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17 ·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2 你好,信使

4 六號樓

當我醒來時,很快就明白,我穿過的似乎並非天堂之門。那難道是地獄或煉獄嗎?因為眼前是梅瑟小姐那張看起來非常不高興的臉。是天堂的可能性首先就微乎其微。

「誰說我是地獄看門人了?」

「……您聽到了啊。」

帳篷里並排放著兩張床,我躺在其中一張上。手臂上延伸出輸液的軟管。隔壁床上,穿著病號服的梅瑟盤腿坐著,看著我的臉,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咦,這裡是野戰醫院之類的地方嗎?借著從天花板上垂下的提燈光,能看到架子上排列著的小藥瓶。隱約飄散著消毒液的氣味。

然後,還有一個人。蹲在地上,饒有興趣地窺視這邊的人影。我轉過臉,那人影「唰」地一下躲到了床後面。看起來像個小孩子。

「那個……別躲在那裡了,一起說說話怎麼樣?」

慢慢地,一個小小的腦袋探出來窺視著我。年齡大概六、七歲吧。

「艾莉絲。要感謝哦。好像是這孩子救了我們。」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了在毒氣霧中看到的光景。難道說,那不是夢——?

「誒……是這樣啊。那個。謝謝你。」

於是,小小的少女高興地站了起來。是的。就是那時看到的天使少女。

我吃了一驚。因為,她身上沒有任何色彩。齊頸剪短的頭髮閃耀著銀白,白到近乎病態的肌膚讓人聯想到剛降下的新雪。連眼眸的顏色也是偏白的灰色。而且,穿著的衣服也是純白的絲綢。

她彷彿從世界的景色中被剝離出來,被奪走了所有的色彩。那完美無瑕的純白,強烈地襯托出這年幼少女未經玷污的純真。

「呃,我是艾莉絲。然後,那邊那位看起來性格很壞的大姊姊是梅瑟小姐。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無視旁邊那位嚷嚷著「誰說性格壞了!」的人。少女用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唔——嗯?」

伴隨著類似小鳥啼囀的清澈聲音,她微微歪了歪小腦袋。天真無邪的眼眸注視著我。她是否能好好理解話語,相當可疑。

「呃——,『名、字』。明白嗎?」

「『名——字』?」

「不不。是『名字』。名、字。」

看著這磕磕絆絆的交流,梅瑟指著我們笑了。對著救命恩人這樣。果然,「性格很壞的大姊姊」這個評價沒錯。少女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麼,一臉茫然地轉向這邊。

「白,不太明白哦——」

這樣啊,是白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幼,應答更是顯得稚嫩。光是問個名字就費這麼大勁。以後恐怕還會有各種麻煩。

「白妹妹。是你把我們帶到這裡的嗎?爸爸和媽媽也在這裡嗎?」

「白,走著走著,看到你們睡著了哦——。想給奧托看看哦——」

「……抱歉,艾莉絲。我真的聽不懂這孩子說的話。」

我也完全聽不懂。看起來不像壞孩子,但我沒什麼信心能和她深入溝通。

「奧托,我去叫他來哦——。奧托——」

少女蹦蹦跳跳地衝出了帳篷。

「喂。艾莉絲。那孩子說去叫誰來著?」

「……這個嘛。我想是叫奧托先生的人吧……」

大概是個成年人吧。如果能從大人那裡了解情況,我們應該就能明白現在的處境了。

……希望對方是能正常溝通的人。幸運的是,這個不安很快就被打消了。白帶回來的,是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爺爺。骨瘦如柴,瘦削的身體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和白一樣雪白的頭髮也稀疏脫落。空洞的雙眸靜靜地轉向這邊。說實話,簡直分不清躺在床上的我倆和這位老爺爺,誰更像是病人。

「兩位都醒了啊。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非常溫和的語氣,彬彬有禮。救了我們的就是這位老爺爺吧。

「啊,是的……托您的福。然後,那個……我們……」

「你們吸入了相當多的神經性毒氣。如果白把你們帶到這裡再晚一點,恐怕就沒救了。」

老人撫摸著白的頭。幼女自豪地露出柔和的微笑。

「啊,謝謝您。那麼,是老爺爺您照顧了我們嗎?」

老人點點頭。

「注射了中和劑。毒氣也不是那種會留下後遺症的惡劣種類,請放心。」

老人一邊說著,一邊將空了的輸液袋換成新的。帳篷里也擺著藥品,我想他大概是醫生吧。

但是。在這種地方當醫生?嘛,畢竟這裡被稱為「死之溪谷」,如果開業的話肯定會很「繁榮」吧。前提是有病人上門的話。

「老爺爺……不,是奧托先生嗎?」

「是克萊德。」

……名字完全不對啊。

「對、對不起。那麼,克萊德先生。您二位在這種地方是做什麼的呢?」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問你們兩位。你們究竟是為了什麼,來到這片只有罪孽與死亡的《盧克斯溪谷》之地?」

被救命恩人問起,只能老實回答。說什麼「正在護送從地球來的使者」,這種荒唐無稽的話。雖然不指望對方能輕易相信。

然而,老人並沒有對我的話一笑置之,反而像是認真聽進去了。為什麼會無條件相信這種離奇的事,我雖然心存疑問,但理由在之後很快就明白了。因為這邊這位老人的故事,要離奇得多得多。

「……我和白,是六號樓的倖存者。」

「……哈?」

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話。坐在輪椅上的沉靜老人,和美麗的銀髮少女。單看這副情景,只會讓人覺得是偏僻鄉間靜靜生活的一對祖孫。

——六號樓。其正式名稱是「盧克斯工廠6號」。是內戰時期暗中活躍的絕密軍事研究設施。至少,這看起來與那種危險事物毫無瓜葛的兩人,像是生活在幸福寧靜的日子裡——極其平凡的一家人。我本想如此相信。但是,不能忘記。這裡是《死之溪谷》。不是那種和平平凡的家庭能夠長久居住的地方。

「內戰之前,埃律西昂政府就至少建造了八處絕密研究工廠。曾經位於這片盧克斯溪谷的是其中的6號和7號。不過,7號和6號相鄰,所以兩者合起來被稱為《六號樓》。」

聽到是「內戰之前」,我感到驚訝。埃律西昂政府是上一次內戰中市民聯合的盟主。善良的普通市民們挺身而出,組成了市民聯合軍,對抗反覆進行單方面殺戮和掠奪的武裝集團《赤紅蠍》——這是歷史教科書上記載的粗略情節。但是,如果這個市民聯合的一部分,在戰爭開始之前,就在暗地裡推進戰爭相關的研究,印象就截然不同了。

「歷史並非簡單到可以只用黑白來劃分。埃律西昂為了自己在這顆星球上獲得霸權,一直在秘密地進行軍事研究。內戰之前……不,在《隕石雨》發生很久以前。當時的假想敵是梅里迪安尼。」

梅里迪安尼是僅次於埃律西昂的火星第二大城市。這兩個城市自古以來就關係惡劣,連小孩子都知道。

白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坐到了我的床上。正對面,梅瑟也同樣打了個哈欠。老人家們一講起往事,總是特別健談。霍爾特也是。克羅也是。聽這種故事我並不討厭。但是,克萊德講述的往事,與兩人的不同,充滿危險、可怕,讓人感受到人類的深重罪孽。

「我是六號樓的研究員。而白,是那裡的實驗體之一。」

他單刀直入,觸及了真相的核心。即便要我立刻相信這些話也很難。我的目光轉向靜靜坐在旁邊的小女孩。即使聽到自己的身份被說成是「實驗體」,她的樣子也沒有變化。只是無聊地在床下晃著腳。

「那個,克萊德先生。那是說……」

「在六號樓進行的研究大致分為三類。一類是開發對人體產生影響的化學武器。也就是所謂的毒氣武器。這個大概很有名吧。第二類是β結晶的加工技術,驗證其在武器上的轉用。如果說毒氣是為了殺死人類,那麼β線就是為了殺死勞役者的毒。然後,第三類是——」

老人用憐憫的目光注視著少女。

「是開發毒氣和β線都無效的,終極改造士兵。」

從那個視線,我察覺到了。——那就是白。這種話,誰會相信呢。但是,我不是目睹了可以稱之為「證據」的情景嗎?

那時。從毒氣霧對面出現的少女。在我看來,那就像是天使。天使將我們背起,運到了這座小山上。確實,普通的孩子不可能做到這種事。我瞥了一眼白纖細的手臂。雪白柔軟,像棉花糖一樣的上臂。實在無法想像那裡潛藏著能背負兩個成年人的臂力。再加上,能在那種毒氣霧中行動的強韌耐性。那完全是與人類相去甚遠的存在。

「我們稱之為『卡特爾』(Cattle)。用你們易懂的話說,就是『設計兒童』或者『試管嬰兒』吧。他們是人工創造的生命體——人造人。」

少女灰色的眼眸向上看著我。那雙瞳孔中什麼也沒有映出。只有彷彿要被吸進去般的、虛無的光芒。不僅僅是眼睛。這位年幼的少女身上沒有任何色彩。頭髮、肌膚,甚至連心靈都毫無色彩,只有不染一物的純白存在於她身上。

那極度不自然的純白,如果是她被人為創造出來的存在,就可以理解了。

「你、你們是——」

被救的恩情確實存在。但是,聽到這番話,我無法抑制湧起的、類似義憤的情感。因為他所說的,顯然是對生命的褻瀆。

「對胎兒進行基因操作是被國際法禁止的。我記得火星諸城市也應該簽署了條約。如果觸犯禁忌,最壞情況下,研究者會被判處終身監禁。如果是國家層面的計畫,應該會受到國際社會相當嚴厲的制裁。」

梅瑟代替我開口說道。比起我情緒激動地發作,她更能冷靜、直接地抓住要點。當然,克萊德本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她說的這些。但是,克萊德那無機質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原本,並非計畫將『卡特爾』轉用于軍事。是為了思考人類要如何在這片枯竭的大地上生存下去。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人為地推進人類的進化。我自己也認為這是愚蠢的想法。只是,現在想來,那或許確實是對生命的褻瀆,但我們或許只是想在這片看不到未來的星球上,找到某種可以依靠的希望。」

克萊德的話語,聽起來也像是某種辯解。不是為了戰爭。是為了這顆星球的未來。當然,這我也能理解。只要看到這顆如今只能等待死亡的星球的慘狀,大家一定都會有同樣的心情。創造能在嚴酷環境中生存下去的新人類——。

「但是,內戰激化後,『卡特爾』就成了兵器的代名詞。」

我對淡然講述著這些的老人,甚至感到了抗拒。他毫不遲疑地,對著天真無邪的幼女說出「兵器」這個詞。這裡面,難道有慈愛或者溫情嗎?即便如此,少女也毫無變化,只是在一旁無聊地晃著腳。

「奧托——,白,好無聊哦——」

「哦,是啊。是啊。對不起啊,白。讓你陪著了。好了,去外面玩吧。」

「嗯——。我去去就回來哦——」

從床上跳下來,白高高興興地出去了。本該是被實驗體和研究者的關係,但白似乎對克萊德相當依戀,這也讓人驚訝。怎麼看都像是爺爺和孫女。

「……那麼,克萊德先生和白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六號樓發生爆炸事故,應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多虧了那件事,這片《盧克斯溪谷》才變成了被毒素污染的《死之溪谷》。如今已經無人問津。選擇在這種地方,特意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實在想不出來。

「……算是贖罪吧。」

克萊德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那句話的真意,我無法領會。

「算了,隨便了。我反而是在床上躺累了。想活動身體。而且肚子也餓了。」

讓救命恩人還管飯,這位地球大小姐真是夠厚臉皮的。梅瑟像是要活動僵硬的身體,舉起雙臂,使勁伸展背部。

「已經可以活動了哦。兩位最好也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放心吧,這附近沒有毒氣也沒有輻射。」

我也跟著梅瑟,決定起床下地。但是,幾乎一整天卧床不起的腿腳,突然變得虛弱無力。赤腳踩在鋪著木板的土地上,腳下不穩地晃了晃。我抓住床的靠背,等待自己下半身的肌肉重新記起站立和行走。

已是日頭西斜的時分。帳篷正好建在高地上,可以看到西邊緋紅的天空像浸入水中般擴散開來。同樣的高地上,立著三頂類似的帳篷。旁邊,我看到白色的少女正歡快地在岩石間跳躍。看著她天真無邪獨自玩耍的樣子,讓人安心地覺得,啊,果然是個孩子。

「哈哈哈……小孩子真是省錢又省心呢。」梅瑟嘲弄般地笑道。

「是啊——,真希望她別變成像梅瑟小姐這樣性格惡劣的大人呢——」

我在她本人背後,小聲嘀咕道。

「……你,剛才說什麼了?」

「沒有。什麼也沒說。」

白就那樣,一個人玩一整天嗎?周圍也感覺不到有其他人在居住。周圍連一棵草木也沒有。不僅如此,只要踏出一步,等待著的就是充滿毒氣的死亡世界。至少,我不想在這種地方生活二十多年。而且,有件事讓我感到奇怪。那兩個人。吃飯是怎麼解決的呢?

「有樣東西想給你們看看。」

輪椅上的老人為我們帶路。

「白。不好意思,能來幫個忙嗎?」

「知道了哦——!奧托!」

白蹦蹦跳跳地過來,握住了克萊德的輪椅把手。

「在離這裡稍遠的地方,我們趁天還亮,快點去吧。」

白推著輪椅。我們聽從指示,跟在兩人身後。沿著山路,從高地向更高處走去。腳下是泥土和岩石構成的迷宮。我們倒下的地方是哪裡呢?羅浮車也必須之後去回收。但是,怎麼去呢?一想到就頭痛。

……而且,還有那個神秘的勞役者的事。說到底,那真的是克羅嗎?但是,那怎麼看都是克羅。那麼,他為什麼會襲擊我們?難道我做了什麼讓他怨恨的事嗎?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我的腦子快要過熱了。

「喂。艾莉絲。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梅瑟問道,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正是我想問的。

「怎麼辦……嗯,首先得回收羅浮車,對吧……」

但是,那之後的願景我看不到。克羅的事,梅瑟的宇宙飛船的事。連打破僵局的線索都找不到。現在,無論想什麼可能都是徒勞。

從那裡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崎嶇的山路上上下下,感覺走了相當長的距離。大病初癒的身體,被消耗了不少體力。但是,前方等待著足以匹配這份辛勞的景象。

「就是這裡。」

輪椅上的老人自豪地將眼前的景象展示給我們。

那裡是一片像樣的菜園。用柵欄隔開的田地里,垂掛著紅色、綠色、黃色的蔬菜果實。田地中央「噗噗」地噴著水,水花向四面八方飛散。克萊德解釋說,那是引用了地下水的噴水器。

同樣的裝置在各處設置著,定期向乾燥的田地洒水。這樣看來,每天似乎就不必為了給這片廣闊的菜園澆水而奔波勞碌了。

白摘下一顆沉甸甸的鮮紅番茄,「咔嚓」咬了一口。鮮紅的汁液飛濺,沾到了白的嘴角。這是純白的少女身上第一次有了色彩。梅瑟學著她的樣子,這次摘了根黃瓜啃了起來。

「真好吃!這個!喂,艾莉絲!你也嘗嘗看!」

克萊德也像是說「請用」似的,點了點頭。

我決定接受這份好意。稍稍客氣了一下,我從齊腰高的植株上摘下一顆較小的果實。是鮮紅的橢圓形奇特果實。我戰戰兢兢地咬了咬尖端……一種彷彿銳利的刀子刺穿舌頭的痛感竄了上來。

「辣、辣辣辣辣辣辣!水、水!」

「你,傻不傻……。連辣椒都沒見過嗎?」

「辣、辣椒是什麼玩意兒啊!」

我慌忙跑向噴水器,張大嘴去接水花。雖然很想給在後面哈哈大笑的梅瑟來一下,但顧不上那麼多了。這已經不止是「辣」的程度了。簡直是能在嘴裡引發火災的兵器本身。不,我甚至以為這是與「死之溪谷」之名相配的毒菜,做好了死的覺悟。

「嘛,像香辛料這種東西,在現在這個時代是相當高級的物品吧。沒見過也難怪。來,白。幫幫她。」

「嗯。奧托。」

被克萊德一說,白爬上了樹。在伸展的枝頭結著巨大的果實。她摘了三個,遞了一個給我。不,我已經不會再上當了。這肯定也是毒菜。我哭著搖頭,白卻不由分說地將那紅色果實塞進了我嘴裡。

「啊,好、甜甜甜甜甜甜!」

劇烈的辛辣疼痛,被柔和的甜味迅速中和。清脆爽口的果肉滲出豐富的果汁。既能滿足食慾又能解渴,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食物。我流著與剛才不同的眼淚,貪婪地吃下了這天堂般的美食。

「就一個蘋果至於這麼誇張嗎……」梅瑟一臉無奈,看來在地球上這不是什麼稀罕食物。地球人難道整天就吃這些東西嗎。真好啊。

「和你在一起,感覺就像是在和原始人說話。」她甚至這麼說。

梅瑟在廣闊菜園裡環顧一圈,饒有興趣地點了點頭。

「那是玉米,那是捲心菜。真驚人。連草莓和橙子都有。不過,要種這麼多品種,品種改良搞得很厲害吧?」

「是的。六號樓原本就是研究農作物品種改良的地方。」

克萊德回答道。這倒也是。這顆星球乾燥的土壤本就不適合種植植物,而且這裡畢竟是被稱為「死之溪谷」的死亡大地。

「……那個是什麼?」

心形的綠色葉子匍匐在地面上。

「紅薯!紅薯!」

「是紅薯。因為耐旱,所以在這顆星球的環境下也能充分生長,幫了我們大忙。」

嘛,至少紅薯我還是知道的。在火星歷史上,它多次拯救了饑荒的危機。對人類而言,是重要的救命恩人。除此之外,還有聽過的蔬菜和聞所未聞的水果。令人驚訝的是,這裡簡直就是珍貴食材的寶庫。

「你……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飲食生活啊?」

梅瑟一臉無語,但我可沒理由被這麼瞧不起。

「那個,在這顆星球上,蜥蜴肉可是珍貴食材哦!我們的祖先,甚至想過把水熊蟲巨大化當家畜,真的打算吃呢!要心懷感激,有得吃就不錯了!」

看到梅瑟皺著眉,後退了一步,和我拉開距離。這是不想和我靠太近的暗示。真過分,這個人。

「我、我可沒到對別人的飲食文化挑三揀四那麼野蠻的程度。」

「梅瑟,也吃沙、蜥蜴嗎?」

「才、才不吃呢!那種東西!」

白滴溜溜地環顧四周,像是發現了什麼,原地一跳,躍上了岩石。輕鬆跳過了數米的高度。我只能抬頭看著如鳥兒般飛舞的少女。

「騙、騙人的吧……」

梅瑟驚愕的不僅僅是跳躍力。一條體長約一米的大型沙蜥盤踞在岩石上,嚴陣以待。白毫不畏懼地沖向這頭與她體型相差無幾的怪物。憤怒的蜥蜴甩動尾巴。這一擊若是成年人挨上,肋骨也會斷掉好幾根。然而,即便側腹挨了這一下,少女依然神色不變地站著。然後,高高舉起的右手揮了下去。

「嘎嘣嘎嘣」,抓住蜥蜴脖子的右手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大概是單手握力就捏碎了獵物的脊椎。蜥蜴口吐白沫,手腳和尾巴都癱軟下來。

她甩動著大蜥蜴的屍體,像捉到了蟬或蝴蝶一樣天真地笑著,拿到我們面前。真是人不可貌相,相當野性……。那正是超乎人類的體能和力量。我不得不再次認識到,她並非人類。

——「卡特爾」。克萊德是這麼稱呼白的。雖然算不上是胡說八道,但半信半疑的我,看到這個情景,也無法將其全盤否定為荒誕故事了。

「梅瑟,也吃哦——」

臉上被懟上蜥蜴屍體,任誰都會臉色發青吧。我覺得她是自作自受。我明白白想說什麼。梅瑟看不起沙蜥排和炸蜥蜴。討厭沒吃過的東西是不對的。她是在說,梅瑟你也該嘗嘗看。

「梅瑟小姐。不吃就討厭可不好哦。」

「煩、煩死了!我、我知道了啦!是我不對,白!快把那蜥蜴拿開!」

她帶著哭腔懇求。大概覺得自己的主張被接受了,白滿意地放鬆了表情。

不過,真是讓人接連吃驚。被稱為「死之溪谷」的地方竟然棲息著野生的沙蜥。反過來想,也就是說這附近棲息著能成為它們食物的小動物。還有規模不小的家庭菜園。除了農業工廠,外面世界恐怕也不存在如此大規模、品種豐富的蔬菜農場吧。

但這裡是《死之溪谷》。是被污染、人類無法居住的詛咒之地——本應如此。對於這個疑問,克萊德將我引向了菜園更深處。

越過一個山谷,可以看到一片廣闊的黃色花田。黃色的大朵花彷彿不願輸給沙漠的烈日,堂堂正正地矗立著,望向天空,看著讓人心曠神怡。

「一部分植物擁有凈化土地的能力。它們紮根大地,從土壤中吸收水分和養分的同時,也吸收污染大地的重金屬類和放射性元素。就這樣過了二十年。我們一直在這裡培育植物。」

老人挺起胸膛,說這就是成果。

「凈化這片被詛咒的大地。這就是我的贖罪。」

日復一日,將種子撒入土壤,依靠自然的力量治癒侵蝕大地的毒素。然後,在凈化過的土地上,再次種植蔬菜和水果。草木枯萎,也會成為新生命的溫床。沉睡在土壤中的細菌蘇醒,在地底積蓄養分。小昆蟲和微生物也會回歸。以這些小動物為食的沙蜥等生物也開始在此地紮根。這樣,自然的食物鏈就得以完成,曾經失去的自然循環,得以將生命的呼吸吹入死亡的大地。然而,這是一項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嘗試。

但是,在老人的努力下,哪怕只是一小部分,這片《盧克斯溪谷》也正在試圖恢複往日的面貌。死亡的大地上,生命正在復甦。這其中,一定經歷了超乎想像的漫長歲月,以及無法估量的艱辛。而這份辛勞,他本人卻稱之為「贖罪」。其真意我無法理解。但是,老人的話語,沉重到我這樣的人難以承受。

這位老人所說的罪孽是什麼呢?必須在這片死亡之地被束縛二十年以上的罪孽,究竟有多大呢?是創造出白——創造出「卡特爾」這件事嗎?還是用毒素污染了這片大地?

「好了。採好要吃的食物就回去吧。偶爾也嘗嘗自然的東西,別總吃人工便攜食品。」

老人並未多談他在這片土地上想必流下的無數汗水,那些艱辛往事,而是準備離開此地。我摘下附近一顆大粒的番茄,追上了他的背影。太陽恰好開始西沉。正是大地上的光芒即將被驅散前的短暫間隙。回去的路上,梅瑟發現了什麼。

「那個……」

是朝東視野開闊的山路。可以清楚地看到相似的山脈在東西方向綿延。山與山之間被深谷分割,如同迷宮般複雜交錯。然而,這個迷宮向北逐漸道路變寬,終點是一片開闊的窪地。像小溪匯入湖泊一樣,有一個被群山環繞的小盆地地形。堪稱迷宮死胡同的終點——那就是《盧克斯溪谷》的深處。

梅瑟聲音顫抖地指過去。那個方向,可以看到明顯非自然的巨大構造物。被群山環繞的盆地,大半已被夜色侵蝕,無法看清其全貌。

但是,那刺入大地、矗立向天的塔狀物……看起來像是宇宙飛船的尾翼。散落的殘骸周圍,地面如同隕石坑般凹陷扭曲。

「卡西尼!」

她這樣叫著,想要扔掉雙手抱著的芋頭和蔬菜跑過去,我抓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

「等、等一下!不管怎麼說,現在過去都是自殺行為啊!」

「煩、煩死了!說不定這段時間裡,船員們都在等著我啊!」

「我理解您的心情……可要是又遇到勞役者喪屍怎麼辦?毒氣也不知道從哪裡噴出來。而且……」

「如果想去那個地方,或許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輪椅上的老人從後面插入了我們的對話。

「喂。你知道些什麼對吧!」

失去冷靜的梅瑟帶著吵架的氣勢逼問克萊德。

「那個從天上掉下來是幾周前的事。我記得劇烈的衝擊讓大地都搖晃了。起初以為是隕石。原來如此。確實,那看起來像是宇宙飛船。」

「什麼嘛。既然知道,就該早點告訴我們啊!」

「小姐,我理解你焦急的心情,但凡事都有順序。尤其是在這個地方,想活得長久,最好把話聽完。」

溫和的老人神情一變,變得冷淡。他有意用冷淡的口吻說著,似乎是為了勸誡梅瑟的失控。她也明白了吧。不再說要強行跑到宇宙飛船那裡去。

「天黑了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吧。宇宙飛船前面的廢墟。」

克萊德指向黑暗。勉強能看到的,是曾經在那裡存在過的巨大建築的殘骸。不過,剩下的最多也就是鐵骨架牆壁的一部分,殘骸的大部分似乎都沉陷、掩埋在巨大的隕石坑裡。

「那就是六號樓。」

我瞬間用左臂護住了右半身。雖然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

「沒關係的。那裡發出的β線還波及不到這裡。」

被克萊德一說,稍微安心了些。不過,距離相當近的地方存在著威脅我生命的領域,這一點依然沒變。

「……艾莉絲?」

「……抱歉。我想立刻離開這裡。梅瑟小姐。拜託了。」

一瞬間,梅瑟露出了懊惱的表情。但立刻隱藏了起來。她默默點頭,拉住我的手,離開了那裡。

引發大爆炸的六號樓廢墟,如同堵塞了通往宇宙飛船卡西尼墜落地點的道路般聳立著。那是大災難的爆炸中心。污染濃度恐怕無法與之前相比。要想穿過那裡,恐怕需要捨棄生命的覺悟。

沉重的空氣在我們之間瀰漫。

吃到像樣的飯菜,是幾天以來的第一次了?用採摘的新鮮蔬菜切成的沙拉,蔬菜和芋頭燉煮的燉菜。還有,從沙蜥肉塊中放血後豪邁地用火炙烤的肉排。

但是,並不怎麼好吃。不,好吃是好吃,但籠罩餐桌的沉重空氣讓我們味覺遲鈍。

銀髮少女如同野孩子般大口啃咬著肉塊。旁邊的梅瑟似乎對食物沒怎麼動。

目標宇宙飛船近在咫尺,卻連靠近都做不到的焦躁。防護服或許能保護我們免受毒氣傷害,但面對β線,防護是有限的。特別是,六號樓是發生過事故的濃縮爐所在的爆炸中心。考慮到污染濃度,無法保證僅憑一件防護服就能完全抵禦高劑量的β線。而且勞役者喪屍們還不知道在其他什麼地方遊盪,也不能讓梅瑟一個人前往那麼危險的地方。

「那個……梅瑟小姐」

「幹嘛」

「您要是不吃肉,我就吃了哦。」

我剛要伸手去拿帶骨肉,梅瑟就抓住我的手腕制止了。

「才不會給你這種人呢。」

「可是,梅瑟小姐。您不喜歡蜥蜴肉吧?」

「煩死了。我吃。」

她把肉送到嘴邊,一瞬間猶豫後,閉上眼睛咬了下去。

「嘛,味道清淡,有點像雞肉。」

看來還算合她的口味,第二口、第三口毫不遲疑地狼吞虎咽。轉眼間,梅瑟就把盤子里的食物一掃而光。

懸而未決的問題堆積如山,說實話,之後的事也完全沒譜,但至少肚子填飽了,心情總算平靜了一些。然後,夜深時分,克萊德像是下定決心般開了口。白躺在沙發上,發出鼾聲。

「穿越六號樓的方法,是有的。」

「……哈?」梅瑟提高了聲音。既然有辦法,就該早點說啊——她用混雜著懷疑的目光盯著輪椅上的老人。克萊德對此心知肚明,補充道:「但是」,然後把輪椅靠到白身旁,溫柔地撫摸著熟睡幼童的臉頰。

「有條件。只要你們能答應這個條件,我就協助你們。」

「……條件嗎?」

我反問道,克萊德靜靜地點頭。我注意到,在他溫和的眼神深處,隱藏著某種充滿決意的光芒。

「希望你們在旅途中,帶上這孩子……帶上白。」

「哈啊?」發出近乎傻眼驚叫的是梅瑟。她慌忙用雙手捂住嘴,免得吵醒孩子。她的反應也並非不能理解。她現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要我們帶著這麼小的孩子一起旅行?

「如我剛才所說,雖然外表年幼,但這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在旅途中應該能派上用場。」

他語氣克制地強調帶著她的好處。對毒氣和β線都免疫,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他說過,她是名副其實的兵器。所以,帶著她就像多帶一把手槍。

當然,我無法那樣看待白。正因如此,我無法完全領會克萊德說這些話的真實意圖。

「那個……為什麼要把這種事託付給我們呢?」

「這孩子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如果我死了,這孩子就會一個人留在這封閉的世界裡。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想在我還活著的時候,讓這孩子看看外面的世界。」

放心不下不諳世事的女兒。克萊德對白的感情,類似這種親子之愛。他並非只把白看作兵器。

「也就是說,要我們給這孩子當保姆?」

……對我來說,照顧梅瑟小姐就已經夠像保姆的了。

「……艾莉絲。你剛才說什麼了?」

「沒有。什麼也沒說。」

我倒覺得白說不定更能幫上忙——這種算計的想法還是藏在心裡吧。

「我沒有反對的理由。我也喜歡白。梅瑟小姐您覺得呢?」

「既然是協助的條件,我倒是可以忍忍啦。不過,照顧這孩子的事,艾莉絲你要負責哦。」

她「哼」地一聲扭過頭。這人還是這麼不坦率。

「是嗎。謝謝你們。」

老人向我們深深低下頭。我慌了。立場完全反了。該低頭道謝的反而是我們才對。

「呃。老、老爺爺。請抬起頭。我們其實……」

「……白就拜託你們了。」

他固執地不肯抬頭,可見對他來說,白是多麼重要。然而,胡亂攪局的卻是梅瑟。

「喂。你。把重要的女兒託付給外人,是什麼心情呢?」

她突然用吵架的語氣說出這種話。我驚出一身冷汗。抬起頭的克萊德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梅瑟小姐!」

「你。其實不只是想把這孩子當麻煩甩掉吧?」

我知道她並非故意找茬。只是疑心生暗鬼罷了。畢竟她自己就是被家裡當麻煩甩掉的人。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或許她把自己和白重疊了。

對父母來說,或許是想讓心愛的孩子去旅行,但至少梅瑟沒有這樣理解。

「……或許,是吧。」

意外的是,克萊德沒有否定梅瑟的惡言惡語。帳篷里,蠟燭微弱的光芒靜靜搖曳。

「或許只是我自己感到痛苦。每次看到這孩子的臉,我就會想起自己的罪。」

那大概是他一半的真心話吧。無論說多少漂亮話,都無法否定其背後另一個事實。他反而毫不隱瞞,坦率地說出來,這讓我更想相信這位老人了。

天真無邪的幼童睡顏,對老人來說,也是揭開難以忘懷的過去的存在。所以,想讓她遠離。老人與少女之間,那無法挽回的悲傷關係——。

梅瑟臉上沒有驚訝。彷彿早就知道了一切。所以,我擔心她果然會拒絕克萊德的請求。但那是徒勞的。

「好吧。那孩子我帶上。所以,你要好好協助我們。」

「非常感謝。」

克萊德再次低下頭。梅瑟則故意移開視線。

這樣真的好嗎?說到底,我們連白本人的意願都不清楚,就這樣決定可以嗎?如果本人不願意,強行帶走她,似乎也不太妥當。但是,這些疑問都被置之不理,克萊德和梅瑟迅速地推進了話題。

「那麼,具體怎麼做?」

「盧克斯工廠過去為了保密,設有連接周邊設施的大型地下通道。利用那個。」

「地下通道?」

我和梅瑟面面相覷。克萊德從柜子深處拿出的是一張舊地圖。沿著細長延伸的地塹,從近到遠,7號樓、6號樓以及倉庫區等被一條線連接著。克萊德解釋說,爆炸事故中被炸飛的只是地上部分的結構。也就是說,地下的通道部分完好無損地保留著。

「那麼,只要沿著地下通道,就能穿過六號樓,到達另一側?」

克萊德點點頭。他說,雖然7號樓和6號樓的地上部分現在幾乎已成平地,但地下設施至今仍「存活」著。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他原本就是6號樓的研究員,事到如今也不像是在編故事。確實,如果從β線照射不到的、地底深處走,或許能夠安全地穿過6號樓下方,到達安全地帶。

「好吧。反正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就按這個計畫來。」

梅瑟幾乎沒有仔細推敲作戰計畫,就爽快地決定了。

「我來帶路。」

之後,我們花了一些時間確認路線,為明天做好準備。回過神來,夜已深了。我抱起在沙發上睡著的白,將她送到了有床的隔壁帳篷小屋。

她在我臂彎中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真的只是個孩子。與那份稚嫩相反,美麗的銀髮和端正的容貌幾乎令人著迷。但是,克萊德說,每次看到白的臉,就會想起自己的罪。

——罪。我無意識地反芻著這個詞,卻依然無法完全理解。

確實,我想在6號樓進行過許多褻瀆生命、玩弄生命的研究。但是,至少,看著白安穩的睡顏,感覺她與那些業障和宿命無緣。至少,白看起來並不憎恨創造出自己的克萊德博士。因為,怎麼會有孩子憎恨生下自己的父母呢?至少,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但是,恐怕。如果問梅瑟同樣的問題,她會給出不同的答案吧。

我穿過帳篷入口,將白放在小床上,為她蓋好毯子。她幸福地流著口水,發出「嗯嗯」的夢囈。大概是在做夢追著食物跑吧。梅瑟也在旁邊。我鼓起一點勇氣,決定提出剛才的疑問。

「那個……梅瑟小姐,討厭自己的爸爸媽媽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有點在意……剛才您也對克萊德先生出言不遜。說他是想把白當麻煩甩掉吧。那,其實是在說您父親的事,對吧?」

「至少,我對你這種動不動就隨便闖進別人內心深處的行為,很討厭。」

「……嗚。對不起。請忘了吧。」

果然,還是不該問這種觸碰痛處的事嗎。不過,奇怪的是,她看起來並不像嘴上說的那麼生氣。反而像在說「謝謝你問我」。

「沒什麼。今天我心情好,就告訴你吧。嗯——,結論就是,喜歡還是討厭,沒那麼簡單就能說清楚。要說恨不恨,或許是恨的。但要說喜歡,也不能斷言是討厭。」

「這樣啊……」

我和梅瑟所處的親子環境大不相同。所以,我無意單方面地說「你的想法很奇怪」。但是,請允許我說一句——。

「說實話,我有點羨慕梅瑟小姐您。」

至少,無論是恨、是撒嬌,還是想給父母看看顏色的心情,都是因為對方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強烈的憎惡,如果對象根本不存在於世,那就只是虛無。我在七歲時就和父母生離,至今連他們墓地的位置都不知道。

但是,梅瑟的回答與我正相反。

「說這種話可能會遭天譴,但我反而羨慕你。」

她大概不是想說「父母不在就好了」,但這或許是不妥當的言論。我想追問她的真意,但梅瑟單方面結束了對話:「好了,明天還得早起,快睡吧」。她似乎不想再多談了。

我也點點頭,準備乖乖上床睡覺。

「那個,梅瑟小姐……」

蓋上毯子,睡前,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出來。

「幹嘛」

「剛才沒說完的話。找個時間告訴我吧。」

「不要。」

「哈啰 哈啰 哈啰·火星♪」

狹小的宇宙飛船模塊內,迴響著聽來頗為歡快的哼唱聲。原本是快節奏的原曲,卻被拖長音調、漫不經心地隨口哼出,說句實在話,那實在是過度跑調、堪稱音痴了。

「喂,喬納森。那音痴曲子,能別唱了嗎?一天到晚聽這種難聽的歌,我都要瘋了。」

漂浮在無重力的海洋中,梅瑟向男子投去抗議的視線。正在擺弄模塊內電氣系統控制台的男子,手停了一下。他那讓人想起十多年前街頭音樂家的奇特髮型和打扮,配上這副音痴的德行,說不定也算一種藝術。然而,少女充滿嫌惡的話語,對他似乎也毫無意義。他那健康的小麥色肌膚下,露出了簡直氣人的、爽朗潔白的牙齒。

「什麼嘛。梅瑟。你還是老樣子,這麼死板。看到那個,你不會興奮起來嗎?」

男子所指的,是強化玻璃小窗外,那無邊無際的宇宙空間。在由寂靜與黑暗支配的無限虛空中,一顆如同燃燒火焰般的赤紅星球,孤零零地懸浮著。那裡沒有地球那樣蔚藍閃耀的海洋,沒有充盈大氣的雲朵,也沒有覆蓋大地的茂密森林的綠意。

赤銹色的大地。捲起紅沙蔓延的巨型沙塵暴,從空中也能看到。赤道正下方,撕裂大地的爪痕是水手谷。而西側隆起的那片巨大山塊,則是被稱為太陽系最大火山的奧林匹斯山。兩者都彷彿象徵著這顆他們即將抵達的星球的險峻環境。他們此刻,正身處前往那顆被稱為「火星」的紅色星球的途中,在這無盡的宇宙中航行。

「說到底,那是什麼。那蠢歌。」

面對煩躁的梅瑟,男子毫無愧色地說道。

「是過去的廣告歌。火星行星改造計畫剛啟動時,電視廣告就用這個來招募移民者。哈啰 哈啰 哈啰·火星……這樣。你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知道。那都是兩百多年前的事了吧。聽了這種毫無品味的歌,就會想去火星?我對當時人們的感性表示懷疑。」

「但是啊,梅瑟。也多虧了它,才有了現在的我們。」

男子咧嘴一笑,指著窗外那顆赤紅的星球。那顆星球之所以看起來是紅的,是因為大地中富含的鐵分被氧化了——高等科地理課老師好像這麼說過。也就是說,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赤銹塊。

這麼一想,梅瑟幾乎要被陰鬱的情緒淹沒。大約十六小時後,這艘宇宙飛船就要降落在那樣的地方。那是一個整個星球都被紅色沙漠覆蓋的地方。會有像樣的淋浴和浴室嗎?衣服可不想被沙塵弄髒。

這艘宇宙飛船「卡西尼」號從地球出發,前往那顆赤紅行星,已是半年前的事了。雖說趕上了火星靠近地球的時機,但曾經需要近兩年的宇宙航行,被大幅縮短了。這也是這兩個世紀以來,人類技術發展所取得的成果。

「比起去火星,環球航行的游輪旅程時間更長得多呢。」喬納森心情愉快地說。然而,梅瑟離目的地越近,心情卻越發沉重。

「梅瑟。那顆星球上生活的人們,過著怎樣的生活,又在想些什麼呢?對八十年前的大災難中瀕臨滅絕的他們,如何走上復興之路,你不感興趣嗎?還有火星上有什麼樣的美酒。和火星人一起喝的話,肯定特別熱鬧、開心吧。」

這次任務在人類歷史上,無疑將成為一個轉折點。然而,他口中說出的動機,卻顯得過於輕浮。

「不感興趣。還有,喬納森。每晚喝酒,能請你停一下嗎?喝醉了就大聲唱那種難聽的歌,都傳到我隔壁房間了。」

「那梅瑟,你也一起喝不就好了?」

「真是不巧。我還沒成年。」

喬納森無趣地聳聳肩,繼續工作。卡西尼號已進入火星著陸前的最終確認作業。喬納森逐一檢查控制盤上排列的熱量計數值,將數據傳輸到自己的平板終端上。梅瑟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埋頭工作的背影。除此之外,她無事可做。

這艘船上,只有她沒有分配具體業務。包括正式船員喬納森在內,約兩百人各自輪班,逐一檢查船內設備,確認沒有異常。在太空中,小小的故障很容易演變成威脅全體船員生命的事態。所以,必須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監控船上的每個角落。

即便如此,只有梅瑟是例外。她是這艘船上唯一的「客人」,是大小姐。她在這艘船上能做的,無非是像這樣從後面看別人工作,或者用從地球帶來的書籍音樂打發時間。無窮無盡的閑暇時間,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那我說,」喬納森再次挑起話頭。

「梅瑟你為什麼參加這次任務?我聽說……是你自己向你父親——諾曼·謝潑德會長請命,要求承擔這個任務的。」

「……我沒義務告訴你吧。」

「哎呀呀,」喬納森露出苦澀的表情搖搖頭。「嘛,算了。不過,到了火星,多少也擺出點笑臉吧。畢竟在那邊看來,你可是地球人類的代表啊。對對,營業式微笑。」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雙手拉扯自己的臉頰,現場演示如何擠出笑臉。

「用不著……那種事,讓船長他們去做就行了。反正我只是個擺設的特命大使。」

「不不不,正因為是擺設才更需要注意表情。你那張臭臉可不行。你也稍微笑一笑,就能變得和你姊姊一樣美……」

「再說我姊姊的事,我可要生氣了。」

「……抱歉。」

話雖如此,喬納森又開始哼起那首「哈啰·火星」。然而,這獨唱表演,卻被突然響起的警報聲無情地打斷了。

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的、刺耳的老式警報鈴聲,和梅瑟就讀的中學裡火災報警器用的是同一種。根本沒聽說有防災演練。在任務即將結束時搞突然襲擊演練,也太缺德了吧。

「什麼情況?」

在困惑的兩人面前,雪上加霜的是,模塊內所有照明瞬間熄滅,切換到了應急電源微弱的燈光。接著,宣告緊急情況的警告燈與警笛聲一同啟動。鈴聲與警笛聲重疊,嘈雜到了極點。

「搞什麼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喬納森看著亮起的紅燈,啐了一口。

那個警告燈亮起,本應是絕不允許發生的事。那意味著生命維持系統(ECLSS)出現了異常。它啟動了,就表示對困在飛船內的他們而言,出現了直接關乎生死存亡的事態。

「總之,先確認情況。梅瑟。接下來聽我指示。」

「不要。」

「拜託了。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沒開玩笑……」

話雖如此,喬納森強行拉住了梅瑟的手臂。連接飛船各模塊的隔壁已經關閉,無法通行。喬納森將自己的終端用線纜連接到緊急控制台,訪問系統伺服器。

一邊在終端液晶屏上滑動手指,喬納森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什麼嘛,別光沉默,稍微說明一下情況啊!」

「34區和27區沒有反應。」

「不,所以說,用我能聽懂的方式說明啊!」

「至少看起來不像是防災演練。」

緊接著,劇烈的搖晃和爆炸聲再次襲來。梅瑟湊近看喬納森的終端,飛船巨大機身上超過兩成的區域在地圖上失去了光芒,顯示信號消失。

「這是……什麼意思?那裡的人怎麼樣了?」

喬納森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從這個反應,梅瑟終於也理解了事態的嚴重性。

喬納森在終端上輸入密碼,封鎖的隔壁再次打開。從那裡穿過氣閘,連接到隔壁的模塊。

這艘卡西尼號宇宙飛船,是由近五十個圓筒狀模塊連接而成的一個船體。以堪稱飛船中樞的艦橋模塊為中心,動力區、居住區等模塊區段通過氣閘有機地連接在一起。即使一個模塊發生重大故障,只要封閉或分離該區段,飛船航行本身就不會受到影響。本該如此,但是……

梅瑟他們踏入的是其中一個實驗樓區段,但通道里已經充滿了凝滯的黑煙。喬納森用終端啟動排氣系統,情況稍有好轉,但類似油脂燒焦的難聞氣味一時半會兒散不掉。

「這、這是……什麼?著火了?」

「是火災倒還好。但就算是火災,蔓延得也太快了。再說了,飛船上使用的材料幾乎都是防火的。就算誰不小心弄掉了煙頭,也不該引起這麼大的火災。」

就在這時。眼前的封閉隔壁突然爆炸、破裂了。

「呀啊!」

衝擊將身體彈飛。在無重力空間,一旦失去平衡控制,上下左右的方位感就會消失,身體會像彈珠一樣在細長的模塊中不斷撞擊牆壁,停不下來。喬納森用雙臂抱住她,護住了她。

「什、什麼……到底……?」

在升騰的黑煙對面出現的,是人形的剪影。

「這、這可真是見鬼了……」

在喬納森臂彎中,梅瑟聽到他絕望的低語。站在黑煙中的,是粗獷的機械人偶。敦實的軀幹上配備著危險的重火器。架在雙肩的爆破槍炮口,還冒著白煙。是誰打穿了隔壁,根本不用想。

「普路托!你、你到底為什麼!」

站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台「斯雷布(slave)」。

在地球,完全機械化的士兵被稱為「斯雷布」。戰場上,他們像「奴隸」一樣順從,執行作戰任務。沒有一絲一毫的良心,執行破壞行為,不會因恐懼而在敵人面前逃跑或投降。不知不覺間,他們取代人類,代行戰爭。如今在地球,人類的士兵已不再在戰場上流血。取而代之的,是「斯雷布」們,在人類的主導下,同族之間展開醜陋的殺戮。

梅瑟自己,除了資料影像外,這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們的模樣。確實,她被告知這艘卡西尼號上搭載了一台代號為「普路托」的機體。名義上,是為了確保乘員的安全。

——誰能想到,這本該沒有自身意志的「奴隸」,竟會對人類露出獠牙。

普路托。這個名字借用了太陽系的矮行星「冥王星」,以及羅馬神話中冥界之王的名號。非常不吉利。不禁讓人懷疑起命名者的感性。

那位冥界之王手中的步槍咆哮了。子彈彈射在模塊壁上,剜開了喬納森的右臂。化作血滴的血珠,在無重力空間中漂浮、遊盪。

「普路托!住手!我們不是敵人!」

從護目鏡深處亮起的綠光中,感覺不到絲毫溫情。「冥界之王」伸出手臂,試圖抓住兩人。

「嘖!」

喬納森抱著梅瑟,蹬踏模塊的牆壁跳開。像在無重力空間中游泳般逃離。不斷流淌的血線在空中如絲線般延伸飄浮。從背後追來的斯雷布,也彷彿沿著那紅色絲線,在空中游弋追蹤。

步槍的槍聲斷續響起。彈射的子彈如舞蹈般在四面八方飛舞。其中一發再次擊中了喬納森的後背。

「該死!」

「喬納森!喬納森!」

從背後噴涌而出的鮮紅血幕在空中飛舞。兩人在交叉路口右轉,逃了進去。在通過第二個氣閘時,喬納森操作了終端。

遠程操控的隔壁關閉了。但他心知肚明,這種程度只能拖延片刻。畢竟,就在剛才,他親眼目睹了爆破槍的一擊如何熔穿、破壞了隔壁。喬納森暫時放下梅瑟,再次將自己的終端連接到緊急控制台。

「艦橋!聽見了嗎!普路托失控,正在襲擊我們!我這邊要直接拋棄13區!請求許可!快!」

他對著控制台的通信器大喊。通信接通了艦橋。同樣緊張地,這艘船的船長科迪耶回應道。

「這邊也已掌握情況。許可拋棄。緊急代碼已發送至你處。」

寫著「警告」的紅色畫面浮現在終端液晶屏上。喬納森在上面滑動手指,輸入了簡短的密碼。「確認」字樣顯示的同時,模塊開始縱向劇烈搖晃。隨著振動加劇,新的警報不斷疊加在原有的警報之上。

『開始拋棄13區。請該區域內的乘務員迅速避難。重複。開始拋棄13區。』

響徹艦內的人工語音發出警告。「拋棄」正如其名,是將模塊分離出船外的程序。他是想將困在氣閘隔壁里的斯雷布,連帶著整個模塊一起拋向宇宙。這原本是為了在船內發生問題時,在事態惡化前,只將故障部分分離出去的系統。說白了,和壁虎斷尾是一個道理。

如同發生地震般的縱向搖晃,拋棄作業在十幾秒內完成。現在,一牆之隔的另一邊,就是宇宙空間。這麼一想,感覺有點奇妙。正好相當于飛船整體後部區域,彷彿被削去一大塊肉般缺失了。那個大鬧一番的斯雷布,此刻肯定也已經化作巨大的太空垃圾,成為宇宙的塵埃了吧。

確認作業完成後,終於鬆了口氣,喬納森靠在了牆上。

「喬納森。你,沒事吧?」

「啊哈哈。梅瑟你居然會擔心我,難道明天要下隕石雨了嗎?」

他看起來還有餘力開玩笑,梅瑟暫且安心了些。

「好了?我馬上帶你去醫務室。」

梅瑟讓喬納森搭著肩,攙扶著他。很快與幾名船員匯合,當場為喬納森進行了應急處理。

「總之,梅瑟小姐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一位將頭髮像馬尾一樣束在腦後的年長女性拿著急救箱說道。她叫梅麗爾。是這艘卡西尼號的船員,也持有護士資格。生病或受傷時,都由她來照顧。喬納森的出血雖然看起來很嚴重,但並未傷及要害,她手法嫻熟地為喬納森止血,並用繃帶包紮了他的手臂和軀幹。

「很遺憾,看起來沒有生命危險呢。真是遺憾啊,喬納森。」

梅麗爾一邊笑著,一邊「砰」地輕拍了一下喬納森的肩膀。喬納森疼得齜牙咧嘴,投去抗議的目光。

「你和梅瑟,這艘卡西尼號上的女人怎麼都這麼厲害……痛!」

傷口被梅麗爾一拍,喬納森慘叫出聲。

「……總之,我們先去艦橋吧。得向船長說明情況。喬納森。你能自己走了吧?」

「是是。使喚人可真夠粗魯的……」

在梅麗爾的陪同下,梅瑟和喬納森一同前往艦橋。擔負飛船操舵作業的艦橋,可謂是宇宙飛船的心臟。在穹頂狀的寬敞空間里,常駐著十幾名一等宇航員、通信操作員和操舵手,分三班輪值。

「二位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好。」

站在艦橋中央的,是蓄著漂亮絡腮鬍的船長科迪耶。

「船長。我可算不上平安無事哦……」

喬納森語帶諷刺地,向船長展示了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

「噢噢。是嘛,是嘛。真是抱歉,喬納森君。不過,多虧你的機敏,我們才得以脫險。這點要感謝你。」

喬納森和船長相視而笑,但一談及事態報告,兩人的表情都轉為嚴肅。

「我們突然遭到了普路托的襲擊。他全副武裝,持有火器。我中的是對人用的步槍。打穿隔壁的是高輸出的爆破槍炮。我們已經告知對方我們是非戰鬥人員,也沒有戰鬥意圖,但看起來根本就不是能溝通的狀況。他無視我們的說服,不由分說就朝我們開火。」

喬納森報告了情況,但內容並未能揭示事態的原因,科迪耶也困擾地將一隻手放在了自己的絡腮鬍上。

「第三類甲型斯雷布《普路托》失控嗎……情況這邊也大致掌握了。從現在算起七十三分鐘前。普路托毫無預警地,切斷了我們所有的訪問許可權,開始了自律機動。收容他的格納區段被爆破,七名工程師工作人員至今仍無法取得聯繫。」

這等於委婉地表示,那七名船員已被普路托殺害。

「失控原因不明。包括被拋棄的13區在內,四個區域失去了信號。」

「船長。我想問一下。這艘船的貨物里,原本就載有爆破槍嗎?」

科迪耶搖了搖頭。

「沒有掌握這樣的事實。我們終究是和平的使者。不是去侵略火星的。不記得批准過裝載那種危險武器。而且,那台斯雷布,我們也認為只是當地自衛所需的最低限度武裝。」

「所以才是戰鬥能力較低、以偵察任務為主的第三類甲型。但是,那種武裝看起來不像是甲型機體能夠配備的……」

「但是……是啊。」

「船長。莫非,我們是被算計了嗎?」

聽到這觸及核心的一句話,科迪耶的臉色眼看著變得蒼白。連船長都一無所知,秘密裝載的武器。在目的地即將抵達前夕突然失控、反覆進行破壞行為的機械士兵。如果沒有懷有惡意的第三者的陰謀,這些都無從解釋。

「等等!喬納森!你是想說,是我父親算計了我們嗎?」

梅瑟反駁道。喬納森對她搖了搖頭。

「我沒那麼說。謝潑德會長不是那種人,這點我還是知道的。但是啊……」

「……宇宙飛船卡西尼號在火星著陸作業中失敗,在大氣層爆炸。兩百名船員全部死亡……。是有人在描繪這樣的劇本吧。恐怕是讓普路托在這個時機失控,是早就預設好的。大概在從地球出發之前。」

科迪耶所說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可能性。梅瑟無法理解。這種陰謀怎麼會存在。再說了,就算可能,也看不到這麼做的理由。

「連船長都在說什麼啊!做這種事,對誰有好處!」

「嘛,確實,大概沒人能得到好處吧。但是,因為我們前往火星而可能蒙受損失的人,倒是有很多。光是列舉嫌疑者,兩隻手都不夠用。」

那大概是梅瑟所不理解的政治世界的話題。這次任務,也並非像梅瑟所想的那樣,是單純為了拯救火星窮苦之地的慈善事業。喬納森這麼說。

梅瑟感到懊惱。說到底,自己終究只是個一無所知、不諳世事的大小姐。危險是預料到了幾分,但萬萬沒想到,會被來自地球的自己人盯上性命。最後,喬納森說了不祥的話。

「如果對方是真心要除掉我們,恐怕,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束吧。」

這個預言,在不久後,完美地應驗了。劇烈的衝擊和爆炸聲,突然使船體搖晃起來。

「後部左舷發生爆炸!推測為外部攻擊!」

一名操作員喊道。來自何方的攻擊——但是,這裡是宇宙空間。有誰能做到這種事?

「損害狀況!」

「22區信號丟失!有不明人員從外部侵入!」

「關閉8區到43區所有隔壁!」

艦橋的巨大顯示器上映射出船內地圖。從爆炸發生地點到艦橋的所有隔壁一齊關閉。然而,那也僅僅是拖延之計。與22區相鄰區域的信號接連中斷,地圖上一個接一個切換為漆黑的顯示。監控攝像頭拍下了惡魔的身影,他像機槍一樣掃射,將機械、人類,接連破壞、屠殺。

「普路托!」

黑白畫面上,人的鮮血和屍體不斷堆積。簡直像戰場。不,在戰爭已從人類轉移到機械士兵手中的當今時代,即便是戰場上也看不到如此慘劇。

「什、什麼啊……這是……」

斯雷布一邊散布著破壞與殺戮,一邊緩緩地向飛船的中樞逼近。殺人兵器到達此地也只是時間問題。面對在戰場上被傳相當於一個大隊戰鬥力的斯雷布,船員們手頭只有最多是小型手槍的武器。近乎手無寸鐵的狀況下,阻止他的手段根本不存在。

「準備登陸艇。梅麗爾君。護送梅瑟君到搭乘口。」

在這種狀況下,船長科迪耶決定只讓梅瑟一人脫逃。喬納森、梅麗爾,以及其他操作員,都沒有提出異議。只有一個人除外——當事人本人。

「什、什麼啊。難道是說,只讓我一個人逃嗎?」

「不管怎樣,緊急脫出艙半數已被破壞,我們全員脫逃是不可能的。梅瑟君。你和我們這些軍屬不同,是平民。不能讓你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中。」

但是,即便如此,只讓自己一人逃跑,良心也會受到譴責。更何況,即使自己一個人被放到火星,又能做什麼呢?

「喂喂,別誤會啊,梅瑟。我們可沒打算就這麼坐以待斃。」

喬納森笑著拍了拍梅瑟的肩膀。他努力保持著平靜,用一貫那種弔兒郎當的口氣。

「沒錯。本艦即將進入緊急迫降火星的程序。」

目前,卡西尼號正在火星衛星軌道上環繞,調整進入大氣層的角度。現在要強行突入大氣層。搞不好,飛船可能會因與大氣的摩擦而燒毀。但是,反過來說——

「說不定能讓普路托一起陪葬。在突入大氣層的同時,拋棄模塊。」

再次將斯雷布連同模塊一起拋向宇宙。即使是斯雷布,也無法逃脫重力圈。在自由落體的能量作用下,會連模塊一起在大氣層中燒盡。

「但是……那樣的話,我也留在這裡……」

梅瑟抵抗道。喬納森對此一笑置之。

「什麼嘛,寂寞了嗎?哦,還、還是個小孩子嘛。」

梅瑟瞪了回去,他像是抱歉似的聳了聳肩。

「我說啊。老實說,這種緊急事態,可不想讓業餘人士在這裡瞎轉悠。懂嗎?」

雖然說法讓人不快,但梅瑟無法反駁。她咬著嘴唇,拚命忍住話語。梅麗爾代替她,從後面牽起了梅瑟的手。

「走吧,梅瑟小姐。」

被牽著手,離開艦橋時。喬納森從後面叫住了她。

「之後會好好去接你的,在那之前乖乖等著。嘛,寂寞的話,就唱唱歌什麼的。哈啰,哈啰,哈啰·火星♪……之類的!」

「……不要。那麼老土的歌。」

艦橋深處的通道有升降機。從那裡下去是第二格納庫,停放著一艘大型脫出艙。脫出艙原本是可乘坐六人以上的規格,但現在只有梅瑟一人登入。

「梅麗爾也一起脫逃吧。」她邀請道。但梅麗爾以「我有照顧傷員的職責」為由拒絕了。於是,梅瑟意識到了。只有自己能從這兒脫逃,是因為只有自己在這艘船上沒有職責。在不在都無所謂。所以,可以先走一步被允許。

「梅麗爾……那個,我……」

她為自己的無力感到惱火。這種時候,既無法被同伴依賴,又被當作麻煩甩開。她想起了那時父親說過的話。永遠都是個,無能為力的小丫頭。

「梅瑟小姐不必為此煩惱。好了,請快一點。裡面有密封艙,請脫下衣服進去。突入大氣層時,脫出艙內部也會產生相當高的熱量。」

心情難以釋然。還有,隻身一人逃走的愧疚感。即便如此,他說了之後會來接自己。所以,也只能接受。

「喂。梅麗爾。之後,真的,會來接我的吧?」

「當然。請相信船長他們的技術。一定能打敗壞蛋,平安抵達火星的。」

梅麗爾像安撫不願就寢的孩子般,溫柔地說道。梅瑟不願去想那只是安慰的話語。她無意識地,抓住了梅麗爾的袖子。看到這樣,梅麗爾微笑著,撫摸了梅瑟的頭。

「喬納森也說了吧。寂寞了就唱歌。梅瑟小姐的話,肯定比喬納森唱得好聽。」

這麼說著,梅麗爾關上了密封艙。不久,脫出艙的出入口也封閉了,脫逃的準備開始了。

脫出艙內的照明全部熄滅,梅瑟獨自一人被留在了黑暗中。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和動靜。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飛船內,還是已被拋向了宇宙。與外界完全隔絕,只有孤獨存在於那裡。

只是,很害怕。如果就這樣閉上眼睛,可能再也無法醒來。無法言喻的不安襲來。這時,她想起了喬納森的話。

雖然很讓人火大,但也想不出別的什麼好曲子。歡快、能讓頭腦放空也能唱出來的歌。想到自己真的要踏上那顆紅色星球,又覺得有點可笑。

所以,至少在心情上不能輸。回憶著喬納森哼唱時那獨特的節奏,梅瑟唱了起來。

「哈啰 哈啰 哈啰·火星……」

……做了個討厭的夢,她想。

梅瑟在紅色星球最偏遠的土地上醒來。夜風呼嘯,吹得帳篷小屋吱嘎作響,搖晃著。回過神來,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想忘也忘不掉的人生中最糟糕那天的記憶。如同詛咒般,持續束縛著這具身體。丟下同伴、隻身逃脫的罪惡感。以及那「一定會去接你」的、至今尚未兌現的諾言。頭腦至今仍一片混亂,心緒無法整理。

「明明說了會來接我的……」

她一直只憑著這句話,相信著同伴們還活著。而明天,終於。重逢的時刻即將來臨。因為做了噩夢,身體發熱,難以入眠。不經意間看去,旁邊的床鋪也空著。

「艾莉絲也真是的。這種時間在幹什麼呢。」

不過,正好。我也想給燥熱的身體降降溫。走出帳篷,立刻發現了艾莉絲。她坐在一個樹樁上,獃獃地眺望著月亮。

「在這種地方熬夜?挺悠閑的嘛。」

艾莉絲先是微微一驚,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白天睡了那麼多,晚上就睡不著了嘛。而且平時都在睡袋裡睡,對床什麼的,還不太習慣。總覺得,想了好多事。」

「好多事?是什麼少女的煩惱嗎?」

「不,倒也沒那麼『少女』。只是想起,和克羅分別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這麼美……」

她本想吐槽「月亮升空這種事每天都有吧」,但沒說出口。她知道克羅是艾莉絲全心信賴的勞役者。看樣子,她似乎還沒能從與他的分別中走出來。或許正因如此。她才產生了誤解。

「白天……不,已經是昨天的事了吧?又見到克羅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跳。」

——在溪谷底部襲擊了我們的神秘勞役者。不,也許只是相似,但那毫無疑問是斯雷布。不是火星的開拓民,而是地球的殺戮兵器。

「但是,克羅。不記得我了。說不定,是β線的影響……」

艾莉絲仍在試圖逃避現實。這看在眼裡,讓梅瑟感同身受般難過。但是,現在已經不是能永遠逃避現實、沉浸於夢中的時候了。

「艾莉絲。我雖然不認識那個叫克羅的人,但有句話我得說。那傢伙,不是你認識的勞役者。」

「……梅瑟小姐。你又來了。請別再說這種壞心眼的話了。」

「不是壞心眼。聽好?那傢伙不是勞役者。他的名字是『普路托』。是為了戰爭在地球製造的兵器。」

艾莉絲啞口無言。面對被揭露的現實,她雙眼含淚。但梅瑟覺得,如果在這裡含糊其辭,對她沒有好處。

「……梅瑟小姐。為什麼說這種話?因為,那怎麼看都……」

「是普路托。我也親眼看見了!那個殺人兵器,殺死了同伴,破壞了飛船!」

艾莉絲一臉震驚。而且,充滿了深切的悲傷。這是梅瑟第一次向她透露飛船是「被擊落」的事實。是的,不是墜落,是被擊落。果然,她也明顯動搖了。

「那叫斯雷布。是你們星球稱之為『勞役者』的機械人形。不過,和原本是人類的勞役者不同,斯雷布是徹頭徹尾的機器人。在地球,是斯雷布代替人類進行戰爭。據說強國開發的斯雷布,有的甚至能匹敵一個小國的軍隊。普路托也是那些傢伙中的一台。是為了鎮壓暴徒、偵察任務開發的型號。……本來是那樣。」

「……但是。那是……」

艾莉絲仍想固守自己的臆想。認為她看到的是死去的夥伴。明明平時年紀小,卻總說刻薄話,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娘娘腔。這讓她有點生氣。她雙手輕輕拍打艾莉絲的臉頰,然後捏住、拉扯。

「你、你干什磨呀,梅瑟小姐。」

「是撞臉……或者說,理所當然吧。普路托,是模仿第一代通用型勞役者的設計製造的機體。是為了讓火星人能稍微感到親切一點的『關照』吧。結果呢,那傢伙在船里突然失控了。原因不明。總之,它破壞了飛船,把我們的同伴一個個都殺了。」

「……」

「聽好?好好聽著。艾莉絲。無論它和你重要的人有多像,那傢伙都只是個殺人機器。對我來說,是殺害同伴的敵人!」

困惑的艾莉絲試圖移開視線。但梅瑟不讓她逃。她雙手捧住艾莉絲的臉,強行扭向自己面前。眼睛對著眼睛,在極近的距離對視,向對方傳達自己的認真。艾莉絲的眼眸中,淚水已盈滿,彷彿隨時會落下。

「艾莉絲。我告訴你。如果下次那傢伙再出現,我會戰鬥。因為必須這麼做。它是殺害同伴的仇敵。但是,不僅如此。在溪谷被襲擊時,那傢伙瞄準的是我的性命。」

「……」

「恐怕,輸入它腦中的命令,是抹殺卡西尼號上的所有乘員。」

這顆星球的大地上,站著那個惡魔。這個事實意味著,科迪耶船長他們的作戰失敗了。不祥的預感正逐漸變成現實。自己還沒得到兌現的諾言。但是。現在就放棄最後的希望還為時過早。所以,我要去接同伴們。不是等待他們來接我。和那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大小姐的自己,說再見。

如果,自己堅信的道路上,站著最兇惡的敵人的話。

「只能戰鬥。為了活下去,只有這條路。艾莉絲。你呢?」

她當然知道這不是能立刻回答的事。也清楚自己在逼迫對方做出殘酷的決斷。終於,艾莉絲忍不住哭了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討厭你。梅瑟小姐,我討厭你。」

「是嗎。艾莉絲,你討厭我?」

「討厭。這不是當然的嗎!總是,總是讓我為難!」

她抽泣的樣子,真的就像個孩子。平時看起來那麼大大咧咧、頑強的樣子。現在才明白,她其實一直在勉強自己。

「但是,我喜歡哦。你。」

一瞬間,時間彷彿停止了,艾莉絲僵住了。

「……誒?」

「但是,說你『討厭』,也是真的。」

說到這裡,艾莉絲停滯的時間終於再次開始流動。

「你、你在說什麼啊!梅瑟小姐說的話,我完全不明白!」

「沒什麼。對小孩子來說太難了,不明白也正常吧。」

「我才不是小孩子!」

終於,艾莉絲笑了。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喂,艾莉絲。但是,有件事一定要問清楚。如果那傢伙出現在你面前……如果那個和克羅長得一模一樣的殺人兵器出現在你面前,你能戰鬥嗎?」

艾莉絲猶豫著如何回答。思考、反覆思考,最後得到的回答是——。

「不知道。但是,恐怕,我做不到。我沒有戰鬥的自信。對不起。」

梅瑟料到了,也無法強求。

「沒關係。而且這是我的問題。不能把你卷進來。」

這麼說著,梅瑟站了起來。

「那,差不多該睡了。要是睡過頭,我就丟下你不管了哦。」

天亮了。我們隨著日出,開始了為突破六號樓所做的準備。帶上還在打哈欠的白,以及輪椅上的老人,我們前往了離帳篷稍遠處、排列著集裝箱倉庫的一角。那些集裝箱里,擺放著許多從未見過的可疑設備,嚴密封存的試管在玻璃櫃後排列整齊。帳篷架子上擺放的藥品和化學物質,似乎全都是在這裡製造的。培育蔬菜的農藥,以及凈化被有毒物質污染的土壤的中和劑,據說也是在這裡生產的。

用舊了的防護服疊放在集裝箱深處,積滿了灰塵。

「腿腳還利索的時候,我也經常穿這個呢。」克萊德苦笑道。

「這個,沒問題吧?沒被老鼠什麼的咬破,衣服上沒洞吧?」

「嘛,這不好說呢……」

泛著泥色、皺巴巴的陳舊布料,護目鏡部分已有些模糊的厚重頭盔。我也有些不安。

「但是,這個只有三件啊。」

「白——,沒——問題——哦——」白說著,在原地轉了個圈。光腳,短褲。純白的輕薄絲綢布料在空中飄飄然。難道,她打算以這身打扮進入污染區域嗎?

然後,我們把包里所有的解毒劑都塞了進去。不過,即便如此,對β線而言,我們幾乎仍然處於無防備狀態。我把劑量計綁在腰上。如果這東西響了,我打算全力逃離現場。

我們也找了找能當武器的東西,但最多只找到了螺絲刀和鉗子。雖然期待有機關槍之類的,但一老一少兩人生活,不可能藏著那種東西。結果,武器就只有一把針彈槍。這就是我們唯一的戰鬥力了。

「哈啊。感覺我們這像是要去外太空一樣。」

穿上防護服,梅瑟首先說了這麼一句。心情我完全理解。在衣服外面套上寬鬆的工作服,再戴上頭盔蓋上。簡直像幾十年前的宇航服。而且,那衣服的布料簡直像用了鉛板似的,重得要命。用特殊纖維編織、層層疊加的布料,能在一定程度上防禦β線。是的,聊勝於無的程度。

我們裹在防護服里,在清晨出發了。想在太陽升高前,盡量多趕些路。因為氣溫一旦升高,衣服裡面就會完全悶熱,像蒸桑拿一樣。

白推著克萊德坐的輪椅,為我們帶路。和穿著十幾公斤重裝備走路的我們不同,一身彷彿要去野餐的打扮的少女,動作非常輕盈。她以輕快的步伐,愉快地走在我們前面。

「真不敢相信……」

梅瑟低語道。我們下了山丘,朝曾是7號樓所在的北面前進。不知不覺間,周圍已充滿了紫色的氣體。煙霧從地面的裂縫中噴涌而出。據克萊德說,是滲入土壤中的賤金屬與地下水發生反應,變成了氣體。克萊德解釋說,吸入致死劑量的話,幾分鐘內連大象都能殺死。我的脊背一陣發涼。

然而,白卻在我面前,輕鬆愉快地哼著歌。毒氣也讓視野變差。我只能拚命跟上蹦蹦跳跳前進的少女的背影。

漸漸地,視野慢慢清晰了,但這次劑量計又響起了蜂鳴聲。「噗——」,像在練習吹口哨似的傻氣聲音,證明β線的劑量還很低。

「沒關係。這種程度不會有問題的。」

輪椅上的老人說道,但我內心很害怕。而且,越往前走,劑量只會越高。我總覺得,半邊的身體比平時更重了。

「奧托。到了哦——」

白慢慢地停下腳步,指向毒霧深處。被赤銹色鐵柵欄圍起的一角。柵欄不自然地扭曲、破裂,留出了一個可容一人通過的缺口。穿過那個入口,踏入場地內部。接著,眼前出現了半毀的紅磚廢墟。

這裡曾經應該是一座相當規模的建築。大概是向著場地深處細長延伸的紅磚牆,如今像被從中挖掉一塊般,消失得乾乾淨淨。焦黑的磚塊碎片散落在赤土上,四處突起。巨大爆炸炸飛了半邊場地的爪痕,至今仍以原樣刻在這片土地上。

「現在幾乎看不出原貌了,但這裡曾被稱為7號樓。主要是彈藥生產線,以及低毒性化學藥品開發的地方。相對而言,是保密性較低的設施。當然,是和6號樓相比。」

在倒塌的磚房旁邊,隱蔽地開著一個狹小的隧道入口。鑿穿岩山挖掘的隧道深處,被一扇巨大的金屬門封住了。那就是通往6號樓地下通道的入口。但是,要立刻進入那裡,還有一個問題。

——嗚呃呃呃呃。

聽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聲在溪谷底部迴響。三隻喪屍勞役者正在徘徊。它們像守衛隧道的門衛一樣,擋住了我們的去路。不先解決它們,就無法到達地下通道。

「一下子怎麼辦啊,艾莉絲?」

「不……這種事,問我我也……總之,先考慮一下作戰計畫吧?」

一開始就停滯不前了嗎。我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地圖。當前位置,以及勞役者們的布局。然後,最佳的接近路線……。

「果然,像上次那樣用誘餌,然後……」

防護服導致行動不便,加上敵人布局分散,要突破那道防線似乎相當困難。我絞盡腦汁思考著作戰計畫。但是,在旁邊。

「白。不好意思,能過去一下嗎?」

「嗯!知道了哦——」

——誒? 沒來得及阻止,赤腳的少女已從岩石陰影后沖了出去。銀髮在紫色的風中飄舞,她彷彿自身也化作了風,在荒地中疾馳,然後輕盈地躍起。那是若不仰頭望去,就會失去其身影的大跳躍。在空中划出鮮明的拋物線,如箭矢般向一隻勞役者踢去。

稚嫩的赤足,一擊便踢飛了鋼鐵機械人形的頭部。失去頭顱的勞役者僵在原地,無能為力。少女像拍開東西般將它甩飛。小小的螺絲和零件四散,飛向空中。

剩餘的勞役者們也立刻察覺了異變。用那快要腐爛的下半身,腳步蹣跚。茶褐色的潤滑油如體液般到處流淌,喪屍們向少女靠近。然而,腳步比烏龜還遲鈍的士兵,對在空中輕快跳躍的少女構不成威脅。

她用左腳跟輕輕踏步,在空中翻了個跟斗,從上方向一隻勞役者撲去。雙手抓住它的脖頸,像揮舞玩具棒一樣,輕易提起了重達數百公斤的勞役者軀體。如同揮舞陀螺般,她轉動著機械人形,對準最後一台,扔了過去。

將曾被稱為不死戰士的三台勞役者無力化,少女只用了不到兩分鐘。完成工作後,少女蹦蹦跳跳地回到養育者身邊,搖晃著小身體,彷彿在說「誇我,誇我」,像只小狗。

「哦哦,幹得好,白。好孩子,好孩子。」克萊德撫摸著少女的頭。白也高興地綻開笑容。那舉止、那模樣,真的就是個普通的小女孩。但是,那超乎想像的戰鬥能力。兼具超人般敏捷的身體能力,以及與生俱來的戰鬥天賦。這就是被稱為「卡特爾」的戰鬥兵器的完成形態。

……總之。我暗下決心,至少絕不和白認真吵架。

我們跨過沉默的勞役者屍骸,進入隧道。輪椅在嚴密封鎖的門前停下。牆上凸出的小球體,亮起了淡淡的綠光。克萊德靜靜地將手掌對上去。接著,此前緊閉的門扉,開始自行打開。

「這是生物識別。所有研究員指紋和視網膜的數據都登記在資料庫中,在設施內用作鑰匙。」

也就是說,原本不是這裡的研究員,無論如何也無法進入這裡。如此嚴密的安保。這麼一說,確實很有秘密研究所的感覺。

「嘿——。過去真厲害啊。我除了南京鎖和轉盤式鎖,沒見過別的鑰匙。」

我剛說完,旁邊的梅瑟就「噗」地一聲,嘲弄地噴了口氣。

「你呀,是哪個時代的人啊。這種程度。現在就算鄉下的個人商店,這種級別的安保也是常識啦。」

「不,就算你用地球標準來說……」

門打開的同時,從近到遠,走廊里的照明依次亮起。

「嗯。到這裡,應該就不用忍受悶熱了吧。」

說著,克萊德脫下了自己的防護服頭盔。我腰上掛的劑量計,不知何時也沉默了下來。

「從這裡開始,不需要防護服了。設施內部是安全的。」

聽他這麼說,我們也學克萊德,脫掉了防護服。再繼續穿著這身悶熱的行頭,恐怕連腦子都要被煮熟了。

「嗚誒——。渾身都是汗,濕透了。」

梅瑟用手臂擦掉額頭上積的汗。我濕透的襯衫也緊貼在皮膚上,非常難受。我用手扇風,想稍微涼快些,但沒什麼用。白從上方窺視著被熱得癱軟的我。

「呃——,白。怎麼了?」

「艾莉絲——,好熱哦——」

「誒,嗯。是挺熱的。不過,因為已經脫掉防護服了,還好。」

「嗯——」白說著,也學著我和梅瑟的樣子,用雙手扇風。

「那個……白小姐真厲害啊。瞬間就能打倒勞役者。」

聽我這麼說,白不好意思地「誒嘿嘿」笑了。那是與年齡相符的天真笑容,讓人幾乎要忘記她的真實身份。但是,這裡也是她——被稱為「卡特爾」的生體兵器的誕生之地。白饒有興趣地環顧四周。

「白對這裡熟悉嗎?」

「唔——。不太清楚哦——」她歪著頭。我想,她至少不是第一次來到自己出生的地方。

「這樣啊。小時候的事,可能記不太清了吧。」

梅瑟驚訝地看著我們這樣的對話。

「艾莉絲。你好像還挺受那孩子親近的嘛。真了不起。我到現在還完全聽不懂那孩子在說什麼呢。」

「誒?啊,是嗎。嗯——,可能吧。」

白依舊口齒不清,辭彙量也少,很難像和大人那樣順暢地對話。但是,和第一次見面時相比,我覺得自己已經能明白許多她現在在想什麼、她的表情意味著什麼了。克萊德大概也是如此。他不是通過語言,而是通過白的表情、舉止,來解讀她的想法和感情。這就是所謂的「以心傳心」吧。

被克萊德撫摸頭時,白總是高興地笑了。我也趁亂摸了摸她的頭,說了聲「好孩子,好孩子」,果然她也對我露出了太陽般燦爛的笑容。

「她是個表情豐富的孩子呢。就算不說話,在想些什麼也一目了然。比起肚子里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的梅瑟小姐,可要好懂多了。」

當然,說這種話,梅瑟會不高興。然後,她反擊我,這是固定模式。其實這個人,非常好懂。

「抱歉啊,我就是個心機女。不過,艾莉絲你在想什麼,我也挺清楚的哦。」

「嘿——。是什麼?」

「哎呀,不知道嗎?你總是在夢話里,自己全說出來了吧?」

看吧,來了來了!就是這個。這才是梅瑟。

「什麼嘛,艾莉絲。笑得那麼噁心。」

「不,沒什麼哦?沒什麼。」

梅瑟露出有點懊惱的表情。對我來說,這算是報了昨晚的仇,還挺滿足的。白這次「梅瑟,梅瑟」地叫著,纏上了梅瑟。她一臉非常嫌棄的樣子,用眼神向我求助。

「這不是挺好的嘛。梅瑟小姐好像也挺受親近的。很快,你也能聽懂白說的話了哦。」

「我、我才不想懂呢。艾莉絲你要是懂,你來翻譯不就好了。」

只休息了片刻,我們便決定再次趕路。

從7號樓向北穿過6號樓,到昔日研究所場地外,有數公里。如此長的距離,這巨大的地下通道綿延相連。

通往地下的樓梯延伸著。而且,是那種台階會自動移動的、從未見過的樓梯。它像電梯一樣,將我們不斷運往地底。一百米,還是兩百米。要挖掘這樣的深度,想必需要相當的勞力和技術。至少,現在的這顆星球,兩者都不具備。

我謹慎地觀察四周。天花板和牆壁都鋪著漂亮的深藍色瓷磚。幾乎看不到剝落的地方,狀態之好令人驚訝,完全不像廢墟。

「這裡原本是為了核掩體的目的而建造的。」克萊德說道。

「核掩體……?」

「是核戰爭人類瀕臨滅絕時,逃入的避難所哦。大的地方能設計成容納數百人在地下生活十幾年。我的國家也到處都是。畢竟既是擁有核武器最多的國家,又是最招世界各國怨恨的國家嘛。」

「……地球,也相當腥風血雨呢。」

我曾以為,生活在被綠意和海洋環繞的豐饒大地上的人們,一定也像天使一樣,平和而寬容,所以有些受衝擊。

「是啊。也許是吧。但是,把整顆星球捲入、持續了半個世紀戰爭的火星人,也半斤八兩吧。回過神來,不是在打仗,就是在互相辱罵,搶奪資產和資源。人類就是這種東西哦。雖然嘴上說著『我相信上帝』。」

「克羅以前也說過打過仗。明明他看起來最討厭戰爭什麼的……」

據說,在這顆星球上肆虐了半個世紀的戰火中,許多勞役者也作為士兵被徵召。其中大部分是近乎強制徵兵的形式。克羅也是其中一人。

克羅到最後,也沒有多談戰爭時期的事。恐怕,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吧。正因如此,我才想知道為什麼會發生戰爭,那裡上演過什麼。

「嘛,嗯,肯定有吧。不得不戰鬥的理由之類的。」

「理由,比如說,什麼樣的?」

「什麼樣的……呃——,對了,啊,為了保護所愛之人之類的?」

梅瑟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台詞時還有點磕巴。從她口中說出「愛」這個詞,感覺有點新鮮。

「梅瑟小姐有嗎?即使要戰鬥,也必須保護的重要的人?」

梅瑟手托下巴思考,停頓片刻後說道。

「……抱歉。沒有呢。」

嗯。這才像梅瑟小姐。

「那,艾莉絲,你有嗎?」

突然被反問,我也為難了。一般來說,被問到這種問題,普通人會回答戀人、家人之類的。遺憾的是,對於天涯孤身的我來說,兩者都無緣。這麼一想,我的人生,感覺有點寂寞。家人暫且不論,戀人……嘛……。

「對不起,梅瑟小姐。我也沒有。」

「嗯。這才像艾莉絲嘛。我放心了。」

「喂,梅瑟小姐!你那話,不是在說我什麼很過分的事吧!」

哎呀,是嗎?梅瑟說著,往前走了幾步。對我們這毫無建設性的對話,不知想到了什麼,克萊德插嘴道:

「人類啊,為了保護真正重要的東西,有時甚至會不惜沾染任何瘋狂。雖然不知道那是否可以稱之為愛。」

「……克萊德先生?」

他那語氣,彷彿對那種瘋狂深有體會,讓我在意。但寡言的老人沒有再說什麼。在此期間,自動樓梯到達了終點。

果然,是非常巨大的設施。基本上是南向北的一條主幹道。從那裡像枝幹分岔一樣,連接著細小的通道。天花板上延伸著許多管道,偶爾能聽到機器脈動般的噪音。空調管道不斷有新鮮空氣流入。

我此刻才意識到,我們有了顛覆世間常識的驚人發現。這裡絕非僅僅是廢墟。這座研究設施,如今依然保留著開拓時代的技術,繼續「活著」。但是,那裡沒有任何人。除了我們。無人的研究所,與地下墓地(catacombe)無異。

「怎麼樣,驚訝嗎?」

這已經不是驚訝的級別了。簡直就是震驚。這種古老地球時代的技術仍在運轉的地方,除了部分工廠設施,在這顆星球的任何角落,應該都幾乎不剩了。而且,它竟然位於發生過爆炸事故的秘密研究所遺址的正下方,有誰能想像得到呢?為什麼過去的人們如此輕易地放棄了保存如此完好的設施?這反而更讓人疑惑。

輪椅上的克萊德轉向這邊。

「你們心中許多疑問的答案,看看前面的東西,應該就能明白了。」

意味深長的話語。道出真相,究竟有什麼好故弄玄虛的。對這位神秘老人產生的些微疑慮。一旦心生疑竇,便難以揮去。

不久,我們來到一個開闊的空間。深藍色的牆壁和強化玻璃對面,能看到讓人聯想到水族館的巨大水槽。然而,在水槽中漂浮的並非美麗的熱帶魚,而是覆蓋著黑色鉛裝甲的神秘球體。它連接著章魚觸手般的管道,偶爾左右並列的巨大球體緩緩旋轉。每當這時,照射水槽的燈光便在紅色與藍色之間明滅閃爍。

我的直覺告訴我,那東西不妙。附著在不明真身的鉛制大章魚軀幹上的三顆眼球,發出無機質的光芒。這景象極為詭異,撩撥起深不見底的不安。

「是β結晶濃縮爐。」

克萊德說道。我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褪去,差點站立不穩。梅瑟從身後扶住了我。

「沒關係的。這裡的防護措施很完善。假設有β線泄漏,就無法解釋這設施至今仍能運轉的原因了。包圍濃縮爐收納容器的特殊金屬能防止98%的β線泄漏,而水能阻隔85%的穿透β線。不用擔心。」

正如他所說,掛在腰間的劑量計一聲不吭。但是,無論被告知多安全,那種如同被刀刃抵住後背、毛骨悚然的感覺依然沒有改變。

「這裡進行的是從隕石中採集的β礦石中提取結晶,並將其精鍊到可供軍用的有效劑量水平的工序。」

也就是說,那章魚的肚子里,至今仍塞滿了兇惡的β結晶塊。

「但是,好奇怪啊。濃縮爐不是因為事故炸飛了嗎?」

「確實,發生了失控爆炸事故。是地上的工業用濃縮爐。不過,地下的實驗爐,如你所見,安然無恙。」

也就是說,β礦石的濃縮爐,地上和地下各有一個。發生爆炸事故的是其中一個。另一個因為位於地下,逃過一劫。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那個……這個爐子,還在運轉嗎?」

在我眼前,那章魚的軀幹和觸手,正不斷重複著脈動。彷彿,它還活著一樣。

「是的。不過,已經不是精製作業,而是從透過的β線中採集熱能的過程。不是本來的用途,只是次要的工序罷了……」

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也就是說,那個像章魚一樣的東西成了發電機,維持著這整個設施的能源供應,對吧?」

對梅瑟的解釋,克萊德點了點頭。這座幾十年前就被放棄的設施至今仍在運轉的理由,也終於明白了。我再次窺視水槽內部。水中,鐵和鉛製成的章魚在舞蹈。一定,已經這樣持續了幾十年吧。辛苦了。

咕嘟咕嘟,水槽中,許多小氣泡在舞動。

接著,異變唐突降臨。起初只是極少數的氣泡,眼見著迅速增加,遮蔽視野般充滿了整個水槽。

在氣泡的帷幕對面,漂浮著的是——克羅。

不,不對。不是他。——那是。

「普路托!為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裡!」

彷彿回應了梅瑟的聲音,冰冷的機械人形面孔轉向這邊。如果是一路追到這裡,那執念可真是驚人。鐵塊構成的人形雙手划水,向我們靠近。然後,在玻璃壁前停下,高高掄起右臂,一拳砸下。一擊之下,水槽的強化玻璃出現了裂紋。

「不行!兩位快到這邊來!」

通道在前方變成了坡度稍陡的上坡。白推著克萊德的輪椅。我和梅瑟緊隨其後,但來不及了。劑量計的蜂鳴器刺耳地響了起來。這已經,不是不妙能形容的了。

第二擊,玻璃徹底碎裂,大量水從水槽中一齊湧向走廊。水塊湧來,毫不留情地從上方將我們吞沒。我沒能逃掉,瞬間被濁流吞沒。鋼鐵的身體被拖拽著,沉向水底。

「呃……」

在水中悠然行走的斯雷布,緩緩逼近。我試圖遊動逃離,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和《死之溪谷》時體驗到的癥狀相同。麻痹般的疼痛從神經末梢向心臟逆行。我的身體正急速地被替換成某種不屬於我的、別的鐵塊。內髒髮出嘎吱聲,彷彿被撕裂般的疼痛擴散至全身。加之,在沉沒的水底,我也沒有呼吸的手段。

是先被那個酷似克羅的機械撕裂,還是先在這污水底窒息而死。不要。不想死。被他——被克羅的手殺死,我唯獨不願如此。即便那只是撞臉的陌生人。與克羅的回憶受到傷害,在我心中,是無法忍受的事。

所以,我無意識地掙扎。回過神來,我在水底呼喊著梅瑟。救我,救我。然後,不顧一切地伸出手。

梅瑟抓住了那隻手。

「艾莉絲!發什麼呆!快逃啊!」

同樣全身濕透的梅瑟抱起我,在濁流中奮力遊動。即便如此,也遠遠敵不過普路托在水中前進的速度。

「兩位沒事吧!要放下隔壁了!」

頭頂傳來克萊德的聲音。警報聲如同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

「梅瑟!艾莉絲,這邊!」

白跳進水裡,接過梅瑟,將我背了起來。

「快!不快點隔壁要放下了!」

背著我,白衝上樓梯,又從那裡躍上坡道。湧來的水,沒能再追上我們。不久,天花板上的警報聲停止了。

回過神來,我已被放在走廊上。記憶有短暫的空白。從那裡恢複意識,與不安地窺視著我的梅瑟和白對上了視線。

「啊,早……」

「早什麼早啊!」

生氣的梅瑟擰了我的臉頰。

看來大家都平安無事。差點被水淹沒的走廊,已被厚重的隔壁完全封鎖。濃縮爐,流出的污水,以及襲來的普路托,全都被留在了那關閉的隔壁對面。雖然可能只是權宜之計,但總算暫時渡過了難關。

「即使是地球的兵器,要破壞這裡的隔壁,恐怕也沒那麼容易。畢竟,這裡原本就是核掩體。」

克萊德說道。……衷心希望如此。幸運的是,麻痹的手腳也開始逐漸恢複。這樣看來,或許馬上就能行走了。

「但是,那個普路托……是吧。從不得了的地方出現了呢。」

從那麼嚴密的門是進不來的,是打穿了地板,還是挖了地面?又或者有其他路線?至少,應該有讓水槽的水與外部循環的水道設備,也有可能從那裡侵入。無論如何,這執念都太可怕了。真希望對方就此放棄……

「……是啊。我想是沖著我來的……哈啊,這簡直像跟蹤狂嘛。唉——,受歡迎的女人真辛苦。」

「像梅瑟小姐這樣性格惡劣的女人,原來也會受歡迎的嗎?」

「你,煩死了。」我又被梅瑟打了一下。

「嘿嘿。果然,梅瑟小姐不這樣就……」

「什麼啊。噁心的傢伙。」

顧不上休息,我們再次出發。被水浸透的衣物相當沉重。擰了擰袖口,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走廊繼續向深處延伸。從這裡往前,曾是6號樓的中樞區域。雖然如今通往地面的路徑已被封鎖,但據說這裡過去也進行過生體兵器的開發。

也就是說。這裡就是白出生的地方。通道中途終止,再次出現了巨大的門扉。那真是一扇看起來連核彈也炸不壞的、戒備森嚴的門。然而,當克萊德將手掌對準液晶屏時,門也輕易地敞開了。

「兩位,請帶著敬畏之心,看看前面的東西吧。這裡是——原罪之地。」

太平間。看到眼前的景象,最先浮現在腦海的,是這個詞語。

在寬敞、冰冷的空間里,代替棺材排列的,是與人身高相仿的巨大試管。盛滿的綠色溶液中,漂浮著的是——人類的殘次品。

僅有頭部和脊髓的嬰兒,正看著這邊。我嚇了一跳。那眼睛毫無光彩。那裡只有感覺不到任何生氣的、純粹的肉塊。

「不必在意。那孩子早就死了。」

我又窺視了其他試管。但,全都慘不忍睹。在人形未成之前、胎兒模樣的乾屍,滾落在空試管中。漂浮在溶液里的骸骨。以及,身體一部分缺損的屍體。它們每一個,都是年齡與白相仿的少年少女、嬰兒,甚至是胎兒——。

「在虛構作品裡經常看到呢。染指惡魔研究的秘密地下研究所。裡面排列著殘次品的試管嬰兒。這種虛構能成立,是因為大家都認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真做這種蠢事的人。所以,我很驚訝。居然真的有人,做這種褻瀆神明的愚蠢之事。」

她瞪著克萊德的眼神,甚至帶著近乎殺意的光芒。然而,輪椅上的老人並未動搖。彷彿,早就預料到會被如此蔑視。

「我家也算半個研究者吧。雖然領域不同。所以,讓我告訴你。研究者也需要責任、覺悟和正義。這是我曾祖父的話。這裡,這些全都不存在。能告訴我嗎,老爺爺。對你而言的責任、覺悟、正義,是什麼?」

克萊德沒有回答。沉重的沉默。打破這沉默的,是白歡天喜地的歡呼聲,在噩夢般的舞台上響起。

「奧托!有人哦——!」

這句話讓我和梅瑟都做出了反應。怎麼可能,心想。但是,正如白所說。在並排的玻璃棺中,只有一人——一名少年,還活著。在綠色的溶液中,他以出生時的姿態站立著。

「奧托!奧托!」

白吵鬧地,咚咚敲著試管的壁。少年睜開了緊閉的眼眸。

『……喲。好久不見,克萊德博士。還有,你是……白吧。和上次見面時比起來,長大不少呢。』

我吃了一驚。試管里的人說話了!

「是——誰——?」

老人溫柔地撫摸著吵鬧少女的頭。

「彼此彼此,好久不見,蒼。抱歉啊。最近都沒能來看你。如你所見,腿腳弱了很多。請原諒。」

『沒關係,克萊德博士。請多保重身體。我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我們愕然地旁觀著兩人的對話。

「白。這個人啊,是你的哥哥哦。」

被克萊德介紹,白又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年。

「哥——哥?」

『嗯。是的。白。我是你的哥哥哦。』

少女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是這麼高興有兄弟姊妹嗎,她高興地蹦蹦跳跳。最後,克萊德將我們介紹給蒼。單看這一部分,真像是真正的家人。除了哥哥無法從試管中出來這一點。

「那麼,他是誰。這孩子也是什麼『卡特爾』的兵器嗎?」

梅瑟用冷淡的口吻,直指核心。代替年邁的科學家回答的,是蒼本人。

『您說得對。我們是在這座6號樓誕生的《卡特爾》。是為了戰爭而創造的生體兵器。』

少年自己稱自己為兵器,讓我驚訝。外表和白一樣。和我們一樣,完全就是人類。

——但是。

『不,準確地說,我是沒能成為《卡特爾》的《物件》。只是個殘次品。因為,我無法從這裡出去。這裡的其他同伴也是一樣。我們被改寫了基因,被創造出來,是為了獲得對所有毒性的抗性。任何神經毒氣、輻射、β線,都無法破壞我們的身體。即便如此,唯獨在我的情況下,有一種物質沒能獲得耐性。那就是——氧氣。』

彷彿自嘲般,蒼說道。多麼諷刺啊。本應創造出能耐受一切毒性的生命,結果對我們而言無足輕重的空氣,對他們卻成了毒藥。

「是的。蒼無法離開這個試管。如果強行讓他出來,氧氣的毒性會導致免疫系統過度反應,細胞組織在幾分鐘內就會無法維持。」

克萊德用不帶感情的口吻,平淡地說明。

也就是說,這是只能在試管中生存的、作為生命體而言明顯的缺陷品。明明能像我們一樣說話、思考。

「但是,白……」

「只有白是例外。那孩子是實驗過程中誕生的不規則存在。是眾多失敗作中,唯一誕生的《卡特爾》完成形。不過,那是在設施關閉很久之後才發現的……」

所以,只有她,才能被帶出這個研究所,克萊德說道。我看著這位經歷如此坎坷命運的少女。當事人本人卻彷彿事不關己,依偎在哥哥身邊,心情愉快地甚至哼起了歌。

「也就是說,這就是克萊德先生所說的罪——」

是創造出不幸生命的罪。是褻瀆生命存在的罪。那是老人即使賭上一生也必須償還的原罪。——我本以為是這樣的。但梅瑟搖了搖頭。

「謝謝你告訴我。不過,多虧如此,我明白了你真正的罪是什麼。」

梅瑟的目光變得更加嚴厲。那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即將審判罪人的法官眼中,冰冷的正義感在燃燒。

「老爺爺。破壞這座6號樓的,是你吧?」

——哈? 梅瑟小姐,在說什麼啊。雖然知道她說話常常不按常理出牌,但這次無論怎麼說,都太過分了。

「喂、喂,梅瑟小姐。再、再怎麼說,對克萊德先生也太失禮了吧!」

但是,梅瑟究竟有何憑據,如此固執地不肯退讓。

「艾莉絲。你不覺得奇怪嗎?地下設施保存得如此完好,為什麼這地方卻被放棄了?」

「呃——,那個……」

確實如梅瑟所說,那很不自然。但是,如果周圍環境被污染了,即使地下設施沒事,也許也不得不放棄繼續研究。

「實驗體至少這裡還有一人。留下實驗體,只有研究員逃跑,關閉設施?不覺得這不可能嗎?」

「那、那是……」。我無言以對。本來,由我來辯解就很奇怪,但克萊德完全不反駁。

「能想到的只有一種可能。研究員們,也在爆炸事故中全死了。當然,因為沒有研究人員了,這座地下設施整個就被放棄了吧。」

克萊德表情不變,保持沉默。那樣子,彷彿一開始就在等待梅瑟推理似的。

「那麼,又會產生一個疑問。眼前這位老爺爺,到底是什麼人呢?為什麼其他研究員都死了,唯獨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而且還和這座完好無損的地下設施一起。再怎麼說,這也太巧了吧。說到這裡,你明白了吧?……是他殺的哦,這裡的全體研究員!」

我戰慄了。無論梅瑟的推理是對是錯,這都很不妙。非常不妙。

「梅、梅瑟小姐……。再怎麼說,也該向克萊德先生道歉……」我剛要這麼說。空洞的、靜靜的笑聲響起。

「哈、哈、哈、哈!」

是克萊德。那不是我認識的溫厚老人,簡直判若兩人。一個彷彿纏裹著深沉瘋狂的男人笑聲,冷冷地迴響。

「哈哈哈!不愧是您。明察秋毫。是的。您說得對!」

宛如換了個人般的、剛毅的笑聲,在太平間詭異寂靜中迴響。面對這驟變,我只能感到困惑。

「終於露出真面目了呢。瘋狂科學家。」

「我並沒有打算欺騙,也沒有打算隱瞞,不過沒想到會被您如此一針見血地指出來。還以為只是位平凡的大小姐,洞察力不是相當敏銳嗎?」

「謝謝。我就當是誇獎收下了。畢竟,被瘋狂科學家和殺人犯誇獎,今天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吧。」

「是啊。我想是的。如您所說。將這裡的研究員屠殺殆盡的,不瞞您說,就是我。」

……不是謊言。克萊德坦白了自己的罪。他眼中寄宿的,是瘋狂,還是……。

「為、為什麼……」

「我說過的。人類為了守護必須守護之物,甚至不惜與瘋狂締結契約。」

——必須守護之物?

大概,驅使這個人的,並非僅僅是瘋狂。我也隱約感覺到了。

「是為了這些孩子吧?」

對梅瑟的話,年邁的科學家點了點頭。他看著破裂試管中乾枯的嬰幼兒殘骸。

『克萊德博士……』

蒼和白兄妹不安地看著老人。年邁的科學家,如同要吐出至今積鬱的毒素般,開始講述。

將少年少女送入毒氣室是他的日常工作。

通稱「六號樓」第三研究分室。年輕時的克萊德就在那裡。在從事絕密軍事研究的六號樓中,仍為了避人耳目而設於地下的一角。在嚴密封鎖的區域里,平時塞滿了大約五十名孩子,被「飼養」著。

僅就外表而言,孩子們年齡跨度很廣,從嬰幼兒到十幾歲的都有。但實際上,他們都是被人工修改了基因、在試管的培養液中以數倍於正常速度促進成長的、所謂人類的仿製品。

每天早晨八點,將那些「類人仿製品」送入毒氣室。一天送三到四人。腰間纏著繩子,排成一列,走在陰暗的地下通道。由於這副景象,被嘴壞的研究員們戲稱為「開火車」。

孩子們的脖子上也戴著防止逃跑的監視用項圈。那簡直和囚犯同等待遇。

毒氣室每天進行的一系列實驗,在研究員之間被稱為「壓力測試」。是實際測試被稱為「卡特爾」的人類「仿製品」,能承受遠超致死量的毒氣到什麼程度的實驗場所。所以,每天使用的毒氣種類和量也各不相同。

所追求的,是能承受任何毒物、任何環境的不死之軀。為了讓人類這個種族在這個瀕死的星球上生存下去。對與地球聯繫斷絕、陷入孤立的火星人類來說,「卡特爾」是唯一的希望。然而,那崇高的名義,不知不覺間,也因悄然逼近的戰爭這股瘋狂,而大大改變了理想。

研究進行了數十年,卻仍未描繪出所需的基因迴路。他們不斷試錯,試圖找出修改基因的哪部分,才能創造出抗毒性強的身體。

正因如此,他們想到了。最終找到的,是更原始的品種改良手段。為了創造出更強抗蟲害、抗寒、抗旱的小麥和水稻,將優良品種相互雜交,人工創造出新品種。與此相同。他們認為,通過將更強、生命力更旺盛的基因相結合,「卡特爾」們就能邁向生命的更高層次,成長為超越人類的存在。

每天的壓力測試是其中一環。是為了實際逐一確認哪些因子對哪些毒性具有耐性的「工作」。每天送入毒氣室的四名左右中,能全部在當天返回的日子算是幸運的。通常都有一兩人會躺在棺材裡回來。

而那天不幸的是,四人全部被放入棺材,從毒氣室送了回來。克萊德和幾名同事一起,將棺材搬進了被稱為「太平間」的、收容卡特爾的「牢獄」。按規定,遺體每周兩次會用強酸性液體處理,以掩蓋實驗痕迹。在此之前,遺體最長會在太平間里保存三天。孩子們就在那些棺材旁睡、起、進食。沒有人對那些「實驗動物」給予人道關懷。

太平間里總是飄蕩著不祥的屍臭。所以,克萊德也討厭長時間待在裡面。他本打算搬入棺材後,就立刻離開房間。但那天棺材數量多,作業耽擱了。刺鼻的死亡氣味。三天前的屍體已經開始腐敗了。

就在克萊德想快點結束工作回去時。

「我是復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黑暗中傳來了幼小的祈禱聲。那是《聖經·約翰福音》中的一節。是耶穌預言自己復活奇蹟、試探虔誠信女瑪爾塔信仰心的場景。是葬禮儀式中神父常會誦讀的祈禱文,而對克萊德而言,也是最令他厭惡的一節。

那悼念亡者、堅定不移的信仰話語。以及對並不存在的復活奇蹟的期盼。說出這些的,是「類人仿製品」的孩子們。他們聚集在搬入的棺材周圍,雙手合十,重複著看似毫無意義的祈禱文。

「喂,你們!在幹什麼!」

克萊德勃然大怒。這是理所當然的。卡特爾就是「家畜」。家畜向人類的神祈禱,這是對人類的褻瀆。在那群家畜中,有一名少女。美麗的銀髮和碧藍的眼眸。是被稱為夏娃的卡特爾中最年長的少女。

「這是你搞的鬼吧!」

克萊德逼近少女。然而,她並未表現出畏懼。

「是的。願逝者蒙神祝福。我們只是在祈禱。」

「立刻讓他們停下!」

但是,卡特爾們的祈禱並未停止。他們一心一意地編織著聖經的話語。在克萊德眼中,他們如同狂信徒。那中心,正是銀髮少女。

「你們沒有神。你們不是人類。是仿製品。神只祝福人類。」

一定是有哪個好事的研究員給了他們聖經吧。恐怕,只是出於興趣。但是。即使是「家畜」,只要活著,就免不了對死亡的恐懼。

對他們來說,死亡是更近在咫尺、無法抗拒的命運。每天早晨離開太平間的夥伴,幾小時後就會躺在棺材裡回來。總是在對抵近喉頭的死亡恐懼中生活。任誰都會想依靠神吧。將聖經交給他們的人,是殘忍而惡趣味的傢伙吧。他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們向神求助的樣子,然後笑著按下毒氣室的開關。

碧藍的眼眸凝視著年輕的研究員,溫柔地笑了。

「是的。我知道。主只祝福人類。但是,即便如此,我們也有造物主。」

是開玩笑嗎。克萊德像嘲弄般笑了。卡特爾也有被稱為造物主的存在?但是,他立刻察覺到了。清澈的碧藍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我們的造物主啊。人類,正是生出我們的主,是父親。」

冰冷的戰慄竄遍全身。夏娃也好,其他卡特爾們也好,都在看著他。那不是對創造出自己之事的憎惡,而是充滿感謝與敬愛的目光。

「主啊。感謝您。感謝您讓我們降生到這個世界上。」

他們說,感謝。對每天將他們送入毒氣室的惡魔。瘋了。只能認為是瘋了。確實,創造出他們這些卡特爾的,是自己這些人。但是,自己並未給予他們福音。只是給予他們痛苦與死亡的存在。

銀髮少女微笑著說道。

「主啊,我信您。因信,生命得以開始。只要持續相信,生命就永不終結。」

碧藍的眼眸沒有一絲動搖。對克萊德而言,這比被憎恨更可怕。這是宣告,無論遭受人類何種對待,他們都會繼續相信身為造物主的人類。如果這不是瘋狂,那又是什麼。

然而,彷彿嘲笑他們那對人類篤厚的信仰心,第二天,再下一天,他們仍被送入毒氣室,然後躺在棺材裡送回太平間。每次搬入棺材,他們都會聚集在夥伴周圍,獻上祈禱。克萊德在後方看著這一切。即便如此,也從未聽到過一句詛咒的話語。

始終處於祈禱中心的,是夏娃。她出生僅五年。但在卡特爾中,她是歷代中壽命最長、出類拔萃的。在身心成熟速度都遠超人類的「卡特爾」中,夏娃似乎已經了悟了什麼,同時又彷彿對這世間一切都已看破。

是「家畜」同伴中最年長者。也就是說,這證明了她多次在毒氣室的壓力測試中倖存下來。也意味著她對多種毒性具有耐性。科學家們相信,夏娃才是最接近目標的卡特爾完成形態的受試體。

克萊德每日看著他們的祈禱,開始思考。自己這些人,和他們。究竟哪一邊,更像「人」呢。有一次,克萊德問夏娃。如果,你死去的時候。認為自己的靈魂會去往何方。她毫不猶豫地引用了聖經的話。

「我是復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然後,第二天。壓力測試輪到了她。對她而言,這是第幾百次進入毒氣室。那天,她的碧藍眼眸依舊平靜,笑容中不見一絲陰霾。不知是哪個科學家提議的,那天的實驗,決定稍微改變一下方式。

將她一人帶入毒氣室,讓她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到這裡為止,和往常一樣。

「克萊德博士。」

正要離開房間時,罕見地被叫了名字,他吃了一驚。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一直以來,謝謝您。」

「說什麼呢。我沒什麼值得感謝的。」

少女搖了搖頭。

「不。您一直在看著我們。」

「……不是看著。只是監視。」

「我現在,很滿足。這都多虧了您。」

「……開始實驗。」

他關上門,透過單向玻璃觀察實驗開始。壓力測試的研究員們選擇的這天毒氣,是氧氣。

氧氣是對生命而言最常見的毒。其本質是強大的氧化能力。氧原子通過從周圍吸引成對的電子,使細胞變質,損傷基因。二十億年前,在地球,甚至因氧氣的產生而發生了大滅絕。如今所有生命都已獲得耐性,但它是劇毒這一事實並未改變。高濃度氧氣被注入狹窄的房間。最初的數小時,沒有任何變化。然而不久,玻璃的另一側,夏娃開始痛苦掙扎。

倒地的少女全身痙攣,痛苦翻滾。看起來彷彿在拚命呼喊著誰的名字。然而,隔著牆壁,什麼也聽不見。

克萊德建議中止實驗,但未被採納。其他研究者們如同日常功課般,仔細觀察著少女痛苦掙扎、然後死去的模樣,詳細記錄在研究日誌上。克萊德只能在玻璃另一側,一直看到最後,直到她倒下不再動彈。那只是每天在這裡重複進行的、例行公事般的工作。

實驗結束,克萊德將她的遺體裝入棺材,運往太平間。這天,夏娃的死,也讓其他孩子們動搖了。然而,即使失去了領袖,他們很快又不知從誰開始,像往常一樣,圍著棺材獻上祈禱。為同伴之死而哀悼的「家畜」,與早已習慣褻瀆生命的自己這些人類。究竟,哪一邊才更應得到神的祝福?克萊德的心緒不寧。

夏娃的死,使研究向前推進了一步。複製了她的基因,人工修改了部分,生產出兩個新的個體。研究者們起初為能向目標邁進一步而欣喜,但這很快轉變為沮喪和失望。

一個被命名為白的個體。幾乎完全繼承了夏娃的能力,但在她身上,觀察到了顯著的智力發育遲緩。另一個是蒼。他是比白更嚴重的缺陷品。他幾乎喪失了本應對所有生命都具備的、對氧氣毒性的耐性。

克萊德與這些缺陷品相遇,是在他們誕生半年後。在工廠內設置的試管培養液中,年幼的兄妹像孑孓般漂浮著。

初次見面,碧藍的眼眸睜開,少年開口說道。

「我是復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克萊德第一次明白了卡特爾孩子們持續不斷的葬禮話語的含義。他露出似曾相識的美麗笑容,說道。

「好久不見。克萊德博士。」

克萊德脊背發涼。自己此前從未見過他。然而,他卻「記得」克萊德的名字。彷彿夏娃的靈魂附在了眼前的幼小少年身上。迄今為止的實驗中,從未有過這樣的事。連同基因圖譜一起,複製舊個體的記憶信息。如果可能,這能稱之為神的奇蹟嗎?夏娃的記憶似乎只傳給了蒼。至少,即使白也有記憶,但無法溝通,所以無從確認。

「你保留了多少記憶?」

「在狹小的房間里與您交談過的兩三句話。以及幾篇聖經的話語。然後,是滿足的心。」

漂浮在綠色液體中的美麗銀髮,是遺傳自他母親的。

「夏娃……不,蒼。那是虛假的東西。」

「為何這麼說呢?」

「神並不存在。而我們也不是神。造物主這個概念是人類臆想的、捏造的虛像。」

短暫的沉默。克萊德明確否定了他們信仰之物的存在。他明知那是他們唯一的生存支柱。所以,他以為會聽到情緒化的反駁。然而,回應的話語出乎意料。

「但是,您就在那裡。」

卡特爾的孩子們舉行的葬禮,此後也日復一日地持續著。而且,他們宗教性的行為,不再局限於同伴死去時的葬禮,甚至開始舉行清晨的彌撒。他們手中連一本聖經都沒有,只是通過口口相傳,將那些語句在同伴間連綿傳遞。

他們的異常變化,其他研究者們也注意到了。有的對此很感興趣,想觀察創造了宗教概念的「家畜」們會產生怎樣的社會性變化;也有的對此不快,認為這與研究事項無關,屬於不規則變化。持後一種看法的人占多數。

於是,當時的研究所所長做出的結論,是清除這個不規則變化。

「……要處理掉卡特爾們嗎?」

在昏暗的所長室里,克萊德從上司那裡得知了決定。

「是的。也是軍方高層的結論。投入了大量時間和資金,你們部門終究未能創造出目標產物。軍方判斷,已無需進一步投資。」

軍方,是指對抗邪惡集團「赤紅蠍」的正義軍團「市民聯合」。實質上,就是其盟主埃律西昂的軍團總司令部。他們表裡不一,暗中持續著噩夢般的研究,也正因為有他們所高舉的輝煌大義,才得以如此。

「但是,通過夏娃的研究數據,我們取得了許多進展。我認為繼續研究仍有意義。」

「所以,就生出了那些缺陷品嗎?而且,終究是傳聞,軍方開始騷動,說我們的研究可能外泄了。嘛,我認為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上面要求迅速銷毀研究成果。」

銷毀,也就是說,要殺死他們。包括白和蒼,以及其他所有卡特爾。克萊德雖然抗拒,但底層研究員無力推翻軍部的決定。

當時太平間里的卡特爾有四十四人。工廠里包括蒼在內的「製造中」卡特爾還有六十三人。合計超過百人,要在一周內處理完。決定在毒氣室使用更強的毒氣,工廠培養液的循環也定於三日後停止。安排好了按處理完畢的順序,用強酸溶解遺體進行「最終處理」。

得知絕望決定的當天。經過太平間前,裡面傳來天真無邪的讚美歌聲。他們一無所知,只是滿心期待著神的祝福降臨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天。

克萊德捂住耳朵,走向工廠。兩人依舊漂浮在培養液中。白是醒著還是睡著,眼神迷離難以分辨。即使主動搭話,她也只是回以淡淡的微笑,難以溝通。克萊德沒有透露任何決定,而是問了蒼。

「蒼。你……不,夏娃以前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相信我。蒼。現在,這仍然沒變嗎?」

「是的。我相信。我信的,不是人類敬拜的神,而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您。」

「愚蠢的孩子。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然而,就在此時。克萊德心中的決意,已堅不可摧。

行動定在三天後。

他告訴自己,這是完美的計畫。行動時間,克萊德身處地下控制室。他腳邊倒著中彈身亡的控制官們的屍體。目的是抹殺除自己和卡特爾之外的所有研究員。必須排除所有知曉這座地下研究樓存在的人,否則孩子們無法獲得自由。

正午,從奪取的控制室發出警報,向研究員們訪問的信息伺服器發送虛假信息。那是基於用於濃縮實驗爐的β結晶精製發生臨界失控事故的假設,設定的防災訓練用虛假數據。僅在伺服器接收的信息層面,模擬嚴重的失控事故。他自信,在混亂產生的短暫時間內,足以欺騙過去。

『警告。警告。地下實驗爐發生緊急事態。全體人員請迅速避難。』

遵照警報和防災廣播,潛藏地下的研究員們湧向通道,試圖前往地上樓避難。從已無人的區塊開始,依次用隔壁封鎖、隔離。僅僅十幾分鐘,所有研究員都被關在外面,地下研究樓完全空無一人。除了克萊德所在的控制室,以及卡特爾少年少女所在的太平間。

克萊德的計畫進入下一階段。從地下控制室嘗試介入地上濃縮爐的系統。他知道,雖然對外部非法訪問有銅牆鐵壁的防禦,但對內部介入的防範相對薄弱。他讓預先準備的病毒在網路中感染、擴散。所有信息都脫離安全防護,彙集到這個小小的控制室。

在開始最後操作前,產生了一絲猶豫。那時,他腦中閃過的是在毒氣室中死去的孩子們痛苦扭曲的臉。其中也有夏娃。

蒼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相信自己。遺憾的是,自己並非神。硬要說的話,是惡魔。

如預料般,藉助釋放的病毒之手,系統開始叛亂。地上的濃縮爐脫離控制室的掌控,釋放的β線劑量開始失控,呈加速上升趨勢。一旦開始滑向毀滅的斜坡,便已無法停止。β線穿透時產生的熱能被積蓄,同時晶體分裂反應產生的氣體在儲存容器內積聚。當上升的壓力超過儲存容器的耐久值時。積蓄到極限的熱能,會爆發性地釋放。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震動,傳達了地上發生的慘劇的規模。伸向天空的爆炎瞬間掃蕩大地,吞噬了周圍數公里內的一切建築。逃到地上的大部分研究員,要麼被火焰吞噬,要麼被高劑量的β線燒焦化為灰燼。或者,即便僥倖逃脫,也會因爆炸導致化工廠泄漏的毒氣,侵蝕神經系統和內臟,在痛苦掙扎中死去。

飛散的β結晶碎片被南風帶走,降落在溪谷各處。劇毒的化學物質也擴散開來,污染了大地。六號樓曾有數百名研究員,但兩小時後,幾乎所有人類都從這片土地上消失了。沒有一個能陳述事故真相的證人。

目睹面目全非的大地時,克萊德只能發笑。除此之外,無能為力。並且,他再次認識到自己所犯罪行的深重。這裡,已不再是人類居住的世界。

此時,留在太平間的卡特爾有十六人。再也沒有將他們送入毒氣室的人了。克萊德將他們帶到地上,釋放了他們。然而,他們並未離開那裡,竟開始為死去的人們獻上祈禱。數周過去,他們不飲不食,極度衰弱,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他們並不知道。獨自生存的方法。迄今為止學到的神的話語,沒有教給他們任何生存所必需的東西。

結果,留下的只有工廠培養液中「製造中」的卡特爾。而他們也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最後剩下的,只有白和蒼。

「奧托。怎麼了——?」

白跑到講述過去的克萊德身邊,緊緊抱住他。老人的聲音在最後顫抖著。不知年幼的少女理解了多少他話語的含義。即便如此,大概也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她眼睛紅腫,將臉埋進老人臂彎。

感到「還不如不聽」的,應該不止我一個。二十多年前在這六號樓發生的慘劇真相。以及蒼和白的出身。這是一個沒有人得到幸福、所有人都平等地陷入不幸的、最糟糕的故事。

「結果,我什麼也沒能改變。只知道祈禱的太平間孩子們,在這片枯竭的大地上什麼也做不了,最終曝屍荒野。被瘋狂驅使的我,犧牲了數百條生命,最終救下的,卻只有蒼和白兩人……」

話語中途,老人痛苦地咳嗽起來,突然吐出了血。

「克、克萊德先生!」

鮮紅的血在漆黑的地面上擴散。克萊德抬起疲憊不堪的眼睛。

「奧托!奧托!不要死——!」

「……看來我也時間不多了呢。」

他虛弱地抬起頭,看向蒼。即使克萊德狀況急變,少年也連驚訝的樣子都沒有。彷彿早已預知這終幕,靜靜地接受了眼前的現實。

「在被稱為『死之溪谷』的地方活了二十年。不可能長壽呢……」

他靠在輪椅椅背上,拚命想要調整呼吸。然而,癥狀沒有平息,再次反覆嘔血。

「你。說要把白託付給我們……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近了嗎……」

對梅瑟的話,克萊德靜靜地點頭。

「另外,最後還有一件事想說……」

「……是什麼,老爺爺?」

「兩位。雖然把我當老人家對待,但其實我,還沒那麼老哦。別看這樣,實際年齡才四十八歲。」

聽他這麼說,我震驚得彷彿天地顛倒。雪白的頭髮,衰弱起皺的皮膚,瘦骨嶙峋的身體。那怎麼看,都不像是壯年男性的樣子。急速加劇的老化現象。那也是拜這《死之溪谷》蔓延的無形毒素所賜吧。明知如此,克萊德仍拒絕離開此地。就像本應獲得解放的卡特爾孩子們一樣,沒有去任何地方,死在了這裡。被過去的罪孽束縛的男人,打算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與刻在這片土地上的噩夢相伴吧。

克萊德最後再次撫摸白的頭。

「奧托……?」

「白。可以了。你去外面的世界吧。」

「嗚……不要。不能丟下奧托。」

「白。你和我們不同,有能走路的腳吧。你的兄弟姊妹們,都因不知生存之法而死去了。不能再重蹈覆轍。至今,我自認已充分教給了你在外面世界也能生存的方法。」

「不要!白要和奧托一直在一起!」

克萊德強行拉開哭喊著緊抱不放的白,託付給我。

「旅行的郵遞員啊。很抱歉把你們捲入這種事。但是,拜託了。白就交給你們了。請讓這孩子看看這個廣闊的世界。」

「克萊德先生……」

克萊德一邊咳嗽,一邊獨自驅動輪椅。他走向的方向,是試管中少年的下方。

「這條命還能延續多久,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做最後的清算。好嗎,蒼……原諒這樣的我。」

瀕死的男人與少年四目相對。彷彿無需言語,便能心意相通。

「正如很久以前所說。克萊德博士。我相信的是您。」

然後,克萊德拔掉了連接試管的培養液循環管道。綠色的液體從排水口流出,在地面擴散。試管中充滿的液體眼見著減少。取而代之,空氣流入,已老化的試管玻璃出現了裂痕。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梅瑟憤怒了。能活下去的只有試管中——這麼說的,不就是克萊德本人嗎。為什麼要這樣做。接觸外部空氣的氧氣,他會死的。

「我死了,沒有管理者這座研究樓的人,蒼也活不了多久吧。就像太平間的孩子們在成熟前就死在玻璃櫃中一樣。那麼,至少最後,讓我親手終結這生命吧。這是我犯下的最後的罪。」

他毫不猶豫地斷言。恐怕,他來到此地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為此。一切,都是為了在自己死前,清算留下的罪孽。

「開什麼玩笑!那不過是強迫一起死罷了!只是你的自我滿足吧!」

「……或許是吧。」

試管的培養液被全部抽出,取而代之空氣流入。其中所含的氧氣試圖殺死少年。已經不可能將試管恢複原狀了。只能等待死亡的少年,眼神平靜,接受了一切。

「什麼贖罪啊!你只是為了自我滿足而把別人卷進來罷了!說什麼自己是惡魔是神的,你只是沉浸在自我陶醉里!不過是依賴著盲目聽從自己的孩子,在撒嬌罷了。那是大人該做的事嗎?」

說什麼贖罪,說什麼正義,只要冠冕堂皇地說出那些大道理,褻瀆生命、殺戮就能被允許嗎?梅瑟的怒火,指向了這破綻百出的、一廂情願的正義。

「過去怎樣我不知道,但現在,能當這些孩子父母的只有你了吧!既然是父母,就拿出父母的樣子,作為這些孩子的父母來行動啊!為什麼,不陪著他們直到最後!」

大概,那憤怒的一半,也許是針對她自己的父親。我也理解梅瑟的心情。我握住了抽泣的白的手。

但是,離別的時鐘不會倒轉。他的決心已定。

「也許吧。或許一切都如你所說。但是,我既沒有後悔的時間,也沒有重來的時間了。」

然後,他試圖向我們說出最後的道別之言。然而,那未能成聲。在此之前,離別的瞬間,再次因來襲的敵人而被打斷。

一如既往,襲擊者毫無預兆地出現。眼前的天花板突然崩塌了。

緊接著,一個魁梧的人影從瓦礫中飄然落下。過時的破舊外套,粗壯有力的鋼鐵四肢。至今見過多次的、令人懷念的鐵假面頭部轉向這邊。

「……普路托!」

果然,還是出現了。執念深重的追蹤者。真是氣人的在最糟糕的時機到來。我們現在,正忙著呢!

冷靜的機械人偶可不管我們的情況。他握緊拳頭,掄起那筋骨強健的右臂。那時,離敵人最近的是克萊德。

「克萊德先生!」

我試圖立刻去救,但來不及了。那凶暴的拳頭刺穿了克萊德的側腹,剜開一個大洞。飛濺的血沫,滲入地上蔓延的綠色培養液中,混雜在一起。

「呃……」

一擊之下沒有當場死亡,簡直算是奇蹟。他連痛苦翻滾的體力都已失去,蜷縮的身體像小石子一樣滾落在地。

「奧托!」

白撲向「斯雷布」,試圖阻止追擊。然而,以嬌小身軀發出的攻擊,對規格外的敵人來說太過無力。無論是精準擊中面部的踢擊,還是連續揮出的拳擊,全部輕易被彈開。敵人沒有一絲受傷的跡象。

當然,敵人也不會只挨打不還手。反擊的一擊擊中了白的腹部。少女嬌小的身體像彈珠般彈開,撞碎了數根玻璃試管。飛散的玻璃碎片刺入少女雪白的肌膚。鮮血從潔白的身體上流下。

「——嗚!」

即便如此,或許感覺不到疼痛,她立刻起身,再次擺出戰鬥姿態。我震驚了。流出的血立刻堵住傷口,撕裂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這超出常理的治癒力和生命力,正是作為兵器的「卡特爾」的真髓。即便如此,對手太糟糕了。我有預感,這樣下去會變成單方面的殺戮。

這次輪到普路托出手。鋼鐵的巨軀輕盈躍起。蘊含猛烈力量的一擊,分毫不差地擊穿了腹部完全相同的部位。這次,更加烏黑渾濁的血塊四散飛濺。少女身著的純白絲綢,被染成深紅。

力量差距過於懸殊,我們只能僵立原地。

排除了眼前敵對勢力的普路托,這次盯上了我們。然後,緩緩接近。

面對那無言的殺意,我的腿顫抖著無法動彈。首要目標是梅瑟。為了殺死她,這傢伙才從遙遠的地球來到這裡。梅瑟因恐懼而僵住,彷彿被定身般無法從原地逃離。

只能戰鬥了。只剩下這條路了。現在不動,梅瑟一定會被殺掉。但是——。

我站到普路托面前。外表和克羅一樣。在那滑稽的鐵假面深處,綠色的眼眸冷冷地亮著光,注視著我。總是溫柔守護著我的目光,此刻卻充滿赤裸的殺意,刺穿了我。

『艾莉絲小姐。一直以來,謝謝您。』

我彷彿聽到克羅在某個地方呼喚我的名字。是在最後時刻聽到的他的話語。但是,那只是腦海中擅自重播的幻聽。僅僅如此,就讓我鬥志動搖。這傢伙不是克羅。即使頭腦明白,感情卻難以輕易控制。

梅瑟之前,首先是我。普路托的目標切換了。鋼鐵的手臂瞄準我,掄了起來。近身格鬥,我沒有任何勝算。就在被迫下定決心的那一刻。這次,是眼前粉碎的玻璃碎片在空中飛舞。出其不意撲向普路托的,是蒼。

「休想!」

少年向強大的敵人,單槍匹馬,勇猛地發起挑戰。應該很痛苦吧。是副在空氣中活不了幾個小時的身體。與劇毒的氧氣反應,他的皮膚開始變成紫色。蒼抓住普路托的雙臂,開始了扭打。雖不說勢均力敵,但也不至於在力量上被完全壓制。他也是作為「兵器」誕生的生命。不會輕易在力量上落敗。兩者扭打在一起,互不相讓。蒼以自身為牆,試圖阻止殺人兵器的前進。

僅僅片刻的間隙,但爭取到了時間。我跑到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的克萊德身邊。側腹的流血,即使用手按壓也止不住。我明白,無論怎麼施救,他也撐不久了。即便如此,他仍保持著意識,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克萊德看到我的臉,用顫抖的右手指向太平間深處。

「把我帶到那裡去」

玻璃牆圍繞的一角,排列著計算機終端。我什麼也沒問,按他所說背起克萊德,運到那個地方。一到終端前,克萊德立刻伸出右手按下啟動開關。顯示器以藍色為背景,啟動界面。滴著血染紅鍵盤的手指,持續微微顫抖著,在上面操作。

顯示器上啟動了多個程序,每次克萊德都輸入簡短的命令。明明光是維持意識就已經是極限了。

「克、克萊德先生……到底,在做什麼……」

沒有回答。他只是拚命地改寫命令。乍看之下,我不明白他在做什麼。但是,直覺告訴我。這個人要做的事,恐怕,是某種不得了的事情。

玻璃牆的另一側,蒼與普路托的死斗在繼續。優劣一目了然。蒼被迫進行單方面的防禦戰。每次機械人形揮出一擊,他就踉蹌、倒下,卻又憑藉超常的治癒能力恢複,再次站起。但是,恢複速度趕不上,逐漸被逼入絕境。這樣下去會越來越糟,這很明顯。

白在梅瑟懷中痛苦地蜷縮著。

「立刻帶著白逃走。就是現在。總之快跑。」

「……誒」

完成操作的克萊德仰望著天花板。視線沒有轉向我。或許,他的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什麼了。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實驗爐β線輸出超過規定值。重複。實驗爐β線輸出超過規定值。』

從破裂的揚聲器中,傳出沒有抑揚的人工聲音警報。

「再過二十分鐘,這裡的實驗爐將進入臨界失控狀態。四十五分鐘後會爆炸,連同這座地下研究樓一起炸飛吧。」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不得了的事。濃縮爐失控——這次是要在地下重現二十年前的慘劇。做那種事,不可能平安無事。瘋了。這個人直到最後都是瘋狂的。但是,我也明白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快走。趁蒼壓制那傢伙的時候!」

那意味著,要我們捨棄克萊德和蒼,自己逃走。兩人剩下的時間都不多了。即便如此,他們仍燃盡所剩無幾的生命之火,為我們開闢道路。

那一定是為了白。對他們而言,那孩子的未來,是值得賭上自己性命去守護的東西。

——那時,克萊德說過。人為了守護必須守護之物,有時會不惜沾染瘋狂。

但是,我不明白。賭上性命去守護的意義。所以,我想知道。我不禁向他提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

「那個……克萊德先生。我小時候受了重傷,被放入了『生命保存冷凍睡眠』裝置。是距今八十年前的事了。」

「……是嗎。」

這種狀況下說身世,或許我也不太正常。大概,大家都不正常。不可能保持正常。但即便如此,我覺得如果現在不說,我一定會永遠後悔。胸中裂開的大洞,或許正渴求著這個答案。

「如果是克萊德先生,您能明白嗎?當時,父母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讓我進入冷凍睡眠的?」

短暫的沉默,感覺無比漫長。顯示器上已經開始倒計時。思考後,克萊德終於開口。

「這個嘛。我本來就不是為人父母。這種事,我不明白。但是,他們一定煩惱過,痛苦過吧。前方等待著怎樣的苦難,也無從知曉。那時自己無法陪伴在身邊,想必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想,希望,正是為了維繫而存在的。」

在錄像信中,父親也說過同樣的話。希望我能培育希望的幼苗。現在的我,是否在培育父母託付給我的希望呢?我,毫無自信。

「不必對現在的生活方式感到自卑。昨日的積累造就了今日,今日的積累也必將連接明日。是的,我如此相信。」

空洞的眼睛,彷彿瞬間閃過一道光。男人眼中浮現的,是小小的淚滴。

「昨日的積累成為今日,嗎。我和那孩子積累的昨日,對那孩子而言,是怎樣的呢?」

瀕死的男人說道。

將年幼少女帶出研究所的那天。她極度恐懼。沙塵暴肆虐。在那種情況下,他們搭起帳篷過了一夜。少女什麼也不說,沒有反應,甚至不願靠近男人。即使給她食物,起初也無意入口。他用勺子舀起碗中的湯,遞給她。她戰戰兢兢地,讓白喝了一口。然後,這次她自己舀起一勺,反過來遞到男人面前。

就是從那時開始。他們花時間,或許只是近似,但成為了家人。男人耐心地教她語言。也教她耕地、種植植物。就這樣,兩人一起,慢慢、一點點地改變著這片死亡大地的景色。

若說悔恨,不勝枚舉。他也知道毒素在侵蝕自己的身體。知道這種生活總有一天會結束。而此刻,只不過是碰巧到了這個時機。

「說真心話,我曾希望這種生活能永遠持續下去。但是。那樣是不行的。總有離別之時。那時,只要與我共度的時光,能成為那孩子未來生存的支柱……。……這是自私活著的罪人,臨終的痴語。」

我覺得那句話拯救了我。爸爸也是,媽媽也是,還有克羅也是。大家都離開了我。但是,一起度過的時光,支撐著活到現在的我。克羅告訴我,離別不只有悲傷。克羅他們給予了我滿手的溫柔。所以——。

「謝謝您。克萊德先生。」

已經沒有回應了。我用指尖拂去臉頰上殘留的乾涸淚痕,最後傳達了感謝的話語。然後,我與梅瑟他們會合。

「奧托!奧托——!」

我強行用雙手抱住拚命掙扎的白。與克萊德的約定,我絕對要遵守。

「蒼先生!」

與普路托對峙的背影,向我們訴說著他的覺悟與決心。是無法戰勝的強大敵人。以及,即將中斷的生命脈動。即便如此,少年一步也不肯退讓。

「白的事,拜託了。」

他只說了這一句。但是,那背影彷彿在說,這就足夠了。然後,他再次迎向敵人。明知不敵,卻為了給我們爭取逃跑的時間。但是,我們果然還是猶豫了。

「為什麼……又是這樣。為什麼,我只能逃跑」

梅瑟為自己的無力而緊咬嘴唇。被普路托襲擊時,宇宙船上只有她一人逃脫。如今,又是如此。我也是同樣的心情。但是,我被託付了。從克萊德那裡,託付了白。此刻,不能浪費這份心意。我拉住了梅瑟的手臂。

「走吧。梅瑟小姐。我們能做到的,只有這個。」

「說什麼呢!丟下他自己逃嗎?他可是在為我們戰鬥啊!我沒想到你是這麼薄情的女人!」

「薄情也無所謂。但是,請不要忘記我們被託付了白。克萊德先生去世了。如果我們死了,誰來保護這孩子?」

「…………」

沒有反駁。緊咬的嘴唇滲出血。「我知道了……」。雖然不情願,她還是同意了。剩餘時間已不足四十分鐘。最後,我對戰鬥著的少年的背影說道。

「我絕對,會守護白到最後。」

皮膚的腐蝕進一步加劇,變成渾濁紫色的外皮滲出鮮血,滴落在地。隔著後背,他最後是怎樣的表情,我無從知曉。他只是說了聲「謝謝」。

我們在鳴響的警報中奔跑。

「奧托!奧托!」

懷中的小小少女哭泣著。或許本能地察覺了克萊德的死。我緊緊抱住她,像是要安慰她。

彷彿追趕我們奔跑的腳步,通道的隔牆一扇扇降下。希望能為我們爭取哪怕一點點時間。大概是克萊德預先設置好的程序。剩餘時間,二十分鐘。仍未看到地上的光。我甚至不知道沿著這條路前進,是否真的能到達地上。但是,現在只能相信。我們繼續奔跑。

呼吸急促,梅瑟疲憊地靠在牆上。或許已到極限。但是,如果在這裡休息,會被濃縮爐的爆炸捲入。

「抱歉。梅瑟小姐。」

「喂、喂!突然幹什麼!」

我用左臂抱著白,右臂抱起梅瑟。梅瑟雖然掙扎,但我不管。然後,我喊道。

「限制器解除!」

隨著熟悉的號令,機械的身體蘇醒。人工肌肉在極限範圍內,將力量借給了我。背負著兩個人,我如箭矢般開始加速。

「光……!」

疾馳不久,終點在望。然而,時間限制也同時耗盡。

背後響起巨大的爆炸聲,衝擊波如浪潮般湧來。封閉的隔牆門像薄木板般接連被擊破、衝倒。

脈動的衝擊波襲來。即便如此,我仍有逃出生天的自信。然而,厄運至此耗盡。就在離出口僅一步之遙的地方,我「啪」地一下絆倒摔倒了。倒霉的是,還順便扭傷了左腳踝。

站不起來。怎麼辦。怎麼辦。焦急的我,右肩被梅瑟粗暴地拉起。

「在幹什麼啊,笨蛋!」

這次輪到梅瑟和白從左右兩側架著我,全力奔跑。通往地上出口的台階上,積著紅色的沙子。我們被沙子困住腳步,進行最後的衝刺。台階從後方追趕著我們般,不斷崩塌。

「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梅瑟咬緊牙關,榨出最後的力量。當肌膚感受到刺眼的陽光和乾燥的風時。我們三人,一同癱倒在赤紅枯竭的荒野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