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20 ·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2 夏麗·福爾摩斯與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

夏麗·福爾摩斯與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④

來自喬,致夏麗。關於巴斯克維爾家相關事件的報告 其二。

我是喬。我打了好幾次都打不通,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嗎?

剛才哈德森太太聯繫我(雖然AI聯繫我也很奇怪),聽到語音留言說「小姐很健康,請不必擔心」,真的嗎?和夏麗不說話的日子,自從相遇以來一天都沒有過,所以我很擔心啊。是不是又沒蓋被子,睜著眼在沙發上睡著了?

就算有哈德森太太的手腳無人機,這個季節可是會突然變冷的。啊啊,好擔心好擔心。喬姊姊很擔心哦!

說到姊姊,那位正牌姊姊最近沒見著,她還好嗎?我坐帕丁頓去埃克塞特火車那天,離開221b時玄關堆成山的那幾個紙箱,是米琪寄來的吧。那種印著巨大品牌logo、系著粗緞帶的包裹,我只在電影里見過,所以記得回頭看了一眼。哇,蒙口,芬迪,還有混在裡面的「極度乾燥」( Superdry)羽絨服。那個logo,以前在土耳其執行加油任務時,同船的「大隅」號艦長看到後笑了大概三十分鐘,說那日文有點怪。但我知道很帥。他說,最好不要穿著去阿富汗。

如果那是米琪的日常「購物」,那現在英國正面臨著我們平民不得而知的危機,她為了處理收拾那個局面,壓力肯定山大。Yeah,倫敦——,還好嗎?嘛,新聞也不可能播報這種事啦。

和夏麗同居後,人生變得新鮮起來。沒想到阿姨成了貴族。我也向卡羅爾低頭示好的話,或許也能迎來被有錢男友寵溺的日子。

對了對了,說到男友!

那個「荒原王子」傑克,真是驚人地不對我的胃口。他好像單身,也沒有固定戀人,所以才能讓那麼多「獵犬女生」圍著轉,但我一丁點、完全、絲毫不覺得他好。

夏麗你也知道,我喜歡溫柔的人,他也很親切,告訴我很多這邊的事——他說,傳說中巴斯克維爾家的初代家主,曾向精靈學習鍊金術,成了大富豪!——但我完全沒感覺,這讓我越發感到自己作為生物的生命力,或者說DNA力量,總之是各方面的衰退。三十歲好可怕!雖然不需要男友,但對帥哥沒反應的話,人生樂趣就減少了,我不喜歡。

來這邊後了解到各種事情,有趣的是巴斯克維爾家的家徽。上面畫著火繩槍,但仔細看,與槍管交叉的竟然是雪茄。據說這源於很久以前巴斯克維爾家靠進口雪茄發了大財。然後,火繩槍和雪茄上方,還設計有獵犬的側臉,總覺得意味深長。說起來,莊園里到處都有這個獵犬頭頸以上的設計,椅子靠背兩端、樓梯扶手、禮拜堂的門,真是無處不在。不過乍一看是沒有眼睛和牙齒的狗頭,對愛狗人士來說應該很討喜吧。

用語音輸入就愛說個沒完,這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文本啊。嫌麻煩的話就快進看吧。

今天的新聞,最重磅的,當然是卡羅爾的婚禮派對取消了!

嚇一跳吧?我也真是嚇了一跳。正好當時我試著穿帶來的ZARA連衣裙(沒試就買了),發現有點緊,心裡還偷偷鬆了口氣。但考慮到卡羅爾,真的覺得很遺憾。因為取消的理由是,埃克塞特警方通知說,附近可能有兇犯潛伏。那個兇犯,就是夏麗你之前曾興緻勃勃收集過信息的「諾丁山殺人魔」。提到諾丁山,我這記性不好的腦子裡也只能冒出「戀人」這個詞,但對那個瘋狂案件還是記得的!是什麼來著,在教會學校工作的男職員,刺殺了多名教師還是修士,然後從監獄逃跑了。諾丁山是旅遊區也是高檔住宅區,居民真是倒大霉了。

那個犯人還沒抓到,而且居然逃到了埃克塞特,這又讓我吃了一驚。蘇格蘭場在幹嘛。請幫我轉告雷斯垂德警督,要是再把兒子比利送過來寄放,我可要收費了。托她的福,我最近只學會了模仿「甜餅怪獸」和「好奇猴喬治」。

啊,無所謂?是挺無所謂的。算了。OK。我懂。繼續報告。

「在美國,和丈夫享受二人世界更好,卡羅爾夫人。」

那個「荒原王子」、帥哥傑克·斯特普爾頓之所以這麼說,是有這樣的緣由。嗯,上一代突然死亡,再加上殺人魔在附近遊盪,會有這種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總之,亨利先生和卡羅爾都很失望,但他們說這是個好機會,要從倫敦請設計師和安保公司,趁機好好翻新一下莊園。這一帶日落之後幾乎沒有路燈,一片漆黑,所以他們想至少在被稱為「橡木道」的主路及其岔路上,安裝最新式的太陽能電池型路燈。另外,為了防止像去世的上一代查爾斯先生那樣,鎮上居民發生不幸事故,他們還要引入監控攝像頭和巡邏無人機。

正好,當天埃克塞特警方兩次聯繫說發現了可疑人物,大家都緊張起來,覺得是「諾丁山殺人魔」還是「偷羊賊」?

據說這個無人機不僅能用於人,對放牧的羊和馬也很有用,村長和這一帶的協會很多人都感興趣。於是,時機正好,亨利先生提出為村子出資成立合資公司,大家反響異常熱烈。男人們真是超喜歡談新生意啊。嗯,這算是「因禍得福」吧。本來就是為了讓外來的卡羅爾他們和克羅尼克居民搞好關係的見面會。

啊,諾丁山殺人魔,希望快點抓到。雷斯垂德,加油。

雖然一波三折,但亨利先生他們喝酒聊天到深夜,看起來不錯。不過我這邊倒是有幾件在意的事。與為「新生意」興奮的克羅尼克居民相反,巴里莫爾夫婦自始至終都板著臉,讓我印象深刻。

嗯,對他們來說,原本約定是在卡羅爾他們的婚禮派對結束後就離開莊園,現在派對延期了,大概是不滿吧。但我覺得原因不止於此,似乎還有更嚴重的隱情。

「在這種鄉下地方裝監控攝像頭,放無人機,要是惹怒了魔犬怎麼辦?」

夫婦倆一臉嚴肅地這麼說。呃——倫敦早就被攝像頭佔領了,歷史悠久的王族也在倫敦塔里殺了成百上千人,在城堡里死去,也沒見受到什麼詛咒的影響。啊,不過最近北方獨立運動又起,想脫歐的聲音變大,市內發生爆炸,這些會不會是精靈的詛咒?嗯——但那些事,還是交給女王啦、教會啦、秘密情報處( SIS)(MI6)之類的吧。我們普通市民光是交稅就夠嗆了。

閑話休提。

總之,巴里莫爾夫婦堅持說無人機不適合這片土地,連我這個徹頭徹尾的外人看了,都忍不住懷疑他們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他們的反對態度毫不掩飾。但是,他們本來不就是在婚禮派對結束後就要離開荒原嗎?無人機管理羊也好,裝攝像頭也罷,應該都跟他們沒關係吧,這點很奇怪不是嗎?

巴里莫爾夫婦可疑的態度還不止這些,他們總在跟誰打電話。或許是因為上了年紀,用的還是非智能機,只能發簡訊的那種,所以感覺不像在打字。對方可能也是年長者。有一次我去廚房泡茶,不小心聽到他們在吼「別打電話來了!」。他們在我面前是親切、有品位的鄉下老爺爺模樣,沒想到會那樣吼叫,反倒讓我吃了一驚。哎呀呀,人性真是難測。

太太羅絲女士,基本也是待人親切的,但態度有點怪。我和卡羅爾看到冰箱里放著的三明治(昨天派對的剩菜),覺得浪費就拿來吃,結果她突然臉色一變,說「你們吃了三明治!? 」。我們以為是剩菜才吃的,嚇了一跳。怎麼回事?難道是羅絲女士打算自己吃的?但她肯定在巴斯克維爾莊園連茶都不喝,連午餐都總是回家吃。沒想到會為區區三明治挨吼。

總覺得有點怪。兩人都心事重重的。順便一提,提議吃三明治的是卡羅爾,原因是為婚禮派對上穿的禮服,她這半個月一直在節食。雖然我想吐槽說,那前天在埃克塞特市一起吃的薯條算什麼,不過說起來她當時也灌了一大堆卡路里阻斷劑。

嗯,就是這樣。婚禮派對無限期延期,我們也沒事可做了,決定不顧巴里莫爾夫婦的反對,去荒原野餐。

因為,說什麼「行不配位之舉便會聽到魔犬咆哮」啦,巨石陣會出精靈啦,被這麼說的話,就想去親眼看看嘛。作為熱愛現代醫學的醫生一名……雖然主要在野戰醫院工作過。

我們帶著瓶裝水和巴里莫爾先生給我們包好的午餐(居然也是加冕雞三明治),和卡羅爾悠閑地在午前出發了。我們一決定出門,蜷在壁爐前的雨果就飛奔過來,拚命黏著,想一起去,但我們還是婉拒了,沒把別人的狗帶出去。因為我們想悠閑地享受野餐,帶著那種狗肯定沒法好好享受吧?

到前天遇到斯特普爾頓姐弟的地方,從莊園過去幾乎是直路。我邊走邊想,查爾斯先生倒下的地方大概就是這附近吧。卡羅爾覺得毛骨悚然,不過嘛,倒在路邊的屍體也沒什麼稀奇的……有嗎?不過屍體能動基本只在《生化危機》的世界,而且現在屍體已經沒了。

我姑且划了個十字。

對了,附近有墓地來著。查爾斯先生應該就葬在那裡。巴斯克維爾家的人,包括巴里莫爾先生家,幾百年間似乎都指定用那個墓地。

那天,斯特普爾頓姐弟不在,那些追隨的「獵犬女生」們似乎也在家待命。可能她們也收到了「諾丁山殺人鬼」的通知。說起來,散步途中看到有人從對面走來,肩上扛著來複槍,我又久違地體驗了那種緊張感。哎呀,我想大概是去打害鳥的,說起來確實偶爾聽到槍聲。但誰都沒說什麼,所以我想在這裡大概是常事。畢竟從阿富汗回來後,就沒遇過那麼友好地扛著槍的人了,我的臉多少有點抽搐。

我決定要當個好孩子。

那個人說,他們現在是由當地人組織起來巡邏。據說這一帶以前是花崗岩採石場,有無數能藏人的橫洞。他還說,他剛在巨石陣那邊查看過。

我想,那去巨石陣那邊應該還安全吧,於是我們倆氣喘吁吁地爬上山丘,對了,是沼澤。格里姆彭大無底沼。我們一邊看著那被綠色水藻覆蓋的沼澤和對岸延伸的島嶼,一邊吃午餐。

卡羅爾感嘆「這裡是精靈之丘!」,一邊唱著《古戰場傳奇》的主題曲,一邊跳著詭異的舞(挺有趣的,我拍了視頻,發給你哦),不過在我看來,這裡是古代花崗岩採石場,這些石頭大概是當年開採後沒用上,被遺棄在這裡,久而久之就被稱作「巨石陣」了吧。

嗯,不過是鄉間傳說啦——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望著遠方,還有卡羅爾自己往大石柱上撞,喊著「進不去,進不去!」的視頻,你看了嗎?從旁邊看就像個危險人物。算了,那個不重要。重要的是視頻里那段精靈舞之後,大概五分鐘左右出現的那段怪聲!

看了五分鐘覺得痛苦的話,快進掉也行。我那沒幹勁的鼻歌不聽也罷。

重要的是,那個聲音。

喂,聽到了嗎?那個像是狼嚎的聲音,聽到了嗎?嗚哦哦哦哦哦哦——這樣的,咯哦哦哦哦哦——這樣的怪聲,無論重看多少遍視頻都有。

實際上,當時我們也注意到了。因為地面震動了。地震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地面搖晃,那詭異的聲響回蕩在四周,我們不由得心頭一緊,想「難道這是……」。

連卡羅爾也停下舞蹈,說「喂,這是什麼聲音?」。然後,我們就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就是那個。漂浮在空中的火,或者說,鬼火!

沼澤上,漂著鬼火。

我給夏麗發的郵件,到這裡暫時中斷了。所以從這裡開始,是我回到倫敦221b,一切結束後,為在《網路斯特蘭德》不定期連載的推理小說,一邊回憶整件事一邊寫下的內容。

總之,荒原這個地方,是片廣闊無垠的土地,巨大的丘陵和小小的山丘,描繪出如同垂死之人呼吸圖般平緩的曲線。它們的輪廓有時與地平線相交,有時又像近在咫尺卻永遠無法觸及的某人那樣,保持平行,然後從視野中斷裂、消失。之所以覺得這一切並不顯得柔美,大概是因為隨處可見岩山,露出荒涼寂寥的岩壁。

中世紀時想必是片荒涼的風景,但如今有充足的自然和綠色,達特穆爾似乎很受新婚夫婦歡迎。魔犬傳說,在會做生意的英國人手裡,或許也是不錯的素材。實際上,鬧鬼的城堡或宅邸,聽說都擠滿了遊客,預約都難。

在荒原的巨石陣看到詭異漂浮鬼火的那天,無論多麼興奮的新婚夫婦,恐怕也會膽寒吧。就連我這個比較現實、就算內臟和身體分家掉下來也不會太驚訝的人,都懷疑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皮,那景象確實異樣。

「嗚、騙人,那是什麼。像火一樣……」

我拚命想深呼吸,但剛才還沉迷於激烈歌舞的卡羅爾立刻慌了神。

「鬼火!!那就是鬼火對吧。那,果然這片土地被詛咒了。魔犬傳說是真的!」

雖然多少有點誇張表演的成分,但我也無法反駁卡羅爾的感想。古代遺迹之上,眼前是詭異的沼澤。荒野回蕩的魔犬遠吠,以及彷彿等待已久般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謎之火球。

火球搖曳著,扭動著,窺視著我們。我拚命默念「現在是二十一世紀,要革命也是IT革命!英國女王是伊麗莎白二世!」,但那火球顯然不是幻覺。

不僅如此,火球還逐漸變大,朝我們這邊飄來。

「呀啊啊啊啊——!!」

卡羅爾已經半瘋了。明明才剛在這裡吃完午餐,不知不覺間太陽已西斜,沼澤對岸的西天染上了緋紅與金色混合的暮色。那紅光,在格里姆彭沼澤上形成無數反射,簡直就像——

(像戰場一樣。)

實際上,我見過許多城鎮血流成河,積成水窪。雖然不像這般廣闊的綠地,但在低沉壓抑的烏雲下,全無生者氣息這一點是相同的。

我瞬間不知今夕何夕,陷入混亂,呆立不動。身旁卡羅爾半哭半號地緊抓著我,而我卻彷彿靈魂出竅,像那鬼火般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對周遭毫不在意。

(啊,是哪裡來著,那個……對了,是和——一起經過營地肖拉布附近時看到的。難得下過雨,地面上到處是坑洞,積著水……偶爾能看到人的內臟碎片……)

在阿富汗,我日漸習慣了戰場。在時刻與死亡為伴的狀態下,判斷必須迅速。夜晚屏息凝神,睜著眼瞬間陷入深眠,這習慣甚至讓我被誤認作屍體。也常被誤認作醫生而非士兵。如此融入當地生活的我,當地人也開始像對待在此居住多年的人一樣對待我。

我努力讓自己對所見一切無動於衷,結果不僅在緊急情況下,連日常生活中也變得心無波瀾,最終開始對自己感到煩躁。習慣、不動搖、心無波瀾,是不同的。

但是,好奇怪。明明這裡沒有人死去,為何現在我的心如此劇烈地動搖?

(難道這裡,真的有精靈……)

不久,那無數的鬼火聚集到一處,猛地燃燒起來,化作了巨大的黑色野獸。

(是狗……)

一匹毛色烏黑髮亮、有馬那麼大的巨犬,緩緩站在沼澤之上,瞪視著我們。

「那就是,巴斯克維爾的……魔犬……?」

「魔犬?傳說的那個!? 巴斯克維爾家果然被詛咒了。查爾斯伯父是被狗咒殺的。接下來就要亨利的命了。因為亨利是美國人,巴斯克維爾的魔犬看不順眼,所以……」

「卡羅爾,冷靜點。」

「這叫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被她一吼,我也莫名覺得確實如此。畢竟此刻,我們正隔著一片格里姆彭沼澤,與傳說中的怪物對峙。

「真服了,居然真的存在。」

我單臂攬住緊閉雙眼、渾身發抖的卡羅爾,不知所措,只能回瞪著那隻犬。這時,犬似乎突然對我們失去了興趣,扭過頭,返回了島嶼方向。

「狗,走了哦,卡羅爾。」

「嗚、騙人。真的?真的?」

「嗯。消失了。大概吧。」

卡羅爾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確信了我說的是真話,一下子渾身脫力。

「啊,啊啊啊啊,太好了……得救了……」

我扶起腿軟站不起來的卡羅爾。

「喂,振作點。天快黑了,得趕緊回去。」

周圍暗得不像傍晚該有的樣子,我不由得豎起大衣領子。風也變大了。在這種山丘上待久了會感冒的。我連拖帶拽地拉著卡羅爾下了山丘。不知是因為鬼火,還是看到了那隻詭異的黑犬,我喝再多瓶裝水,噁心感也無法平息。

來時的路上景色還那麼悠閑,但臨近日落的荒原,簡直像通往地獄的單行道,只有一種令人覺得等待在前方的,必然是悲慘命運的詭異感。橡木點綴的狹窄小路,明亮時還能看到樹莓和花椒的嬌艷紅色,像天然的聖誕花環,令人愉悅,此刻卻彷彿從未存在過。

「嗚嗚,好冷。喉嚨痛。頭也痛。」

「我也是,剛才開始就頭痛。因為看到了那麼可怕的狗……」

「嗯,畢竟是鄉下,可能有特別大的獵犬吧。」

「怎麼可能!!有馬那麼大呢!!」

「那,也許是狼。」

「是狼也沒那麼大啦!」

兩人像是沉默下來就會害怕,自然而然地緊緊挽著胳膊,語速也快了一倍。就在這時,只有風聲的一片死寂中,這次清楚地傳來了人的慘叫。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卡羅爾不由得停下腳步,面面相覷。

「剛才的……」

「是人的叫聲,對吧……」

我們膽戰心驚地回頭望去。然而,那裡只有我們剛剛走過的、通往山丘的狹窄鄉間小路。

「怎、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只能去看看。」

「不要——!!」

卡羅爾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往莊園方向拉。

「那邊有魔犬!這次真的會被殺的!」

「不,但剛才有慘叫……」

「我們只是運氣好!魔犬碰巧在島上。可能因為我們是在巨石陣。不,是因為我唱了精靈的舞曲。」

「不,我覺得那個沒啥關係……」

反而覺得是不是因為那個才惹它出來的,這算是卡羅爾的堅強之處吧。真想學學。

在我們進行著無聊爭執的期間,又傳來了一聲慘叫。如果沒聽錯,好像是「咿咿咿咿,救命!!」。

「……剛才,」

「不不不,是風聲。」

「我聽到了救命!」

「那就先報警!」

卡羅爾迅速按下SOS按鈕開始通話。對,不管怎樣,先叫救援和警察。

「喂,警察嗎?現在,那邊傳來慘叫。對,是沼澤。好像有人掉進沼澤了,但我們害怕不敢過去看!!是巨石陣那邊。快去救救他。我們要回去了。那就拜託了!」

她單方面掛斷電話後,帶著略顯茫然的表情說:

「沒辦法了。」

「嗯,我懂。」

天已經完全黑了,四周比我們在山丘上時暗得多,視野變差。去那沒有路燈的沼澤地太危險了。

我們像迷路的孩子般依偎在一起,突然響起的說話聲讓我們渾身一震。

「報警的話,我已經先報過了。」

(這個聲音……)

沉默持續了片刻。確實是我和卡羅爾之外的人聲。而且是女性的,更進一步說,是我熟悉的、如宮殿內飾大理石般冷硬、不帶性別的聲音——

「夏麗!? 」

「兩位,與其傻站在那裡,不如快點決定是前進還是後退,免得感冒。」

伴隨著「嘚嘚」的馬蹄聲,我終於發現她是騎馬來的。難怪感覺是從相當高的地方俯視。

(嗯,看起來確實挺精神。但是……哈德森太太……)

遠隔二百英里,竟然再次騎馬現身,雖然早有耳聞,但這也太超規格了。

本該在倫敦貝克街221b的我的室友,夏麗·福爾摩斯,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了達特穆爾。

在倫敦,偶爾也能見到騎馬巡邏的警察,並不稀奇,但埃克塞特警方似乎也有騎警。在滿是未經修整土地的荒原,馬確實比摩托或吉普方便。

儘管如此,夏麗·福爾摩斯會騎著騎警的馬颯爽登場,完全出乎意料。

「夏麗,為什麼!? 」

「解釋待會兒再說。先回莊園。埃克塞特警方已經去現場了。中途救援車超過去了,現在大概已經在格里姆彭大無底沼展開救援了。……如果能救到的話。」

「大無底沼!? 」

「那剛才慘叫的人是……」

我和卡羅爾不由得面面相覷,一時語塞。想到如果當時沒有爭執,而是返回去,或許能救人,一股罪惡感幾乎令人窒息。

「放心。那不是你們兩個外行女人能救人的地方。交給救援隊吧。啊,剛接到聯繫,他們到現場了。救援好像開始了。」

我們鬆了口氣。有專業的救援人員在,我們這種無能為力的人就派不上用場了。在夏麗的勸說下,我們因寒冷和更深的不安而縮著脖子,返回了巴斯克維爾莊園。

莊園里似乎已接到警方通知,巴里莫爾夫婦正心神不寧地在大廳等候。

「啊,您回來了。平安無事就好。剛才警察來電話,說現在……」

「聽說了。有人掉進了格里姆彭沼澤。」

巴里莫爾夫人聞言,臉色一僵,用手捂住了嘴。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清楚。我們也只聽到隱約的慘叫。」

這時,門再次打開,夏麗走了進來。

「夏麗,呃,那個,馬呢?」

「還了。」

「還、還了?怎麼還的?」

「只是請人帶回去了而已。」

詳細一問,是221b偶爾用來打掃天花板的無人機也跟著來了德文郡,將馬送回了埃克塞特警方。

(被無人機引導的警馬,到底是近未來還是中世紀……)

明亮燈光下仔細一看,夏麗穿著柔軟的黑色羊毛拿破崙外套,內搭皇家海軍藍上衣和緊身褲,系著硃紅色巴寶莉格紋圍巾。這身打扮輕便,但模特身材太好,簡直像從《ELLE》雜誌封面走下來的一樣。

(不過,大概不是她自己搭配的,只是把玄關收到的衣服全穿上了而已。)

在壁爐烘暖的房間里喝了熱飲,我們鬆了口氣,癱在會客室的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這期間,夏麗一直用手指抵著耳垂上的模擬珍珠耳釘,接收著無人機的報告。

(對了,聽說哈德森太太的本體是米琪擅自佔用了一部分軍用衛星。所以即便遠在英國,也能操作無人機。)

我輕易就接受了,但仔細想想,未經允許借用英國用於諜報活動的軍用衛星部分功能,怎麼想都覺得有問題。嘛,不關我的事。

我們剛喝完第二杯純紅茶,腳尖和手指剛恢複點溫度,巴里莫爾先生就給比我們更癱軟的卡羅爾帶來了壞消息。

「……夫人。其實,從今早起,就和老爺聯繫不上了。」

話音剛落,卡羅爾失手打翻了印有巴斯克維爾家徽、據說世代相傳的茶杯。

「難道,那我們剛才聽到的那個、那個慘叫是……」

她慌忙給亨利先生打電話,但打了好幾次都打不通。

「啊,這不可能!」

在我們收拾打碎的茶杯時,卡羅爾慌亂得可憐,眼看又要衝出莊園。雨果拚命吠叫阻攔,不讓她開門。連狗都知道現在女人出去危險。

「喂,夏麗。掉進沼澤的人,真的……」

她像是知道了什麼似的點點頭,

「喬,告訴我亨利先生的手機號碼。可以定位。」

我一邊安撫驚慌失措的卡羅爾,一邊成功從她手機里找到了亨利先生的聯繫方式。夏麗一邊低聲咕噥,一邊用語音和哈德森太太交談。

「喂,怎麼樣?能找到他現在的位置嗎?」

「等等。信號弱,不好捕捉。奇怪。難道在地下?不過,解析快結束了……」

我屏息等待夏麗的下文,好不容易恢複的臉色瞬間又變得和在戶外時一樣蒼白、渾身發抖的卡羅爾,還有巴里莫爾先生。連雨果也乖乖坐著看向這邊。

「出來了。——啊,是沼澤。因為在沼澤里,所以信號捕捉不到吧。」

卡羅爾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蓋過了夏麗冷靜的話語。

(亨利先生的手機在沼澤里,也就是說,那慘叫果然是亨利先生的,而且……)

我拚命想用看不見的刀子斬斷這疊羅漢般湧來的糟糕預感,強行阻止了壞想像。

「不,還不清楚!只是手機在沼澤里吧!? 亨利先生還沒被找到吧?」

「喬說得對。依我推測,亨利·巴斯克維爾先生還活著。」

「真的!? 」

卡羅爾站起身,腳步踉蹌地走到夏麗坐的單人扶手椅旁。

「他還活著!? 」

「三十一分三十二秒前,埃克塞特警署前的攝像頭拍到了他進入警署的身影。之後有簡短的問詢記錄,所以他很可能手機被盜,去報失了。然後在離警署不遠的店前打了優步,現在正通過謝林頓畢曉普,在回家路上。確認了攝像頭拍到的臉,比對完成。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是亨利先生。因此,目前正被救援隊從沼澤中打撈上來的不幸受害者,並非亨利先生。」

夏麗的話很快被證實。大約十分鐘後,亨利·巴斯克維爾本人回家了。

「啊,亨利,亨利。你回來了!!太好了,你沒事。」

撲上來抱著他痛哭的卡羅爾,被枯木般瘦高的亨利先生勉強抱住,兩人差點一起摔倒。

「到底怎麼回事,卡羅爾。客人好像變多了嘛。哎呀,這位是……」

「歡迎回來。這位是我的室友,夏麗·福爾摩斯。她擔心我們,特地從倫敦趕來的。」

曾在221b見過夏麗一面的亨利先生,依稀記得當時在沙發上變成「人偶」的夏麗。

「真是勞您遠道而來了。……不過,今天真是多災多難的一天。沒想到手機會被偷!」

他迅速脫下大衣,掛在那個以前大概是更衣用的,現在已完全淪為帶掛鉤架子的傢具上,摟著卡羅爾的肩來到壁爐邊。

「畢竟沒車實在不方便。總不能一直麻煩巴里莫爾先生接送。所以我想買輛合適的車。卡羅爾說對車沒什麼特別要求,我覺得讓她陪著也不好,就一個人去了。」

確實,今天上午十點左右我下樓時,亨利先生已經不在莊園了。卡羅爾說他去埃克塞特市看車,才邀請我去野餐的。

「逛了幾家店,找到輛不錯的吉普,想聯繫她,發現口袋裡沒手機。」

大概是因為看車入迷,不知道是何時掉的還是被偷的,總之他先停用了信用卡功能,然後去了警局。

「那手機在格里姆彭大無底沼里!? 剛被偷,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

亨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手機被偷後出現在那裡,原因恐怕只有一個。

「也就是說,卡羅爾。你,不,你們聽到的慘叫的主人,就是在城裡偷我手機的人?」

「大概是吧。」

但是,他沉吟道。我也有同感。犯人為什麼特意跑到荒原,現在(真是不幸地)沉在沼澤底——

「我不認為準備自殺的人會特意去偷手機。」

「那、那,是他殺?那個人偷了亨利的手機後,來到荒原,被誰推下沼澤……」

「不太清楚。」

巴里莫爾先生為剛回家的亨利端來了泡好的熱茶。說起來,剛才起就沒見到夫人的身影。去哪兒了?

亨利喝茶期間,房間里一片寂靜,夏麗冷硬的聲音響起:

「剛接到埃克塞特警署從救援隊發來的消息。果然,從沼澤中打撈出了男性遺體。接下來似乎要屍檢,但首先會確認身份。」

「遺體……」

如果那時聽到的慘叫是竊賊掉進沼澤時的聲音,那麼直到那時,他確實還活著。不過人類是脆弱的生物,只要三分鐘無法呼吸就會死亡,所以正如夏麗所說,即使聽到慘叫立刻趕去,恐怕也救不了人。

這樣啊,就在我身邊,一條生命如此輕易地消逝了。而且是在這種鄉野荒地旁,繼查爾斯·巴斯克維爾先生之後的第二人。人真是隨時隨地都會死。

「有趣的是,據說在發現遺體的沼澤附近,找到了一輛摩托。那好像是半個月前同樣在埃克塞特市報失的車輛,據市警說,與兩次在加油站不付錢就跑路的男子的摩托極為相似。如果這是沼澤中那男子所為,那麼此人雖身無分文,卻曾多次往返於這片荒原和埃克塞特市之間。」

聽著夏麗速讀機器般的推理,其他成員只是面面相覷,但我立刻想起了某個存在。

「說起來,最近不是有危險的傳聞嗎。說諾丁山殺人魔在這一帶。」

卡羅爾握緊了擦過眼淚的手帕。

「那,難道說,那個遺體的男人,就是攪黃了我們婚禮派對的那個逃犯?」

「……說起來,就是因為那個逃犯,派對才延期,之後才有了放無人機之類的討論。」

亨利先生神色嚴峻,將卡羅爾緊緊摟向自己。真好。這新婚燕爾的舉動,讓我知道卡羅爾被好好地愛著,也就放心了。

「剛死不久的那個男人是不是諾丁山殺人魔,不久就會有消息的。天亮後,他藏身的採石場橫洞應該也能找到。」

「誒,藏身!? 」

我和卡羅爾驚訝地探身問道。

「采、採石場,我們白天不是瞥見了嗎。與其說看見,不如說是就在那兒。」

「在巨石陣附近來著……」

如果夏麗說的是真的,那我們就在對近在咫尺潛伏著可怕殺人魔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吃著加冕雞三明治,在巨石陣跳著詭異的舞了。

唉,夏麗嘆了口氣。

「喬,我自認清楚你行事輕率,但沒想到婚禮派對都因那種理由取消了,你們還在外面閑逛。你這個人,『小心』、『自重』這些字眼似乎天生就比別人欠缺。或者說,毫無警惕心,簡直像90年代的Windows系統。趕緊給我升級。」

「因為,閑著嘛。」

「我就知道。所以我才來了。喬,我是信任你的,但對於你的調查步驟和行動準則,我不予信任。」

「嗯——。說得真過分啊。」

雖然被劈頭蓋臉一頓罵,我卻不知為何咧著嘴傻笑起來。

「你真溫柔。夏麗。」

「因為你又蠢又太沒防備。」

「嗯嗯。是呢。真是讓人頭疼。」

「我說的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夏麗的心情,我心領神會。」

為了避免她又說出那句口頭禪「我沒有心」,我搶先一步問出了想知道的事:

「如果那個慘叫的男人真是諾丁山殺人魔,那他躲在這裡也很合理。在倫敦幹了那種事,還越獄了。不止倫敦,包括埃克塞特在內的全英國應該都通緝他了。在城裡馬上就會被抓。但荒原的舊採石場,確實幾乎沒人會發現。」

但想在那種偏僻地方生活,需要相當數量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在這個季節,住在連門都沒有的山洞裡,實在是不便到了極點。

「逃犯是為了獲取食物,回到埃克塞特市了?即便如此,那也太魯莽了吧?不,對殺人魔來說,或許無所謂魯莽不魯莽。」

「對,確實魯莽。但這是有必要的。犯人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埃克塞特市,然後再回來。」

「什麼理由?」

「錢。」

夏麗用那種宣告「這是椅子」般的平淡語調說道。

「錢?」

「首先,諾丁山殺人魔能在荒原潛伏半個月之久,是有原因的。他對荒原很熟悉。知道哪裡有最理想的藏身之處。」

亨利先生和卡羅爾不安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簡直像,那個殺人魔是在這一帶長大的嘛?」

「但是,亨利。這麼一想,很多事就說得通了。逃到完全陌生的地方風險太高。而且在鄉下反而更顯眼。犯人特意來這裡,說明這裡有認識他的人。」

在卡羅爾進行著一番堪稱精彩的推理時,我緊盯著某個人的臉。我知道夏麗是那種從不做無用功的人。也就是說,她此刻在這裡談論這些,是想讓某個人聽到。

亨利和卡羅爾並非本地人。我和夏麗也是外來者。那麼,剩下的就只有那個在此地居住了數百年,姓巴里莫爾的……

「巴里莫爾先生。你們一直在給諾丁山殺人魔吉姆·塞爾登提供食物。而且,打算就在今天或明天給他逃跑資金。是這樣吧?」

就在談話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被點名的他的瞬間。

巴里莫爾先生在一段時間裡,毫無反應,如同巨石陣的石柱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

最先對沉默感到焦躁的,是剛才還被擔心是否已死的亨利先生。

「巴里莫爾先生,是真的嗎?我實在無法想像,你會窩藏那麼可怕的殺人魔。」

他有氣無力地垂下頭,足足斟酌了三分鐘措辭,終於開口了:

「福爾摩斯小姐說得對。恐怕剛才在沼澤里打撈上來的遺體,是我內弟的。因為我妻子剛才說要去警局自首,已經出門了。」

「內弟!? 」

這麼說,諾丁山殺人魔吉姆·塞爾登,是羅絲女士的弟弟?

我們本期待能從他那聽到詳細情況,但這希望也落空了。因為就在那之後,埃克塞特警方來到莊園,以需要了解情況為由,將巴里莫爾先生帶走了。

所以,我們當晚沒能得到任何信息,只能滿心鬱悶地上床睡覺。

不過,就我而言,對於意外在荒原與夏麗重逢(雖然對失去內弟的巴里莫爾夫婦以及差點捲入可怕事件的亨利先生和卡羅爾有些抱歉),卻有種像孩子期待生日派對般的雀躍感。這樣住在南部國家公園裡的古老莊園,簡直像我們倆一起來旅行似的。

在浴室清爽了一下,去到夏麗的房間,她一直用指尖按著耳垂,似乎在專註地聽著什麼。大概是在傾聽源源不斷傳來的消息,進行著她自己的分析吧。

不久,她將手指從耳垂的耳釘上移開,我立刻抓住時機,連珠炮似的發問。

「那死掉的果然是諾丁山殺人魔,沒錯吧?」

「嗯,吉姆·塞爾登。五十五歲。似乎是和羅絲·巴里莫爾年齡相差較大的姐弟。在本地念到高中,在埃克塞特市的食品加工公司就職但沒做長久,年輕時起就頻繁換工作。四十多歲時主要在倫敦生活,在市內的學校做資料管理工作,似乎還分配了住所,環境不錯。然後,在那工作單位犯下了那起殺人案,拘留期間逃跑了。」

「但既然他原本是在這邊出生、長大的,警方難道沒監視羅絲女士嗎?逃犯會投靠親屬,警方應該能想到吧?」

「羅絲·巴里莫爾的家人雖然祖籍克羅尼克,但她小時候一家就搬去了普利茅斯。吉姆好像是母親再婚對象的孩子。不過兩人的母親後來又離婚了,吉姆被父親那邊帶走了,具體有多親密,只有羅絲本人知道了。」

「普利茅斯,那很遠啊。」

達特穆爾總之就是大。大概比倫敦市還大。警方會不會那麼盡責,連幼年分別的姊姊的夫家都監視,就不得而知了。

那天經歷了太多,我們都累了,便早早道了晚安回房了。

第二天早上洗完澡去廚房,卡羅爾正一邊說著「手好痛好痛」,一邊費力地切著法棍。

「早。羅絲女士不在,沒東西吃。剛才等到克羅尼克村裡的麵包店開門,去買來的。來幫忙。」

「巴里莫爾夫婦還在警局?」

「聯繫不上。唉,出了那種事,也沒辦法。」

巴里莫爾夫婦來巴斯克維爾莊園說明情況,是在那天下午過後。他們反覆道歉,解釋著妻子和弟弟很久沒有聯繫;他突然出現在莊園,說實話很麻煩;但畢竟是血脈相連的弟弟,沒法置之不理,結果就半推半就地藏匿了他等等。

「其實,我妻子父母離婚、離開克羅尼克的原因,是她父親因盜竊進了普林斯頓監獄。她不想讓我知道這事,所以沒說過。在這種小村莊,一旦被人知道是罪犯的女兒,會有各種閑話。我內弟似乎威脅我妻子,如果不聽話,就把這事告訴我和村裡人。」

結果,羅絲女士不得不幫助弟弟藏身荒原。從送食物到生活必需品,他總是頻繁打電話來催促,每次都得送去荒原。但巴里莫爾先生覺得頻繁的電話很奇怪,追問之下,才發現了吉姆藏在荒原的事。

震驚的巴里莫爾先生本想立刻報警,但因為某件事而作罷了。就是所謂的遺產問題。

「離我們收到查爾斯老爺留給我們的錢的日子,只差一點點了。說來慚愧,我們本想用那筆錢作為啟動資金,重新開始生活,所以夫妻商量後,決定先盡量爭取時間。」

之後,就變成夫妻倆一起照顧吉姆了。提心弔膽地怕被村民發現,給他運送食物,終於等到了遺產繼承的日子。拿到錢的巴里莫爾夫婦,恨不得立刻搬到陌生的地方去。然而,

「是因為我們來了,對吧。」

亨利露出像是吞了什麼難吃的東西似的、帶著後悔的表情說。

他們本想儘早辭職離開克羅尼克,卻偏偏有一對美國來的新婚燕爾、外加一個外地人組成的夫婦,作為新主人搬了進來。那些希望新主人能像上一代一樣給予支持的當地各種團體、商人、利益相關者們,都拚命想巴結亨利先生。即便如此,巴里莫爾夫婦還是為了「好聚好散」,耐心地陪著新主人。大概想著只要婚禮派對一結束就自由了,在此之前忍耐就好。

而且,亨利先生他們的存在,對藏著吉姆這個麻煩的巴里莫爾夫婦來說,也是個絕佳的掩護。他們有了帶人去吉姆藏身的洞穴附近的理由。他們以為,只要告訴吉姆必須在巨石陣舉行巴斯克維爾家的傳統儀式,就能把他趕走。

「有一次,吉姆確實因此離開了。但他沒忘記威脅我們說,錢花光了還會回來。之後不久,又開始給我妻子打電話,說他在埃克塞特,要她送錢過去。我們一邊給他為數不多的、近乎零花錢的錢,一邊試探著,希望能儘快辭掉莊園的工作。只要老爺你們的婚禮派對一結束,我們就能幹乾淨凈地離開這片土地。那樣一來,我們就能銷聲匿跡,吉姆再也聯繫不上我們。」

但是,我知道巴里莫爾夫婦遭遇了更大的不幸。至關重要的婚禮派對,因為兇犯吉姆·塞爾登在這一帶潛伏的傳聞而延期了。

「那個傳聞,是您自己散布的吧,巴里莫爾先生?」

「是的。我自己去舉報的話,怕會被追問各種細節,不小心說漏嘴。所以,就讓我妻子在平時去買麵包的村裡那家烘焙坊,若無其事地說了句『好像有可疑人物在荒原一帶』。」

「是一家叫勞拉·萊昂斯的女性開的麵包店。也兼營一家小咖啡館。如您所見,這裡什麼都沒有,所以工作結束的人們都會聚集到那裡,享受咖啡或奶油茶點。」

在那家可謂「村民聚集地」的烘焙坊兼咖啡館,散布那種謠言,轉眼間就會傳遍整個克羅尼克。喜歡傳話的萊昂斯女士,甚至不辭辛勞地用郵件或信件,將「傳聞」告訴那些不來咖啡館的居民,效果更佳。警覺的老人們立刻組成了巡邏隊。

「我以為這樣吉姆就再也不會來荒原了。那時,他要錢來的電話也不打了,我還以為他死心了,逃到別處去了。」

然而,不知為何,他又回到了荒原。而且,被發現和亨利先生的手機一起沉在了沼澤底。

(最可疑的,怎麼看都是被威脅的巴里莫爾夫婦。但他們倆都在我們回莊園時,出門到玄關迎接了。即使他們是將吉姆推下沼澤,再火速開車回來,附近似乎也沒有能抄近道的車道。步行返回的距離也太遠。巴里莫爾夫婦有不在場證明。)

他們似乎也知道自己正被懷疑,反覆強調:「我們已經向警方說明了全部情況,被允許回來了。」

「我們向警方提供了吉姆使用的預付式手機號碼,請他們調查。好像是過期了,SIM卡不能用了。」

「那,吉姆·塞爾登偷亨利的手機是……」

「無論是要逃亡,還是要聯繫他們,都需要電話。也需要錢。他首先去搞部手機,也沒什麼奇怪的。」

合理推測是,碰巧偷了亨利先生手機的吉姆,為了向巴里莫爾夫婦索要最後一筆錢而返回荒原,在沼澤地失足意外身亡了。

據巴里莫爾夫婦說,從上一代查爾斯先生那裡繼承的金額高達一百萬英鎊。雖說照顧了十年左右,但作為非親非故者能繼承這麼多,也算相當可觀了。

我決定把一直很在意的事,直接拋給他們。

「寄給卡羅爾的恐嚇信,是你們乾的嗎?」

我故意用閑聊般的口吻提起,是為了讓夏麗捕捉他們表情的變化。

「用巴斯克維爾家流傳的傳說,說什麼這片土地的主人魔犬發怒了,會招致不幸,所以要我們回美國——那其實是你們不希望有人在附近轉悠,怕吉姆·塞爾登被發現,才編的謊話吧?」

我想起婚禮派對告吹那天,在為新無人機計畫興奮不已的人群中,只有巴里莫爾夫婦臉色陰沉。如果他們窩藏著那麼兇殘的罪犯,無人機到處飛可就麻煩了。

但是,與我的推理相反,他們斷然搖頭。

「那封恐嚇信不是我們乾的。」

「真的?可在我看來,你們是最不希望卡羅爾他們留在這裡的人啊。」

「嗯。也許是這樣。確實,因為吉姆的緣故,我們不希望老爺你們在這一帶隨意走動。但那是另一回事。先代查爾斯老爺的去世,以及雖說是兇犯、但畢竟是我們內弟的死,都是不幸且不祥的事件。我們在這裡住了半個世紀,還從沒這樣接二連三地死人。」

「恕我冒昧,內弟的死也好,查爾斯先生的死也好,對你們夫婦來說,並非全是不幸之事吧?」

兇犯的親屬死了,能避免被威脅一輩子的危險,而且還有一百萬英鎊遺產。即使屍檢結果是心臟病發作導致的凍死,但如果他們在事後立刻就想拋棄生活多年的故鄉搬家,警方用懷疑的眼光看待他們,也情有可原。

巴里莫爾先生回答得出奇地快:

「我們在這片荒原生活了五十年。關於這裡流傳的傳說,與你們這些外來者理解的意義和分量都不同,我想光憑嘴說,你們也無法理解。但至少埃克塞特警方,比你們更能理解我們想離開這裡的理由。這就夠了。」

大概在警局也這樣被問過、回答過很多次了吧。他們說,如果還想知道更多,他們已經全告訴警方了,讓我們去問警方,說完便離開了客廳。

「這說法可真夠玄乎的。什麼『剩下的去問警方』。」

我和夏麗一起慢慢走上通往莊園二樓大廳中央的樓梯,我說道。

牆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巴斯克維爾家歷代家主及其妻兒的肖像畫。能確認的最古老的可追溯到12世紀,有穿著海軍軍服的男性大幅肖像,有只有在法庭或歷史劇中才見過的、戴白色假髮的畫像,等等。奇怪的是,無論男女,都長著相似的臉,按時代順序排列著。夏麗一如既往地用那種「我沒有心」般的面無表情,掃視著這些面孔的陣列,但忽然,她饒有興緻地凝視起壁爐上掛著一把像是手持加農炮的獵槍。

「這一帶,現在大家也還都扛著霰彈槍到處走呢。我也遇到過帶槍的人。」

「是嗎。」

「不過,這把槍真厲害。我還以為是大炮呢。」

「巴斯克維爾家的家徽也很有意思。裝飾著獵犬側臉和火繩槍。」

「啊,那個我也注意到了。」

「一個延續如此之久的家族,中途未曾斷絕,直到現代仍有相同基因主張存在,實屬罕見。大家都長得這麼像,即使亨利是美國人,大概也被輕易接受了。」

之後,因為夏麗說想多了解家族系譜,我們就叫上卡羅爾和亨利先生,一起去了巴斯克維爾家的墓地。亨利和卡羅爾也慢慢跟在我們後面。莊園里,亨利從倫敦請來的設計師已開始著手翻新工程,噪音很大。

慢慢爬上莊園附近的小丘時,看到五、六個穿著迷彩服、一看就是軍人出身的彪悍男子,像保護王室成員般,在離我們三十碼左右的地方跟著。

「我雇了保鏢。有事他們會通知的。」

亨利充滿自信地對卡羅爾說。真是明智的判斷。

「應該早點這麼做的。沒注意到,對不起啊,卡羅爾。」

「沒事,有你在我身邊。這份心意讓我很高興。」

恩愛的新婚夫婦開始散發只對有結婚願望的單身人士起作用的幸福粒子,我也和保鏢一樣,開始與他們保持距離。

「警方沒拘留就放巴里莫爾夫婦回來,是因為他們有堅實的不在場證明吧。至少殺害吉姆的不是他們。那果然還是意外死亡?」

「下結論,要看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的狀況。」

夏麗回過頭,她脖子上層層疊疊地纏著看起來很暖和的喀什米爾長圍巾。看她這樣,我不由得想起哈德森先生的店「紅髮會」季節限定供應的一種玻璃大茶杯,裡面塞滿了用蜂蜜糖漿淺漬的水果凍,上面還厚厚地堆著打發的鮮奶油,忍不住笑了。

「別笑。是你給我圍的吧。」

「因為不能讓你脖子著涼嘛。夏麗身體本來就弱,而且這裡又不是倫敦。」

半島酒店的喀什米爾圍巾觸感極佳,不愧是米琪衝動購物的目標。

「來,把手套也好好戴上。」

「我塞口袋裡了,沒問題。」

「不行不行,手腕會冷的。」

「緊急情況的手套我有帶!」

「你說的手套是乳膠的吧。」

我們一邊開著玩笑,一邊來到了能將克羅尼克村莊一覽無餘的古老墓地。

「這裡是巴斯克維爾家的墓地?」

「好像是。」

旁邊的教堂已經腐朽,屋頂沒了,只剩下古老石頭壘起的外牆。英國有無數這樣的廢棄教堂,近世宗教改革時期被拆毀的天主教堂、修道院等,很多都只剩下牆壁,在市中心則被整修成公園。不過在這種偏僻地方,就只是被棄置不管,只能從墓地入口門上刻著的「聖帕特里克教堂」這個名字,得知這裡曾是座天主教堂。

「為了婚禮客人可能會建田園詩般的禮拜堂,但像這樣的教堂遺迹,大概只會被當作拍照勝地,被幸福的新郎新娘當作背景板吧。」

立在山丘上的古老十字架一角已腐朽,有些傾斜,反而是埋在地下的平板式墓碑,上面刻的名字還能清晰辨認。

「據說歷代巴斯克維爾家主都會向埃克塞特大教堂捐款,留下銘牌。但傳統上,遺體會葬在荒原。葬禮就是在這裡舉行的。」

夏麗腳下的墓碑還很新。是查爾斯·巴斯克維爾先生的。旁邊也刻著先他去世的妻子的名字。

「我們來這裡有什麼事?」

「現在,要掃描這裡面。」

「掃描?」

夏麗將手指按在耳垂上,不知從哪兒冒出了鳥一樣的影子,嚇了我們一跳。是無人機。而且是兩架。

「不用挖掘。馬上就能知道。」

神秘的飛行體出現,亨利先生和卡羅爾也很驚訝,但聽了夏麗的報告,那份驚訝更加深了。

「果然如我所料。下面沒有遺體。」

亨利先生用力搖著頭。

「不、不可能。伯父下葬時我在場。因為從驗屍到返回花了些時間,他們叫我去的。我親眼確認了。」

「是『看到了』。」

「是的。千真萬確。」

「我也一起看到了。我還親手捧了土。」

「但事實是,裡面的棺材是空的。不信的話,之後可以挖開看看。」

夏麗一副對那地方已失去興趣的樣子,走到了旁邊的墓碑前。兩架無人機也響應似的跟了過去。兩架無人機分別叫「卡蒂」和「萊特」,據她說,是「米琪用過的舊式偵察無人機」,通稱「街童」。

(在阿富汗也見過無人機,但沒這麼小。這居然是情報部門淘汰的,技術發展真快啊。)

「嗯哼。有意思。」

我們只能默默看著夏麗帶著無人機在墓地四處走動。沒過多久,她似乎掃描完了幾乎整個墓地,回到了我們身邊。

「所以,有什麼發現?」

「和我的推理一致。」

「別賣關子了。你探查了這好幾百年歷史的巴斯克維爾家墓地,到底發現了什麼?」

「一具遺體都沒有。」

我們除了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做不出其他表情。或者,只以為是越過山丘吹來的強風讓我們聽錯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這片墓地,至少被認為是繼承巴斯克維爾家族的男性墓中,沒有類似遺體的痕迹。即使過了百年,如果是連棺材一起埋葬,通常也會殘留部分骨骼,這你也知道。不可能百分之百完全消失。但至少往前十代的家主墓中,棺材都是空的。比如這個是威廉·巴斯克維爾爵士。海軍少將。幸運地是羅德尼提督的部下,並未葬身大海,似乎是在此度過了餘生。可這下面卻沒人。上個月才去世的查爾斯·巴斯克維爾先生也不例外。沒有。這無人機不僅能發現地表附近的地雷,地下五米左右深度的未爆彈或遺體也能發現。實際上在因土石、建築掩埋的災區搜救中也活躍過。這麼優秀的它們,從剛才起就一直在發送信號,說沒有發現類似的東西——即人類的頭骨或股骨。」

「那,查爾斯先生的遺體是在這裡下葬後,被誰盜走了?」

「看來是這樣。」

為了什麼?我們面面相覷。對已經死去的男人的遺體有所圖謀,無論是什麼圖謀,都非同尋常。

「如果查爾斯伯父是被人殺害,為了掩蓋……」

「但警方不是驗過屍了嗎?那現在再做不是沒意義了?盜走遺體什麼的。」

「是啊。但如果福爾摩斯小姐說的是真的,這就不是突發事件,而是這片土地上歷代相傳的行為了。那才真是,像某種儀式似的……」

「嗯——,是啊。這裡也有巨石陣呢。」

「啊!」卡羅爾像是想起了什麼,挺直了背脊,

「說起來,亨利,你前幾天不是被巴里莫爾先生帶到巨石陣那邊去了嗎?好像說是繼承儀式什麼的。」

「嗯。」

亨利先生點頭。我也記得從卡羅爾那裡聽過這事。

「但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被帶到了巨石陣而已。說什麼魔犬會從這裡出來啦,守護荒原的精靈啦,所以巴斯克維爾家家主有養黑犬的傳統啦,儘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哎呀,是嗎?」

「因為這裡是有歷史的地方,所以帶我參觀了,但也說沼澤地很危險,以後最好別再靠近。還說巨石陣的石柱如果倒下來很危險。」

我腦海里自動播放起《古戰場傳奇》的主題曲。而那個對著據說倒下來很危險的石柱撞了好幾次的卡羅爾,跳過了過程,只對丈夫彙報了結論:「沒想到還挺結實的呢。」

(有墓地,卻沒有遺體。而且是好幾百年。這簡直是個謎啊。)

延續數百年的貴族莊園,建在山丘上、腐朽廢棄只剩牆壁的教堂和古老墓地,再加上頗有淵源的魔犬傳說、巨石陣。還有剛剛死去不久的家主消失的遺體,事件似乎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遺體不在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肯定是被誰運走了。那怎麼做到的?為什麼?為了什麼?)

離開墓地,朝沼澤方向走了一會兒,天氣放晴,陽光普照,能看盡廣闊荒原平原的每個角落。我們越過與其說是「小山丘」、不如說只是微微隆起的土地。無人機大幅度盤旋著,不知何時消失了。

「啊,是斯特普爾頓姐弟。」

夏麗眯起眼睛。

「誰啊?」

「就是,我之前提到的……」

「是那對植物學家姐弟。哦,還是昆蟲學家來著?他們總拿著捕蟲網在這一帶轉悠,遠遠看著就能認出來。」

「姊姊挺普通的,但弟弟超級帥哦。這一帶的女孩們可迷他了,午飯時間簡直就是『進貢』大賽。不過今天好像還好。」

對於住在前面另一處村落的這對姐弟,卡羅爾給出了最俗氣卻又最精準的解說。

他們和前幾天見到時一樣,姊姊穿著長靴、拿著捕蟲網,像如今倫敦被稱為時尚偶像的明星們斜挎名牌包那樣,斜挎著蟲籠,正熱心地給地面(大概是上面的草)拍照。弟弟則離姊姊稍遠,只瞥了我們一眼,然後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看起了平板電腦。

「那對姐弟總是那樣。姊姊很有學者風範,一直待在沼澤那邊,弟弟好像只是個幫手,或者說是搬東西的。經常玩遊戲打發時間。」

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我們走來,弟弟忽然抬起頭,說了句什麼。不像是跟我們說。走近了,看到他耳朵上戴著無線耳機,大概是在聯繫姊姊瑪奇。不一會兒,瑪奇從沼澤對岸出現了。

「下午好。亨利爵士。卡羅爾女士。天氣變好了,太好了。」

「哦,斯特普爾頓博士。」

「啊,這兩位是新客人嗎?你們好,初次見面,我是斯特普爾頓。」

姊姊瑪奇認出了夏麗,想伸手,又慌忙脫掉厚厚的工作手套。

「失禮了。手上都是泥,但這也在學者工作範圍內。」

「我明白。即使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土,裡面也可能混有灰燼。不該有的東西存在,或者該有的東西不見了,那都是事件。」

大概是覺得夏麗的措辭有些奇特,瑪奇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

「我們來這裡才兩年,但從未見過比荒原更偉大的土地。搬來之後,每天都著迷地四處走動。這片土地上隱藏著多麼美妙的秘密,你們恐怕難以想像。但對我們這樣的學者來說,這裡真是恩賜之地。」

亨利指著泥土顏色發黑的一帶:

「剛才您很專註地在看那裡?」

「啊,這一帶這個季節,會割掉牧草,重新翻土。這樣一來,藏在土裡的蟲子就會出來。剛才我還看到了我來這兒後一直在研究的、類似Cyclopides新種的個體,可惜好像又鑽回土裡去了。這一帶大概是地形奇特,從未見過的昆蟲和生物很豐富,光是走走都不會膩。」

「昨天您也像這樣出來採集活動了?」

「不,昨天只是上午稍微露了個面,之後就在梅里皮特的村舍里製作今年夏天抓到的鱗翅目昆蟲標本。」

「您的研究範圍真廣。」

「哪裡哪裡,以花為專業,難免會對昆蟲變得熟悉。不僅是活物,有時也會去尋找能採集到樹液和花崗岩化石的地方。甚至能找到幾千年前生活、現已滅絕的蟲子或花朵。所以在荒原,我總是像孩子一樣著迷。要不是傑克看著,我恐怕早就沉到那片沼澤里去了。」

「那麼,您沒聽到昨天那聲慘叫嗎?」

夏麗若無其事地將話題引向事件。

「……啊,聽說了。警察也來過我們家。是關於那個,從倫敦逃來的殺人魔的事吧。」

瑪奇一邊重新戴上摘下的手套,一邊說。

「該說找到是好事呢,還是不幸呢。我們也聽說了傳聞,正商量著暫時別在這一帶亂逛。不過,他掉進了格里姆彭大無底沼,也許是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精靈保護了我們吧。」

大概是因為我露出了打心底里驚訝的表情,瑪奇苦笑了。

「哎,很奇怪嗎?還是說,精靈什麼的,像是小孩子或者奇幻電影里才有的?」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沒想到,像您這樣的科學家,也不否定超自然現象。」

雖然我知道科學家中也有奇幻迷,信仰和學問是兩碼事,但我自己不是,所以還是忍不住驚訝。

「即使以我們的知識和現代技術,仍有許多無法獲得明確科學根據的現象。比如說,這片土地上的魔犬傳說。」

「是『在這片土地上作惡的人,會被魔犬咬死』之類的吧?」

「是的。差不多是那種感覺。那種各地的傳說,必定有其意義。絕不能小看。據警方說,殺人魔在巨石陣附近沼澤死亡的時間段,似乎有人目擊到巨大的犬只。」

我和卡羅爾不由得交換了一下眼神。她說的是我們。警方大概問過我們,又去詢問是否還有其他目擊者了。

「據說那隻魔犬,正如傳說所言,眼睛像火一樣燃燒。上一代查爾斯爵士去世時,似乎也有人看到了魔犬。還有說他因此受驚引發心臟病發作的傳聞。」

「嗯——,但那不是只是旁邊有狗腳印嗎?我倒沒聽說有人看到了魔犬的樣子。」

「是嗎?啊,也許吧。我也是聽弟弟說的傳聞,轉述而已。真是令人痛心的事。」

查爾斯帶著雨果散步這件事,似乎添油加醋,傳成了大事。謠言真可怕。

我瞥了一眼夏麗。如果她想從瑪奇這裡問出什麼信息,現在就是機會了。

「您好像現在在埃克塞特大學任職,那之前是……」

「在倫敦。在寄宿學校教書。因為這份工作,也常往返海外。」

「和倫敦那樣的大都市相比,這裡可是連買塊麵包都費勁的鄉下。不會不方便嗎?」

「不會不會,早就習慣了。遺迹大多只在鄉下才有。而且萊昂斯女士店裡的麵包很好吃哦。不愧是德文郡。黃油好吃的話,大部分東西都好吃。」

「這是真理。」

「嗯嗯,」我點頭同意。即使大家都知道它上癮,能如此輕易就買到這麼美味黃油的德文郡人,真的能戒掉麩質嗎?我反正不行。

忽然,我注意到夏麗正盯著我看。她露出那種表情時,是示意我「問得更深入些」。自詡為能幹偵探助手的我,有義務回應搭檔的要求。

「呃——,您和萊昂斯女士關係很好吧?」

「怎麼說?」

「那個,怎麼說呢。呃——。昨天聽說,你們大家好像一起吃了飯,從巴里莫爾先生那裡聽來的。」

「啊,是因為巴里莫爾先生他們要搬家,所以開了個送別會。」

夏麗不動聲色地加入對話。

「萊昂斯女士母女,還有你們,以及巴里莫爾夫婦。」

「是的,我們倆要是沒那裡的三明治,轉眼就會餓肚子。兩人都不太會做飯。」

「萊昂斯女士的麵包店,應該也兼營咖啡館吧?」

「嗯。如果方便,可以去嘗嘗那裡的奶油茶點。如果要長住,提前預約的話,每天早晨七點就能拿到剛烤好的麵包哦。這一帶的居民,沒有那家的麵包,早餐都吃不成了。」

對話在無關痛癢的麵包話題中結束,我們與斯特普爾頓姐弟道別。告別之際,夏麗出其不意地拋出的一個問題,令我印象深刻。

「啊,斯特普爾頓小姐。最後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熟悉此地的您。」

「請說。」

「關於魔犬相關也好,別的也好,在家主更替後舉行的儀式,您聽說過嗎?」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儀式?沒有。」

「……那就算了。」

瑪奇女士說之後還要繼續在地上到處看,或者去沼澤對岸的島捉蟲。弟弟傑克則在之後的幾小時里,似乎和荒原上的女孩們聊天,或者獃獃地聽音樂。

「喂,亨利。如果巴里莫爾夫婦不在了,我們也得預約麵包吧。」

一直在一旁聽我們交談的卡羅爾,說身體有點冷,想去剛才提到的那家咖啡館。亨利先生從倫敦請來的工人還在莊園施工,很吵,她不想回去。

「萊昂斯烘焙坊」是由糖蜜色的磚砌倉庫改建的建築,是一位說話利落的四十多歲女性和她那看起來有點彆扭的父親兩人經營的小店。出人意料的是,網評居然有3.5星以上,大部分評價都充滿「沒抱期望但意外好吃」這種直白的驚訝。我深有同感。

「想預約每天早上的麵包?嗯,可以啊。巴里莫爾夫婦好像要搬走了嘛。選好喜歡的麵包,只要不感冒卧床,每天早上七點整一定能準備好。」

聽說她年輕時離開父母,在知名的麵包店學習過。她推薦法棍,說硬度適中,即使對牙齒沒信心也完全沒問題。牛角包當然也好吃,但補充說要小心卡路里。周末休息,希望我們周五來取。

時間剛過下午三點,櫃檯上整齊地排著許多貼著名字標籤的塑料袋。

從「萊昂斯烘焙坊」回來的路上,我望著走在前面、亨利雇的保鏢下山的背影,慢慢說道:

「夏麗,差不多該告訴我你來這裡的理由了吧。」

在奶油茶點的威力下幸福指數早已爆表的我,決定接下來要滿足一下求知慾。

「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此刻提出這個話題的理由,喬。」

「誒,那個很簡單啦。因為夏麗你自認為是『倫敦的治安維持系統』嘛。」

見她輕輕搖頭表示不解,

「這是一系列連環殺人案,是同一犯人所為,對吧。」

我斬釘截鐵地說。

「如果不是案件,你不會只為喝奶油茶點就特意跑到這種地方來。吉姆·塞爾登是在你到達這邊之後才死的。也就是說,你至少是確信查爾斯先生的死因有某種案件性質,才到這裡來的。」

「還不錯。繼續。」

她露出那種像是被聘請來管教寄宿學校壞孩子的嚴厲家庭教師般的笑容。

「如果查爾斯先生的死因不是心臟病發作導致的凍死,那是什麼。我也一直在想,狀況證據是確定的。散步帶的狗,以及本人本人。雨果沒得狂犬病,查爾斯先生也沒被咬,我本人既沒解剖他,也沒仔細查看遺體,光憑警方公布的數據,我也沒轍。但是,遺體不見了,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哦?怎麼個另當別論?」

「遺體被盜,是因為犯人害怕事後被重新解剖。」

「然後呢?」

「為什麼怕遺體被重新解剖?原因只有一個。因為會查出查爾斯先生的死因是偽裝成心臟病發作、凍死的他殺。所以犯人決定早早處理掉屍體。犯人知道,巴斯克維爾家家主的遺體,歷代都會『消失』。知道這種將遺體『送往某處』的傳統儀式的犯人,利用這一點,將查爾斯先生偽裝成自然死亡殺害了。反過來說,正因為知道只要最初矇混過關,遺體就再也不會被重新解剖,才起了殺心。」

「怎麼做到的?」

「通過攝入毒物引發心肌梗塞,是可能的哦。我想你知道的。」

我也知道自己在說著駭人聽聞的話。身後不遠處,卡羅爾和作為查爾斯先生親屬的亨利先生都聽著呢。

「但夏麗你一定掌握了比我更確鑿的證據吧?」

「當然。」

「所以,和我猜的一樣。」

看她露出並非不悅的笑容,我也跟著高興起來。無論什麼理由,夏麗的笑容都很美,能比在樂購買的紅酒更輕易地帶給我幸福感。

「快告訴我嘛。」

「在那之前。」

她終於將視線轉向這片土地的主人。

「要真正解決這個事件,離不開擁有巴斯克維爾之名的你們的協助。」

亨利先生看了看卡羅爾,然後深深點頭。

「已經死了兩個人。光是小心恐怕不夠。我們也希望能儘可能安全地生活。」

「我們該怎麼做?福爾摩斯小姐?」

「無條件信任我,按我說的去做。然後,最好向整個德文郡的人宣布:我們,作為巴斯克維爾家的人,將在歷史悠久的埃克塞特大教堂舉行婚禮。」

對這個提議感到困惑的不止我一個。

「可、可是,福爾摩斯小姐。這也太突然了。」

「我剛才應該說過。對手是連屍體都會盜走的人。若不先發制人,就無法動搖敵人,也無法將其揪出來。」

說話間,她又將手指按在耳垂上那顆碩大的模擬珍珠耳釘上。

「喬,我現在要回倫敦。你留在這裡。」

「誒,你要回去,夏麗!? 」

「有不得不處理的事情。很快就回來。亨利爵士。請你們立刻聯繫《埃克塞特新聞》,發布婚禮預告。然後向大教堂大量捐款,儘快準備舉辦婚禮。喬。你幫卡羅爾發請柬。到時候別忘了寄給巴里莫爾夫婦。要強調這是被推遲的婚禮派對的替代,希望他們務必出席。這樣,吉姆·塞爾登的事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明白了。是為了讓巴里莫爾夫婦在婚禮前不離開德文郡,對吧。」

他們既然拿了巴斯克維爾家的遺產,也不可能不出席下任家主的婚禮。當然,那些希望繼續得到巴斯克維爾家支持的克羅尼克乃至整個荒原的人們,也不可能無視這場盛事。

「用婚禮派對的賓客名單,馬上就能準備好。」

「但是,把大家都召集到大教堂舉辦婚禮,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當然是,引出犯人。要揪出殺害查爾斯爵士、連吉姆·塞爾登也下手的真兇,以及巴斯克維爾家魔犬的真面目,證據還不足。我這就回倫敦,幾天後,會帶著兩樣證據回來。只要那兩樣證據如我所料,我不僅能解開一連串恐嚇信和殺人事件,連那座巨石陣的謎團也能解開。」

聽到「巨石陣」,我腦海里又自動播放起《古戰場傳奇》的主題曲。這次是卡羅爾的聲音。

說起來,我想起自己當時順手拍下的視頻發給夏麗了。夏麗在埃克塞特附近收到那視頻,肯定對我們愚蠢的行為感到目瞪口呆,又很擔心,所以才騎馬趕到了荒原。而且,還從巡邏的埃克塞特騎警那裡「借」了馬,趕到了巨石陣。

真是的,即使是蠢視頻,一時興起拍下來還是有好處的。那時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夏麗從那視頻中,已經知道了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並且那將成為解開事件的確鑿證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