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7 ·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1

1 地址不明郵件

在這片極度乾燥的大地上呼嘯的紅色沙塵,是此地的代名詞。

羅浮摩托車的四輪輪胎碾過龜裂的地面。揚起的赤紅沙塵飛舞升騰,在空中打著旋兒畫出圓圈,翩翩起舞。

從正面吹來的強勁風,以及粗獷的引擎聲。唯有這些,是在荒野中獨自持續奔馳的我的夥伴。

看不到一草一木。直到地平線的盡頭,目力所及儘是赤紅的荒野。那裡散布著些彷彿被忽然鑿出的巨大窪地。大小不一。從數十米見方的小坑,到綿延數公里的大洞,各式各樣的巨口張開著。它們看起來就像在不毛之地上,神明隨性畫下的塗鴉。追溯到四十億年前的遙遠過去,從宇宙深處遠道而來的小隕石群墜落在這片大地上,撕裂、挖鑿出的傷痕。

透過遮光鏡,我將目光投向西方天空。

即使在白天,也能格外清晰地看到兩顆閃爍的星。那是漂浮在高度六千米和兩萬公里軌道上的,、這顆星球的兩顆衛星——福波斯和德莫斯。而在這個季節,還能看到一顆特別的星。太陽落山後,那顆藍色的星辰便會如往常一樣,從東方天空升起。

那是一顆與這顆星球截然相反、被水和綠色環繞的星球。也是我們人類誕生的故鄉——地球。而此刻,我立足的這顆星球,是太陽系中同樣環繞太陽運行的第四顆行星。

因其如同燃燒般的赤紅大地,被命名為「火星」。

不久,地平線前方出現了巨大的石壁,阻擋了去路,我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荒涼赤色平原中央,孤零零矗立著的要塞都市。過去建造的防沙牆如今已大部分朽壞,只剩下石門部分不協調地殘留著。但,也正因如此,才讓人感到親切。沒錯,那就是闊別一周的、我所在的城鎮——艾里。

這次,真是趟相當漫長的旅途。所以,現在無論如何,我都想念自己的家。

「唉——。真想快點泡個澡啊……」

羅浮摩托車的後視鏡里,映出我渾身沙塵、一副邋遢模樣。

艾里在這顆星球上,算是屈指可數的大都市之一。話雖如此,即使算上市中心,人口也僅有五萬。包圍整個城鎮的,是令人聯想到西歐城堡要塞的防砂牆。那是一個多世紀前建造的,但牆上到處布滿小孔,有些地方還被深深鑿穿。那是內戰留下的彈痕。內戰結束已十餘年,那觸目驚心的傷痕至今仍處處殘留。

穿過巨大的石門,眼前是一條筆直延伸、鋪著赤紅陶磚的主幹道。沿街排列的,是些僅被樸素石牆圍起的、如同方形積木般的平房住宅。在這幾乎寸草不生的不毛大地上,唯有石頭和沙土,是可以無限獲取的資源。

黃昏時分,廣場上白色帳篷排列開來,常設的市集正開張。攤位上擺著從汲取地下水的小型農場培育出來的、個頭小巧的水果和蔬菜。但這些東西普遍都貴得驚人。漂浮在盛水木桶里的,是養殖的沙蜥蜴肉片。雖然外觀有些駭人,但用火一烤,便會隨著焦香滴下肉汁。對我們來說,這是能廉價獲取蛋白質的寶貴營養來源。咕嚕,肚子叫了。我抵抗著誘惑,駕駛羅浮沿著主幹道徑直駛向郵局。

爸爸,媽媽。

我擔任長途郵遞員(postman),就快滿四年了。連接火星全境近百個定居點和城鎮的郵政網路。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最長可達一千公里。我的工作就是駕駛羅浮摩托車,花上數周時間,巡行在這顆星球上這片一無所有的乾燥大地上,回收各處郵筒里的信件,送到郵局的集配中心。最初困難重重,但現在,我可以挺起胸膛說,這是連接人與人之間的重要工作。

許多人都說,這顆星球正在走向死亡。

最初的人類開始在這片火星土地上定居,已是距今兩百年前的往事。大氣壓不足地球的1%,年均氣溫零下四十度的極寒地獄。儘管是連生命存在都不允許的嚴酷環境,但人類那近乎魯莽的宏偉嘗試——要將這裡改造(Terraforming)為永久居住地,也要求投入大量的時間、物資,以及開拓者們的犧牲。即便如此,克服了重重苦難,這顆星球曾經那遍布豐饒海洋的模樣,也正在逐漸恢複。

然而,崩潰卻在那前夕發生了。八十年前。前所未有的巨大災難,以及隨之而來持續了半個世紀的內戰動蕩——。連接著已建立完畢的大小近百個定居點的交通網路被切斷,通信設施也遭到破壞。電子郵件自不必說,連有線電話也無法使用了。如今,唯有書信,是連接人與人之間寶貴的傳遞手段。

嚴重的問題不止於此。由於通信設施被破壞,這半個世紀以來,來自地球的通信一直處於斷絕狀態。修復通信設施的技術力,並未在戰後的這個世界留存下來。這八十年來,沒有新的殖民者到來。

而就在數年前,某位研究者發表的一份氣象論文,又給了我們人類衝擊與絕望的最後一擊。

論文指出,由於恆星吹來的太陽風,這顆星球每年有約三十噸的大氣流失到宇宙空間。對於像地球或金星那樣維持住厚重大氣層來說,這顆行星實在太小,重力也太弱了。照此下去,無論是一百年後還是數百年後,失去了大氣的這顆星球,將再次變回死亡的星球。而以如今衰退的人類技術,我們無法親手製造空氣。在地球聯絡斷絕的狀態下,我們既無法尋求救助,也毫無逃離這顆星球的方法。

那位研究者在論文最後如此寫道:

——這顆星球的行星改造(Terraforming)之夢,已告終結。

「啊,艾莉絲小姐。辛苦了。」

用溫暖話語迎接時隔三天歸來的勤懇員工的,是坐在接待窗口的黑髮女性。接待員愛麗絲比我大兩歲,對我來說是如同姊姊般的存在。

「咦,沒人嗎?局長呢?」

雖說已是黃昏時分,但別說客人了,連其他員工的身影也看不到。

「大家正好都出去了。布蘭局長在房間里接待客人呢。」

「唔——」

朝辦公室深處的局長室房門瞥了一眼,我把鼓鼓囊囊的郵差包放在桌上。得趕緊寫好交接文件,今天就回去休息。一口氣喝完愛麗絲為我泡的涼茶,舒了口氣,我打開郵包,開始整理收集來的信件。

「誒,又來啊?」

手在一瞬間停在了某一封信上。

「怎麼了,艾莉絲小姐?」

愛麗絲滿臉疑惑地探過頭來。我把信上的收件地址給她看,她一副瞭然的樣子點了點頭。

「啊。又是寄給奧林匹斯山郵筒的啊。最近變多了呢。喏,你看。」

她笑眯眯地從架子上取下了一個餅乾罐。打開蓋子,裡面塞滿的,是用紅色細繩捆紮好的信札。粗略數數,怕有近百封。

「這些,全都是這兩年左右寄來的、給奧林匹斯郵筒的信哦。」

看到這數量之多,身為郵政從業人員,不由得想嘆氣。雖然不認為這些全都是惡作劇,但總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奧林匹斯。

對,那是這顆星球上生存的人,無人不知的、一片特殊土地的名字。

高度二十五公里。據說位於西邊盡頭的靈峰·奧林匹斯山。其山體規模,直徑達六百二十四公里。其高度,幾乎是金星最高的麥克斯韋山的近兩倍,若是與地球的珠穆朗瑪峰相比,則近乎三倍。是名副其實、堪稱太陽系最大的超巨型火山。

但是,「奧林匹斯山的郵筒」這個地址實際上並不存在。說到底,壓根就沒聽說過那一帶設有郵筒。至少,目前的火星郵政公社的集配路線並未包含那裡。本來,那附近既無城鎮也無村落。山腳下過去似乎曾有過一座大城,但經歷了遙遠過去的漫長內戰後,如今想必也只剩下廢墟了。

地址不存在的信件,也就是所謂的「地址不明郵件」,按規定會在最近的郵局保管兩年,若寄件人未在保管期限結束後前來領取,便會予以銷毀。

看了看,收件地址上寫的字跡各不相同。有像是孩童寫的稚拙筆跡,也有讓人感覺是年長者所書的流暢字跡。想必其中每一筆一划都寄託著心意吧,但它們永遠無法送達收件人手中,也永遠不會被閱讀。只是,在這個小小的郵局裡,被塞進鋁製的餅乾罐中,等待著廢棄處理之日的到來。

「是能幫人把信送給已故之人的郵筒對吧。超級浪漫的。而且,那個郵筒據說就在奧林匹斯山上。一定是因為那裡,是這顆星球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吧。」

愛麗絲還是老樣子,是個浪漫主義者。這點,和現實主義的我不同。作為實際問題,這麼多人寄出無法送達的信件,最終無意義地被廢棄,作為郵政從業人員終究難以視而不見。更何況,希望寄到郵筒,所以把信投進郵筒——這本身就夠奇怪的。不知道是都市傳說還是什麼,總之是件很令人困擾的事。

「而且,今天。有個有點特別的配送委託……不,是有委託人來了。」

「特別的配送委託?怎麼回事?」

「呵呵。我想,現在局長正在應對呢。」

愛麗絲故意不說明。她調皮地笑著,指向辦公室深處的局長室門。彷彿很享受我困惑不解的反應。

「哦哦。回來的正是時候啊,艾莉絲君。」

恰在此時,門開了,一個光頭大叔從門縫裡探出頭來招手。是這家郵局的老闆,也是我的上司,布蘭局長。看吧,愛麗絲彷彿在這麼說似的,眨了眨眼。

每次進局長室都挺緊張的。基本上,被叫到這個房間的時候,要麼是聽訓話,要麼就是被拜託麻煩差事。今天看來是後者,這點在進房間的瞬間就察覺到了。

一個像巨大鐵塊一樣的東西,在門前如仁王般站立,俯視著我。這是什麼玩意兒?咦,看起來像是生滿銹的機器人什麼的……

「局長。這破爛貨是什麼?別把這種東西帶到室內來啊。」

「喂、喂!艾莉絲君!對客戶(client)太失禮了!」

誒……我再次仰頭看向那破爛不堪的機器人。有點像以前玩過的、靠發條驅動的鐵皮機器人玩具。覆蓋整個頭部的全罩式頭盔。目鏡深處,兩點綠色的光芒與我視線相交。

「初次見面。長途郵遞員小姐。」

響起一個不像機器人的、凜然的聲音。生鏽的齒輪不順暢地驅動著,敦實的巨軀向我微微鞠了一躬。

「哇!說話了!動、動了,這、這是什麼,這、這破爛貨!」

「所以說!艾莉絲君!對委託人(client)失禮了啊!」

「誒……委託人(client)?」

我再次與那個機器人四目相對。那顆像海和尚一樣的頭,輕輕點了點。

從讓人聯想到酒桶的敦實軀幹延伸出的、健壯卻又略顯笨拙的四肢。覆蓋全身的鋼鐵裝甲布滿紅銹,肩上披的斗篷也沾滿泥污、多處磨損。機器流浪漢——這是我的第一印象。

「艾莉絲君。他是勞役者(Laborer)。當然,你知道的吧。是支撐了這顆星球黎明期的第一批開拓者。雖然最近幾乎見不到身影了,但你和我們現在能在這裡,也多虧了他們曾經的辛勞。所以,千萬別失禮了。」

「我是約翰·克羅·梅爾。請多關照。」

我在心裡擅自給他命名為「克羅先生」。克羅伸出手想要握手。舉止與外表截然不同,顯得很有紳士風度。

「我是郵遞員艾莉絲。初次見面。呃,剛才說您是破爛貨什麼的,抱歉。我這個人,總是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就忍不住脫口而出……」

「所以說!艾莉絲君!那就是多餘的啊!」局長又訓斥道。

「不,沒關係。是我這副模樣不好。」

果然,是個好人(機器人)呢。

「那個,請把委託遞送的物品交給我吧……呃,郵件是……」

掃了一眼,克羅似乎並沒有拿著包裹之類的東西。他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需要遞送的東西,是我自己。」

「哈……?」

我交替看向克羅和局長的臉。局長一副瞭然的樣子,「嗯」地點了點頭。

「艾莉絲君。雖然有點遠,但這次的工作,就是把他送到目的地。」

確實,仔細看,他的雙肩上用漿糊貼著十幾張長途郵件用的三十多魯郵票。雖然想吐槽「想去哪裡的話,用自己的腳去不就好了嗎?」,但看到他各處裝甲凹陷、破破爛爛的雙腳,連我也不由得把話咽了回去。

「……明白了。接受您委託的物品遞送。那麼,收件地址是?」

「收件地址是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在那之前,怒火如同燒開的水壺般一下子涌了上來。

「喂,克羅先生。如果是惡作劇的話,請回吧!」

「所、所以說!艾莉絲君!對客人別用那種口氣說話!」

局長慌了,但我這邊也覺得郵遞員的工作被小看了,沒有退讓的意思。

「請允許我說清楚,就算寫了根本不存在的地址,那也會被歸類為地址不明郵件,按規定我們要予以廢棄……」

「艾莉絲小姐生氣我也能理解。但是,那絕不是不存在的地址。奧林匹斯山的郵筒是存在的。」

「哈啊?那種根本沒人住的地方怎麼可能有郵筒……。再說了,就算有,您說是在奧林匹斯山的哪裡?我先說明,奧林匹斯山可不是附近那種小山丘可比的。那是個綿延幾十公里的廣闊地方,要我怎麼找?」

「關於地點,我大致有把握。奧林匹斯山頂有個巨大的火山口。我聽一位老相識說過,郵筒就在那裡。聽說開拓初期那裡設有氣象觀測所,當時確實也有郵件被遞送過去。」

這種事,聽都沒聽過。就在我想反駁時,局長緊接著說:

「艾莉絲君,他說的是真的哦。因為內戰的混亂,不知所蹤、甚至其存在本身都被遺忘的郵筒多了去了。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但公司方面也考慮一個個把它們重新找出來。而且,艾莉絲君。我們局裡不也還保管著大量寄往奧林匹斯的信件嗎?把那些全部廢棄,也未免太可惜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只要地址存在,我們就不能挑三揀四。這是我們長途郵遞員的職業倫理和自尊。局長也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會這麼說。果然,大人就是狡猾。

「話說回來,為什麼是我?不是也有資深的郵遞員嗎?」

「唔。我認為艾莉絲君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才拜託你的。」

「不是因為人手不足之類的?」

「那大概佔八成的理由吧。畢竟也不知道這會是多漫長的旅程,前方會有什麼在等待。在這一點上,艾莉絲君,你的身體畢竟很結實嘛。」

雖然說得意味深長,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說,是指我這副特殊的身體吧,但果然還是難以釋然。

「而且你做事認真,不是那種半途而廢的人,這趟旅程也能增長見聞。完成一項大工作,對你自身來說也是信心的巨大提升,你在社內的評價應該也會提高的。」

「……哈啊。」總覺得剩下的兩成理由塞得很敷衍。但說到底,身為僱員,既然上司開口了,就沒有拒絕的權利。雖非不情不願,我還是答應了。

在我和局長交談期間,委託人就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只是靜靜佇立。雖然我並無興趣打探委託人的隱私,但情況如此,我無論如何也想知道一件事。

「……克羅先生。能告訴我您要去奧林匹斯山郵筒的理由嗎?」

對於我的問題,那個破舊的機器人,平靜地回答道。

「我正在尋找自己的葬身之處。」

這,便是我們那長達八千六百三十五公里旅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