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8 ·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1 她被困在告白開始之前

第6章 永遠停在黃昏里的N主角

簡訊只有短短一行。

【今天放學後,可以來天台嗎?我好像……有點不想一個人待著。】

沒有署名。

沒有多餘解釋。

沒有「如果不方便就算了」這種她平時一定會補上的退路。

可也正因為沒有,那種不對勁反而更明顯。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手機屏幕,拇指停在回復框上方,半天沒按下去。

她很少這麼直接。

朝霧澄花平時說話總會給別人留一步。

想一起走的時候,會說「如果方便的話」;

想多待一會兒的時候,會說「好像現在回去有點太早」;

甚至連請我去她家時,都還會在最後補上一句「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

可這條簡訊沒有。

它看起來像求助。

又不完全像。

更準確地說,它像一個已經快被逼到牆角的人,終於把「你能不能來」這句話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頂層的方向。

天還亮著。

白澄第二高等學園的放學鈴剛過沒多久,走廊里還零散有學生經過,教室里時不時傳來挪動桌椅和說話的聲音,操場那邊甚至還有社團訓練的喊聲。

一切都很正常。

可正因為太正常了,才更讓人覺得這像暴風雨前最後那點不肯散的平靜。

我低頭,回復過去。

【等我。】

消息剛發出去,背後就有人叫我。

「神代。」

我回頭,看見七瀨真晝站在樓梯口,臉色比平時更冷一點。她手裡拿著通訊終端,身邊還跟著霧島徵人,那隻細長黑匣依舊在他手裡,像一截沉默得令人不快的黑影。

「你去不了。」七瀨開門見山。

「我不是來聽你說這個的。」

「我也不是來跟你商量的。」她看著我,「全校監測值在漲,朝霧澄花的位置就是中心。現在頂層已經開始進入連續重疊,你過去,只會把自己也推進去。」

「那我不過去,她一個人在上面會怎麼樣?」

七瀨沒有立刻回答。

我盯著她,心裡已經有數了。

「說話。」

「會更快下沉。」她最終還是說,「如果沒有人把她從最外層拉住,她會直接被拖進核心。」

「那我更該去。」

「神代。」七瀨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的侵蝕已經很深了。再進去一次,你未必還能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又不是我的工作內容。」

「你的工作內容也不包括和目標對象一起沉底。」霧島在這時開口,語氣平得讓人火大,「現在最穩妥的處理方式,是在異常全面固定前切斷她和學校的連接。」

我看著他。

「切斷,還是殺掉?」

「結果一樣。」

「對你來說當然一樣。」

霧島沒什麼表情地回視我。

「我不需要結果看起來漂亮。」他說,「只需要它有效。」

「然後留下整個學校的終焉殘渣,再跟我說這叫有效?」

「總比讓整片區域一起墜進去強。」

他這話說得太理直氣壯,反而讓我一時沒法立刻反駁。

因為這就是強硬派最討厭、也最合理的地方——他們不是不知道會留下傷口,他們只是覺得,帶著傷活下去也比當場塌掉強。

可偏偏我現在最不想聽見的,就是這種有道理的話。

「讓開。」我說。

七瀨沒動。

「神代。」

「讓開。」

「你現在過去,不是執行任務。」她看著我,眼神難得帶了一點明顯的壓迫感,「你是在往她最不穩定的地方撞。」

「那也得有人先撞進去。」我把手機收進口袋,「不是嗎?」

她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樓上忽然傳來了一聲很輕的廣播電流聲。

「滋——」

接著,整棟校舍的光線同時暗了一度。

走廊盡頭的窗外,原本已經往傍晚偏過去的天空,像被誰輕輕拽住一樣,停在了某個既不肯繼續亮、也不肯真正黑下去的顏色上。

黃昏開始固定了。

七瀨的臉色瞬間變了。

「……來不及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廣播響了。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同一句話,停在半句。

然後,又來一遍。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再一遍。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走廊里的幾個學生同時停下腳步,眼神短暫地空了一下,像是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裡。教室里挪桌椅的聲音也停了,窗邊的風卻開始變得很大,窗帘一下一下拍在窗框上,發出讓人心裡發麻的響聲。

「現在還攔我嗎?」我問。

七瀨沒有說話。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這時候再講什麼「按流程來」,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越過他們,往樓梯口走。

經過霧島身邊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攔了一下。

不是要真攔住我,只是動作很輕地橫過來,像最後一次確認。

「進去以後,如果她徹底失控,你有把握把她帶回來嗎?」

我腳步沒停。

「沒有。」

「那你還去?」

「因為我有把握不讓你碰她。」

我說完這句,直接上了樓。

背後沒有再傳來阻止的聲音。

只有七瀨壓得很低的一句:

「神代——別在核心層替她做決定。」

我沒有回頭,只抬手示意自己聽見了。

通往天台的最後一段樓梯,比平時長。

不是視覺上的錯覺,是真的長了。

我往上走的時候,樓層數沒有變化,腳下的階梯卻像被誰悄悄加了一截又一截,牆壁兩邊的顏色也越來越像落進水裡的舊照片,帶著一種褪色又潮濕的黃昏感。

廣播仍在重複。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半句。

停住。

再來。

可越往上,廣播里的電流聲就越明顯,到最後已經幾乎聽不清原本的字,只剩下一種像某個人在努力要把話說完、卻永遠卡在喉嚨里的嘶啞。

我推開天台門的時候,風一下灌進來。

比平時大太多了。

整片天空都像被固定在某種過分柔軟、過分漫長的夕色里,明明已經過了正常放學時間,太陽卻還停在樓宇邊緣,遲遲不肯沉下去,把整座白澄第二高等學園都照得像一張長久沒有翻頁的插畫。

朝霧澄花站在圍欄邊。

她背對著門口,手輕輕扶著欄杆,校服裙擺和長發一起被風吹得向後揚起來,細瘦的身影幾乎要被這片停住的黃昏整個吞進去。

我走過去,停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

「我來了。」

她肩膀很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回過頭。

看見是我以後,她臉上的表情先是空了一瞬,像終於確認自己剛才那條簡訊不是石沉大海,接著又浮起一點說不清是安心還是歉意的神色。

「……你真的來了。」

「你不是讓我來嗎?」

「我只是……」她低下眼,風把她耳邊的髮絲吹亂,「我只是突然不太想一個人待著。」

「理由呢?」

「怕。」

她說得很輕,很坦白,坦白到反而讓我一時接不上話。

朝霧澄花不是那種會輕易把「我怕」說出口的人。

前幾次異常里,她一直都更像是在忍,在習慣,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可這一次,她沒有忍。

也許是因為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快撐不住了。

「怕什麼?」我問。

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轉回頭去,看著天邊那片怎麼都不肯沉下去的黃昏。

風很大。

大得連呼吸都像被一點點吹散。

「怕開始。」她說。

我看著她的側臉。

「也怕結束?」我問。

「嗯。」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她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收緊。

「我以前以為,我只是不想被丟下。」

「後來又覺得,也許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資格被誰選中。」

「可越到現在,我越覺得——」

她聲音停在這裡,像是很難把後面的話真的說出來。

我沒有催她。

過了很久,她才繼續。

「……我越覺得,我可能根本不是怕結束。」

「那你怕什麼?」

她轉過頭,看著我。

那雙平時總顯得很安靜的眼睛裡,這一刻終於有了非常清楚的動搖。

「我怕的是,開始了以後,還是沒有輪到我。」

風聲一下變得更大。

她望著我,像已經到了沒法再退回去的邊緣,於是只能把最深的那一層也一併說出來。

「如果有人真的站在我面前,對我說『就是你』,然後最後還是沒能走到結局……」

「如果我終於從門口走進去了,發現自己只是站到了更裡面一點的位置,最後還是會被留在那裡……」

「那不是比現在更糟嗎?」

我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我知道,她說的不是假設。

那是她真正相信會發生的事。

不是因為她悲觀。

而是因為在那些堆疊在她身上的殘響里,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太多次了。

她不是單純地不相信幸福。

她是被一次又一次「看起來像終於要開始了」折磨到,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被推進下一頁。

「所以你寧願停在門口。」我說。

她垂下眼。

「至少門口還能覺得,也許下一秒就會開始。」

「可一旦進去以後發現還是不行……」

她嘴角輕輕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那就真的連想像都沒有了。」

這句話落下來以後,天台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風停了。

而是整片空間像被她這句話本身壓住,所有東西都在往更深的某處下沉。

廣播在這時又響了一次。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可這一次,後半句像是終於要接上了。

電流聲里,隱約傳來一個極輕的男聲,模糊得像被舊磁帶反覆摩擦過很多遍:

——朝霧……

她身體明顯顫了一下。

「又來了。」她低聲說。

「別去聽。」

「可是我每次都覺得……」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耳邊,眼神開始一點點發散,「好像只要再認真一點,就能聽見後半句。」

「朝霧澄花。」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

她像被這一聲拉住了一點,視線重新落回我身上。

「看著我。」我說。

她呼吸有些亂,卻還是望著我。

「那句後半句,不是答案。」我盯著她,「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她輕輕點頭,眼裡卻開始浮起很薄的一層水光,「可我每次還是會想……萬一這次不一樣呢?」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那是陷阱。

她只是太想有一次,真的不一樣。

可也正因為這種「也許會不一樣」的期待,才讓她被困得越來越深。

我剛想再說什麼,腳下忽然傳來極輕的一震。

天台邊緣的光線像被誰往內收了一下。

圍欄、地面、門、遠處的教學樓,一切都出現了輕微的錯位。

不是移動。

更像是現實本身變薄了,某種壓在下面的東西正一點點頂上來。

朝霧澄花猛地轉頭。

她眼神里的那層水光一下碎開,變成了更深、更空的茫然。

「神代同學。」她喃喃地說,「我好像……聽見很多次了。」

「什麼很多次?」

「不是這一次。」她看著天台盡頭那片開始泛起波紋的夕色,聲音越來越輕,「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是很多很多次。每一次都差一點。每一次都像快要開始。每一次我都覺得……這次應該真的輪到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天台徹底扭曲了。

風聲驟然拉長,像被誰拽成了一條線。

廣播、腳步聲、窗帘聲、樓道里模糊的說話聲,全都在同一時間疊到一起。

原本固定在天邊的黃昏忽然像倒進了水裡,整片天空都開始晃動。

我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她。

「朝霧——!」

她被我拉住手腕,整個人卻像站在另一個更深的地方,眼神隔著一層我伸手都碰不破的薄霧,直直地望著前方。

「原來不是誰沒來。」她輕聲說。

「是我一直都沒能真正走進去。」

下一秒,天台地面像薄紙一樣裂開。

不是物理上的裂。

而是黃昏從中間向兩邊被撕開一道口子,裡面露出的不是水泥和鋼筋,而是一間被無限拉長的、浸在落日里的教室。

窗帘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揚起。

桌椅的影子被拖得很長。

門口站著無數個模糊的人影,每一個都像快要說出什麼,卻又都在下一秒被抹掉。

敘事核心,開了。

「神代,退回來!」

身後傳來七瀨的聲音。

我轉頭,看到天台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著她和霧島。七瀨臉色很難看,而霧島手裡的黑匣已經打開,裡面那把細長得過分的黑色槍械在黃昏里泛著冷光。

「她在下沉!」七瀨朝我喊,「現在再往裡一步,就不是重疊層了——!」

「我知道。」

「那就出來!」她聲音第一次明顯失了平穩,「你現在還能退!」

我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向自己還抓著的那隻手。

朝霧澄花的手很涼。

涼得像真的已經有一半不在這個世界了。

如果我現在鬆開,她會直接掉進去。

然後要麼在更深處徹底壞掉,要麼被霧島當場清除。

我知道規則。

知道風險。

知道七瀨說的都對。

可有時候,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更讓人沒法後退。

我抬起頭,看向霧島。

他已經舉起了槍,視線卻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穩穩地鎖著朝霧澄花。那眼神里沒有恨,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冷得近乎純粹的判斷。

「讓開。」他說。

「你敢開槍試試。」

「神代。」七瀨咬著牙,「別逼我現在站到霧島那邊去。」

「那你就別看。」

我說完這句,直接攥緊朝霧澄花的手,往前一步,踩進了那道裂開的黃昏里。

背後傳來七瀨極低的一句:

「……別替她做決定。」

世界在那一瞬間整個沉了下去。

不是跌落。

更像是從現實的表面,一腳踩進了某個已經壞得太久、終於在今天徹底露出來的內部。

我睜開眼的時候,面前已經不是天台。

而是教室。

無限延長的黃昏教室。

夕光停在窗外,風吹著窗帘,課桌一排排向遠處延伸,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門口站著模糊的人影,窗邊坐著無數個重疊的、看不清面目的少女背影,而每一個背影在回頭的時候,都會短暫地露出朝霧澄花的臉。

她站在我身邊,安靜得可怕。

沒有哭。

沒有喊。

甚至沒有再發抖。

她只是望著這間教室,像終於看見了自己一直被困住的地方,反而比之前更平靜了。

「就是這裡。」她輕輕地說。

我沒有出聲。

因為我也知道。

這就是她最深的傷口。

是那些一次又一次停在「快要開始」之前的黃昏,堆疊到最後,形成的終焉核心。

風又吹起來。

門口那些模糊的人影同時動了動,像要開口。

可下一秒,他們又一起停住,嘴唇只剩下無聲的開合。

朝霧澄花看著那一幕,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很淺。

卻讓人莫名覺得比掉眼淚還難受。

「神代同學。」她說。

「嗯。」

「你看。」她望著窗外那片永遠不落下去的夕色,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果然,一直都只是停在這裡而已。」

她轉過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沒有剛才天台上的慌亂和動搖,只剩下一種漫長到快要被黃昏磨平了的絕望。

「我已經很努力了。」她輕聲說。

「很努力地站在這裡,很努力地等,很努力地裝作自己只要再耐心一點,總有一天會真的輪到我。」

「可是……」

她看著我,眼底那點平靜一點一點裂開。

「為什麼我每一次,都只被允許停在最漂亮的地方?」

風從教室盡頭吹過來,窗帘揚起,夕光在她身上碎成一片一片。

而我站在這間壞掉了太久的黃昏教室里,終於第一次真正看見她最深處的絕望——

不是沒人喜歡她。

不是誰沒有來。

而是她一次又一次,被命運允許站上舞台,卻一次都沒有被寫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