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17 ·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2 你好,信使

1 你好,火星

我行走在月夜的花田。

像是要揮開孤獨般,我不斷邁步。身旁依偎著的,是那些通體覆蓋著赤紅鐵鏽與綠色苔蘚的鋼鐵巨人,它們靜靜佇立。如同靜默中排列的墓碑。冰冷夜風中,細小的白三葉草輕輕搖曳。

我仰望夜空中閃爍的星光。總是熠熠生輝的雙子月,如今也只剩下一半。與自西向東、花兩天時間緩緩旅行的戴摩斯相比,它那位兄長福波斯速度快得驚人。它早早拋下慢吞吞的夥伴,獨自一人先行而去。被留下的戴摩斯顯得孤零零的,但仍好好地照亮了我的腳下。彷彿在對我說:感到孤獨的,不只有你哦。

花田上,橫陳著漆黑的巨人。是那位守護了這勞役者墓地數十年的守墓人。他的遺骸上,放著一小片花瓣。那是克羅放上去的。

「克羅也去你那邊了哦。克羅那傢伙,朋友好像也不多,在那邊要好好相處啊。」

守墓人沒有回答。此刻,兩人或許正在天國愉快地敘舊吧。只要不是獨自一人,大概就不會寂寞。可是,我卻因此變得孤身一人了。

好累。真想睡去。要是能就此沉眠,再不醒來,就不必如此痛苦了吧。我幾乎要被這種自暴自棄的念頭打敗。但是——。

我停下腳步。即使大半身軀融入黑暗,那巨大的軀體依然礙眼地突出。三根鐵骨支架,撐起一個朝向天空、宛如巨大鍋蓋的東西。在黑暗中凝目細看,才發覺那是一座老舊的通信天線。

那麼說來,這裡就是《奧林匹斯氣象觀測所》了?算了,怎樣都好。總之現在,我只想找個避風的地方躺下。稍往前走,看到一棟屋頂呈圓頂狀隆起的小建築。手搭上正門門把,玻璃門輕易就開了。

「哈哈……是忘了鎖門就出去了嗎。」

這幾十年來一直不上鎖,怎麼說也太不小心了。不過也多虧如此,我才能輕易進入。我從門口滾進走廊,側身倒下。

天花板應急燈灑下綠色的微光。電源似乎還通著。但我已無法思考更多。感受著意識如泥漿般融化,我墜入了短暫的睡眠。

地板硬得難受,沒過多久,我便再次醒來。不經意間,看到窗外的花毯在朝霞中彷彿燃燒般熠熠生輝。

「哈哈,真漂亮。喂,快看啊,克羅……」話說到一半,我猛然驚醒。我在說什麼呀。還沒睡醒嗎。

一滴水珠落在置於地板的手上。那是從我眼中溢出的東西。

怎麼辦。眼淚停不下來。無法抑制從心底湧上的嗚咽。

我原以為自己內心多少更堅強些。然而,在這場旅途中,我的心無數次受挫,被悲傷擊垮。而最後最後,竟是這樣。

我抱緊變輕的郵差包。啟程時裝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漲破的信件,如今已所剩無幾。因為我已經將它們送達了收件地址——奧林匹斯山的郵筒。所以,現在包里只剩下一封。只有克羅最後留給我的那封信。

我再次拆開封口,重讀那封信。那個笨嘴拙舌的人,在信裡倒是相當絮叨。什麼一起旅行三個多月都未曾說過的玩笑啦、挖苦啦,總覺得信裡有個我不認識的他在。

光是看著那與他本人一樣一絲不苟的字跡,就稍微提起了點精神。試著想想,要是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副窩囊樣,克羅會怎麼想呢。

『真是愛哭鬼呢』。彷彿能聽到他這麼說。光是想想就讓人來氣。

「我才沒有克羅也完全沒關係呢!也沒在哭!只是現在情緒還沒調整好而已!」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牆壁,向某個不存在的人辯解。這時,我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幅設施示意圖。我現在所在的事務樓,離這裡稍遠的地方有——。

「郵政滑翔機用跑道……機庫……」

就是它,我確信。我將信收回包里,飛奔出走廊。

從事務樓後門延伸出一條雜草叢生、已然荒廢的柏油路。孤零零立在那裡的預製板小屋,大概就是郵政滑翔機的機庫了。

不出所料,那裡停著三架與我們來時乘坐的完全同型號的機體。看起來沒有大的損傷。而且,周到得過分的是,三架機體的引擎鑰匙都插在上面,處於隨時可以啟動的狀態。聯繫到事務樓大門沒鎖的事,這巧合未免太過完美。恐怕是有人有意為之。或許是為了,在遙遠的未來這座觀測所重啟時,不至於束手無策……之類的。

我對那素未謀面、活在半個多世紀前的某人道了聲謝,坐進了郵政滑翔機的駕駛席。那麼,這該怎麼駕駛來著?克羅當時是怎麼做的?總之,先轉動鑰匙啟動吧。引擎出乎意料地輕鬆開始了運轉。接著,駕駛席的電源一齊亮起,操作面板的監視器上躍出一大堆複雜的文字。

『開始語音導航』

「嗚哇!什麼啊這是!」

在理應無人的駕駛席上突然響起優美的女聲,不嚇一跳才怪。

『這裡是郵政滑翔機ATLCS003號機。請通過語音輸入運行目的、航線及郵遞員姓名。』

聲音似乎是從操縱桿旁的揚聲器傳來的。我正在和AI對話!再次體會到,地球的技術果然厲害。

「那個,名字是艾莉絲。運行目的是……完成投遞工作,想回埃律西昂……這樣不行嗎?」

『已輸入操作員姓名及目的地信息。本機除可由操作員手動駕駛外,也可選擇運行AI的自動駕駛模式。』

自動駕駛……也就是說,全部交給機器就行……對吧?

「自、自動駕駛模式,拜、拜託了!務必務必!一切都交給姊姊您了!求您了,務必幫忙!請起飛吧!現在馬上!」

『已確認操作員語音指令。現在開始以自動駕駛模式飛往埃律西昂。』

接著,座艙蓋自行關閉,機體開始在雜草叢生的跑道上滑行。

我驚嘆不已。不愧是能在短短不到百年間對這顆星球實施行星改造的地球技術。對我來說,這已與魔法無異。

在跑道上滑行的郵政滑翔機前輪離開地面,一躍而起。瞬間,重力包裹全身,黑色機體如穿行於風的縫隙般在空中滑翔。窗外地面的景色飛速遠去。廣闊的花田、勞役者們的墓碑、赤紅的郵筒、克羅的遺骸、奧林匹斯山的赤色大地,頃刻間都遠遠退去。照這速度,用不了幾天就能回到埃律西昂了吧。想到來時的艱辛,甚至覺得有點掃興。

機會難得,就這麼稍微睡一會兒也……。然而,這番樂觀享受空中之旅的時光,僅僅持續了片刻。毫無預兆地,警報蜂鳴器突然尖聲響起。

『燃料箱發生重大異常。』

燃料表的指針眼看著往下掉。大概是哪裡漏油了吧。想想也是理所當然。不知是油箱腐蝕了,還是被老鼠啃了。畢竟已經五十多年沒正經維護,一直被丟在倉庫深處。

『照此情況,本機將在三分鐘內墜毀。』

明明是不得了的事態,那四平八穩的女聲卻讓人感覺不到多少緊張感。儘管如此,滑翔機的高度仍在不斷下降。

『緊急情況。請乘員迅速按下緊急脫出按鈕。』

我依AI所言,按下了操作面板中央的紅色按鈕。剎那間,座艙蓋彈飛,我連人帶座椅被拋向空中。

「咿呀呀呀呀呀!」

從二十公里高空自由落體。幾十秒後,我肯定會變成一灘爛番茄吧。爸爸,媽媽。人生看似漫長,實則短暫。南無阿彌陀佛。

就在跑馬燈影像開始閃現的同時,頭頂傳來「啪」的一聲,下墜速度驟減。頭頂張開的降落傘兜住了風。稍遠處的上空響起巨大的爆炸聲,如煙花四散。郵政滑翔機的碎片化作殘骸紛紛墜落。

我坐在座椅上,緩緩下降。過於悠然的下降速度,甚至讓人有種空中漫遊的錯覺。我被來自東方的氣流推著往回飄。飄去的方向,可以看到奧林匹斯山雄偉的身姿,以及貫穿天空的鐵塔。

豆莖。開拓時代建造的軌道電梯……的殘骸。而在稍遠處,還有另一片廣闊的廢墟。那曾是這顆星球上最繁榮的都市。塔爾西斯。我出生的地方。與爸爸媽媽一同生活過的城鎮。如今,也早已面目全非。更遠處東方的地平線那頭,還能看到大地的巨大裂痕。是水手峽谷。回望那艱辛的旅程,此刻才深深感到,那實在是微不足道。

愉快的空中之旅到此為止。我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逐漸遠去。所謂的缺氧症。我的思考迴路,在此被強制切斷了。

醒來時,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這是既視感嗎?

「醒了?這樣照顧艾莉絲也是第二次了呢。」

長長的美麗黑髮在我眼前搖曳。這也是我熟識的女性。是莎拉。這場旅途中曾幫助過我的人們之一。她在這裡,意味著這裡就是《豆莖》——的護理室,我立刻就明白了。因為這種狀態是第二次了,理所當然。之前被抬到這裡時,也昏迷了近一周,一直是莎拉在照顧我。

「真嚇了一跳。剛以為飛機爆炸了,接著艾莉絲就從天上掉下來了。你還是老樣子,做事誇張又出人意料呢。」

「哈哈……抱歉,我總是這麼莽撞添麻煩。」

「不過,也沒辦法吧。肯定發生了很多事。」

「是啊……發生了,很多事。」

嘎啦嘎啦,換氣扇發出噪音。莎拉沒有再追問那座山上發生的事。上次來到這個地方時,我的身邊有克羅。但現在,他不在這裡。這已說明了一切。

我在這《豆莖》遇見的有三個人。頑固的老技術員霍爾特,他的孫女莎拉,以及霍爾特弟子埃利奧特。他們十多年來一直在此修復著《豆莖》。為了重新打通這顆星球與地球相連的天空之路。日落時分,結束工作的埃利奧特和霍爾特也回來了。我和莎拉在食堂迎接他們。

「太好了。艾莉絲小姐。你沒事比什麼都好。」 埃利奧特帶著不變的柔和表情微笑道。說什麼沒事,他明明幾天前才中了槍彈,卻已經從床上爬起來,重新開始擺弄機械了,這生命力實在驚人。

「哈哈。其實還得靜養才行,但實在坐不住啊。」 他笑著。

另一邊的霍爾特則依舊是那副嚴肅面孔,嘴角下撇,靜靜地注視著我。然後,毫不客氣地問出了我最不想被問到的事:「小姑娘,克羅·梅爾閣下他……」

是啊,他們也不是無關者。他們幫助了我們的旅程。我必須告訴他們。克羅的最後時刻。這是目送他走完最後一程的我的責任。

「克羅……去世了。在奧林匹斯山的郵筒那裡。和其他勞役者同伴們一起……是不是幸福的樣子……我不知道,但至少看起來很滿足。最後,他還勉強自己開了玩笑。所以,我……我……」

回過神來,我果然又哭了。一隻寬厚的手掌,輕輕放到了我的頭上。

「是嗎……小姑娘,讓你受苦了。但是,別恨克羅·梅爾閣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死亡總有一天會降臨到任何人頭上。所以,無論多麼希望,也必定會有不得不拋下家人、同伴先走一步的時刻。被留下的固然痛苦,但先走的那一方,更加痛苦。」

那張嚴肅的面孔,此刻卻像佛陀般慈祥。對霍爾特來說,他也終將迎來不得不拋下莎拉和埃利奧特他們,先行離去的時刻。

「老爺爺您啊,雖然嘴上不饒人,其實還是很溫柔的人呢。」

我剛說完,像是為了掩飾難為情,就被他用扳手輕輕敲了下腦袋。

其實,既然郵遞工作已經結束,我本該返回埃律西昂。但是,載我前來的羅浮摩托車已成廢鐵,埋在了沙漠底下。我實在不想再次徒步踏上那八千公里的旅程。

「那個……這附近,有商隊經過嗎?」

晚飯後,我試著問道。通商隊在這顆星球各處旅行往來。比起只走固定路線的長途郵遞員,他們的行動範圍廣得驚人,有時甚至覆蓋到火星郵政公社無法觸及的偏僻聚居地。我盤算著,如果能讓他們捎上我,跟著走一段就好了。

只要到達稍具規模的城鎮,那裡就會有郵局的分支機構。那樣,我就能以郵政職員的身份獲得組織的援助,也能確保返回埃律西昂的交通。我心裡燃起一絲希望。但這希望立刻被埃利奧特否定了。

「很遺憾,我想那很難。離這裡最近的城鎮是西邊的埃律西昂,但是……」

埃律西昂是位於廣闊埃律西昂平原北側的城市。人口二十萬。我也曾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是火星最大的都市。然而,一提到埃律西昂,本就表情凝重的霍爾特,臉色更加嚴峻了。

「就算有商隊,想從這裡直接去埃律西昂,恐怕也很難。」

布滿皺紋的手點起煙斗,霍爾特將憂心忡忡的表情轉向我。

「……呃,為什麼?」

「從這裡往西,橫亘著《Lux Graben》。這名字你總該聽說過吧。就是被稱為《死之溪谷》的那個是非之地。那盧克斯溪谷從南到北堵住了去路。想去埃律西昂,就得從北邊的波瑞里斯平原那邊繞一個大圈子。」

煙斗得意洋洋地吐出紫色的煙霧。《死之溪谷》,這名字聽起來可不太平。

「那是內戰時期的一處古戰場。《赤紅蠍》和市民聯合兩軍互不相讓,投入了大量破壞性武器,最終落得個慘烈下場。雙方打得天昏地暗,連地形都變了樣,結果土壤被劇毒化學物質污染,變成了不宜人居的地方。傳言說,裸露的核燃料就散落在那一帶。是真是假我可不知道。」

光是這番危險的描述,就足以折斷我剛剛萌生的希望,但事情似乎還沒完。

「最要命的是化學工廠的爆炸事故。原本,那裡有一座埃律西昂政府下令建造,名為盧克斯工廠的研究設施。表面上是農作物品種改良研究,實際上似乎染指了相當危險的軍事研究。然後,在內戰接近尾聲時,其中一座研究樓發生了嚴重的爆炸事故。把有害化學物質撒得到處都是。結果,盧克斯溪谷本就變成了如今這副寸草不生、名副其實的《死之溪谷》。」

聽著霍爾特講述往事,我和莎拉她們完全沉默了。只有老人才知曉的戰爭陰暗面,以及至今殘留的深刻傷痕。那是人類深重罪業的產物。年輕人們無言以對。

霍爾特彈了彈煙斗的灰,又小口抿起了廉價酒。

「總之,無論走哪條路。穿越盧克斯溪谷本風險太高。可要是從北邊繞行,那勢必是一場望不到頭的漫長旅途。」

好不容易萌生的希望,轉眼就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困境。

「好了,再想也沒用。艾莉絲,你現在就安心在這裡休養吧。長途旅行一定很累。以後的事,慢慢想就好。」

莎拉的關心讓我倍感溫暖。此刻的我,身心俱疲,破爛不堪。以這副狀態外出,恐怕只會死在荒野里。以現在這種精神狀態,再次踏上近一百天的旅程,我連想都不敢想。而且,這次不是兩人,是獨自一人。是的。是孤身一人。我。

老實說。我甚至稍稍想過,不如就此結束旅程算了。沒辦法啊,回不去了嘛。就這樣在《豆莖》這裡,和莎拉他們一起生活,直到變成老婆婆,好像也不壞。我甚至開始這麼想。莎拉大概會說「好啊」。而且,這裡離克羅所在的地方,也稍微近一點。那樣的話,好像也不錯。

坦白說,此刻的我,已將所有生存氣力燃燒殆盡,幾乎只剩下一具空殼。事到如今,怎麼可能還想再次踏上旅程。這才是真心話。

——然而,一場將再次帶我踏上漫長、漫長旅程的邂逅,正等在不遠處。

當然,那時的我對此一無所知。

一周過去了。我每日的功課,就是整天眺望天空。在距離豆莖軌道稍遠的地方,有一棟四層建築。過去這裡是搭乘軌道艙的接待窗口和候車室所在。它的屋頂是露台,視野相當開闊。

我每天早晨八點來到這裡,獃獃地望著天空。十二點下樓吃午飯,下午一點又回到這裡,繼續仰望天空。膩了就偶爾俯視,眺望赤紅的荒野。確認日落之後,便回去吃晚飯。被無力感支配的我,提不起勁做任何其他事。

如此無為的日常功課,這一天我也在重複。為什麼總望著天空?因為我莫名地幻想著,幸福會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話雖如此,我從沒想過真的會掉下東西來。只不過,掉下來的並非幸福,反而是麻煩。

忽然。一瞬間,天空似乎變紅了。

正值日暮時分,在數十公里高空燃燒的火球,即使從遠處也清晰可見。我取出雙筒望遠鏡。

風聲呼嘯轟鳴。這似曾相識的景象,讓我想起幼年時見過。那個曾降下數百顆小隕石的《隕石雨》。拖著青白色的尾跡,燃燒的火焰如劃破夜空的流星,朝著遙遠的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目睹隕石墜落的瞬間,對我而言無異於揭開心靈的創傷。但是,我確信這不是隕石。當我試圖追蹤天空中殘留的流星軌跡時,注意到另一個物體正飄飄悠悠地在空中漂浮。是的,有樣東西正緩緩地、如同在空中游弋般下落。因為就在前幾天,我自己才剛經歷過完全相同的現象,所以立刻明白了那是什麼。

隨著接近地面,透過鏡片看到的模糊輪廓逐漸清晰。迎著風張得大大的,是降落傘。而且,從數公里外都能清楚看見,可見其規模不小。而從那個降落傘下,用纜繩懸吊著的,似乎是某種呈三角錐形的人造物。

隨風飄蕩,那個神秘物體墜落在離此處不遠的北邊地平線附近。

——那是什麼?

我不知不覺間已跑了起來。此刻,好奇心成了我唯一的動力。之前被無力感枷鎖束縛的身體,竟輕盈得驚人,我感到某種推動自己的力量正在湧起。從露台飛奔而下時,正好撞見莎拉。

「莎拉!在北邊!請馬上開車!」

「……誒?艾莉絲,你突然說什麼……?」

現在要是詳細解釋,天馬上就黑了。我強行拉住困惑的莎拉的手臂。

「說不定,可能是克羅回來了!」

這年頭,在這雨水稀少、乾涸透頂的星球上,會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屈指可數。一是來自宇宙的隕石,再者就是缺乏維護的郵政滑翔機。說不定,克羅也像我一樣,從奧林匹斯山頂搭乘郵政滑翔機回來了。我心中萌生的,正是這樣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慌亂的莎拉叫上埃利奧特,開出了卡車。太陽即將落山。一旦天黑,要找克羅就難了。我催促著握方向盤的埃利奧特。

「不過,接二連三有飛機從天上掉下來,這種事可能嗎……」

望著擋風玻璃外暮色中的荒野,埃利奧特表示懷疑。

「肯定是克羅!克羅也和我一樣,是坐郵政滑翔機來的。不然,這顆星球上本來就不會有飛機在飛嘛!」

「嗯……會不會是看錯了,其實是隕石……」

「隕石才不會用降落傘掉下來!」

半信半疑的埃利奧特,在看到荒野前方的景象的瞬間,也不再提出異議。然而,屹立在赤土大地上的那東西,與我的預想相去甚遠。

「艾莉絲……那是什麼?艾莉絲你坐的飛機,是那種形狀嗎?」

「呃……」

那是什麼啊。至少,不是墜毀的郵政滑翔機。不如說,是某種巨大的東西。我們下車,從腳下仰視那個神秘物體。

金屬製成的三角錐物體,由三條短支架支撐,矗立在地面上。尖頂足有數米高。說它是一座小型建築也不為過。

覆蓋外殼的橙色瓷磚多處燒焦剝落,露出了銀色的鋁板。甚至還在嘶嘶地冒著黑煙。埃利奧特撿起地上掉落的焦黑瓷磚碎片。

「是隔熱材料。」

——隔熱材料?漆黑的煤灰從埃利奧特指間灑落。身旁的莎拉也疑惑地歪著頭。

「是進入大氣層時,摩擦熱燒灼的痕迹。」

埃利奧特一邊說,一邊顯得異常興奮。我和莎拉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緣由。

「你們不明白嗎?你們覺得這東西是從奧林匹斯山來的?大錯特錯。這是從更高的地方……也就是說,從這顆星球的大氣層之外來的。」

我和莎拉麵面相覷。

「埃利奧特,你。腦子沒事吧?」

「喂,莎拉!你不相信嗎!」

摩擦瓷磚表面,還能感到溫熱。仔細一看,在離地數十公分的高度,發現了一扇小門似的開口。代替門把安裝的,是一個紅色閥門手輪。摸上去還很燙手。但對我這鐵鑄的右手來說不成問題。單手每轉動手輪一圈,門就橫向滑動一段。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我仍然願意相信裡面坐著的是克羅。但是,希望立刻轉為沮喪和驚訝。

門打開後出現的,是一個僅能容一人進入的小小密封艙。裡面沉睡著一位年紀與我相仿的少女。我不由得移開視線。因為,這位金髮美人那豐盈的軀體,僅靠單薄的純白內衣布料勉強遮掩。

「埃利奧特!不許看!」

果然,莎拉行動比我快。她一記套索式摔技放倒青年,迅速繞到背後,用毛巾綁住他的眼睛。

「莎、莎拉,突然這麼過分!這樣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不、不需要你看!」

多麼乾淨利落的技藝。我已經能看到埃利奧特未來懼內的樣子了。

我單手半遮著眼睛,看向那位半裸的少女。肌膚白皙,身體非常美麗。不,絕非帶有邪念。只是在灼熱的日光和這顆星球極度乾燥的空氣中,我實在想知道她保持如此水潤肌膚的秘訣。

密封艙的正面玻璃罩自行打開,充滿其中的冷氣裹挾著水汽一同釋放出來。少女依舊像童話里的睡美人般,靜靜地閉著眼睛。莫非,已經死了?我像發現睡美人的王子一樣,探身向睡床,近距離端詳少女的臉龐。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還好,還活著——。

「誰?」

與剛醒來的公主四目相對。淡藍色的眼眸中映出我傻乎乎的臉。距離太近了。

「呃,我是艾莉絲……」

心臟激烈地跳動。頭腦開始過熱的我,下意識地做了自我介紹。但少女只是「嗯」了一聲,似乎對我沒什麼興趣。

「臉,太近了。能挪開嗎?」

「啊,好!馬、馬上!」

慌亂中,我「咚」地一聲撞上了密封艙的玻璃蓋。少女似乎還有些睡意朦朧,她坐起身,望向敞開的艙門外那片赤色大地。太陽的半邊身子已隱沒在山稜之後。暮色將盡、黑夜將至的不安定的間隙。半裸的少女張開雙臂,迎向吹過赤土荒野的風。

「那個……不好意思,衣、衣服……」

「喂,你。」

「啊,是。」

「這裡是火星?」

「啊,是的。這裡是火星。話說回來衣服……」

「是嗎。你,有沒有看見這附近有飛船著陸?」

「……飛船?沒看見。而且,這裡沒有海。還是先把衣服……」

無視我一再的提醒,少女走出艙門,光腳踏上了赤色大地。金髮發梢隨風纏繞在頸間。她似乎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但隨即,在我看來,那表情又被悲傷與絕望所取代。

充滿悲傷的眼眸凝視著漸漸消逝的夕陽。然而,面對這樣的她,莎拉卻滿臉通紅「呀啊!」地叫了出來。這也難怪。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只穿內衣的女性。

「怎、怎麼了!莎拉,我什麼都看不見啊!」

回過神來,埃利奧特不知何時已被像人質一樣,連手腳都被繩子綁住了。

黃昏的時光也沒有持續太久。少女再次回過頭來問我。

「喂,你。這裡是哪兒?」

「哪兒……火星啊。」

「這個我問過了。我是問,火星的哪個區域?」

「呃……你知道豆莖嗎?嗯——,看那邊。那就是有名的奧林匹斯山。話說回來,衣服……」

「嘿,雖然聽說過,但真是不得了的規模呢。山頂那邊完全看不清楚嘛。唉……我這是掉到什麼鬼地方來了。」

雖然看起來像是個強勢的類型,但少女的嘆息卻很沉重。她似乎並非自願來到此地……

「那個……冒昧問個失禮的問題,您究竟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

「哎呀,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先自報家門才符合禮節嗎?」

「我剛才已經報過了……呃,我是艾莉絲。是郵遞員。」

「我是……」她話說到一半停住,「咳哼」地清了清嗓子。然後,不知為何,她站到一塊小岩石上,從高處俯視我們。接著,「咳哼」清了第二遍嗓子。又「啊——啊——」地試了試嗓音。我們懷著期待與不安的目光望向她,不知她會發表怎樣的高論。話說回來,她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才穿衣服。

「火星的各位,初次見面。我是梅瑟·謝潑德。來自地球的特命大使。」

「什麼?! 」 試圖扯下眼罩的埃利奧特被身後的莎拉死死抱住制止。我無意識地半張著嘴,盯著那位半裸的少女。

「火星的各位。我們地球人,從未、也絕不會拋棄各位。我來到這裡,是為了與各位交流、協商,協助這顆星球重建,使其再次成為適宜人類生存的家園。請問,有代表在場嗎?我們希望能與各位進行磋商。」

她流暢地說道,彷彿在宣讀預先準備好的演講稿。我和莎拉交換眼色。莎拉也和我一樣,露出了「這下可怎麼辦」的表情。

「那個……梅瑟小姐。很抱歉打斷您,不過天色漸晚,您看是不是先……」

「我們曾共同經歷襲擊地球與火星的空前浩劫與艱難時代。懇請原諒我們這數十年來無法與各位聯繫。但是,在我們自身重建的過程中,我們也從未片刻忘記在火星的同胞們。自那噩夢之日至今,已八十年。能與各位再次相會,我由衷感到喜悅。來吧,讓我們再次攜手前行。從今天起,我們人類歷史的第二章,即將開啟。——感謝各位靜聽。」

啪啪啪,旁邊的莎拉配合地鼓起了掌。梅瑟則一臉完成任務的滿足表情。為了說這番話,她一定練習了很久吧,想到這裡,我不禁感到一絲親切。

嗯。果然,是個怪人吧。

「那邊的你,我聽見了哦。」被她一瞪,我慌忙捂住嘴。看來我又把心裡想的話順嘴說出來了。但是,這也沒辦法吧。突然有個只穿內衣的女性在眼前說「我是地球人」,相信的人才奇怪吧。

「是叫艾莉絲對吧?怎麼了,從剛才就一直傻張著嘴盯著我看。果然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了嗎?」

「啊,不……不是那樣的。只是覺得,原來地球人都不穿衣服啊。」

梅瑟的臉僵住了。然後,直到現在,她才終於將視線投向自己頸部以下。

「呀啊啊啊啊啊!」

隨著響徹暮色的尖叫,不知為何,我的臉頰挨了梅瑟一巴掌。

「所以,這就是你臉頰腫得通紅的原因?」

霍爾特透過煙斗逸出的薄煙,一臉無奈。「是的。」梅瑟點頭承認,毫無愧色。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打我吧。我明明提醒了你好幾次,是梅瑟小姐你自己不聽。而且,大家都是女的……」

「這不是一回事吧!」她滿臉通紅地怒道。

回到豆莖後,我們一邊向霍爾特說明原委,一邊商討接下來的安排。我面前坐著臉色依舊難看的梅瑟。當然,她現在總算穿好了衣服。雖然算不上禮服,但也是一身清爽正式的長裙。是和她所乘的謎之交通工具一同收納在箱子里的。然而,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在沙漠大地旅行的裝束。

「那個。能回到正題嗎?關於梅瑟小姐來火星的目的。」

埃利奧特略帶歉意地開口。其間梅瑟一直板著臉。這個人,說自己是「大使」來著吧?一個連假笑都不會的人,當地球的代表和大使?地球已經人才匱乏到這種地步了嗎?總覺得,非常可疑。

「如我剛才所說,雙子座財團已準備好執行火星的《行星再改造》。我受派遣來此,正是為了為此奠定基礎。主要是獲得當地人的認可,並尋求協助。」

——雙子座財團?見我歪著頭,埃利奧特解釋道:

「我記得,那是主導地球宇宙開發的國際組織。接受數十個國家的資金支持,歷史書上寫著,兩百年前的《行星改造》也是以這個雙子座財團為中心推進的。但是,財團為什麼現在突然說要復興火星?」

「我們並非對火星不聞不問。只是,我們也一直以為,在《隕石雨》之後,火星上的人類已經滅絕了。這也是事實。畢竟通訊中斷了幾十年,理所當然嘛。但是,大概四年前,雙子座財團再次派遣的無人探測器,在火星上發現了人類生存的痕迹。所以,這次我們被派遣過來了。同時也肩負著調查火星人類生存現狀的目的。」

她說的每句話對我來說都太過超現實,難以跟上。只是,她靠在椅子上說話的樣子,總透著幾分傲慢。老實說,我很難對她產生好感。即便如此,霍爾特和埃利奧特卻認真地聽著她每一句近乎夸夸其談的話,甚至還不時附和。

「那個……埃利奧特先生。你真的相信這個人說的話嗎?她可是地球人,地球人啊。再怎麼說,這故事也太離譜了。」

我既不是愛做夢的少女,也不是空想家。是個徹底的現實主義者。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梅瑟的話完全無法接受。如果這不是妄想,那這個女人一定是個騙子,想欺騙我們,圖謀不軌。

梅瑟用帶著敵意的眼神瞪著我。這眼神,簡直像蛇髮女妖。我像雨蛙一樣畏縮,尋求支援。不行,現在男人們都被這位美人姊姊迷住了,在她手掌心裡跳舞呢。

「莎拉也覺得奇怪吧。事到如今,說從地球來,誰會信啊。」

「是啊……要我相信全部,信息也太過不足了。」

「對吧,對吧!」

然而,此刻已完全淪為惡女親衛隊的埃利奧特,對我們反戈相向。

「你們兩個沒看到嗎?她乘坐的那個大傢伙。那是宇宙船的緊急著陸艇。嗯,絕對沒錯。那是人類首次登陸火星時乘坐的宇宙飛船HLMR……通稱《你好,火星》的同型號船隻!太厲害了,這還是第一次在檔案以外看到實物!」

呃,他在說什麼啊,我和莎拉麵面相覷,苦笑。

「準確地說,和《你好,火星》不同。是宇宙飛船HLMR023……《你好,火星》的正統後繼機,是我們雙子座財團引以為傲的最新式宇宙飛船。當然,其性能與初代HLMR有天壤之別。二百年前,從地球到火星單程至少也要兩年,但現在僅需六個月。僅續航距離而言,甚至設計得足以飛抵土星。」

「嘿——。那個像尖帽子一樣的東西,原來是那麼厲害的宇宙飛船啊。」

「所以說,那是緊急著陸艇。沒聽我說話嗎?和飛船本體不一樣的。嗯,用海上的船來比喻,大概是救生艇吧。」

「……船,沉了嗎?」

「沒、沒沉啦!只是出了故障,在不同地點著陸了而已!」

「那、那就是說,船上除了梅瑟小姐,還有其他人咯?」

「當然啦。這不是理所當然嗎!怎麼可能一個人來火星!」

太好了,我鬆了口氣。要是這麼傲慢的大小姐真是地球代表,我心中對地球的憧憬和夢想差點就要被塗黑了。其他船員,肯定更靠譜。只是,現在不在這裡罷了……

「那麼,小姑娘。其他船員在哪裡?」

霍爾特問道。但梅瑟語塞,轉而含糊地嘟囔。

「…………………不知道。」

「嗯?什麼?聽不清。」

「我不知道啦!真的是非常緊急的情況!沒辦法嘛!再說了,本來就和預定著陸地點完全不一樣……」

「埃利奧特先生。聽到這裡,你還相信她說的話嗎?」

不知道船降落在哪裡,也不知道其他船員在哪裡。那她一個人,到底能做什麼?和政府談判?《行星再改造》?

對此,埃利奧特也只能沉默。

誠如她所言,這顆星球確實需要《行星再改造》。全球乾旱化不斷加劇,海洋河流早在幾十年前就已乾涸。如今,僅存的地下水維繫著人類的生命。而更嚴重的是大氣問題。研究論文稱,每年有三十噸大氣逃逸到太空。這顆小小星球的引力無法留住大氣。如果大氣繼續稀薄下去,無法呼吸自不必說,更意味著失去保護我們免受宇宙射線傷害的屏障。這顆星球正緩慢走向死亡。然而,我們既無阻止的手段,以目前的條件也無法逃離這顆星球。

即使,假設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這個只能等待死亡的星球的現狀,也絕不可能發生什麼劃時代的拯救奇蹟。換言之,她無疑只是一個毫無力量的嬌小姐。當然,當面被人這麼說,任誰都會氣得滿臉通紅。

「喂,那邊的你。是叫艾莉絲對吧。你什麼意思。從剛才開始就處處跟我唱反調!是想找我吵架嗎!」

真是糟透了。這次還被遷怒了。

「我沒那個意思……。那麼,梅瑟小姐有辦法改善這個星球的現狀嗎?如果能做到,我下跪道歉、跳章魚舞什麼都可以哦。」

聽我這麼說,梅瑟得意地笑了。糟了,我想,但為時已晚。

「你,說過的哦。哼哼。好好記住這句話吧。告訴你,只要能回到著陸艇,應該就有通信設備!怎麼樣?那樣的話,飛船和其他船員的下落馬上就能知道了!你現在就可以開始練習章魚舞了哦。」

她發出反派大小姐般「哦呵呵呵」的刺耳笑聲。就連埃利奧特和霍爾特也露出半是無奈的表情。而我,也開始後悔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話。

絕對不想向這種人下跪,也不想跳什麼章魚舞。但是。如果,她的話是真的。今天,就將成為這顆星球歷史改變、值得紀念的一天。雖然,我完全沒這種感覺。

從那「歷史性」的一天過去一夜。清晨,我們五人坐上卡車,再次前往著陸艇降落的地點。我在車裡顛簸著,早已開始想像練習跳章魚舞的情景。著陸艇以與一天前毫無二致的姿態,矗立在荒野中央。

我們跟著梅瑟進入著陸艇。與氣閘室直接相連,內部是相當狹小的空間,整齊排列著數個密封艙。但能正常工作的,只有梅瑟沉睡過的那個。雖然沒有類似駕駛座的東西,但找到了簡單的通信設備。我立刻開始做下跪的心理準備。

通信程序啟動,埃利奧特將耳機貼在耳邊。程序探測周圍可用的頻率。監視器上顯示出心電圖般的波形。然而,揚聲器里傳來的,只有如同沙暴般的「嗶嗶嘎嘎」的雜音。不久自動探測放棄,霍爾特和埃利奧特輪流手動旋鈕調諧,但也全部徒勞無功。

「這裡是梅瑟·謝潑德。呼叫宇宙飛船卡西尼。請回答,請回答。喬納森。梅里爾。你們在哪兒,回答我。科迪埃船長。在哪兒。求你了,回答我。誰都好……求你了。」

梅瑟拚命對著麥克風呼喊。但傳來的依舊是沙暴般的雜音。梅瑟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哭腔。即便如此,一切仍是徒勞。

「……看來,我們這邊的發送信號,似乎沒有被對方接收到。」

埃利奧特沉重地開口。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可能是對方的通信設備故障了。我們無論發送多少電波,如果對方收不到,就沒有意義。」

霍爾特像是在嘆息般說道。聽到這裡,連梅瑟也癱坐了下來。

「這個,是地球製造的通信設備吧。說不定,能從這兒聯繫到地球……」

「別說傻話。你以為地球離火星有多遠。如果是母船還另當別論,搭載在這麼小的著陸艇上的天線功率,怎麼可能把電波傳到那麼遠的地方。」

人類的希望,相當乾脆地破滅了。我就覺得事情太順利了。事到如今,地球人跑來拯救火星?因為,這幾十年來,大家都以為這顆星球被地球拋棄了。現在突然說「我們是來幫助你們的」,心情有點複雜。

這時,梅瑟突然站起來,衝出了飛船,一言不發地想在赤紅的沙漠上奔跑。

「等、等一下!梅瑟小姐!你要去哪兒!」

她要是自暴自棄可就麻煩了。我慌忙追上去,抓住了梅瑟的手臂。

「去找卡西尼!別妨礙我!肯定就在這附近著陸了!」

「就算說去找,也一點線索都沒有啊!」

「沒有也得找!去什麼城鎮的話,說不定有別的人看到過!」

「所以說,這附近沒有城鎮啦!而且,看到飛船掉下來的,大概也就我……等等。請等一下。……說起來,」

「什麼啊?」

「我,看見了。想起來了。和梅瑟小姐的飛船一起,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

與梅瑟的相遇衝擊力太強,我差點忘了。梅瑟不悅的表情瞬間轉為笑容。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笑得如此開心。所以,要如實告知那天看到的情景,我有些猶豫。

「喂,哪裡!降落在哪裡了!」

梅瑟抓住我的袖子逼近。金髮拂過我的肩膀。我心裡暗暗叫苦。

「呃——,是那邊。」

我並非隨意亂指。觀察周圍地形,就能大致把握當前位置和方向。「山地定位」是郵遞員必不可少的技能。而且,我整天都在眺望外面的景色。這一帶的地形圖,就像自家院子一樣,深深印在腦海里。

「是那邊呢!」

我攔住了血氣上涌、邁步就走的梅瑟。

「請、請等一下!冷靜點!不是步行能到的距離!而且,我那天看到的時候。另一艘宇宙飛船,化作一個大火球,墜落到地面上了。」

「誒?」梅瑟看著我。充滿希望的笑容,再次退回到絕望與悲嘆。起初我還以為是隕石墜落。怎麼想這都是墜毀,而非著陸。而且,通信設備沒有回應。老實說,其他船員的安危恐怕也很嚴峻。

梅瑟在著陸艇的舷梯上坐下,開始茫然地望著地平線。和幾天前的我一模一樣。心靈的支柱折斷,幹勁的源泉徹底乾涸的感覺。

「那個……梅瑟小姐。我理解你擔心同伴的安危,但別太消沉……」

「所以說,我本來就不想來這種星球的啊!」

「……哈?」

我好像聽到了非常衝擊性的真心話。這個人,剛才確實說自己是特命大使來著吧?大使大人其實不想來這種話,就算是開玩笑,恐怕也會發展成外交問題吧……

「沒辦法啊!不然的話,不然我就沒法在家待下去了!我該怎麼辦啊。就我一個人。在這種只有沙子和石頭的星球上!」

「只有沙子和石頭」這說法可真過分。雖然沒錯。我知道她很沮喪,但自己的故鄉被貶低成這樣,任誰都會生氣。

「都這種時候了,比起擔心同伴,更擔心自己嗎?」

梅瑟用銳利的目光瞪著我。

「我討厭你。總是口無遮攔,想說什麼說什麼。」

「呃。」我語塞了。我也討厭你,這話差點脫口而出時,莎拉插了進來。

「好了,好了。到此為止。總之,現在得考慮接下來怎麼辦,對吧?」

我和梅瑟都有滿肚子話想說。但現在只能咽回去。不過,說到「今後」,我覺得現在的我們根本沒有選擇。至少對我來說,明天起不過是重複至今為止的每一天罷了。地球也好,行星再改造也好,說實話,和我半點關係都沒有。

「啊。」梅瑟像是想起了什麼,小跑著返回著陸艇。穿過氣閘室,再次回到機內,開始擺弄設備的控制面板。接著,令人驚訝的是,著陸艇的尖頂「咔」地一聲打開了。

「這太厲害了!」埃利奧特兩眼放光。難怪著陸艇這麼大,駕駛艙卻如此狹小,這下總算明白了。著陸艇的上半部分是作為貨櫃用的。梅瑟進一步操作面板,連卸貨用的起重機都啟動了。

裝載的恐怕是探索這顆星球所需的器材和食品。起重機用鏈條吊起巨大的金屬塊,運了出來。

是羅浮摩托車。而且不是我騎過的那種破車,是車體閃閃發亮、泛著光澤的新品。不是四輪,而是六輪車,在崎嶇路面行駛性能更優。

還帶有邊車,後部裝載著大型尾箱。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那輛破車像鎧甲一樣披掛的太陽能板,這裡一片都沒有。怎麼回事?這麼大的車體,沒有動力怎麼動……

霍爾特和埃利奧特靠近車體,開始興奮地觸摸。

「嚯。這個,搭載了核電池啊。」

聽了霍爾特這句話,我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你,害怕?傻不傻,不會爆炸的啦。」

梅瑟像是嘲笑我無知似的,揶揄地笑了。

「這個,真的太棒了!莎拉你也看看!」

埃利奧特興奮得像個面對嶄新跑車的汽車收藏家,連我都覺得有點誇張。他像舔舐新品一樣觸摸擺弄著。莎拉也遠遠看著,一臉無奈。

「這動力輸出,比現在火星上任何一輛羅浮車都強。有這個的話,在沙漠上也能穩定跑到六十公里吧。還能不休不眠。車架用的也是沒見過的材料。非常輕,但耐久性看起來很高。」

埃利奧特從駕駛座的控制顯示屏調出電子手冊,呼吸變得更加粗重。

「當然啦。這可是地球的最新型。」梅瑟挺起胸膛。然後,轉向我,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大概是想說自己絕非無能為力的小丫頭吧。

「沒錯。只要我想,哪兒都能去。」

堂堂正正的勝利宣言。被她這麼一臉得意地說出來,果然會讓人不爽。但是。

「……那,梅瑟小姐你會開那輛羅浮車嗎?」

梅瑟的視線突然開始游移。

「『哪兒都能去』,你到底打算去哪兒?」

梅瑟愈發語塞。這時霍爾特出言解圍。

「按常理考慮,去見埃律西昂的市長談話,應該是最佳策略。」

「埃律西昂?」

「火星最大的城市。這顆星球沒有國家概念。所以,火星最大城市的首領,在這裡就是最有影響力的人物。」

這是基於老人豐富經驗的忠告。埃利奧特也表示贊同。

「確實,我也覺得那樣好。無論現狀如何,讓更多人知道地球有意支援火星,是有意義的……」

「有地圖嗎?」

梅瑟一說,我從郵差包中展開地圖。從奧林匹斯山向西,直線距離超過五千公里。然而,擋在前路上的,是死之溪谷《Lux Graben》。

真要去埃律西昂,就必須從北邊或南邊繞一大圈。無論如何,都必須做好長途旅行的心理準備……梅瑟問我:

「喂。卡西尼墜落的方向是?」

「是西邊。從這裡看,是這邊方向……」

我用紅鉛筆在地圖上畫線,然後暗叫不妙。紅線筆直地指向《Lux Graben》。梅瑟機敏地抓住了想躲開的我的手臂。

「喂。你,確實是郵遞員對吧?那,能把我『投遞』過去嗎?到埃律西昂那個城鎮。當然,稍微繞點路也沒關係吧?」

繞路,自然是指《Lux Graben》。她不知道這地方被稱為「死之溪谷」。所以,只以為那是去埃律西昂的必經之路。

「梅瑟小姐。這裡很糟。真的很糟。這個盧克斯溪谷過去是古戰場,現在還有毒氣啊放射性物質啊,殘留著很多危險的東西,是個很糟糕的地方!」

我把幾天前從霍爾特那裡聽來的話原樣告訴梅瑟。即便如此,她連一絲動搖的樣子都沒有。不僅如此,抓住我袖子的手,絲毫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那又怎樣。我必須去。所以要去。其他事都無所謂。」

真是了不起的覺悟之言。但是,既然如此,為什麼非得用雙手抓住我的手臂?她是打算強行把我也一起拖去。

「為什麼是我?想去的話,梅瑟小姐你一個人去不就行了?」

「嗯。我也很想那樣。但是呢,我。不會開羅浮車。而且,艾莉絲。你不是自己說的嗎。說自己是郵遞員。」

「但是,梅瑟小姐,你有郵票嗎?先告訴你,長途郵遞,價格可不便宜哦。」

她不可能有錢。我本想刁難她一下,但梅瑟毫不在意。她解下左手腕上的手錶錶帶,放在我的掌心。

「代替郵票。地球製造的高級品牌貨。在這顆星球賣掉的話,說不定能蓋棟房子哦。」

這種向窮人施捨的有錢人。故事裡常有,見到實物還是頭一回。她那張彷彿從畫里走出來的得意麵孔,真是可恨極了。

「那個……梅瑟小姐。」

「怎麼啦?沒關係,不用那麼客氣。只是我的一點心意罷了。」

「這手錶。是壞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