活著的時候』這件事本身,就夠不可思議了。」

無論我是否剛下夜班,夏麗總是白天黑夜都躺在客廳窗邊那張老舊的維多利亞式長沙發上,除了偶爾吃下無人機送來的覆盆子茶、點心以及免疫抑製劑之外,幾乎都沉浸在思考的海洋里。可以說就像不在此世之物,但我一有空就會找她說些無聊話,讓她意識到自己有肉體,雖然會被她嘲笑不事生產、不合邏輯,但我仍持續向她提示著「每天」即是日常。命令我這樣做的,不是別人,正是221B的房東。我住在這市中心高級公寓期間,有必要成為福爾摩斯家有機系統的一部分。

「四千英鎊。」

「那是什麼。暗號嗎?」

「很簡單的事啦。想在攝政公園附近租這樣的房間,差不多要這個價錢。也就是說,被要求干相應價值的活。」

每次看到四千這個數字,我都會想起自己的使命,然後忠實地去履行。哪怕自己因為夜班而憔悴得像塊破抹布。

「無聊。」

「為什麼?」

「對米琪和你的約定沒興趣。」

二月的倫敦,整個城市都像「史密斯菲爾德食品市場」的巨大冰庫一樣寒冷。對擁有機械心臟、每天靠免疫抑製劑度日的夏麗來說,擠滿流感患者的街道是危險的寶庫。因此,她像瓶裝櫻桃似的乖乖待在家裡的時間大幅增加。她覺得這很無趣。

「倒沒有什麼正式的約定啦。最多算是被叮囑了一下。」

「我不否認這裡是米琪的財產。但你沒必要因為便宜住在這兒就覺得低人一等。實際上,米琪還把許多其他房產幾乎免費地租出去。這麼做有好處。」

「比如?」

「比如,現在住在巴比肯小區那套公寓里的,是去市政廳音樂戲劇學院上學的有志成為演員的年輕男性。那裡代代都住著想當演員的帥哥,不知為何,他們大多都能小有名氣。現在在BBC節目里演不知道第幾千遍《理查三世》的男人,還有在宮殿劇院演《歌劇魅影》的男人,都曾住過那個『小鳥巢』。」

「哇哦……」

如果夏麗說的是真的,那傳說中的「星期三先生」是代代走紅的演員苗子。

夏麗的姊姊米歇爾·福爾摩斯,據傳有按星期輪換的五位情人。星期一是擅長料理的分居單親媽媽,星期二是每周從紐約來倫敦一次的花旗銀行男,星期四是同時在洛杉磯和波士頓經營二十家自己髮廊的髮型師,米琪在那位情婦家裡染髮、剪髮、修甲,之後享受床上的按摩。星期五是據說參加過馬島戰爭的退役老兵爺爺,他是主要的性伴侶。

其中,聽說星期三的對象是藝術家,但萬萬沒想到是演藝圈人士。

「充實的生活後援啊。」

只有周末,米琪才從情婦家回到騎士橋她自己的頂層公寓。那裡雖在哈羅德百貨旁邊,卻擁有寬敞的私人花園,是紅磚砌成的公寓。米琪主要是為了發泄工作壓力,在那附近購物。

不過,由於外交相關的工作性質,她似乎不便穿著會讓人聯想到特定國家的品牌服飾,所以米琪的日常衣著幾乎都是定製的。據說保持美麗線條的領口,雖然和男式襯衫一樣有領撐,但為了以防萬一,裡面特製了可摺疊的金屬絲,又或者沒有。

「星期一是擅長料理的單親媽媽,這個很有笑點。連那個心臟(恐怕大腦)都像是機械做的米琪,面對周一堆積如山的工作後,也會想吃美味的家常菜啊。」

「米琪從她身上尋求的不只是飯菜。當然,飯菜也占很大一部分。」

順便一提,現在米琪的星期一的她是日本人,所以那件「極度乾燥」羽絨服顯然是故意送我的。

據夏麗說,住在哈羅德旁邊的米琪送來哈羅德紙箱的時候,根據其內容和數量,可以知道當前英國的狀態。之前那起大事件時,米琪換了車,把一直用於通勤的純白賓利當作「二手貨」硬塞給了夏麗。這已經超出紙箱和哈羅德的範疇了。那是在歐洲貨幣危機將長期持續的噩夢般的指標開始流傳的時候,米琪正因為希臘問題四處奔波,據說長期無法去情婦家了。

「但是,就那個米琪而言,應該不會公私不分地把情人當作自己的智囊吧?還是說星期一那位真的是智囊兼情人?」

「至少不是米琪這邊的人。」

「米琪這邊的人,是指政府的人嗎?」

「非要說的話,是指那種能一個多小時絕不說一句真話、卻能滔滔不絕的類型。」

「……我們單位也常來這種人。已經在幻想國住了很久了。什麼七王國、霍格沃茨之類的。」

「米琪的情人大多不是她這邊的人,而是極其普通的、活在俗世的類型。」

「參加過馬島戰爭的八十歲性伴侶也算極其普通?」

不過,如果比較對象是米琪,那我那位獲過勳章的老前輩或許也算「一般人」。說到底,像我這樣的人,在她眼裡到底有沒有被當作「人」來看待?

「差不多,姊姊的哈羅德紙箱該送到了。」

「誒,又來了?」

「哈德森太太,昨天,在亞洲的前英國殖民地,應該有新法律施行了吧。新加坡或者香港。」

夏麗突然轉換話題是常事,所以我並不特別驚訝,只是用手指當梳子用力梳理頭髮。

「誒,為什麼是亞洲?」

「現在住在米琪星期一的家的,是日本單親媽媽。並非特別偏好日本料理的她,特意選擇日本人在家裡,是有其含義的。」

「是想減肥?」

「確實,她曾一度猛胖,但用金錢的力量恢複了體型。大約三年前,她有個情人,是某個藝人御用的瑜伽教練兼正骨師。」

「『曾有過』,意思是現在和那個人分手了?」

「雖然沒住在情婦家,但現在是那座溫室的管家。她的高溫瑜伽課一節要四百英鎊。」

「瘋了。」

最近的我,光是看到「Pret A Manger」的微波餐點架上沒貨,就會對區區冷三明治要價十英鎊感到心寒,但這座倫敦城裡,卻滿是願意為一節瑜伽花四百英鎊的有錢人。

「那時候米琪,是預見到了現在的希臘危機,在向上頭活動。但是,無能的上級遲遲不動,讓她十分惱火,腦子裡總是塞滿了希臘的事。所以那個水療中心就變成了希臘神殿風格。」

「騙人。」

「時間點吻合。」

我本人就是在那座希臘神殿風格的水療中心被扒光、接受了監護人面談。以後就叫它「債務危機水療中心」好了。

「然後呢。哈德森太太。這一周內施行的新法律是?」

「2014年2月14日,也就是今天,新加坡修訂後的專利法生效了。」

只有夏麗露出了「啊,果然」的表情。而我則對遙遠的亞洲新加坡施行的法律與米琪的關聯毫無頭緒,只能茫然。

「什麼什麼,新加坡的專利法?」

「2012年就決定製定了。只是現在才開始施行。」

「是什麼內容的法律?」

「很遺憾,以你的智力,我無法解釋到你能理解的程度。期待哈德森太太的寬容和智慧吧。」

「明白了。交給我吧。樂意之至。」

夏麗大幅甩出的傳球,被哈德森太太輕鬆接住。

「今天施行的新加坡專利法修訂的要點,在於決定以原宗主國英國的制度為範本。」

「原來如此,那是重要的指導方針。」

「新加坡已批准《巴黎公約》,在此基礎上以英國為範本,影響巨大。」

用我能理解的話來簡單解釋,就是新加坡在修訂新專利法時,圍繞是以巴黎標準、英國標準,還是更寬鬆的標準,似乎爭執了幾年。而在這場戰爭中,英國贏了。

「也就是說,是米琪的勝利。」

「是2012年的勝利。是過去的榮光。」

「據此,新加坡將從現行的『自我評估專利制度』轉向修訂後的『積極授予制度』,由新加坡專利局自行判斷授予專利。」

「呃,那個,用非常非常簡單的說法是?」

「以前是只要申請,即使在新加坡以外國家評價不好,也能獲得專利,施行後幾乎不可能了。但是,在規定的七個國家——澳大利亞、加拿大、日本、紐西蘭、韓國、英國、美國——已經獲得的專利,則可以不經審查就取得專利。這被稱為『外國途徑』。」

「也就是說,英國、美國,還有原本就與新加坡關係密切的國家,保住了既得利益是吧——」

更詳細地說,就是其他國家無論投入多少資金購買好評,審查都會耗時。反之,在這規定的七國,幾乎可以自由通行,在新加坡申請也能通過。這無疑是對抗亞洲巨大商品生產國中國和印度的措施。

「看來米琪是贏了這場戰鬥,但那和星期一的『家』有什麼關係?」

「大有關係。」

「嗯嗯。我想知道。」

「我說過住在星期一家的日本人是單親媽媽,但她原本是一起小事件的受害者。」

「事件?」

「她有兩個妹妹,但二妹看上了小妹的丈夫。如果只是這樣,也不過是倫敦紅磚或計程車級別的常見故事,但不同之處在於,二妹因為男方不為所動,便報復性地毀掉了三妹一家。出了兩具屍體。」

「出人命了啊——」

本以為只是普通的婚外情,沒想到內容如此硬核。

「怎麼毀掉的?」

「給三妹介紹了新男人。」

「啊……」

「妹妹輕易就中了姊姊的圈套,和那新男人搞外遇。丈夫嫉妒得發狂,殺死了妻子和她的外遇對象,並割下耳朵,寄給了單親媽媽的大姐。」

「誒,耳朵??為什麼突然變成獵奇殺人!? 」

「二妹通過拆散妹妹夫婦,氣消了,就投奔了大姐。」

但是,原本品行就不端的二妹,和單親媽媽的大姐合不來,很快就離開了。就在這時,誤以為二妹還在那裡的、因嫉妒發狂的丈夫,殘忍殺害了妻子和外遇對象,為了泄憤,把耳朵寄了過去。

「那個丈夫,知道是誰害他變成這樣的啊。所以,對導致他們毀滅的元兇進行了小小的報復。」

「是那樣的『情節』。」

「可怕的故事啊。」

「是米琪寫的。」

我皺起眉頭,發出「嗯?」的疑問。突然扯到米琪,和這肥皂劇般的婚外情故事有關,理由實在搞不懂。

「那是說,米琪是真兇?」

「也可以這麼說。」

「誒誒,等等,我可能有點跟不上思路了。」

「事到如今,說些不成論點的事也沒用,你只要在一樓送來覆盆子茶時,乖乖從事搬運勞動就行了。說到底,這個故事有好幾個奇怪的點。無論多麼憎恨對方,有必要在當今這個時代,用殺人、割耳、寄送這種獵奇的方式嗎?如果想展示殺了人,用手機拍張照片發過去不就行了?」

「……那倒也是。」

夏麗說得對。無論多麼嫉妒發狂,割耳朵這個想法本身就很詭異。不,為婚外情這種事就想殺人本身就很詭異了。

「結論是,這個嫉妒男是米琪的手下。」

「誒——」

「不是直屬手下。但他現在應該沒被判死刑,改名換姓,悠然自得地在船上做海外工作吧。」

「啊,那種船我是聽說過。」

通過某種司法交易,必須從世間消失的人,以受雇于軍方等形式去執行海外任務,是常有的事。派遣部隊容易出境,在國外待上好幾年也不會引人懷疑。海外派遣組中,有一定比例是「凈化中」的人,那種人通常驚人地不休假,也收不到信件之類的,自然就能分辨出來。據說也有在與他國的聯合營地期間交換身份的例子。

「為什麼那個男人會聽從米琪的話,殺掉妻子和外遇對象?再生氣也不至於做到那種地步吧?」

「妻子的外遇對象,是俄羅斯間諜。」

「……騙人。」

肥皂劇一下子變成了007的故事。真是意想不到的「來自俄羅斯的愛」。

「米琪那時候,似乎對俄羅斯派來的間諜數量感到厭煩。所以,想設法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俄羅斯在英國撒炭疽菌、殺害逃亡者,為所欲為來著吧。新聞上看過。」

叮,一聲輕響,一樓的「紅髮會」送來了茶。橙色的茶壺保溫套下面,是品味高雅的皇家道爾頓古董茶壺。裡面是覆盆子茶的續杯。

「正好,發現那個俄羅斯間諜利用三妹在倫敦打基礎,於是她就向三妹的丈夫提出了處理掉他的建議。」

「所以,連間諜的……連妻子也一起殺了嗎?」

「不,實際上三妹也沒死。改名換姓在國外。是米琪這樣寫的劇本。因為需要更聳人聽聞的報道。」

「誒,為什麼?間諜那種東西,不都是乾淨利落地處理掉嗎?」

「成本效益不高。」

「成本效益什麼的,米琪也會在意啊。」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托盤端到桌上,取下茶壺保溫套。光是這個動作,香味就飄了出來。只有我覺得,與冬季清冽空氣混合的茶葉香氣有種獨特的美好嗎?

「在英國,從保護受害者的角度出發,無論新聞如何報道,都不會公開長相。即使對方實際上是向俄羅斯提供情報的人,表面也只是普通市民。總之,米琪只需要告知散布在世界各地的情報局諸位,那個有名的俄羅斯間諜死了就行。所以,是耳朵。」

「啊——,這樣啊——」

即使換了臉、用了假名,幾乎沒有人會去整形耳朵。而且,若是惡名昭彰的特工,耳朵是會上黑名單的。

如果是割下耳朵寄送的事件,那麼只有耳朵本身的照片上新聞也不奇怪。但是,俄羅斯會知道。他們派去的間諜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被殘忍殺害了。而且,在社會上,是以最不光彩的「痴情糾葛」方式處理的。永遠留在網路上,電視上在被人遺忘時拿來當談資,被嘲笑為「被戴綠帽的丈夫割下耳朵殺死的姦夫」。

「米琪的報復真是角度刁鑽啊。」

為了除掉俄羅斯間諜,連死後的處理都徹底貶低,以此來挫敗俄方特工的士氣,這很有那個既無血也無淚、在世上唯一稱為「我的天使」的只有妹妹一人的「英國政府間腦女士」的風格。順便一提,大腦中沒有感知疼痛的神經,也沒有痛覺。

「所以,她讓手下偽裝成痴情糾葛,殺掉俄羅斯間諜後送走,自己則把那位義姐養起來?是什麼經過?」

「更深的內情就不清楚了。」

「說起來,那三姊妹,明明是日本人卻都住在英國,這點就一點也不外行啊。」

而且,我們一開始聊的不是新加坡的修訂專利法嗎?為什麼跳到了俄羅斯間諜抹殺計畫的談話?

「話說回來,那個日本人的星期一妻子,和剛才新加坡的專利有什麼關係?」

「米琪壓力一大,飲食就會紊亂。所以,從以前起,廚師系的情人要麼是擅長中餐的華僑,要麼是日本人。也就是說,現在是日本人,說明米琪自覺自己處於壓力大、易發胖的狀況。這裡說的壓力是什麼。——是歐債危機。」

「持續很久了呢。不景氣。聽說稍微好轉了點。」

「為債務危機問題煩躁的米琪,但唯獨昨天似乎心情不錯。米琪在哈羅德購物了。再過十三分鐘就會送到我們家。是吧,哈德森太太。」

「誒,所以是哈羅德!? 」

那個紙箱又要送到我家來了嗎?長時間在壓力巨大的職場,還要給上司擦屁股……。送來高級品牌的衣服或鞋子也不足為奇了。

「真的嗎,哈德森太太。」

「是的,如您所說。載有寄往貝克街221B的哈羅德紙箱的貨車,目前正停在馬里波恩高街上。」

「那也就是說,米琪現在非常生氣!? 氣得在哈羅德瘋狂購物,到底新加坡發生了什麼?不是英國大勝嗎!? 」

我一邊說著,一邊將比剛才顏色濃了一倍的覆盆子茶續杯,一滴不剩地倒進茶杯。

「啊,又是那個哈羅德的紙箱要送來了……。黃綠色、斜印著哈羅德字樣的、看起來就貴得要命的紙箱,要來我們家了……」

到底這次會送來什麼呢?既然還是能在哈羅德里買的東西,應該比賓利好點吧?不不,大名鼎鼎的哈羅德大人,可是賣著輕鬆買得起車那種價格的珠寶和手錶。雖然我不太清楚。

「要是送來什麼不得了的傢具怎麼辦?」

「既然說是紙箱,那應該是能放進箱子里的大小吧。」

「萬一是珠寶怎麼辦,英國又陷入英鎊貶值的風暴了!!」

我剛用僅有的積蓄買了電力相關股票。唯獨英鎊貶值請饒了我。

「是不是該把股票賣掉了。米琪的壓力=英國危機對吧。」

「最好別拿我姊姊的壓力值當經濟指標。」

「但很准啊。又不會變成希臘,內幕交易又不會!」

夏麗嘆了口氣,從長沙發上下來,把空茶杯放回托盤。

「那我們來比試一下智慧吧。你和我,猜猜米琪送來了什麼。」

「噫,那不可能吧,只有『哈羅德的紙箱』這一個提示!? 」

「是嗎?我覺得哈德森太太已經給了幾乎等於答案的提示。」

「不就是說貨車停在馬里波恩高街嘛。」

馬里波恩是高級住宅區。可能收到哈羅德紙箱的家數不勝數。根本算不上提示。

然而,夏麗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露出一副徹底無語的表情,雖然坐著,卻俯視著我。

「聽著,喬。米琪在2012年左右,圍繞新加坡的修訂專利法,大概和中國進行了博弈,贏了。那部法律今天順利施行了。」

「嗯。好像是呢。」

「首先是米琪的一勝。但是,專利法修訂的根本原因,是新加坡政府沒有能力審查申請內容的對錯。所以才保留了『外國途徑』。」

「在主要七國通過的專利,在新加坡也能自由通行了,對吧?」

「對。所以新加坡政府打算在不久的將來強化專利局自身,以便能夠自行審查。為此這部修訂法也會再次修訂。『外國途徑』的廢止也幾乎確定了。」

「啊,這樣啊。」

也就是說,米琪並非取得了完全勝利。

「不過,米琪大概也會英國式地,把『預定』要修訂的部分一直拖延下去,打算悠哉個十年左右吧。」

「罕見地,這是正確的見解。」

英國人那套冠冕堂皇的借口和手段簡直一目了然。蘇格蘭獨立與否的爭論大概會持續個一百年吧。

「……也就是說,對米琪來說,勝負從現在才開始。雖然看起來離擺脫壓力還早,但法律總算施行了,算是件喜事吧。」

懷揣著如此複雜的心情,米琪踏上了歸途。打算在哈羅德買點食物,在地下食品區閑逛。她不是會在外喝酒的類型,所以也不會去葡萄酒櫃檯看看。買了肉和乳酪,還被購物的慾望襲擊了。

「難道米琪買的是食品?」

「哈德森太太。預定送到221B的紙箱,需要冷藏嗎?」

「正如您所說,小姐。跑這個地區的冷藏車很少,所以花時間了。」

是打算送我們高級火腿嗎?不,說到底米琪贈送的對象是「親愛的天使妹妹」,不是我。肉是沒有的。

在哈羅德地下的店裡,不是肉、不是葡萄酒、不是乳酪,米琪想送給夏麗的、需要冷藏的食品……

食品……、甜品、夏麗喜歡的是,巧克力……

「對了,今天是2月14日。情人節!在日本,情人節就是巧克力的日子。」

「在哈羅德說到巧克力,就是——」

「「『威廉·柯里』!!」」

我記得去年,為慶祝伊麗莎白女王登基六十周年,王冠形狀的巧克力裝飾了哈羅德的櫥窗,引起了很大話題。生意好得不得了卻堅持不開分店,在英國雖大,卻只在哈羅德有店。是一家固執的名巧克力店。

「原來如此,因為是情人節,所以在馬里波恩配送耽擱了。看起來很多家庭要開派對吧。」

說時遲那時快,門口的對講機響了。

「手拿哈羅德紙箱的送貨員已到達門前。要讓丈夫去接收嗎?」

「嗯嗯,不用了。不好意思麻煩哈德森先生。我去。」

到底夏麗的推理對不對呢,是巧克力,還是裡面是珠寶,真讓人期待。通常夏麗的推理幾乎沒錯,裡面無論是香奈兒靴子還是喀什米爾大衣都沒錯過,大概是因為她完全掌握了姊姊的思維迴路和行為模式吧。

(啊,等等。那也就是說,夏麗其實還挺喜歡那樣的米琪?還是說只是迫於需要去理解對方?)

仔細想想,米琪送來的名牌貨,夏麗都挺合適的,而且總覺得夏麗也都在穿。

真是不可思議的姊妹。或者說,世上一般的姊妹都是那樣的?只有我家那種像蠱毒般互相吞噬、互相傾軋的情況,算是特例吧。

——那時候,我才認識福爾摩斯姊妹不到兩年,還不理解橫亘在她們之間、那層用義務與人情(恐怕難以言表)鍍了金的歷史所構成的複雜關係。甚至連為什麼米琪稱夏麗為「我的天使」,而夏麗雖然不情願卻還是默默接受,我也不明白。

所以那天,我也毫無疑慮地下樓,接收了包裹。不出所料,是哈羅德的精緻小紙箱,還有一束鮮紅的玫瑰。接過來時感覺冰涼,散發著和外氣溫一樣的冬季氣息。

「謝謝。」

向送貨員道謝後立刻縮回屋內。啊,好冷。今天,倫敦依然寒冷。但是,因為是情人節,無論是「塞恩斯伯里」、「樂購」還是「瑪莎百貨」,花店應該都很熱鬧吧。

抱著玫瑰花束回到客廳。夏麗已經回到長沙發上,像貓、又像王侯般優雅地側卧著。

「致公主殿下。來自女王陛下。無賀卡。」

「紙箱里是什麼?」

「冷藏的,很輕,可能是情人的耳朵。」

一邊開著玩笑,我偷懶地把壁爐架上的拆信刀插進膠帶接縫處。裡面出現的,是預料之中的「威廉·柯里」盒子……

「哇——,是混合口味巧克力禮盒。還有抹茶的!」

威廉·柯里的巧克力師傅兼老闆娘似乎是日本人,所以柚子口味、抹茶巧克力等也是定番。

「原來如此。連那個米琪,也有體貼的一面,會給星期一的戀人買抹茶巧克力啊。」

我注意到空茶壺不在桌上。

「哈德森太太,能續茶嗎?」

「可以。我丈夫正在準備濃奶茶。茶葉是伯爵茶。兩分十五秒後,可以和摻了柚子皮粉末的現烤可頌一起送到。」

「柚子可頌!伯爵奶茶、巧克力和可頌,完美!」

「他說會配上用凝脂奶油和鮮奶油混合的特製奶油,以及巧克力醬一起奉上。」

「滿分!!無可挑剔!!『紅髮會』的勝利!!紅髮萬歲!!」

不久,正如哈德森太太所言,一樓直通的小型電梯燈亮了,新的托盤被送了上來。茶壺保溫套下的銀壺裡,裝滿了煮得濃濃的奶茶,杯子也換成了韋奇伍德的。

「看,是熱乎乎的可頌。牛奶壺裡是液態巧克力!夏麗也坐過來。快點快點。」

將可頌切成兩半,一半厚厚地塗上「紅髮會」特製的凝脂奶油混合奶油,再淋上一勺、兩勺融化的巧克力。另一半用咸黃油,就能無限地吃下去。

「呀——,好——吃——」

「人類是矛盾的生物這點沒錯,但像你這樣將其體現得如此淋漓盡致的人,也算少見。」

「嗯?你是指我昨天說『要減肥所以戒碳水,只喝湯』?現在卻要把凝脂奶油和可頌強行湊對?」

「……而且幾乎是每天都在重複。」

「是很沒道理吧。但是,都市居民為肥胖所苦也有上千年了吧。也就是說,攝取脂肪和碳水,正在超越文化,逐漸成為歷史。未被淘汰的事物,在人類進化過程中有其理由。」

「如果你把在加了大量黃油的可頌上,再塗奶油,還要淋巧克力的理由,歸結為人類進化的依據,那確實,人類引以為傲的繁榮,其滅絕也近在眼前了。」

「對,無論恐龍社會持續了幾千年,也沒能戰勝區區一顆隕石。也就是說,要是再來一次類似的冰河期,戰時食物會變成配給制。到時候,配給到我們家的巧克力和可頌,說不定也只會有一人份。那時,為了不讓夏麗最先餓死,我們的飲食習慣、嗜好、體型都各不相同。構成共同體的個體間存在差異,意義重大,因差異造成的浪費,以百年為單位來看就不再是浪費。」

「按這個邏輯,聽起來我好像不該在這裡吃你分給我的那半可頌。」

「所以,結論不就是人可以有矛盾嘛。也就是說,什麼都不是確定的。人死的時候可能是被泡沫卡住喉嚨而死,中彈了也可能還活著。」

「即使心臟是機械,也能明白這可頌和威廉·柯里的柚子皮巧克力是絕品,對吧?」

「正是如此!來,吃吧吃吧。」

古董銀壺將米色的液體注入茶杯。無論把屋裡弄得多暖和,中央供暖多完善,冬季的寒意都無法欺騙。這種時候,文化會告訴我們。哦,冬天啊,我祖國大英帝國的冬天啊,那能融化這冬日的、偉大的下午茶啊。

此刻,送來這哈羅德紙箱的主人,想必也正在戀人家中,享用著熱騰騰的茶吧。

就這樣,那天我也沾了姐控姊姊過剩寵愛的光,看著食量小的同居人多次伸手去拿巧克力盒,心裡感到了些許的欣慰。

(謝謝你,米琪。承蒙款待。)

情人節快樂。

願米歇爾·福爾摩斯與哈羅德的紙箱,幸福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