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20 ·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1 夏麗·福爾摩斯與血色的憂鬱
夏麗·福爾摩斯與第歐根尼俱樂部
Sherley Holmes & The Diogenes Club
——我,喬·華生,結束六年的兵役,從阿富汗歸國,如前所述(見《血色的憂鬱》),是在二零一二年的七月。
那時,我一無金錢、二無工作、三無男友,對前途毫無展望,甚至連開始做點什麼的力氣都沒有,過著頹廢的生活。因一次微不足道的偶然和契機,我遇見了夏麗·福爾摩斯。她是一位擁有足以讓任何女性都滿足的容貌,以及凝聚了最尖端技術的人工心臟,並憑王室推薦而擔任蘇格蘭場顧問偵探的女性。
我們在貝克街221b的公寓開始合租,一個季節過去,倫敦主要街道即將被聖誕燈飾裝點之時,我與她的關係迎來了一個轉折點。
這便是「麗人之第歐根尼俱樂部事件」。
『歡迎回來,華生小姐。』
手剛搭上門把,鎖便自動解開。這看似普通的舊式黃銅門把,實則是高性能安全系統的接觸終端,能在瞬間採集觸摸者的指紋乃至汗液中的基因信息。
「我回來了,哈德森太太。夏麗在嗎?」
『小姐在家。今日起床時間是上午十點零七分。目前正躺在沙發上思考著什麼。』
「是嘛。吃了東西嗎?」
『早餐已由主人送去。加了蜂蜜的酸奶和黑咖啡。M&M巧克力豆也已補充。』
那隻人頭大小的空瓶子里塞得滿滿的M&M,是夏麗的應急食品。看著她將那些彩色糖衣巧克力送入口中,就像看著一台完美的安卓在補充膠囊燃料。
「謝謝,你總是這麼能幹。」
『My pleasure( 樂意為您效勞)。』
「能請一樓送杯咖啡上來嗎?」
『My pleasure。我會轉告丈夫。』
回答我提問的,是溫和的年長女性嗓音,但其身影卻無處可尋。恐怕把這棟樓翻個遍也找不到。
聲音的主人,是幾年前去世的一樓咖啡館「紅髮會」店主哈德森先生的亡妻——哈德森太太的合成語音。正如店名所示,哈德森先生以其富有光澤的紅髮令人印象深刻,他原本是夏麗娘家的僕人,夫妻倆曾住在據說位於威爾特郡的廣闊宅邸里工作。後因夫人不幸去世,他心灰意冷,辭去了管家的職務。
他在倫敦這座舊公寓的一樓,以夫人的食譜為基礎開了這家小咖啡館,便是「紅髮會」。
而將已故夫人的性格儘可能忠實再現、編程而成的,正是這221b的專屬AI「哈德森太太」。
(說起來,聽說哈德森太太的攝像頭沒裝在卧室,那她是怎麼知道夏麗的起床時間的……)
「…………」
我不由得有了不好的聯想。
手扶著擦得鋥亮的扶手,走向內側樓梯,濃郁的烘焙咖啡香氣飄來。我喜歡這裡,甚至想一直住到結婚的原因之一,便是哈德森先生沖泡的咖啡極為美味。早晨,哈德森太太會在固定時間叫我起床,下到二樓,剛泡好的咖啡和每日更換的早餐已準備妥當。三明治甚至會貼心地包好,以便睡過頭趕時間時帶到工作地點,簡直太棒了。
早餐如此豐盛,即使錯過了午餐、晚餐只有罐頭豆子和咸牛肉,似乎也能得到慰藉,這大概不是我的錯覺吧。不過,作為醫療相關者,我不想加入佔英國人口兩成以上的肥胖者行列,所以即使只是早餐,能規律進食也讓人感激。
而且,偶爾和夏麗吃膩了外賣中餐去「紅髮會」時,即使什麼都不說,他們也會端上夏麗喜歡的餐點。為了享受咖啡香氣,店裡禁煙,這在倫敦咖啡館中實屬罕見。在倫敦,我不知道還有比這裡更好的寄宿處了。
「我回來了,夏麗。」
到了二樓。站在我們公寓的門口,門竟毫不設防地開著。夏麗對哈德森夫婦太過信任了。
「夏麗,睡著了嗎?」
室內的空氣彷彿完全靜止。感覺不到任何人的呼吸氣息。
只有沙發上方不自然懸浮著的數個蒼白全息顯示屏,以及「嘀、嘀」的電子音,似乎擾亂了這片沉寂。當然因為是全息影像,它們既無邊框,也無液晶屏幕。也看不出從何處接有電池。就那樣孤零零地浮在空中。大概是這房子的主腦——哈德森太太為了管理夏麗而做的事,但之前問她這是什麼原理時,她所做的解釋我完全聽不懂,所以近來就當作「就是這麼回事」而忽略了。
一個是顯示夏麗心電圖和血壓等的畫面。另一個是……
(地圖…?)
白廳附近的地圖,然後是哈羅德百貨附近的導覽圖。今日倫敦天氣。室外氣溫、星期幾。只摘錄政府發布文章的幾種報紙…,接著是倫敦市場近三日的動向。連小報版面都打開了。
她到底想查什麼?
(體溫有點低呢。)
…由此可以推測,她保持那種狀態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吧。夏麗的意識不在此處,而是接入了電腦世界,正像深海魚般在那無限的海洋中深深、深深地潛行。那種狀態下,視力和聽覺大概都暫時麻痹了。
哈德森太太是為了夏麗而存在的優秀電腦家政婦,但這樣看來,夏麗倒像是巨大母電腦的人形終端。
我將手杖靠在壁爐邊,把在單位附近超市買的、裝著襪子的袋子放在桌上,又把當作夜宵買的蛋撻扔進冰箱。自打在阿富汗被敵兵打穿腳背後,我的日常生活就離不開手杖了。不過,考慮到我在那片土地上遭遇的狀況,僅僅傷了腳面或許已算奇蹟。我心想幸好不是手,但即便如此,長時間站立的外科醫生工作也找不到,現在只是在健康中心做著極為普通的診療工作。最近凈是些患上腸胃感冒的小孩了。
我在單人扶手椅上坐下,茫然望著夏麗心脈描繪出的波形。這房間的傢具在我入住時就已經齊備,除了卧室,沒有一處反映我的喜好。有兩扇大窗,掛著的窗帘也年代久遠,具備了倫敦許多建於百年以上的石造房屋所特有的古典厚重感。廚房略顯現代,令人驚訝的是,冰箱和洗衣機都是最新型號。甚至還有洗碗機。順帶一提,我的房間就在樓上。
夏麗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看了看鐘,已近晚上七點。今天雖然是兼職醫生的早班,但一無所獲地結束了一天,我感到非常遺憾。至少這樣的日子,真想喝上一杯。
(早知道該買瓶便宜葡萄酒回來的。)
雖然懶得再出去一趟,但翻遍廚房各個角落,也沒找到任何酒類存貨。到了這地步,甚至覺得不喝點酒人生就輸了。
咖啡算了。出去前得去一樓取消點單才行。
我對沙發上如同將持續沉睡百年的吸血鬼般紋絲不動的她說道:
「夏麗,剛回來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沒必要。」
終於有聲音了。
我將視線投向沙發方向。夏麗依然如同停屍房的遺體,只有嘴唇在動。
「你完全沒必要去。」
「…難道有酒?」
「沒有。」
突然,她上方漂浮的蒼白全息顯示屏消失了。
「什麼嘛。那還是得去買啊。」
「現在,那對喬的人生而言是不必要的。」
說著,她猛地將雙手筆直向上舉起,就那樣以從墓地爬起的殭屍般的姿勢坐起了上半身。我看慣了倒不覺得有什麼,但初次見面時可是被嚇得不輕(初次在巴茨醫院的停屍間見面時,她可是裝在屍袋裡的)。
我重新圍好披肩。
「……呃,謝謝你這莎士比亞式的台詞。但我想喝。當然是現在。嗯,立刻馬上。」
「『現在』,『立刻馬上』。」
被長長、柔軟捲曲的黑髮勾勒出的蒼白面龐。然後,藍色的眼睛看向了我。夏麗的瞳色一言難盡。硬要形容的話,大概是自然界沒有的霓虹藍吧。像是融入了金屬離子的溫泉水,總之並非溫暖的顏色。
而且她比我高,初次見面時,我曾想,啊,這是科幻電影里外星人或超能力者會有的眼睛。
「為了一瓶三英鎊的廉價葡萄酒而『立刻馬上』,在你的人生中,這具有什麼高尚的意義嗎?」
她用如同監控攝像頭對焦般的眼神凝視過來。
夏麗·福爾摩斯,二十七歲,女性。職業自稱「偵探」。她說是專攻警方所處理案件的顧問。雖說是私家偵探,卻非多數推理小說英雄那般,接受委託人上門陳述、解決事件之類。她似乎有專門的承接工作的窗口,只從那裡接案。
『打個比方,我就像是倫敦的治安維持系統。』
我曾拖著腳,問過接到聯絡就立刻趕赴現場的她。為什麼,你既非警察,為何要做到這地步?明明也沒怎麼收到報酬。
對此,夏麗的回答如上。或者她也曾這樣說過:
『即便是因社會組織缺陷引發的相對膚淺的刑事案件,為了防止我因自身能力過剩而走向擴大社會破綻的那一側,這也是不錯的消遣。而且,這樣做能讓我一次次確信,自己的人生並非全然無益,心情會相當好。』
尤其是蘇格蘭場那位幹練的女警督格洛里亞·雷斯垂德的來電,她絕不會錯過。無論何時打來,哪怕是她正對她最愛的、堆了五層的蜂蜜熱鬆餅動刀的瞬間,她也會應召,說「My pleasure( 樂意之至)」。
但是,即便解決了案件,她也從不和警察們一起去酒吧喝酒。
至少在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夏麗只是平淡地接受著突然打到手機上的委託,彙報結果,或是與雷斯垂德警督合作,僅僅像個被封在專屬舒適玻璃瓶、在琥珀中咽了氣的蟲子般,悄然存在著。她的日常,就是被哈德森太太的電子音叫醒,靠哈德森先生沖的咖啡清醒,之後,要麼為解決受託案件而出動現場,要麼在我與她相識的巴茨研究所研究蜜蜂基因,要麼照顧公寓屋頂的蜂箱(然後美其名曰研究,在蜂箱前大拉特拉小提琴),要麼將蜂巢塊扔進攪拌機,別無其他。
當然,我無法不對她這種不合常理的日常提出異議,即使在她請我同行現場後,也時常吵架。我對她那過於不諳世事的深閨做派感到厭煩,還嘗試過第N次離家出走。就在那次出走地,我與夏麗不情願地被捲入了那樁轟動報紙頭版的「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事件——那是一個數百年來被名門巴斯克維爾家奴役的不幸家族的反抗事件……
「喬。很遺憾,這就是命運。沒有酒。今天就是這樣的命運。」
「怎麼了,今天特別較真啊。」
夏麗穿著紫色絲綢睡袍,將塞滿M&M的巨大果醬瓶放在手邊,把直到昨天似乎還在研究的報紙和幾份論文胡亂堆在旁邊,摞成小山。明明之前那麼投入,但此刻她的關注點顯然已不在那上面,心思被別的事情佔據了。
「我很抱歉在你如此渴望喝酒的時候打擾。但今天,大家都是這樣的命運。如果這是普通的委託,我不會特意剝奪你三英鎊的樂趣。順序是:首先,某個被社會庸俗所折磨的人引發事件,優秀的雷斯垂德受託,她再來找我,然後我再找你。但今天不是這樣。」
她重複道,這是命運。
夏麗說完,露出非常為難的表情,又陷入了沉默。那樣子與平時的她截然不同,我有些擔心起來。
我放棄了,順從夏麗的催促,在她盤踞的沙發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沒想到會從你嘴裡聽到『命運』這個詞。到底怎麼了?發生事件了?」
「不是事件,是命運。…不,或許也能說是事件吧。只能認為註定會變成這樣。總之,你今天下班早,就去了東倫敦。打算買件冬季夾克或利落的風衣。被單位同事炫耀買了新夾克,心想對啊我也是醫生,總不能一直把帶大學logo的運動服當居家服,或是穿著帶去阿富汗、已褪色、拉鏈壞掉的水兵外套,太丟人了,於是去了現在流行的肖爾迪奇。那裡原本是印度裔的平民區,物價也便宜,還多了些時髦品牌的展示店,心想一定能買到合適的衣服。」
「誒,厲害,你怎麼知道的!? 」
腦子裡一半想去買酒的念頭早已飛走。我走到夏麗坐的沙發旁,等待她與我視線交匯。
「你什麼都知道。」
「這我知道。所以依據是什麼?」
「不說。」
「怎麼這樣。」
「……說了,喬肯定會『什麼嘛』地,像嘲笑我似的說,所以不說。」
那張總是像由女演員伊娃·格林扮演的安卓般的臉,像耍脾氣的小孩一樣氣鼓鼓的,好笑極了,我說道:
「不說,我不會說的。所以告訴我吧。」
「真的不說?」
反覆確認後,夏麗在沙發上盤著腿,
「今天你買襪子的那家藥店,從工作單位的健康中心看,是反方向。不是回家路上會順道去的地方。所以你下班後朝哪個方向去,就很清楚了。你在意外套,是因為今早聽哈德森太太的晨間呼叫時喊了。——大概是這樣的:『騙人,那麼冷,討厭!』對吧,哈德森太太?」
『您說得對,夏麗小姐。』
溫和的女管家聲音迴響道。能幹至極、完美無缺的電腦家政婦哈德森太太。這221b真正的主人。
「哈德森太太,播放今早你對喬說的話。」
『遵命( My pleasure)。
——早上好,喬小姐。十二月一日上午七點,今晨倫敦室外氣溫攝氏八度,今日預計最高氣溫十九度,濕度百分之四十四。多雲。若您回家時已日落,請攜帶厚外套和圍巾等。
…以上。』
「嗯嗯,」我點頭。確實迷迷糊糊中記得聽到過類似的話。
「即將迎來從阿富汗回國後的第一個冬天,你應該沒有太多衣物。你想要新外套了。去了東倫敦,逛了幾家精選店,但價格高得離譜,下不了手。結果只在藥店買了襪子就回家了。以你那寒酸的錢包,能買得起的外套大概只能去慈善義賣會或者上eBay,但你很少買舊衣服。原因是你不會自己縫補。只不過因為懶得剪指甲,襪子就破了洞,你也不自己補。不擅長縫紉。明明是個外科醫生。所以,即使買了舊衣服,萬一有什麼損壞你也穿不了,因此很謹慎。」
「你怎麼知道我不穿舊衣服?」
「和你開始同居四個月,從沒見你去過義賣會。也沒見你網購衣服的包裹。總是優衣庫或ZARA,而不是質量好的舊衣。」
而說這話的夏麗,在家裡要麼穿著紫色絲綢喀什米爾睡袍,要麼一身白色襯裙。春夏秋冬,早晨夜晚,都是這副打扮,以至於我偶爾會忘記季節。
當然,夏麗的便服,即便是新品,放在布里克巷的古著店裡,以我的工資恐怕也負擔不起。她常穿的簡約純黑色針織連衣裙是寶緹嘉,修身長褲是巴黎世家。至於到底是誰的挑選,似乎是她的姊姊。在政府機構任職公務員、比夏麗大七歲的姊姊,一有壓力就在邦德街購物,但自己衣服已經足夠多,就寄給妹妹。
當221b收到數量驚人的名牌貨時,就意味著福爾摩斯姊姊正在政府中心發出怒吼。換言之,就是英國的危機。
對這些與其說是姊姊的禮物、不如說是壓力解禁副產物的昂貴衣物,夏麗毫不在意地一件接一件穿到報廢。公寓配備的洗衣機幾乎只有我在用。夏麗的內衣很多是絲綢製品,基本都送洗衣店。真是難以置信。
我中學時代的朋友也好,大學時代的朋友也好,都沒這麼富有。雖說立志從醫,但大家都是靠醫學獎學金勉強維持生活的苦學生。有錢人自然聚在一起,我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年紀竟會和內衣要送洗的人同住一個屋檐下。
(貝克街在倫敦雖是好地段,但想住的話,當初幹嘛不住馬里波恩呢?)
瞥了一眼地板上隨意脫下的絲綢內衣,我心想。
「好吧,我明白行蹤被看穿的理由了。每次聽夏麗的解答,都覺得『原來如此』,想著『這種程度我也能做到吧』,但實際並非如此呢。」
我解下披肩。房間里比想像中暖和。這也是哈德森太太的功勞吧。
「順便,突然想喝酒,是因為單位發生了些讓單身者悲觀的事情,比如『感恩節怎麼過』、『聖誕節一個人嗎』之類的。大概是同事結婚。而且對方比自己年紀小。」
心裡一驚。或許夏麗將我啞口無言的樣子當成了肯定,她滿意地輕輕搖頭。
「之前因為在戰場,所以不用一個人過感恩節和聖誕節。因為不止自己無法和家人一起吃飯。你可能因為早早失去家人,結婚願望強烈,身邊沒人就立刻感到寂寞。雖然覺得麻煩,但仍堅持給利物浦的阿姨寄賀卡,是因為這世上血親只剩她了。說到底,選擇學醫是因為高中時憧憬的學長上了醫學院,志願去阿富汗也是因為拿同樣獎學金的男友先去了。但自從他患抑鬱症早早回國後,為了過聖誕節,你很快就和當地的軍官……」
「啊——謝謝你總結我的半生。但可以了,打住。」
我用手勢阻止了夏麗那宛如朗讀維基百科合成語音的高談闊論。
「那麼,你說的命運是什麼?」
「對,命運。就是你和我一起出門。」
「不是不出門嗎?」
「是喬不一個人出門的意思。啊,事到如今再怎麼煩惱也沒用了。你得跟我來。」
夏麗站起身來。五英尺七英寸的夏麗比我高。她快步走進廚房內側自己的房間,從衣櫃拿出常穿的白襯衫、針織衫、黑褲子。然後簡直像我不在場似的,利落地只穿著下半身的內衣,
「喬,文胸。」
「來了來了。」
這位大小姐,似乎直到我指出之前,從沒穿過文胸。自己怎麼也做不好手繞到背後扣搭扣這個動作,於是就成了我的任務。
「好了。」
以為扣上了文胸搭扣,轉眼間她已穿好衣服。整個過程兩分鐘。迅速蹬上靴子。
夏麗穿上如初雪般純白的羊毛大衣,將總塞滿各種工具的斜挎包往肩上一掛,打開門,回頭說了聲「走吧」。
「怎麼回事?」
「來了就知道。」
我慌忙追了上去。
倫敦奧運會雖然結束了,但街上飄揚的英國國旗卻比往常更多。往來行人的衣著異常刺眼。我注意到鮮艷的藍色、粉色,尤其是紅色格外醒目。我雖非心理學專家,但也知道經濟不景氣時,華麗的服飾會流行,人們尤其會追求明亮的色彩。娛樂也是如此。深刻的旋律銷聲匿跡,輕鬆活潑的嘻哈和情歌甚至響徹成年人聚集的蘇活區。
「去騎士橋。」
攔下計程車坐進去,夏麗告知了目的地。我多少有些吃驚。騎士橋所在的切爾西區是倫敦首屈一指的高級住宅區,哈羅德百貨等名店林立的街道。在那裡行走的大多是遊客,倫敦本地人很少閑逛,也沒什麼事要去。
「喂,去哪兒?幹什麼?」
「麻煩的是,我姊姊想見你。」
「姊姊?」
是那位總是趁著國家危機在名牌店衝動消費、然後寄到我們家的國家公務員姊姊嗎?
「為什麼說是『麻煩的事』?」
「去了就知道。」
「………,她為什麼想見我?」
「大概是覺得你能和我一起生活四個月還沒崩潰,而且看來還能繼續下去吧。」
都二十七歲了,找個室友還需要姊姊面試嗎?真讓人無語。但聽說她是那棟公寓真正的房東後,我又覺得情有可原了。
「哈德森太太是米琪編程的。」
「米琪?」
「米歇爾·福爾摩斯。我大七歲的那個姊姊。」
「你有兩個姊姊啊?」
哦?我心想。和夏麗相處的這四個月,我們聊了很多,我也自認為對她獨特的性格加深了理解,但從沒聽她提起過親戚關係,或是自己和家人的關係之類。更何況主動(雖然看起來不像主動)讓我見她姊姊這種事。
「大姐在威爾特郡繼承家業。不過,福爾摩斯家的資產管理是米琪在做。」
「啊,那221b也是她管理的房產之一?」
「那不過是米琪懷舊的產物。」
據說姊姊上大學時曾在那裡住過。明明是擁有鄉間大宅的福爾摩斯家小姐,大學時代卻近乎被逐出家門,還曾是羅德學者,真是令人驚訝。她本該成為英國政府官員的。
後來,長大成人的「米琪」成了那棟公寓的房東,將管理事務委託給了前管家哈德森先生。她擔心大學畢業後也不工作、終日只在公寓屋頂沉迷養蜂的妹妹,讓她住到那裡倒也不錯,但因為妹妹的古怪行徑,空房間總也租不出去。
第一次見到夏麗那天,那是令人難忘的、倫敦奧運會每天都在地方頻道播放的時期——她那麼熱心地邀我同住,也是夏麗自己考慮到哈德森先生身體不好,今後醫療費會相當可觀吧。哈德森先生的收入就靠咖啡館的營業額和那棟公寓的租金了。
「所以她住在切爾西啊。普通公務員可住不起那種地方。」
福爾摩斯家大概也像開發切爾西區、賺得盆滿缽滿的卡多根伯爵家族一樣,在倫敦擁有多處房產吧。
「說實話,不想讓你見我姊姊。」
罕見地,夏麗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她五官輪廓深邃,眼皮略顯沉重時,眼周就顯得更加陰沉。
計程車停下的地方剛過哈羅德百貨,我和夏麗穿過遊客,匆匆走在街上。高挑纖瘦的她裹在軍服風大衣里,那張酷似伊娃·格林的美貌引得許多人回頭,也難怪。
「原本在諾森伯蘭大道那邊,大飯店後面,但建築老舊了。結果沒找到合適的搬遷地點,就到了這裡。」
「……嗯,哦…」
「其實米琪想在哈利街開的。她說如果是女人開的俱樂部,那裡最合適。佩爾美爾街太男性化了。」
「誒?俱樂部?現在要去的地方是俱樂部?」
我不由得想起達爾斯頓那些林立會所的景象,但夏麗否定了。
「是『第歐根尼俱樂部』。」
「……第…什麼?」
「這邊。」
從布朗普頓路稍往花園方向走一點,有棟美術館風格的建築,夏麗如同瞄準炮口的坦克般,沉穩地朝那裡走去。夜已深,鬱鬱蔥蔥的草木漆黑一片,完全無法欣賞景色,但這一帶博物館眾多,是個好地方。
「喬。這裡只有一條規矩,絕對不能用語言交談。」
「誒,什麼意思?」
「英語、法語,所有語言都被禁止。巴別塔崩塌後的混沌,正是戰爭的起源。所以在這裡,語言被視為惡之物。」
「那,到底要怎麼和你姊姊見面?」
向門房報了名字,門開了。夏麗毫不猶豫地朝深處走去。我感覺到略帶香氣的蒸汽輕輕掠過鼻尖。每進入一個房間,就感覺空氣愈發濃郁。
我正要跟著夏麗進房間,卻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她指向另一個房間。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我,被一位女員工領進了一個像是準備室的小房間。或許是因為有不得交談的規定,那位女性也一言不發,只是帶著完美而親切的職業微笑看著我。
「那個…」
我不由得想問這是哪裡,看到女性將食指抵在唇邊,才想起規矩。接著,女性做了個張開雙臂的手勢。我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於是,女性從容地繞到我身後,唰地一下脫掉了我的連帽衫。
「誒?」
緊接著,襯衫紐扣在眼未及眨的瞬間全被解開,同樣從袖子褪下,文胸搭扣也被解開。正覺得涼颼颼的,低頭一看,牛仔褲已落在腳邊。我差點驚叫出聲,女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再次想起這裡的規矩。
女性指向與進來時不同的門。直到這時,我才終於能推測出剛才那掠過鼻尖的蒸汽和甜香的真相。隱約傳來水聲。
(難道,是溫水泳池?)
即便如此,要裸體進去也太奇怪了。聽說過原則上要袒胸的海灘,但既然是會員制,這裡大概也一樣?就算如此,品味也夠差的。
(夏麗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我被舉止柔和但目光銳利的女性員工推著背,踏入了蒸汽瀰漫的門後。門一開,果不其然,水聲迴響,蒸汽瞬間奪走了我的聽覺和視覺。
蒸汽緩緩下沉,視野漸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綠色。雖叫不出名字,但四處可見極具南國風情的高大植物,彷彿踏入了收集熱帶植物的溫室。
正茫然呆立,一位裸體的女性站到我面前。她指向一處。那是一塊巨大的六邊形大理石。有多大呢?高度到我大腿根,寬度大概有我的兩倍身高。淺綠色與橙色混合的大理石觸手驚人地溫暖。六根希臘風格的柱子環繞著那塊大理石。不僅柱子,四處可見的內裝都讓人聯想到雅典的神殿。大概就是把南國的綠植和桑拿搬進希臘遺迹,就會是這番景象吧。
而且,我知道這景象。
(是土耳其浴室!)
我以前常去老街站附近的土耳其浴室,所以一看到那塊巨大的大理石就立刻明白了。原來如此,倫敦自古就有不少土耳其浴室設施,聽說至今有些高級酒店裡也配有兼作桑拿的土耳其浴室,這裡看來也是。那麼,這位女性就是搓澡師凱莎基了。
在略高於體溫的石台上俯身躺下,搓澡師開始摩擦我的手臂。皮膚很快就滲出細密的汗珠。太過舒服,以至於我忘了自己為何被帶到這裡,夏麗去了哪裡也無所謂了,將臉頰貼在石頭上打起了瞌睡。這種立刻隨波逐流的性格,在我眾多惡習中,是常被人指出的,但無論眼前出現多麼難以接受的事情,我似乎都意外地能輕易接受。而且,是過度接受。
那時,我僅存的一點警戒心,也早早地在搓澡師嫻熟的土耳其式按摩和桑拿面前舉了白旗。大約三十分鐘,我全身被揉捏放鬆,最後連頭髮都被仔細清洗,全身塗滿了好聞的酪乳,被帶往另一個房間。
啊,倫敦竟有如此極樂之地。就算說這裡是維多利亞·貝克漢姆常來的地方也不奇怪。遞來的蘇打水好喝極了。
「裡面加了吐真劑哦。」
我猛地噴出了蘇打水。
「噗!咳咳!呃、咳咳!」
以為只有自己的空間里,突然有人搭話,可想而知我有多驚訝。更令人震驚的是內容。
「騙你的。請隨意飲用。還沒到需要用藥物逼問的地步。」
我先用眼睛確認了聲音的主人,才想起來,這聲音也和夏麗很像。說「也像」,是因為無需自我介紹,我已猜到眼前坐著的人是誰了。
長發比夏麗的更接近深棕色,眼睛雖是同樣的藍色,但略淺。打個比方,五官果然也像伊娃·格林,但氣質絕對是蕾切爾·薇姿。總之,是極具衝擊力的美人。
(和夏麗真像啊。)
但決定性不同的是那毫不掩飾的豐滿胸部。就我所知,夏麗沒超過B罩杯,所以她們父母大概是豐滿型和非豐滿型家系的結合吧。
「你就是『米琪』?」
「初次見面。喬·H·華生。有勞你跑一趟。話說,最近的『德國』和我們大英帝國的狀況如何?」
「啊,呃,『德國』那邊,受最近『希臘』寒流影響,活動似乎有些遲緩。大英帝國這邊嘛,不言而喻。托倫敦奧運的福,種植了不少樹木,但好像生產力沒怎麼提高。」
順便一提,我說的德國、希臘、大英帝國並非指國家,而是指夏麗在221b屋頂上、分別播放各國國歌飼養的蜂箱。
米琪像個土耳其蘇丹,一邊讓女按摩師揉著腳和肩,一邊含著加了色的蘇打水。明明自己也一絲不掛,我卻忘了這回事,一時看得出神。高挑豐滿的美人赤身裸體的姿態,即使是同性,也難得一見。
「這裡不是不能說話嗎?」
「到那扇門之前是這樣。不需要吧,在水療中心說話什麼的。」
「這裡是只屬於你的俱樂部?」
「平時大概有一百名會員自由使用。我也從五點十五分到八點二十分左右會在這裡。」
她說想見我就過來,還眨了下眼,讓我啞口無言。原來如此,這裡是米琪常去的高級水療中心。
「喬,你和夏麗開始同居已經四個月了,竟然還在221b,真是不可思議。聽說過我的事吧?」
「如果寄給夏麗的郵件大部分都來自你的話。」
我瞥了一眼纏在她身邊的兩位按摩師,米琪敏銳地察覺到了。
「這些姑娘天生耳聾。放心。」
「!」
「這裡的工作人員全是如此。是極其平等的空間。不過,沒測試過她們會不會讀唇術,所以想讓她們退下時是可以讓她們離開的。」
米琪將喝剩一半的蘇打水杯子遞給揉肩的女性。以此為信號,兩人退出了房間。
「呃,夏麗呢?」
「那孩子不喜歡這裡。」
雖然因為天花板上噴出的熱霧和保溫的大理石座位而不冷,但初次見面就素麵朝天、不穿衣服地交談,感覺還是很奇妙。一眼就看出對方不是普通人。然而,心裡卻無法順利凝聚起警戒心。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米琪只用眼神示意我繼續說。
「不容分說地被剝光衣服,無法掩飾。加上按摩讓人放鬆,一直待在這種濕度高的地方,頭腦也會不由自主地迷糊。警惕感就沒了。」
「也有這種效果呢。」
「那麼,今天只是監護人面談嗎?以超低價出租貝克街那套古典公寓,果然是有理由的?」
「哎呀,我並沒打算讓你照顧那孩子哦。」
「我想這是明智的。夏麗應該更獨立些。」
「比如?」
不知對方所求為何,我只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本就不擅長揣摩人心,這種狀態下也沒法巧妙思考、應對自如。
「成天在蜂箱前拉莫扎特,這怎麼生活?她做的工作好像是你分配的,但她很聰明,也有意外溫柔的地方。我覺得可以更廣開門路。」
「具體是?」
「…嗯,比如開個網站接受委託。你分配的都是惡性犯罪,但我覺得她也可以處理更貼近生活、更有人情味的案件。」
「讓那夏麗去找出軌對象,或者追走失的貓?」
「那隨她喜歡。但像現在這樣,對人生太被動了。」
米琪漂亮的喉嚨輕輕動了動。
「讓我想起那孩子上學的時候。好幾次被叫到宿舍談話。」
「說什麼?」
「『無法集體行動』、『缺乏協調性』,還有『沒人問的事也說,是沒禮貌』。」
「啊…」我嘆了口氣。
「不過,我並不反對那孩子找份更普通的工作。喬,如果你願意建立那個什麼網站、負責窗口的話,我妹妹大概會樂意投身於普通又庸俗的日常謎團吧。而不是我分配給她的那些高機密案件。那樣一來,你不也能獲得你正在寫的青春小說的素材嗎?」
我噎住了。雖然想到自己的情況早就被調查過,但沒想到連那種地方都被查了。
「為、為什麼是正在寫…」
「哈德森太太很能幹的。」
「…………」
我確實正在將與她相遇、直至可怕連環殺人案解決的過程,以《血色的憂鬱》為題寫成小說,但還沒在任何地方公開。
(Wi-Fi嗎…是連接到網路準備臨時上傳時,被哈德森太太入侵了吧。)
「喬。在見到你之前,我以為你可能會成為夏麗的老師,或者主治醫生。」
「是因為阿司匹林和免疫抑製劑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那孩子的心臟是第三個了。哈德森太太雖然優秀,但有位醫生在身邊總歸更好。」
「移植和循環系統都不是我的專業。」
夏麗曾接受移植手術,每天必須服用潑尼松、環孢素、霉酚酸酯等藥片,這是開始同住時聽說的。她那蒼白、不豐腴的體態,並非因為她的生活方式,而是自幼長期服藥的結果。
「但你不是主治醫生。你是那個非常獨特、可愛的孩子的『翻譯』。」
「翻譯?」
「意思是,能巧妙地將她的存在翻譯成一般人能理解的樣子。讀你的小說,會覺得那個奇特的小天使的行為雖然古怪,卻充滿了偵探的魅力,真是不可思議。」
「………………」
「不過,把你們倆的性別對調,作為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約翰·華生的探案集發表,我覺得是個好主意。那樣更有兄弟情誼的感覺,會很受歡迎吧。非常。」
「…………多、多謝。」
想到自己那垃圾青春小說被這位妖艷美女讀過,明明在桑拿房裡,卻差點冒出冷汗。
「那麼,我作為『翻譯』是合格的嗎?」
米琪換了交疊的腿,微微側首。
「特意叫我來這裡,也包括了作為夏麗的室友是否合適的面試,對嗎?」
「被面試的似乎是我這邊哦,華生醫生。」
事到如今,我仍然完全無法預測夏麗的姊姊意欲何為,接下來會對我做出何種宣判。
「我的情況調查早就完成了吧。在軍隊時的獎懲也是。畢竟按夏麗所說,你是政府高官,是無所不知的英國『母電腦』。」
「只是個低級公務員啦。因為是女人,就被隨意使喚。只是比普通人稍微懂點電腦而已。」
僅僅是「懂點電腦」的人,能在那種古典公寓里常設那種科幻電影般的電腦家政婦嗎?
「當然,我家的小天使在很多方面都缺乏免疫力,所以你的情況我查過了。你救過的人數,殺過的人數。」
「我是外科醫生兼軍醫,殺過的人數更多哦。」
「是啊。在阿富汗殺了六十三人,即使如此也算很多了。…啊對了,在倫敦還殺過一個。是最近的事。」
「…………!」
我忘了呼吸。
米琪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應,對此並未特別提及。
「確實如你所說,我不能永遠管著妹妹。按順序也是我先死,而且從事這種工作。」
「……在英國,有你不知道的事嗎?」
「如果真是那樣,我還會招待你到這裡來嗎,喬·華生?」
原來如此,即使是這位超級姊姊,也有無法洞察的事實存在。
「我沒有打算成為夏麗的監護人。」
「那才是明智的。」
米琪站了起來。她緩緩走下大理石椅子(我一直覺得那像王座),朝綠色的樹叢方向走去。
「那孩子是那樣的性格,所以至今沒有過朋友。但是,是個坦率的好孩子。是我這麼培養的。…如果她難搞、不聽你話的時候,就對她說句魔法咒語吧。」
「魔法咒語?」
「『為祖國與正義獻身吧』。她會回答的,My pleasure——」
瞬間,我不知為何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反感。
「對朋友,不會說那種話。」
「如果能成為朋友的話。」
濃綠的「森林」中,那比夏麗更豐滿、膚色更深的身影消失了。我蹲在原地。明明補充了水分,卻覺得完全虛脫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夏麗立刻發現了我,跑了過來。那表情像極了找到走失孩子的家長,我大概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擔心地看著我。至少,以前為調查在深夜的倫敦東奔西跑時,或是被犯人用槍指著時,她都沒這麼擔心過。
「喬!」
夏麗彎下腰,誇張地湊近看著我。
「沒事吧?」
「沒事,是指…?」
「姊姊沒說什麼吧?明天過來這裡,或者搬走,給你提供房子之類的。」
我笑著擺擺手。
「姑且,作為你的室友,勉強及格了吧,不用搬走。」
「不是那個意思!」
她像害怕什麼似的環顧四周,突然抓住我的手,將我帶出了第歐根尼俱樂部。能感覺到她抓我的手非常用力。
「沒說讓你來梅菲爾2-5號?」
「梅菲爾?沒、沒有啊,為什麼?」
夏麗長長地、放心地舒了口氣。
「空著。」
「什麼空著?」
「梅菲爾2-5號啊。」
「那是什麼?」
「米琪的『外宅』。」
我噎住了。在人行道正中央劇烈咳嗽,引得路人紛紛避讓。
「什、什麼…?」
「我在巴茨的解剖室遇到你時,就覺得你是最適合的室友。同性,是醫生,能理解我心臟是『炸彈』,不拘小節,適應性強。你對我的職業的興趣,大概對你當手機作家也有用,取材和素材都不愁。似乎對提琴和蜜蜂也都不特別討厭。而且,不是米琪喜歡的類型。」
「你、你姊姊是同性戀!? 」
這發展太震撼了。
「不,是雙性戀。她有七位情人,周一是某某,周二是某某,去哪個外宅都有安排。每天早上從外宅去白廳上班,回來時去第歐根尼俱樂部,流流汗,回到情人等候的家中。每天如此重複。而現在,周三的住處——梅菲爾空出來了。」
「為、為什麼空出來了?」
夏麗露出「你真想知道?」的表情,我趕緊說「算了」。
「據我所知,米琪現在的情人多種多樣,從二十一歲的宅女學生,到撒切爾夫人的朋友、參加過福克蘭戰爭、八十一歲的老先生都有。我原以為周三的情人是這位八十一歲那位,但一查發現他還健在。米琪有時也喜歡嚴格的禁慾式戀愛,所以喜好很難把握。」
「柏拉圖式嗎。嗯,和八十一歲的老爺爺也只能那樣了吧。」
「那位老先生是『性』方面的擔當。所以才安排在周五。」
我又差點噎住。什麼叫「所以才」。
在我旁邊忙著臉紅一陣白一陣時,夏麗露出了極為陰鬱的表情,
「你回來之前,我接到米琪的聯繫,讓我帶你來第歐根尼俱樂部。我急忙查了今天倫敦的股價、氣溫,她的下屬有沒有捅什麼簍子——比如有沒有哪個官員因貪污被捕、軍機是否泄露、有沒有收到炸彈恐嚇。可今天的倫敦極為和平。沒下冰雹也沒下槍雨,王室也沒醜聞。」
「……一直沒細問,你姊姊,公務員是公務員,具體是做什麼的?」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米琪似乎並不屬於很大的部門。畢竟還年輕又是女性,地位不算太高。只是掌握的信息量是天文數字。和所有機構都有聯繫。」
「你說過姊姊是英國政府的『母電腦』,看來不完全是誇張。」
「她也被稱為Ms. DiE。」
「哈哈,真成007的感覺了。」
我是醫生所以知道,DiE是Diencephalon的縮寫,英語是Interbrain。即間腦。由丘腦、下丘腦、垂體、松果體、乳頭體構成,最接近大腦。
"基本上是個極其繁忙的職位。不是那種會心血來潮說要見妹妹室友的人。我甚至想過,喬,你或許是某起案件的重要關係人,但那樣的話又完全沒案件的跡象。市內奇蹟般地連交通事故都沒發生。雷斯垂德肯定也能準時下班去幼兒園接孩子了。
…那麼,可以推測,米琪是意外有了空閑,終於開始著手挑選周三住處的人選了。本來她大可以在第歐根尼俱樂部像蘇丹一樣挑選喜歡的女人,卻突然說要我帶你來。"
「等、等等。那家土耳其浴室,難道不是為了讓身為政府高官的姊姊能安全與人會面而設的場所之類的,而是…」
「純粹是姊姊的興趣。」
「……………」
我垂頭喪氣。事到如今,覺得剛才裸著身子真是虧大了。
「但我不是你姊姊喜歡的類型吧?」
「對。」
夏麗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確實和米琪的喜好不同,但不管怎麼說,米琪那個博愛主義者。我不敢說完全掌握了她的喜好。確實,你是一頭混雜了各種顏色的紅髮,眼睛是再普通不過的棕色,個子矮,手腳短,體型保持得很辛苦。智商或許比常人略高,但目前看來是否能有效利用則很值得懷疑。沒有特殊技能或高尚的愛好,語言知識貧乏,唱歌跑調聲音也難聽。完全看不出有哪點能成為米琪的喜好。」
「喂。」
「但是,如果硬要說有哪一點符合米琪嗜好的話,那就是你極其平…」
「閉嘴。」
我用手堵住了像在朗讀電子版使用說明書般、只陳述事實的夏麗的嘴。
「喬。真的沒叫你去梅菲爾?」
「沒有啊。」
「那,米琪到底是為什麼…」
「天知道。大概是擔心了吧。為你可愛的『小天使』。」
我察覺到夏麗邊走邊看著我。那雙美麗的霓虹藍「攝像頭眼」正對著我聚焦。
「你在那裡和姊姊談了什麼,我很好奇。」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說,想繼續在舒適的公寓住下去,就當好你的翻譯。」
「翻譯?」
「你看,有時候警局那些人聽不懂你的話吧。我也得自己重新理解才能輸出。」
「確實,你把我們性別對調寫的那本兄弟情誼小說,讀起來很順暢。」
「………是推理小說。」
沒想到連夏麗都讀了,我一時語塞。
「總之,下次見你姊姊的時候,希望你能穿著衣服。」
「穿著衣服的米琪只會下達殺人的命令。」
「……裸體的姊姊也行。」
這時,夏麗左耳戴著的耳機輕微震動。有人打電話到她的手機了。
「是雷斯垂德。」
夏麗同時嘆了口氣。
「又叫我去幼兒園接比利。」
「倫敦不是和平嗎?」
「倫敦是和平,但蘇格蘭場內部在搞恐怖活動。現在格洛里亞因為那個叫托拜厄斯·格里格森的無能男人成了她直接上司,壓力山大。在她認真把格里格森送進倫敦塔之前,比利大概都要在221b吃晚飯了。」
「嗚哇,希望內訌早點結束。」
「哈德森太太。我們順路去幼兒園接人再回家,準備比利的晚餐和日本的麵包超人動畫片。」
我一邊快步走在回貝克街的路上,一邊說:
「話說,我既然沒被命運召喚去梅菲爾,那為了今天,買瓶酒回家總可以吧?」
夏麗從比我高一級的台階上,用她少有的略帶雀躍的聲音說道:
「若能與你共飲,樂意之至。」
這種「樂意」我並不討厭,我想。
註:台版出過一本,現在買不到了。如第三本有資源提供請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