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7 ·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1
4 夜之迷宮
第九十五天
克諾索斯宮殿的地下,曾有一座巨大的迷宮。在深沉的黑暗封閉之中,夜之迷宮《Noctis Labyrinthus(諾克提斯迷宮)》深處,住著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洛斯》。
克里特王米諾斯的王后帕西法厄與公牛所生下的詛咒之子。其性情狂暴,喜食人肉。為這非人之子苦惱的克里特王,將米諾陶洛斯幽禁於迷宮,作為交換,定期將從屬國帶來的少年少女作為供品獻上。囚禁於幽深的迷宮之中,他們接連成為了米諾陶洛斯的餌食。
然而,二十餘載歲月流逝,一位青年挺身而出,誓要討伐米諾陶洛斯。雅典的英雄忒修斯。他在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協助下,最終消滅了作惡多端的牛頭怪物。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聽著克羅講述這段希臘神話的典故,我一臉陰鬱地駕駛著摩托車。車輪在路況惡劣的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前進。偶爾,輪胎陷入沙中動彈不得,便用手挖掘、扒開。但折磨我們的,並不僅是沙漠的沙。
正如其名,夜之迷宮《Noctis Labyrinthus》屢次阻擋了我們急於趕路的去路。諾克提斯迷宮位於水手峽谷西端,以及塔爾西斯台地東端交界的斷裂帶。切入大地的地塹縱橫交錯,如同纏繞的電線般錯綜複雜,名副其實地形成了「迷宮」。
「唉——,又是死路。」
停下車,我把上下顛倒的地圖翻來覆去地瞪視。從剛才開始,地圖上描繪的地形與眼前的地形就完全對不上。踏入迷宮入口已有三周。我已完全迷失了自己的位置。到了這個地步,地圖也沒用了。
「啊——真是的,夠了,夠了!」
我踢了踢赤紅的沙子,在小沙丘上坐下。自艾里出發已過三個月,累積的疲勞即將達到頂峰。目的地塔爾西斯台地明明已在眼前,卻在這種地方被拖住了腳步。
「艾莉絲小姐,請不要這樣自暴自棄。我們想想辦法,打開局面吧。」
無論何時,克羅都如此冷靜。這反而讓我感到惱火。
「想辦法?想什麼辦法啊!啊——煩死了煩死了。好想吃蛋糕,好想吃大餐。」
儲水箱的餘量也讓人不安,食物也不知道能撐到何時。旅途中既無城鎮,也沒有水井可掘。面對這無止境的道路,絕望的心情淹沒了我。
「如果能登上某個高處,或許就能確定位置了。」
「高處,是吧?」四周環繞著陡峭的斷崖。所以,打算從哪裡上去?我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果然,這趟旅程或許太魯莽了……」
郵遞員走過這條路,也是一個世紀前、內戰開始前的事了。過去,峽谷中應該也有小規模的聚居點或設施,往來的商隊也不少。但如今,一切皆已不存。孤獨的旅程拖得越久,就越是覺得有什麼在侵蝕我的心。
「非常抱歉。如果我沒有提出這麼勉強的請求就好了。」
看來,我又像往常一樣,失言脫口而出了。克羅一臉認真地向我道歉。確實,如果克羅沒有帶著這麼奇怪的委託來郵局,這三個月的時間或許根本不會存在。但是,作為郵遞員,絕不能說出「要是委託人沒帶著信來就好了」這種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但是……艾莉絲小姐。您最近,一直都很生氣……」
克羅又一次不得要領的話語,加速了我的焦躁。
「所以說!不是那樣!」
我把水壺砸在地上,躺倒在沙地上。
「……那個……艾莉絲小姐?」
「今天身體不舒服。所以今天就在這裡紮營。」
話雖如此,日頭仍高。克羅從後面抱起了自暴自棄、躺在地上的我。
「不,離日落還有時間,我們再往前走一段能走的地方吧。我來開車,艾莉絲小姐請休息。」
說著,他強行把我塞進了側車。這種偶爾顯露的強硬,到底是什麼呢。
克羅發動引擎,握住車把。感覺有點怪,但既然克羅說他自己來開,我阻止反而顯得奇怪。我將側車的座椅放倒,躺了下來。
在沙地上行駛的羅浮車不斷上下顛簸,根本沒法打盹。我決意裝睡,閉上了眼睛。但是,我滿腦子都是罪惡感和自我厭惡。
克羅駕駛的羅浮車在同一條路上來回往返了好幾次,一點前進的跡象都沒有。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通往高處的路。或許,我們一生都無法走出這座《夜之迷宮》。
被送入米諾陶洛斯迷宮的少男少女們,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
——米諾陶洛斯就在迷宮之中。
克羅急於前進的想法,我也明白。因為這《夜之迷宮》是個不祥之地。
持續了半個世紀的內戰。拉開戰端的是被稱為《赤紅蠍》的武裝集團。銳利的毒針與巨大的螯鉗——血紅的團旗是恐怖的象徵。他們並沒有什麼正當的主張。畢竟,原本只是隕石雨大災難中陷入困境的人們,與失去工作的勞役者們聚集而成的土匪集團。他們反覆掠奪各地的聚居點,擴大勢力,最終襲擊了當時西方最大的都市塔爾西斯,幾乎將其佔領。為了阻止《赤紅蠍》的暴行,各地城市聯合組建了旨在解放塔爾西斯的義勇軍《市民聯合》,這倒還好。
然而,結果那也不過是烏合之眾。在世界性大災難中,為了爭奪匱乏的物資,市民聯合自行分裂瓦解。更有甚者,其中一派甚至與《赤紅蠍》合流。
火星全境被描繪成馬賽克狀的勢力圖,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在分不清誰是誰的盟友、誰是誰的敵人的狀態下,子彈和炮彈漫無目的地持續橫飛。不知不覺間,彼此都對戰爭感到厭煩,各勢力間開始推進和平。即便如此,在塔爾西斯地區肆虐到最後的,正是《赤紅蠍》。但他們也被重組的《市民聯合》軍隊討伐,戰爭終於結束。
然而,戰爭的創傷是深刻的。化為廢墟的塔爾西斯戰後未能復興,其周邊被《赤紅蠍》蹂躪的城鎮也被廢棄、遺棄。結果,艾里以西幾乎成了無人居住的荒蕪地帶。
而被市民聯合擊潰的《赤紅蠍》殘黨逃入的,正是這諾克提斯迷宮。戰後數年,市民聯合進行了殘黨掃蕩,也曾爆發過突發的武力衝突。可以說,此地是古戰場。雖說,那已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比起《赤紅蠍》殘黨可能還在——這種不切實際的擔心,不如擔心會遇到落敗武士的幽靈。
克羅用生硬的動作駕駛著羅浮,穿行在山丘的縫隙間。
我突然醒來,發現自己竟在那種狀態下睡著了。太陽已微微西斜。爬上坡道,羅浮駛入了一個被方山包圍的窪地。從方山頂部吹入的風,在溝底形成旋渦流轉。
呼嗚,呼嗚,彷彿大地在吹著口哨。我們完全沒能察覺。與風聲混雜、悄然接近的獵手們的存在。直到此刻,我們才意識到。
清澈的藍天中划過一道線。從方山上延伸出的軌跡高高地畫出拋物線,掠過我的臉頰。右頰被淺淺劃開,淡色的血有些誇張地流了下來。擦拭的手掌染得鮮紅。看著黏糊糊沾滿的鮮血,我全身的血色褪去。
襲擊我們的是鐵鏃箭矢。而且,是那種在山野間狩獵野兔狐狸的貨色。緊接著,第二、第三支箭接連劃破天空,銳利的箭鏃刺入地面。
「敵襲!」
克羅喊道,但我毫無真實感。……哈?敵人……誰?
說是敵人,我完全沒有被襲擊的理由。但就算我們沒有,對方可不會客氣。古老的戰笛聲如推開風般在峽谷中迴響。接著,是地動山搖。那是無數的沙駝群。從前方,從側面。沙駝以近乎四十度的坡度跳躍著從方山上衝下。騎在雙峰駝背上、手握韁繩的男人們,全身裹著黑衣。手持的武器不僅是弓箭。腰間懸掛著彎刀沙姆希爾,以及古典樣式的突擊步槍。威嚇的槍聲響起。
風中,深紅的旗幟飄揚。猙獰的蠍子圖案,將毒針對準了我們。
「強行突破!」
克羅調轉車頭,加速羅浮。然而,即便將引擎驅動到全開,在沙地上加速也有限。另一方面,沙駝的蹄子表面積小,足底的彈性也高。不能小覷其落後。在沙地上,沙駝的機動性勝過四驅車。黑衣集團瞬間包圍了我們。弓箭手從四方放箭。
「咿呀!」
我蜷縮在側車裡躲藏。射出的箭矢接連越過我的頭頂,彈在摩托車的車體或克羅的軀幹上。但其中一支運氣不好,刺入了前輪的橡膠輪胎。空氣泄漏,車體歪斜傾倒。拖著受傷的腿,羅浮車仍繼續行駛。獵手們逼近到一定距離後,便不再進一步縮小包圍圈。只是,與獵物並肩奔跑。如同狼群追逐一隻受傷的野兔。他們彷彿只是沉浸在久違的狩獵樂趣中。
克羅只顧著駕駛羅浮,大概沒有注意到獵手們的意圖。
咚!從下方被猛地頂起,下一秒車體向一側大幅傾斜。捲起的沙浪形成波濤,從上方吞噬了羅浮。
支撐著超重車體的大地消失了。沒想到竟然挖了陷阱,這手法,又是何等古典。但也正因如此,我們完全中了圈套,被誘入了陷阱。
支撐側車的固定扣彈飛。摩托車車體發出悲鳴,斷裂開來。
我被拋飛出去,滾落向深坑的底部。
之後過了多久呢。醒來時,包圍我的是深沉的黑暗,以及彷彿捆綁全身的鈍痛。橫躺的身體上,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壓著。
似乎昏迷了相當長時間。在這個挖掘到井深的坑底,我抬起了頭。透過窺窗般狹小的洞口,能看到閃爍的星空。
想站起來,但側翻的羅浮車壓住了我半個身子。不幸中的萬幸是,羅浮壓住的是鋼鐵制的右半身。如果這是血肉之軀,手腳內臟大概都會被壓碎,我也不會醒來了。
話雖如此,羅浮的總重量有數百公斤。即便是勞役者的手臂,側著身子單手舉起也太勉強了。
「克羅!克羅!在嗎?求求你,救救我!」
我呼救,但洞口可不會那麼湊巧地探出那張傻臉。他去哪了?克羅也好,那群黑衣軍隊也好。
雖有片刻猶豫,但別無選擇。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回來。我只能下定決心。右拳背上刀刃伸出。對著爆裂破損的車輪和幾近折斷的車軸。將刀尖對準,抬起手臂,毫不費力地切斷了。用雙手抓住變得破爛的裝甲剝下。一點點拆卸車體,減輕重量。當我終於從車底掙脫時,羅浮已變得面目全非。引擎也大半被拆得七零八落。就算是神仙,也無法讓它恢複原狀、再次行駛了。
但總比被羅浮壓在底下動彈不得要好得多。我只將剩餘的水和最低限度的裝備塞進背包。手裡只剩郵差包。將羅浮的殘骸堆疊起來當作踏台,總算成功自力爬出了陷阱。除了冰冷的夜風吹拂臉頰,一無所有。克羅的身影,騎著沙駝的黑衣集團。全都消失無蹤了。
「克羅!克羅!」
我呼喊,但回應我的只有吹入峽谷縫隙的凄冷夜風。寂靜如此可怕。我癱坐在沙地上,茫然了好一會兒。
回過神來,溫熱的水滴從臉頰滑落。
我又變成孤單一人了。就像八十年前那個失去一切的夜晚一樣。橫掃燃燒著赤紅天空與大地的烈風。噩夢與絕望再次在我面前現身。
在這種沙漠正中,孤身一人,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肩上斜挎的郵差包在夜風中搖晃。裡面塞著數十封信。優和塞莉寫的信也在裡面。我那封寫到一半的信也是。
必須去——。小小的使命感給了我站起來的力量。身為郵遞員,不能就這樣丟下信件不管。必須送到。信件也好,克羅也好。
沙漠上重疊著無數大小不一的足跡。在這裡發生過一場打鬥吧。還殘留著像是拖拽了什麼的痕迹,以及車輪的印記。沙駝的蹄印向西延伸。被帶走了?只能這麼想。
不知道足跡延伸到哪裡。是被帶去了他們的據點嗎?但是,那有多遠也不得而知。即便如此,不前進的話,一切都不會開始。
不知不覺,風停了,揚起的沙塵也消散了。或許是旅程至今空氣最澄澈的夜晚。閃爍的星辰以柔和的光芒充滿大地。
遙遠的西方,能看到一條細細的線將天空一分為二,從大地伸向天穹。
如果克羅在的話,大概又會賣弄學識說「那就是《豆莖》吧」。
童話故事裡,那巨塔的頂端有巨人與其城堡,但一個世紀前,那豆莖曾是連接地球與這顆星球的唯一門戶。建造在塔爾西斯近郊、奧林匹斯山麓附近的軌道電梯,昵稱為豆莖。
在戰火中塔爾西斯毀滅,遭受巨大損傷的豆莖也失去了物資升降能力,化為廢墟。但即便如此,高聳至一萬七千米的尖塔,至今仍是旅人重要的路標。
雜亂踩踏在沙地上的駱駝蹄印,朝著豆莖的方向延伸。
爸爸,媽媽。
我現在,在夜晚的沙漠中行走。睡袋也好防寒服也好,全都留在了羅浮車上。沙漠的夜晚比想像中更難熬。
不,那沒關係。我現在,正深陷在自我厭惡的泥沼中。我今天,和克羅吵架了。他或許並不認為那是吵架。總之,我對他遷怒,對他很刻薄。結果,氣氛變得有點緊張。
現在,克羅不在了。去了哪裡也不知道。我獨自一人在沙漠中。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離家出走,和爸爸媽媽分開的那天。
我想向克羅道歉。總覺得,如果不道歉,一定會一直後悔。就像那天一樣。在陌生的土地上,我已經討厭再孤身一人了。
想見你們。想見你們。爸爸,媽媽。克羅。
大家,都拋下我去哪裡了。
東方的天空已被艷麗的赤色照亮。我花了一整晚追蹤駱駝的足跡。左腳的肌肉緊繃,發出悲鳴。但是,不能休息。如果沙地上殘留的足跡被風吹散,就永遠無法知道克羅的下落了。翻過三個丘陵後,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聚落。四面被岩山環繞的平地上,展開著巴掌大的田地,沙駝和牛散放著。當然,那裡也有人。我看到彎腰的老人從沙磚砌成的平房中走出,走向田地。大概是汲取地下水脈的灌溉渠環繞著聚落流淌。
我從背包里抓出地圖,從頭到尾仔細凝視。但是,並沒有記載任何相應的聚落。地圖上沒有記載的聚落,總覺得有些蹊蹺。地圖製作是半個多世紀前的事了。如果聚落是之後建立的,倒也說得通。但是,火星郵政公社的網路並未認識到其存在,這個事實並未改變。
也並非毫無頭緒。被黑衣集團襲擊時,他們揮舞的深紅旗幟上畫著猙獰的蠍子。那無疑就是曾存在於這片土地上的《赤紅蠍》的團旗。內戰時曾燒毀城鎮,傳說連婦孺都屠殺殆盡的惡魔集團。本以為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市民聯合的掃蕩作戰消滅了。
如果這真是《赤紅蠍》殘黨的藏身之處,那麼克羅就是被那群危險分子擄走了。駱駝的足跡向著聚落方向消失了。我的腿僵住了。
放下背包,再次確認裡面的東西。拿到的是嚴密封裝在盒子里,上一代的單髮式針槍。與彈夾一同射出的是數毫米長的針彈。無數尖刺扎入,足以給對方致命傷。
規定必須攜帶這種危險武器的,也只有長途郵遞員了。即使不射擊,也能用於威嚇。鋼鐵義手我想留作最後王牌。
我雙手持槍,走下山丘。躲在岩石陰影后,仔細觀察聚落的情況。
乍一看,並沒有襲擊我們的黑衣男子的身影。沙駝四處走動,但男人們手中拿的不是武器,而是鋤頭、鐵鍬等農具。不像是恐怖分子的藏身之處,反而像是勾起鄉愁的田園風光,令我困惑。
但與此同時,也有違和感。隨著我躲藏起來探查村子各處,察覺到了那違和感的真身。不知為何,這個村子裡沒有女性和孩子。我心中的確信增強了。我看到的雖然都是年過花甲的老人,但沒錯。黑衣集團的真身就是他們——半農半兵的村民。
我藏身在與大豆田相鄰的破舊民居陰影中。屋內似乎沒人。居民們放下鋤頭,正在田間揮汗勞作。持槍的手顫抖不止。
我深呼吸,拚命抑制胸口的悸動。總之,現在信息不足。他們的真身,兵力規模,以及克羅被帶去了哪裡。想知道信息的話,只能找人問出來。
我躲在倉庫陰影后,等了大約一小時,等居民回來。一個汗流浹背的老人獨自返回這邊。雖然腰背微駝,看起來年過六旬,但與之不符的是,他全身附著的肌肉鎧甲,與樸素農民的形象相去甚遠。不能因為年老就小覷。如果遭到反擊,恐怕沒有手下留情的餘裕。
最後,我屏住呼吸。然後,瞄準老人手扶家門把手的那一瞬間,將槍口抵住了他花白的後腦勺。
「請乖乖舉起雙手。如果不抵抗,我不會傷害你。」
老人依言放下手中的鋤頭,舉起了雙臂。
「請開門進去。」
外面不知會被誰看見。但進了屋就安全了。老人打開卸下門閂的門,我也跟著進了屋。一張臟污的床鋪,小桌和一把椅子。看不到任何奢華傢具,能窺見樸素的生活狀況。
「那麼,你是從哪兒來的?」
等我關好門,老人沉重地坐在椅子上。
「提問的是我這邊。黑衣的……你們的同夥抓走了一個勞役者吧。把他帶到哪裡去了?」
「勞役者……?嗯,傑克他們好像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他現在在哪裡?」
「誰知道呢。小姑娘,口渴不?我去給你倒杯茶。」
「……哈?」在我反問之前,老人已站起身,走向廚房,開始燒水。我當然還舉著槍對著他,沒有放下。過了一會兒,水壺鳴響。倒入簡陋杯子里的,是香氣宜人的紅茶。
我覺得自己被小看了。這樣的話,還不如讓他稍微抵抗一下。
「怎麼了,不喝嗎?反正你也沒怎麼喝水,一路走過來的吧。」
老人指著沾滿泥污的鞋子。聽他這麼說,我才意識到自己喉嚨的乾渴。也沒有下毒的跡象。我輕易屈服於誘惑,將端出的紅茶一飲而盡。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再次將槍口舉到老人眼前,讓他看清楚。
「沒什麼。你從剛才開始,手和腳就一直在抖。那樣的話,就算開槍也打不中目標啊。雖然知道裝消音器,但關鍵的保險還鎖著呢。」
完全被看穿了。被人質指摘錯誤,我漲紅了臉。即使被槍口指著,老人仍優雅地啜飲紅茶。
「說到底,你完全是外行。聽好了,想抓人質的話,應該先打對方的腿。不是請求對方別抵抗,而是要先剝奪對方抵抗的能力。否則,戰場上不知何時就會遭人暗算。」
「……抱歉,受教了。」
我放棄似的低下了頭。肯定,就算在這裡和這老人打起來,我恐怕也毫無勝算。老實道歉後,這次他「咔咔咔」地笑了起來。
「相當有覺悟嘛。我是德里。你叫什麼?」
「艾莉絲。是郵遞員。」
「郵遞員?這年頭,來這種地方可真稀罕啊。原來如此,因為那張破地圖迷了路,被那幫傢伙襲擊了。然後為了救被擄走的同伴,鼓起勇氣,拖著發抖的腿來到這裡。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相當敏銳。省了我解釋的工夫。
「求求你!把克羅還給我!」
我把槍收進腰帶,再次向德里深深鞠躬。
「你拜託我也沒用,又不是我抓了你的同伴。抓走你搭檔的,是米諾陶洛斯那幫人。」
「那個……米諾陶洛斯?」
「我們隨便這麼叫的。潛伏在這《夜之迷宮》(Noctis Labyrinthust)里的……嗯,就是一群地痞流氓。」
「那個……不是《赤紅蠍》嗎?」
「啊,看到他們揮舞團旗了嗎?正如你所料。這裡是敗給市民聯合,逃出來的《赤紅蠍》倖存者們的藏身村落。」
「那麼,您也是……」
德里彷彿很自豪似的點了點頭。
「當然。過去我用這雙手殺過幾十、幾百人。但那是過去的事了。如今退休二十年,只在田裡種點土豆大豆。事到如今,既不想再挑起戰爭,也沒打算襲擊你,抓來吃掉。但是,米諾陶洛斯那幫人不一樣。」
「不、不一樣是……」
「是二十年前時鐘就停止了的傢伙。在他們心裡,戰爭還沒結束。至今仍真心想向趕走他們的市民聯合復仇。為此,這二十年來一直悄悄磨著爪牙。還一臉認真地吹噓說要奪回豆莖《Bean stalk》,簡直愚蠢。」
「奪回……豆莖現在已經是無人廢墟了啊。」
「是吧。但那種事,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傑克——啊,是米諾陶洛斯的頭兒,那傢伙的腦子現在還沉浸在戰爭遊戲里。對他來說,豆莖依舊是戰略要地,駐紮著市民聯合的精銳。他對此深信不疑。所以,為了整頓戰力,他們四處遠出,襲擊各地的商隊,這二十年一點一點地收集物資。小姑娘你們運氣不好而已。」
「那……克羅他……」
「誰知道呢。你的搭檔是勞役者吧。既然是鐵疙瘩,說不定是想熔了造大炮。」
「怎、怎麼可以!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我氣勢洶洶地站起來,就在這時,聽到了咚咚的敲門聲。有人來了。我的心猛地一縮。
「躲到床下之類的地方去。」
德里確認我藏好後,打開了門。門口站著一位腰背完全佝僂的老人。「什麼啊,是老爺子啊。有什麼事?」德里自己也是個老頭,卻用「老爺子」來稱呼對方。
「德里,聽說了嗎?昨天傑克他們襲擊的那幫人的事。」
「不,沒聽說,怎麼了?」
「據說是兩個人,其中一個被側翻的羅浮壓住死了。但是,今早回去回收殘骸時,發現那屍體不見了。」
「屍體半夜自己動了?荒謬。肯定是米諾陶洛斯那幫人,連獵物的死活都沒好好確認。嘴上說得好聽,還是一如既往地做事不周。」
「聽說另一個勞役者抵抗得很厲害。大概是因為那個,沒時間好好確認吧。」
「但是,抓勞役者來,傑克那小子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誰知道呢,總之,米諾陶洛斯那幫人好像要出去搜索了。所以,讓我們看到可疑人影就通知他們。」
「哼,還是一如既往地自作主張。」
之後,兩個老人聊了幾句閑話,德里送走了訪客。「……好像就是這麼回事。」確認訪客消失在窗外,德里說道。
襲擊者丟下我,只擄走克羅的原因,這下明白了。從那個高度摔下,被大重量的羅浮壓住,任誰都會以為死了。就算活著,也不可能自己掙脫出來。通常是這樣。也就是說,我義體的事,他們還不知道。
但是,麻煩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不,或許反而是機會。米諾陶洛斯那幫人剛才說要召集人手搜山。也就是說,他們的據點現在,是空的。」
確實如老人所言。如果是鬆懈的少數守衛,以我的力量或許也能應付。
「老爺爺,那個米諾陶洛斯的據點在哪裡?」
「在那裡。」他指向窗外。田地對面聳立著巨大的岩山。其周圍圍著木製的柵欄。層層拉起的鐵絲網,扛著步槍的哨兵。確實戒備森嚴。他們似乎真的還身處戰火之中。
只能強行突破了嗎?趁夜色潛入也是一個辦法,但不能錯過現在人員外出的機會。
「不,我帶你進去一段路吧。」
對這意外的提議,我反問德里。
「沒關係。反正,他們讓我在中午前徵收物資。你躲進桶里就行。那幫人的據點在地下深處,挖得跟地堡似的。通道錯綜複雜,簡直就是《迷宮》。不小心的話,會迷路再也出不來的。」
說著,老人立刻開始準備。在手推車上放了兩個大桶,蓋上臟布。一個桶里塞滿剛收穫、還帶著泥土的土豆,另一個桶讓我進去。我靈巧地彎曲手腳,把自己塞進了憋屈的桶里。
手法相當古典。不可能不擔心。但是,德里拉著載我的手推車,輕而易舉地通過了檢查站。從桶里聽來,檢查站有兩處,各有幾個哨兵把守,但只是和德里簡單寒暄了幾句,並沒有檢查貨物。不管怎麼說,這十幾年,別說戰爭,連小衝突都沒有,是個和平的村子。底層士兵的緊張感大概也就這樣了。
「好了,可以出來了。」桶蓋被打開,光線照入。在狹小空間里憋了一個多小時,連牆上昏暗的煤氣燈光都覺得刺眼。老人將我帶到了米諾陶洛斯迷宮中位置較淺的食品庫。裝著土豆、玉米、雜糧之類的木箱雜亂地堆積著。
正如德里所說,迷宮是在岩山中挖鑿出的巨大地下堡壘。靠近地表的地方也開了小窗,有微弱的陽光射入,但沿著狹窄通道越往裡走,視野就越是沉入黑暗。在德里的引導下,我走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巷道里。別說擦肩而過的人,連哨兵都沒有。襲擊我們時,應該有數十名黑衣男子。難道全員都被派去搜山了?
「這種地洞,白天願意待裡面的,頂多就是鼴鼠吧。大多數人這個時候,幾乎都在田裡種土豆。」
作為《赤紅蠍》而言,生活似乎意外地樸素。總之,沒有常駐士兵,對我來說是好消息。這樣或許意外地容易救出克羅。
再往裡走,通道突然變寬。牆壁一側懸掛著刺眼的深紅旗幟。毒蠍將形狀扭曲的毒針對準這邊,瞪視著。
不,赤紅毒蠍瞪視的不是我。對面牆上貼著的是大幅的圖畫和地圖。雖然都是舊物,但一眼就能看出圖畫上是豆莖。兩張的位置關係所意味的,一目了然。是想再次用毒蠍的毒針拿下豆莖。地圖也是豆莖周邊的地形圖。用紅鉛筆添加了許多像是筆記的東西。能看到多次修改的痕迹,是包圍目標時的陣型,以及如何攻擊、殲滅駐留部隊的詳細計畫。
「不覺得愚蠢嗎?這幫人這十幾年來,日復一日地,琢磨著、幻想著如何攻略豆莖。」德里嘆息道。確實愚蠢。事到如今,佔領停止運作的軌道電梯有什麼用。況且,根本就沒有要與之交戰的駐留部隊。
「那個,老爺爺。為什麼,您要幫我呢?」
「用問題回答問題,你看了這個村子,沒注意到什麼嗎?」
「沒有女人和孩子。還有老人比較多吧。幾乎沒有年輕人。」
德里對我點點頭。那就是籠罩這個小聚落的閉塞感的真身。
「這個村子的人,全是逃出來的士兵。戰爭結束時還是十幾歲的,也快過四十了。村裡已經大多是老人了。也無法養育孩子。隨著時間流逝,人會減少,然後滅亡吧。再早十年,或許還有別的選擇,但如今一切都晚了。在這種地方,被過去束縛,玩著戰爭遊戲續集的時候,我們無可挽回地老去了。」
大概是舊傷吧。德里走路時,總是拖著左腿,彷彿在保護左膝。
「我們也差不多,該做個了結了。」
那大概就是對我問題的回答吧,但我無法理解老人的哀愁。只是,胸中留下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再往前走,看到一個小房間里透出燈光。桌邊圍著四個中年男子,大白天就滿臉通紅地吵鬧著。
「是米諾陶洛斯引以為傲的精銳親衛隊。」他語帶諷刺地說。桌上堆滿溢出的啤酒和食物,大概也是德里他們辛辛苦苦收穫來的。不過是群醉鬼,但麻煩的是,他們正好堵住了通道。
「那麼,就在這裡告別吧。我去引開那些傢伙的注意。趁那段時間,你穿過那邊那條路,往深處去。」
「……明白了。謝謝您。」
「最裡面大概有傑克……和他的弟弟詹。聽著。和其他人不同,那兄弟倆很危險。千萬小心,別遇到那兩個人。那麼,祝你和搭檔重逢順利。」
最後,德里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走向士兵們那裡。和那群醉醺醺的老虎們搭話,閑聊起來。偶爾傳來士兵們放浪的笑聲。我按德里說的,躡手躡腳地從他們面前橫穿而過。
前方,階梯向地下延伸。其盡頭被黑暗籠罩,彷彿一直通往地獄。
勞役者與人類不同,不存在喪失意識——也就是「昏迷」這個概念。但是,存在一種「思考不能狀態凍結」。例如,人類如果頭部遭受重擊,會因腦震蕩而失去大腦對全身的控制。而勞役者的情況,即使頭部受到衝擊,只要內部半導體沒有損傷,思考迴路和行動性就不會有障礙。只是,比如,如果從外部施加高電壓,那就另當別論了。由於全身覆蓋著高導電性的鋼鐵,控制系電路也會承受巨大負荷,處理能力顯著下降。也就是說,會「凍結」。視覺迴路仍在工作,但動作控制迴路沒有響應。
襲擊我們的黑衣集團,先是把羅浮趕進了事先準備好的陷阱,然後包圍起來,接著射出了高壓電擊樁。這玩意兒只要命中,勞役者至少會完全喪失行動能力數小時。他們將我放在手推車上,翻過沙漠的山脊,運進了自己的據點。為了拘束勞役者,他們用強力電磁石製成的戒具綁住了我的手腳。這也是擁有鋼鐵身體帶來的勞役者的弱點,在內戰時代,無論敵我,都是常用的對付勞役者的慣用手段。但是,在勞役者已變得稀有的現在,這不是沙漠游牧民或土匪之類能持有的裝備。倒不如說,他們配合默契、訓練有素的行動,甚至給人一種習慣於與勞役者戰鬥的印象。
當然,途中我也許可以抵抗逃跑。但是,為了查明他們的真面目,乖乖被捕、被帶去據點更為有利。還有另一個原因。
「艾莉絲小姐,沒事吧……」這是唯一的牽掛。至少,如果自己大鬧一場被捕,那段時間她或許能獨自逃走。
恐怕,再也見不到了吧,但與她一同旅行的這三個月,對尋找葬身之地的年老勞役者來說,是閃閃發光的時光。留在地球的外甥女長大後,或許也會像她一樣,正直地成長吧。
「不過,偶爾也會失言呢。」在鋼鐵假面之下,克羅苦笑著。
黑衣男子們將我拘束著,運進了如巨大迷宮般錯綜複雜的據點深處。通往地下、彷彿深不見底的階梯,讓人覺得一直通向地獄。迷宮深處有米諾陶洛斯,這是慣例。但是,我沒有感到恐懼。
我不明白黑衣男子們為何要活捉我。如果目的是掠奪,當場把我拆解,把零件賣給廢品商更賺錢。
那個答案,在通往地獄深處的迷宮終點變得清晰。那裡是一個寬敞的大廳。地下水滲出,地板和牆壁冰冷潮濕。煤氣燈的光芒微微照亮黑暗。在這個宛如巨大地牢的空間深處,不合時宜地擺放著豪華的王座。牆上掛著繪有蠍子的赤紅旗幟。
然後,是端坐於王座的地底之王。它的出場也顯得扭曲。克羅被反綁著雙手,俯首跪在王座前。黑衣人們退下,王座間的石地上,煤氣燈映出兩個對峙的身影。
「喲,同志。」王從王座上起身。它的身姿,也和克羅一樣,披覆著鋼鐵。它所說的「同志」,也就是勞役者。但是,其形態卻形成對比。克羅披著的是暗淡的鐵屑之色。相對的,王則是通體漆黑,彷彿要溶入黑暗消失。而且,頭部突出兩根讓人聯想到牛頭人身怪物米諾陶洛斯的公牛角。王自稱為「傑克」。
「真高興啊,有十幾年沒見同志了。」
並非出於同胞意識而說的話。從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我憑直覺理解到他心懷某種叵測的企圖。
「我也是。我還以為,除了我自己,其他的勞役者都死光了呢。」
「哈哈哈!沒錯!因為戰場上,無論敵我,最先被瞄準的就是我們勞役者啊。我還以為大家都死在戰場上了呢。唉,也就是說,人類那幫傢伙是多麼害怕我們啊。」
「……或許是吧。」
簡直像是在承認自己是怪物,內心感到厭惡。
「人類那幫傢伙,又小又弱,輕易就會死掉。是些脆弱、無聊的傢伙。可是,到頭來,瀕臨滅絕的卻是我們勞役者,這算什麼!」
「那個,您找我有事不是嗎?」
「哎,等等,同志。別那麼著急。聽好了,回想起來。我們勞役者,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這像狗屎一樣的死亡星球,改造成人類能活的星球的!水也好食物也罷,幾乎都沒有,身體每天遭受大量放射線,變得破破爛爛。同行的醫生全是些庸醫。與其吃藥,不如把身體改造成機器人更快!哈哈哈!沒錯吧!喂,同志!有這種狗屎一樣的道理嗎!」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喂喂,發什麼呆呢。聽好了,想起來啊。我們被地球那幫傢伙是怎麼對待的!啊,我啊,強姦了女人,殺了小孩。就為那點事,狗屎的陪審員就判了我無期徒刑。被送去的,是比監獄更像地獄的地方。每天每天,挖土,熔岩。哈哈,簡直像以前的礦山苦役。不,比那更糟。那樣的話,還不如送上絞刑台呢。」
「請別說了。重提那種陳年舊事毫無意義。」
「不。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是被地球那幫傢伙用完就扔了啊。就為了什麼把這狗屎一樣的星球改造成第二地球的大義名分!可結果呢,我們拼上性命改造的這個星球,後來那幫傢伙反倒神氣活現,我們用完了就被一腳踢開!工作也沒有,每天在變得漂亮的街上閑逛,被後來那幫傢伙用白眼看待。啊,雖說不需要吃喝這點一開始還挺方便的,但吃飽飯的滿足感沒有,抱女人的快感沒有,在床上安睡的踏實感也沒有。然而,只有彷彿永恆的時間被準備著。那麼,自然會想找點事做,作為活著的意義。然後我就意識到了。這樣下去,我們已經不是勞役者《Laborer》,而是奴隸《slayer》了。狗屎!哪有這種狗屁道理!」
傑克盛怒之下,將拳頭砸進了王座的靠背。一旦燃起的怒火,輕易不會平息。明明全身都被改造成機械,連大腦都被替換成半導體迴路。憤怒也好,憎惡也罷,這些人性的情感,在二百年後的今天,仍然如同詛咒般宿於這副軀體。
「是復仇。我發誓要復仇。所以我創建了這《赤紅蠍》。為了從那些像主人一樣作威作福、趕走我們的傢伙手中,奪回這顆星球。」
「但是,那次嘗試失敗了。」
「對。人類中也有同樣對這顆星球現狀不滿的傢伙,加入了我們這邊。但是,同樣是勞役者,也有加入市民聯合的傢伙。結果,最後敗在了物資數量面前。」
「那是無意義的戰鬥。」
「不,不對。再來一次。我要再次向這顆星球復仇。要讓那些在和平中安穩度日的傢伙們,重新明白這星球是誰的東西,誰才是相配的統治者!」
怎麼也談不攏。但是,我明白這個被妄念附身的男人在追求什麼。
「也就是說,為此要我成為你的同伴?」
「哈哈哈!看來你挺機靈啊。對,就是現在!恐怕,這顆星球上除了我們,已經沒有別的勞役者了吧。人類在我們面前是無力的。不過是些只能束手待斃的蟲子。哈哈哈!如何,在我們手中凄慘死去的人類們!無論他們怎麼求救,怎麼哀求饒命,我都會一個不剩地殺光!所以,你跟我聯手吧。我們的話,能成為這顆星球的統治者。」
傑克充滿自信地宣告了世界征服,但那不過是太過不了解現實的小孩夢想。確實,戰後世界大部分軍事力量都消失了,但即便如此,人類若出現露出獠牙的存在,必定會再次團結。以不到百人的兵力,要與世界為敵,能成什麼事?
「很抱歉,我的回答是『不』。」
「你是不是誤會了。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恕難從命。我對這個世界並無不滿。」
「你會後悔的。」聲音壓低,帶著威脅。傑克從王座後面取出了武器。那是一把大斧。他雙手持握,將刀刃抵在克羅的脖子上。
「我再問一次。你是想讓腦袋和身體分家嗎?」
恐怕,這個聚落里剩下的人,也是被這樣威脅,被迫入伙的吧。但是,我沒打算屈服於這種程度的脅迫。我承認自己是膽小鬼。但是,對企圖用力量使他人屈服的傲慢,我的憤怒超過了其他一切。
「先把你那條不協調的右臂砍下來如何?」絕不是在開玩笑。抵在脖頸的那把斧刃,是用超硬度合金鍛造的特製品。一揮之下,斬斷鋼鐵也輕而易舉。就在傑克揚起兇器的瞬間。伴隨著炸裂聲,無數細針刺入了他的右手掌心。斧柄從雙手中滑脫。
我有點後悔,不假思索就扣動了扳機。
在昏暗迷宮深處的是讓人聯想到冥府之王的鋼鐵巨人。克羅也被困在那裡。走下階梯,到達那個王座間時,兩人似乎在爭吵。都沒注意到潛入的我。我正開始盤算,這或許是機會,如果應對得當,或許能救出克羅。就在這時,激憤的黑衣勞役者揚起了雙手握持的大斧。我反射性地扣動了單手握著的針槍扳機。伴隨著在黑暗中迴響的槍聲,無數的集束針刺入了勞役者的手背。
「什麼人!從哪裡溜進來的!」
「離克羅遠點!」
「艾莉絲小姐!」
怒吼與叫喊在黑暗中交錯。發出憤怒吼聲的漆黑勞役者轉過身來。頭上長著公牛角,單手拖著大斧。果然,迷宮深處居住的是半人半牛的怪物嗎?每邁出一步,那近兩米的巨軀便沉重地逼近,地面如同波浪般搖晃。他在中途停下腳步。單手將拖在地上的巨斧,如同在空中划出弧線般揚起。
我向後跳躍,瞬間躲開。幸好,下意識護住頭部伸出的是右臂。刃尖捲起的烈風,在鋼鐵制的前臂上留下了小小的傷痕。若是另一條手臂,恐怕連骨頭都會被斬斷。我明白,此刻眼前的,是個不得了的怪物。
「艾莉絲小姐,快逃!這不是能戰勝的對手!」
雖是寶貴的忠告,但事到如今已無法逃開。而且,也根本逃不掉。
「切!看守那幫廢物在幹什麼。不過,正好解解悶。」
他反而對闖入者的登場感到興奮。米諾陶洛斯雙手持握斧柄,壓低身形。階梯在牛頭怪人的對面。我當場脫下了外套。
「武裝解除!」
我撕開襯衫袖子,纏繞著特殊合金的刀刃從護手延伸而出。
「嚯嚯。」傑克竊笑著。即便看到我的鋼鐵右臂,也絲毫沒有驚訝之色。剛才那一擊,他應該已經察覺了。米諾陶洛斯發出咆哮。巨斧被蠻力揮下。我用雙臂架起刀刃,硬接了這一擊。刀刃的硬度幾乎相當。但是,武器的操縱者可不然。
敵人的一擊,彷彿巨大的岩塊突然壓在手臂上。如果正面承受,單臂都可能被砸斷。沒必要傻乎乎地硬接威力如此巨大的斬擊。我蹬地後躍。超過百公斤的斧刃砍入了石板地面。
傑克再次拾起武器。破綻百出。不可思議的是,恐懼心已經麻痹。本能告訴我,進攻就是現在。我右腳深深踏進,突入巨人的攻擊距離。刀刃自水平位置向上撩斬。
刀尖划過,剝開了敵人軀幹覆蓋的重裝甲。輕鬆得如同切下生肉。這是足以在絕境中打開生路的有效攻擊。
如果連續攻擊,或許還有勝機。我回身,再次踏進。但敵人也重整態勢,舉起了巨斧。斬擊在空中被彈開。
我身體輕巧,輕易被彈開。但對方也是蠻力攻擊。他必須伸長手臂,利用離心力揮舞,才能抬起那巨大的武器。
「限制器解除!」
鋼鐵皮膚下,合成樹脂編織的人工肌肉躍動。最多支撐數分鐘。超越極限,我的身體能力暫時強化。如果力量上無法取勝,就只能利用爆發力。我兩度、三度地踏進巨人的側腹,劈出一刀,隨即迅速退到敵人攻擊距離之外。勞役者的軀幹,被三重、四重的鋼鐵裝甲保護著。無論身體多麼堅韌,一旦裝甲被剝開,脆弱的內部結構和人工肌肉就會暴露在外。
我氣喘吁吁,幾乎無法呼吸,心肺處於過熱狀態,血脈在體內奔涌。即便如此,過量分泌的腎上腺素提高了我的集中力。
「你這混蛋!小崽子!」
米諾陶洛斯失去了狩獵獵物的冷靜。他領悟到武器不合手,便扔下巨斧後退。從王座後又取出了別的武器。
他雙手舉起的,看起來像是液壓式打樁機。
「不行!是高壓電擊樁!」
這是內戰時代,作為鎮壓勞役者的常用武器。以五厘米口徑的樁為彈體發射。射程不過十幾米,但在近距離擊中,可以擊穿勞役者的多重裝甲,向內部注入高壓電流。內部一旦被施加高電壓,無論擁有多麼堅固的裝甲,勞役者也難逃系統宕機。原來如此,克羅被抓也是這玩意兒搞的鬼。足以讓勞役者失去戰鬥能力的高電壓。如果是血肉之軀,一發就會休克而死。傑克端起那危險的武器,緩緩逼近。我也後退保持距離,但背後已只有牆壁。
「艾莉絲小姐!」
就在傑克的手指扣上扳機的間隙,克羅從旁衝出。巨軀與巨軀相撞彈開。瞬間,手中握著的高壓電擊樁也彈飛落地。
「混、混蛋!」
「艾莉絲小姐!就是現在!那根樁!」
克羅的喊聲讓我驚醒。撿起這個,給傑克來一下,就結束了。我蹬踏石地衝去。距離掉落在地的樁不過數米。我徑直伸手。只差幾厘米。然而,突然,有什麼東西撲到我背上,將我按倒在石地上。雙臂被踩住,被壓制。難道。站在我背上的,是另一具勞役者。
「嘿嘿嘿!來晚了啊,大哥!」
「得救了,詹。」
我想起德里的話。他確實說過。要小心傑克和詹兄弟。哥哥是勞役者,弟弟當然也不可能是一般人。我完全誤判了敵人的戰力。
詹與傑克形成對比。與哥哥那敦實的體型不同,他身形瘦高,全身覆蓋著即使在遠處也顯眼的紅色塗裝。與哥哥相比,力量或許不及,但裝甲較薄、身輕如燕,想用速度戲耍這個對手恐怕不可能了。
「嘿嘿嘿!沒想到逃走的勞役者同夥,竟然潛入了這種地方!難怪搜遍沙漠也找不到。事情變得挺有意思嘛。而且,給我們同夥里,還有給這傢伙帶路的內鬼!」
詹愉快地笑著說。他那刺耳的聲音,讓我對這個勞役者最後說的一句話耿耿於懷。——帶路的內鬼?
「咿哈哈哈!喂,那麼在意叛徒嗎!好啊,那現在就讓你見見!喂,你們!把老頭子帶過來!哦對了,說起來,這裡全是老頭子嘛!嗚嘿嘿嘿嘿!」
詹大聲叫喊,黑衣士兵們列隊從階梯走下。在手持老式槍械的他們身後,我看到了被反綁雙手的德里。
「……抱歉,小姑娘。搞砸了。真是的,不服老不行啊。」
「嘿嘿嘿!叛徒處刑,處刑!說吧,是想被打成蜂窩,還是想被火刑?我會慢慢殺,不讓你馬上死掉哦!」
「住手!老爺爺是無辜的!放開他!」
「啊——?你,難道想袒護這老頭子?你傻嗎?」
「我不傻!總之,老爺爺是無辜的,放開他!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求你們放過他!」
我只是逞強脫口而出。於是,詹再次發出刺耳的笑聲。
「啊哈哈!好啊,好啊!就該這樣!行,我不碰這老頭子!現在不!先慢慢折磨你,再處刑!處刑!處刑!」
與揮舞大斧的哥哥不同,弟弟手持的武器是兩支細長的槍。
「嗚嘿嘿嘿嘿」他狂笑著,將其中一支刺入我的右腿。即使是義肢,通過神經端子也能傳遞一定程度的痛覺反饋,這成了我的弱點。
皮膚破裂,骨骼碎裂,小腿彷彿被撕裂的劇痛傳遍全身。
「咿咿咿咿咿——!」
超越極限的痛覺,與身體被玩弄的屈辱。我勉強維持著意識。
「艾莉絲小姐!」克羅呼喚我的名字,但我無力回應。
刺耳的笑聲仍在持續。這次他瞄準我血肉之軀的側腹,一腳踢來。毫不留情。我將胃裡的東西吐在了地板上。
「住手!詹!」
「吵死了!老頭子!殺了這傢伙,下一個就是你!」
他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守約定。但是,敵人注意力瞬間轉移,對我來說是個機會。右腿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全身的劇痛暫且壓下,我扭動上半身,勉強撐起身體。
「去吧——!」
我用單臂勉強支撐上半身,刺出刀刃。必須一擊定勝負,沒有退路了。我瞄準敵人勞役者的脖頸,一擊刺出。
然而,微弱的希望也瞬間破滅。交錯的刀刃在空中迸出火花,相互彈開。詹手中的另一支長槍,輕易架住了我的刀刃。
「啊哈哈哈!真——遺憾!」
看來我的反擊也在他預料之中。詹笑著,用第二支槍刺穿了我的右臂。然後,他單手抓住我的頭髮,將我的頭撞向石板地面。
大腦劇烈震蕩,這次,我的意識真的被拋出了身體。視野瞬間被黑暗吞噬。身體已不再聽我使喚。就像很久以前,我失去半身時那樣。如同電源被切斷,我的記憶在不自然處中斷了。
「艾莉絲小姐!」
克羅插入了仍試圖對少女施加暴力的瘦弱勞役者面前。
「哦?騎士登場?啊哈哈哈!不過,就你這副模樣,能幹什麼?」
看著被反綁雙手的克羅,詹嗤笑道。
「適可而止吧,你們這群畜生!再敢碰她一下,我就把你們一起宰了。」
語氣一變,克羅瞪視著勞役者兄弟。戰爭結束後,明明發誓不再動武。而且,對方雖是《赤紅蠍》,卻是同族。對其背負的命運,甚至懷有幾分憐憫。實在不想再次背負殺害同族的污名。但是,如果他們傷害少女,那又另當別論。他將幾乎遺忘的戰鬥知識和直覺,強行從記憶的泥沼底部拽出。
「好啊,好啊!那麼,第一個處刑的就是你了!」
詹拔出刺入少女身體的兩支長槍,沖了過來。大概是打算用槍尖同時刺穿頭和心臟,一擊斃命吧。他完全不認為被反綁雙手的對手能反擊。
「唔唔唔唔!」
克羅雙臂用力。纏繞磁力的束縛具,本非用蠻力可輕易掙脫之物。但是,他做到了。小小的碎片四散,戒具彈開。勞役者兄弟以驚愕的表情看著這一幕。
「什麼!」
他自投敵人懷中。不放過一瞬間的空隙。左拳擊入敵人腹部。但他知道,僅此無法給予致命傷。拳頭砸碎了幾片裝甲,但未能貫穿軀體。
「去死吧,邪魔外道!」
彷彿此刻正置身硝煙與屍臭瀰漫的戰場。對眼前敵人的憎惡,以及深藏心底已久的鬥爭心,開始暴走。下一秒,克羅擊出的拳頭,迸發出火焰與火花,炸裂開來。
劇烈的爆音與衝擊波四散,鋼鐵身軀在拳擊下爆碎成齏粉。
僅僅一擊。克羅自己也失去了左臂,但敵人在絕命的瞬間,甚至連發出臨終慘叫的餘裕都沒有。鋼鐵士兵的上半身,在瞬間蒸發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非常抱歉,艾莉絲小姐。我違背了諾言。」
他向倒地失去意識的少女道歉。零距離射出的彈丸,是他自己的左臂。在水手峽谷,他也曾將自己的右臂作為火箭彈射出,脫離險境。失去的手臂,她將備用的義手給了他。恐怕已經沒有備用義肢了吧。等她醒來,大概又會狠狠訓斥我一頓。
「詹——!可、可惡——!」
弟弟被殺,激憤的哥哥勞役者揮舞巨斧。地板上積存的炭屑中,也殘留著詹的武器。克羅拾起長槍,單手持握。巨斧與長槍的一擊在空中交會。雙手持斧,與單手握槍。但是,勝利屬於細身的長槍。斬擊激烈碰撞的剎那。克羅靈巧地翻轉手腕。
划出弧線輕快地迴旋,槍尖刺入敵人的肩頭。
「咕啊啊啊啊!」漆黑的勞役者發出雄吼。克羅以與其巨軀不符的輕快步法周旋,又拾起另一支長槍。這次槍尖瞄準的,是米諾陶洛斯的頭部。他斬斷一側的角,最後擊碎了敵人的眼睛。
這絕非勢均力敵的戰鬥。失去一臂的克羅,在戰鬥技巧上完全壓制了對方。他預判對手動作,毫不遲疑地攻擊要害。從這個意義上說,傑克是業餘的兵卒,而克羅是職業的殺手。失去單眼的蠻牛雄吼,在黑暗的地下空間轟鳴。
反手拳擊碎了他的面門。傑克無力地癱倒在石地上。
「咕……哈哈!總算想起來了!你這市民聯合的走狗!」
克羅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拾起地上掉落的高壓電擊樁。
「哈哈哈!你,以前在塔爾西斯戰線待過吧!我記得!市民聯合的瘋狗!我怎麼會忘!人類也好,勞役者也好,都死在你手上!你這該死的死神!」
聽到塔爾西斯之名,克羅依然不為所動。他有著優先殲滅敵人的、近乎冷酷的意志。他將高壓電擊樁對準了失去抵抗之力的敵人。
「記住!殺害同族的瘋狗!無論你們逃到哪裡,我一定會復仇!殺了你們!你們不會有安寧之地!」
克羅無意理會敗犬的遠吠。帶電的樁釘刺入了米諾陶洛斯的胸甲。起初他劇烈痙攣,四肢亂動,但不久,漆黑勞役者睜著一隻眼,完全沉默了。勝負已分。剩下的黑衣男子們立刻丟下武器,全部在克羅面前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我等已無再戰之意。」
上前說話的是名叫德里的老人。他雖年老,但體格結實,步伐穩健。過去大概是訓練有素的優秀士兵吧。環顧四周,包圍自己的士兵們,幾乎都是老人或中年人。
「真是慘不忍睹。義肢這邊已經沒法用了。性命或許無礙,但看樣子相當衰弱。可能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德里跑到艾莉絲身邊,嘆了口氣。
「村子裡有醫生嗎?」
「沒有。別說醫生,連葯都沒有。」
「這樣啊。」
克羅低語著,抱起了艾莉絲。
「這就出發嗎?」
「已經沒有留在此地的理由了。」
克羅轉向階梯方向,黑衣男子們恭敬地讓開了道路。沒有絲毫抵抗的跡象。克羅明白,留在這裡並非他們的本意。他們只是被那對勞役者兄弟統治著而已。
高壓電擊樁的效果,最長不過半日。必須在此期間,盡量逃到遠方。恐怕,羅浮摩托車已無法修復。那麼,之後只能憑這雙腳走到能走的地方了。幸好,勞役者不會疲勞。
「不給他最後一擊嗎?」老人說道。克羅搖了搖頭。
「我不希望再有更多的無謂殺生了。」
但是,黑衣男子們已手持武器,圍住了他們自己的主人。看來,他們打算趁現在完成自己的復仇。暴君從王座上跌落。等待他的是斷頭台。即使自己在此放過他,他們也會殺死這個男人。克羅選擇視而不見,準備離開。當然,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偽善。他將之後的事託付給了他們。德里歉意地低下頭。
「如果那小姑娘醒來,請轉告她『抱歉』。我利用了她。或多或少,我是希望事情變成這樣,才慫恿她去傑克他們那裡的。」
能對抗勞役者的,只有勞役者。德里說,他幫助艾莉絲,是期待著勞役者之間相爭,最壞也能同歸於盡。事實上,正如他所料,勞役者互相殘殺,長久統治他們的暴君終於屈膝。他們此刻,從暴政中解放,重獲自由之身。
真是老奸巨猾。艾莉絲完全中計,隻身突入敵巢。如果這是軍人制定的作戰計畫,只能說是有勇無謀,但她並非軍人。只是個郵遞員。而結果,她身負看似無法再起的重傷。
克羅拿起了針槍。槍口指向老人,但他既不畏懼,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不過是推卸責任。克羅在心中低語。如果自己更早下定決心,與傑克他們戰鬥,就不會變成這樣。所以,一切都是自己的責任。
其實,他甚至厭惡戰鬥。從傑克那裡聽到的「殺害同族的瘋狗」這句話,挖出了幾乎要忘卻的、痛苦的過去記憶。他再次領悟到,這雙曾沾滿鮮血的手,永遠無法洗凈。
克羅扔掉槍,將少女背負在背上,開始行走。
「接下來,打算去哪裡?」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我們去那裡。」
「啊,是嗎。我見過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好多勞役者向西去,經過這個村子。你也是要去吧。去同一個地方。」
老人懷念地說著,彷彿憶起褪色的記憶。他似乎知道一切。
「那麼,老爺爺。祝您健康。」
「啊,你也保重。」
沒有離別的餘韻,克羅離開了迷宮。外面,猛烈的沙暴正在肆虐。
他用一張毛毯裹住少女,抱在懷裡,毫不猶豫地沖入了沙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