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10 · 退休後的異世界種馬生活 1
第8章 我才不想要這種獎賞!
戰後處理與受災地的復興總算有了眉目,再來只剩返回王都。我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悠閑地眺望寧靜的田園風光。這是一場凱旋之旅,沿途守候的村民們,有的發出歡呼,有的拋擲野花,以此慰勞守護庶民的和平、英勇作戰的士兵們。
「沃爾夫斯堡伯爵,您怎麼了?」
「沒、沒事……我只是在發獃。」
「請務必小心。好不容易在戰場上倖存並贏得榮譽,若在歸途中因墜馬而喪命,那可就不好笑了。」
「啊,好的。感謝您的忠告。」
好險好險,原來我恍神到連旁人都看出來了嗎?
沒錯,我在馬背上顛簸的同時,始終心不在焉。我仰望著飄浮於藍天的白雲,在心中思考……是否到了該向未婚妻們坦白的時候。我的真面目並非大家喜愛的路茲少年,而是個在異世界累積了奇妙人生經驗的退休老頭。
對於身心接觸時間最長的彩香小姐,該說是理所當然還是自然而然呢,我已經露出了相當多破綻。「路茲大人感覺比外表還要成熟」、「跟外表不同,有時候看起來像東方人」,她一邊說這些話,一邊對我投以不可思議視線的情況也變多了。性格內斂、視擁護男性為美德的她,雖然不會刻意深入追究,但我不能永遠依賴這點。
聰明的貝雅特也早就看穿了,我展現出的各種構想並非這個中世紀風格世界的人所擁有的。雖然那雙裴翠眼眸有時會浮現出想要詢問的光芒……但她從未刨根究底地質問我。如果她一邊使用「精靈之眼」技能一邊逼問,我就無法說謊了……但貝雅特並不打算這麼做。與冰冷外貌給人的印象不同,她的內心其實是個溫柔而平凡的女孩。我知道自己在利用這份溫柔……但果然還是要在她受到使用「精靈之眼」的誘惑驅使之前,由身為男人的我主動坦白,這才是身為未婚夫的道義吧。
而且就連個性衝動、不擅長深思、我以為最遲鈍的格蕾特,終於也察覺到了。
那天,在第二次深吻後,氣息尚未平復的她垂下眼帘喃喃說:
「果然,路茲好像不是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路茲了呢。雖然我一直說服自己,你只是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其他什麼都沒變……但我今天很清楚地明白了。在你墜馬之前,我們接觸過那麼多次,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這麼驚人的力量。」
「這、這是……」
這也是我疏忽了。在我佔據身體之前的路茲小弟弟,經常被這位青梅竹馬黏得緊緊的。畢竟彼此都是孩子,不可能沒有身體接觸。雖然格蕾特是那種不會深思的個性,但她對於身體感覺到的變化極其敏銳……被她發現當時與現在的差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關係,我喜歡眼前的路茲,程度跟以前的路茲一樣……不,是更喜歡了。所以現在不用勉強說出來……等你哪天整理好心情再告訴我喔。」
被那雙濕潤的眼眸注視著說出這麼可愛的話,讓我再也無法忍耐,不由得再次緊緊抱住了她……但也因為沒能當場否定她的話,她內心的疑問肯定轉變為確信了吧。
應該避開喜事的「暗」年結束,現在「火」年已經過了一半。先前因為與帝國的戰爭而無暇顧及,如今既然戰勝,阻礙身為未婚夫妻的我和貝雅特以及格蕾特正式舉行婚禮的因素就不存在了。既然如此,果然還是得在結婚前讓她們瞭解真正的我,不然就太不公平了。或許她們會覺得受騙而生氣,但總比婚後穿幫而失去信賴要好多了。
啊啊。會為這種事煩惱,代表我也迷上了那幾位美麗的未婚妻……害怕失去她們吧。雖然正室側室什麼的都是別人擅自決定,完全無視我的意願,但容易動情的我已經喜歡上她們了。貝雅特、格蕾特、彩香小姐……她們都是我在這個世界度過的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了。
決定了,回到王都就告知貝雅特她們真相吧。雖然那是個荒唐無稽的故事,不知道她們是否會相信……總之若不讓她們知道這件事,我和她們就無法站在新的起跑線上。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凱旋的我們抵達王都。
雖然我下定決心,等到安頓下來就向未婚妻們坦白真相,但因為前所未有的勝利而沸騰的王都市民與宮廷貴族們卻不給我那種餘裕。
歸來的隔天就在中央廣場舉行了戰勝典禮,結束後便是凱旋遊行。晚上在王宮有慶祝派對,郊外也設置了大規模的戶外會場舉辦將士們的慰勞會,行程被塞得滿滿的,令人精疲力盡。對一般士兵來說,在搞不清楚狀況下被拉出去拼死拼活、暴露在生命危險之中,如果最後沒嘗到甜頭實在是划不來啊。出席回報他們功績的場合,大概也是貴族的義務吧……但就是很累人。
其實我是沒有義務執行公務的,但身為成年王族的貝雅特有此義務,加上她又是戰爭英雄。原本她就因美貌而受到國民歡迎……變得炙手可熱也是沒辦法的事。依據契約,身為伴侶的我必須跟著她到處跑,真希望能饒了我。
貝雅特仔細地巡視士兵們飲酒喧鬧的每一張桌子,溫柔地向大家搭話。那如陶瓷娃娃般冰冷的容貌,今天卻浮現了笑容。儘管那頂多是「冰之微笑」程度的笑容,但士兵們目睹高貴王女的稀有表情而興奮不已,看到這一幕就有種「算了,也好」的心情。
貝雅特太搶眼了,我原本以為沒人會理睬我這個附屬品。然而實際上我頗受關注……尤其是來自女性騎士和魔法師。畢竟貝雅特快倒下時,我一直黏著她的樣子都被大家看到了。看來大家隱約理解到,我發揮了某種用處。不過應該還沒有人察覺我是個魔力行動電源……希望如此。
「小少爺,好久不見啦。聽說你相當活躍嘛。」
聽到聲音的我轉過頭,發現是那位在公國戰中掩護過格蕾特、擅長土魔法的大嬸男爵。記得那時她用魔法不斷射出石塊,而我則是氣喘吁吁地背著裝滿石塊的籃子。
「我只是跟著貝雅特和格蕾特到處跑而已,自己什麼都沒做。」
「沒那回事吧?聽說你為女王陛下和王女殿下在戰爭方面出謀劃策不是嗎?而且還傳授了魔法術式給那位『水之女神』莉澤大人,真是了不起啊。」
「呃、那個……謝謝您的誇獎。」
嗯,光是謙虛也沒用,還是坦率地道謝吧。
這次戰爭中我乾的各種好事都被王室刻意泄漏出去,連一般士兵都知道了。女王陛下似乎很想幫身為愛女配偶的我臉上「貼金」,所以關於我指揮特別行動隊擊潰敵軍前線基地、改變戰況之類的事迹,似乎都被加油添醋地傳了出去。
唔~我有功績是沒錯,但那只是因為母親、姊姊,以及貝雅特和格蕾特這些超越常規的魔法師剛好在我身邊……並非我自己的實力帶來的成果,所以就算被誇獎,心情也很微妙。
「喔,我很清楚謙虛的小少爺在想什麼。可是啊,那些擁有特殊力量的女人,全都毫無怨言地聽從你說的話。這就是你擁有的珍貴力量,你大可抬頭挺胸喔。」
是這樣嗎?說到底,我能站在貝雅特身邊是因為擁有奇怪的外掛能力「神之種」,這和我的努力沒有一絲關係,實在難以坦率地感到自豪。
但是這位男爵大人似乎理解我這種心理,並特意鼓勵我……嗯,總覺得精神變好了。大嬸看似粗魯,但她真是個好人呢。
「哦,表情變得好一點了呢,男人果然還是要像這樣穩重且自信地站著才行啊。女人就像是在廣闊天空中強而有力、自由飛舞的鳥兒……但無論多強的鳥,疲憊的時候都會想要有一棵能確實包容、療癒自己的大樹。我覺得小少爺能夠成為那棵大樹喔。」
講得還真好聽啊。原來如此,我只要成為貝雅特和格蕾特的歸宿就好了嗎?要是身為歸宿的我搖搖晃晃,這樣確實不行呢。她這是在建議我要表現得堂堂正正……真是句一針見血的忠告。
「不過感覺這棵大樹上會有很多鳥兒停歇呢,你要小心別惹火那位武鬥派的千金,免得連同樹榦一起被砍倒喔。」
什麼嘛,原來這才是她真正想說的嗎?好不容易有些感動,氣氛都被破壞了。
「我會盡量小心的。」
大嬸豪邁地大笑出聲。
戰勝活動的壓軸就是所謂的論功行賞,士兵們獲得慰勞金與休假,軍官們則獲賜晉陞與勳章等獎勵。因為這次從帝國與公國那裡拿到大筆賠償金,獎賞也能給得很大方。
功績顯赫者將在王宮授予獎賞。軍隊指揮官級別自不用說,不計利益支撐突發戰役補給線的商人,以及全力治療傷患的地方神官,連這些人都會給予重賞,不愧是品格高尚的陛下。
然後……這些人之中的特別貢獻者,將會於最後褒獎。而且實在很不值得慶幸的是,連我也被列入了最終名單。希望盡量不引人注目的我原本想婉拒,但貝雅特不允許。
「這次你逃不掉的,乖乖接受獎賞吧。」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的功績根本沒有任何直接成果啊。說穿了只是因為我是你的夫婿,想幫我臉上貼金而已。這種事一般都會讓人感到排斥吧。」
「一般的男人應該會感到高興才對……路茲果然很奇怪。是啊,這次的獎賞確實帶有美化我配偶的意圖。但王室的人都理解……這場仗之所以能打贏,都是因為有你的力量。」
好吧,回顧我乾的各種好事,陛下和貝雅特會有這樣的評價也很正常……
「英雄希爾德加德的力量確實偉大,然而這次的戰爭光靠她是贏不了的。如果不是你想到在那些場面運用被認為無法用於戰爭的水屬性與木屬性魔法,輸的會是我們。王室所讚揚的並非你直接的力量,而是那份『智慧』。」
「我很高興你和陛下這麼說,但是……」
「這樣啊。你的意思是,就算我選別人當配偶並與之結合,你也無所謂嗎?」
「咦咦?」
面對突然說出奇怪話語的貝雅特,我慌了手腳。眼前的陶瓷娃娃將聲音壓低了一個音階繼續說:
「高階貴族之中有許多人主張挑選王夫應僅限於王族或公侯爵家,還說不然會讓高貴的血統變淡之類的……因為對方身分顯赫,母親大人也很難斷然拒絕而感到困擾。但若配偶是戰勝的英雄,他們就不得不退讓了。王室是抱著這樣的意圖才想捧你……但既然你覺得我怎麼樣都無所謂,那也沒辦法了。」
貝雅特語調平淡,那雙大眼卻略顯悲傷地眯了起來。被那雙濕潤的翡翠眼眸注視著,容易動情的我哪有辦法抵抗。我不由得緊緊抱住了她那纖細的上半身……結果辭退獎賞一事就這樣不了了之。我覺得自己被擅長談判的貝雅特算計了,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因為發生了這些事,最後我也在王宮的謁見室里,縮著肩膀排在功績最高等的十人名單末席。當然,除了我以外的九個人全都是女性,這就不用多說了。
「弗洛伊登施塔特伯爵千金,安妮莉澤閣下!」
「是!」
「卿在擊退列日公國之戰中功績極大。此外,認可卿所操縱的魔法精密程度為王國第一,任命卿為國軍魔法部隊的總司令官。」
「……下官謹遵王命。」
左右兩側並列的文武百官中,傳出了帶著驚訝的議論聲。畢竟統領軍隊主力的魔法師總司令官,說是軍隊實質上的首領也不為過,而坐上這個位置的竟然是入伍才一年左右的莉澤姊姊。不過高官們雖然驚訝,卻沒有人出聲表達不滿……對公國軍降下數萬支冰槍的「水之女神」,已經在軍中被視為傳說了。
莉澤姊姊本人如今也變得堂皇大方,跟以前姊姊那種態度……說好聽點是內斂,其實是一副沒自信的樣子完全無法聯想在一起,既凜然又美麗。
踏上王國建國以來最快的晉陞之路,擁有「水之女神」的稱號,具備下任伯爵的身分,還有與生俱來充滿透明感的美貌,姊姊已經成了超優良對象。在貴族之間,今後她會選擇怎樣的男人作為伴侶,大概會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吧。身為弟弟,與其被奇怪的男人騙走,我希望姊姊就算多花點時間也要找到一個真正能給她幸福的溫柔男人。即使有生繼承人的需求,她也才十幾歲……應該沒必要急著決定共度漫長人生的對象吧。
被評為功績第一的人,不出所料是母親。
我想也是。雖然面對肉盾戰術束手無策,但將超過五萬的帝國軍燒光三萬人並趕出王國領土的毫無疑問是母親的超級殲滅系火炎魔法。其他任何魔法師都模仿不來……王國唯一,恐怕也是全大陸唯一的SS級魔力,可不是浪得虛名。
「英雄希爾德加德。無論是二十五年前還是這一次,卿的魔法拯救了貝爾森布呂克。再怎麼感謝都不足夠,作為一點心意,我將弗洛伊登施塔待家晉陞為侯爵。此外,關於卿在軍中的待遇就隨你期望吧。卿有什麼要求嗎?我有準備元帥杖給你。」
「關於晉陞爵位一事,不勝惶恐。我對軍中的地位沒有興趣……若能奢求的話,希望能在安妮莉澤卿的指揮下做事。」
「卿是說要在女兒手下工作嗎?你可是獨一無二的英雄喔?」
「的確,我在戰場上或許是最終兵器,但我自身並沒有率領組織的才幹,也沒有制定策略的能力。我不希望負擔不擅長的責任,只想為陛下派上用場。」
簡單來說,就是想把麻煩事都推給莉澤姊姊,自己一輩子當個魔法狂吧。讓女兒來指揮,自己當實戰部隊……雖然這話不成體統,但確實相當合理。母親那種急躁又隨性的性格,不適合營運組織。要是這樣的人當上司,中間管理職肯定會精神崩潰……看來母親也很瞭解自己的適性。
「好吧,我就在想卿會不會這麼說。」
女王陛下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結束對年長組功臣的獎賞後,輪到我和格蕾特。
「漢諾威侯爵千金,瑪格麗特!」
「是!」
挺直背脊踏出一步的青梅竹馬,今天又更美了。綁成一大束的草莓金髮搖曳著,灰色的眼眸中充滿自信的光芒。雖然那自豪地挺起的胸部依然貧瘠,但感覺比剛相遇時稍微膨脹了一點……沒錯,畢竟還在發育期嘛。
「你作為漢諾威侯爵的輔佐參戰,在列日公國的精銳部隊中打出突破口立下大功,與帝國的戰爭也總是身先士卒站在最前線,做出了不負『英雄再臨』之名的貢獻。因為你還是學生身分,獎賞將賜予身為母親的侯爵,但遲早會成為屬於你的東西,沒有問題吧?」
「是,不勝榮幸。」
「不過關於你畢業後想走的道路,我將實現你的願望。如果你說想指揮軍隊,我會為你空出將軍之位喔?」
原來如此,學生就是這種獎勵啊。承諾給予畢業後喜歡的工作與地位,確實很有吸引力。不過說句不好聽的,格蕾特雖然是超級優秀的戰士,但基本上是單打獨鬥型的人,不適合當將軍吧。
「感謝陛下御旨……但我最大的願望是與路德維希卿同在。持續守護貝雅特麗克絲殿下與他不受外敵侵害,我已認定這是我一生的職責。」
格蕾特毫不害臊地直率說出對我的心意,我的心臟又被射穿了。我很高興自己被如此強烈地渴求著,雖然高興……但在文武百官面前來這出,這可是相當高度的羞恥Play啊。
「哎呀,多麼可愛的話語,青梅竹馬的戀愛真是火熱呢。」
「能讓那位美麗的勇士說到這個地步,未來的王夫也不可小覷呢。」
「年輕真好啊。」
周圍的大姊和大嬸們紛紛交頭接耳,讓我感到無地自容。她們可能覺得自己很小聲,但還是隱約聽得見啊。只能忍耐的立場真難受。
「我明白了。瑪格麗特已經內定為路德維希卿的第二夫人。你說要守護貝雅特麗克絲與她的夫婿,王室樂見其成。既然如此,畢業後就讓你統領一支近衛隊吧。」
「瑪格麗特卿的這番話,我也感到很高興。就讓路德維希卿作為我們之間的紐帶,攜手守護王國吧。」
女王陛下滿面笑容地總結後,貝雅特也適切地聲援。格蕾特深深地行了一禮……最後,總算輪到我了。
「弗洛伊登施塔特伯爵公子,路德維希!」
「是。」
那麼,到底會給我什麼呢?我事先追問過貝雅特好幾次,但她都不肯告訴我。獲得更多名譽沒什麼意義,我對金錢也沒興趣……畢竟我的妻子們是下任女王、下任侯爵,以及下任暗之一族族長,根本不需要我有什麼出息。而且我不想再更引人注目了。就算被人說是靠老婆養的小白臉也無所謂,我只想踏實地支持幾位厲害的老婆活下去啊。
「卿雖為學生之身,卻為了拯救未婚妻貝雅特麗克絲脫離危難而獻策,致使列日公國軍毀滅。與帝國軍之戰,亦指揮特別行動隊大膽迂迴至敵軍背後,借英雄希爾德加德的魔法使數萬敵軍化為灰燼。其後更在攻城戰獻策,充分活用貝雅特麗克絲的魔法,立下俘虜兩萬人的功業,表現極為出色。」
唉。堆砌了這麼多溢美之詞,害我背後都癢起來了。不過如果要直接評價我做的事,這麼說好像也沒錯。但這只是我為了應付身邊的女性們強塞給我的難題,絞盡腦汁努力的結果……被當成是主動運籌帷幄的軍師,實在非我本意啊。
想到這裡,我恍然大悟。王室肯定不想觸及我是魔力行動電源這件事。要是這件事廣為人知,情況會變得很麻煩,所以才特意誇大強調我的活躍在於精彩的作戰計畫,而不想把麥田發生的事留在官方文書中。雖然我覺得在場的高階魔法師大概都隱約察覺到了,但特地宣傳只會為我招來危險……所以這場難為情的讚賞風暴,也是考量到我的安全所做的決定吧。
「因此,我將給予路德維希卿獎賞。」
來了,這次究竟會硬塞什麼麻煩事給我呢?
「路德維希卿,不,路茲。」
陛下代替剛才宣讀御旨的侍從,直接向我如此說道。
「是,陛下。」
「雖然賜予了卿沃爾夫斯堡伯爵的家名,但還沒授予領地和俸祿呢。」
「是的,但這兩樣對我來說都不需要。」
「卿沒有慾望,這是好事。但若不給予有功之臣褒獎,王室的信用會受到質疑。」
嗚,這走向不太妙。就算拿到領地也只是要花心力經營,徒增麻煩而已。能不能用一次性獎金之類的方式放過我啊?
然而,對人民和敵人都善良過頭的陛下,對我卻一點也不溫柔。
「貝爾森布呂克國王伊麗莎白在此宣言,將巴登州全境作為領地賜予這位路德維希卿。伴隨這項命令,廢除沃爾夫斯堡伯爵家名,並使其繼承斯圖加特侯爵家之名號。」
咦?那是……我最想避免的就是獲得領地,這點被強行突破也就罷了,問題在於「巴登州」這個領地。
巴登州位於貝爾森布呂克南部的盡頭,是最廣大的領地,目前是王室直轄領。氣候也比較溫暖,如果開拓耕地的話可以期待豐富的收成……但那終究是指「如果成功開拓的話」。
沒錯。我先前建議使用近三萬名戰爭奴隸強行開拓的土地,正是那個巴登州。如果要說現在那裡是什麼狀況,那就是魔物橫行、一旦進去就難以出來的「魔之森」遍布整個領地啊。
「那個……陛下。」
「有什麼疑問嗎?」
「您的意思是……要我去進行開拓『魔之森』的事業嗎?」
「聽起來還有別的意思嗎?」
完、完了。在這場戰爭中,我勉為其難地做了許多努力……本以為暫時能在王都悠閑度日。把我的安穩未來還給我啊。
論功行賞結束後,消沉的我原本打算回家,卻被貝雅特派來的隨從留住了。我乖乖跟著走,發現那裡準備了晚宴的餐桌……女王陛下與貝雅特已經就座,不知為何母親、莉澤姊姊,以及格蕾特也在場。
「抱歉還要你陪我們,我想有些事情需要稍微說明一下。」
雖然陛下輕描淡寫地說是「稍微」,但我真想反駁一百萬遍,這才不是「稍微」。對於這次的獎賞,我實在很想抱怨。
「歸根究底是因為母親大人無法讓那些高階貴族閉嘴。」
「是那個……夫婿必須是公侯爵以上的意見嗎?」
「沒錯。雖然試圖用『路茲不只是伯爵家公子,本人也被授予伯爵稱號』來矇混過關,但那些傢伙很頑固。母親大人找不到能說服他們的依據,只好讓我這個當事人想辦法應對。」
代替一臉尷尬的陛下,貝雅特用一如往常的冷淡語氣開始說明,莉澤姊姊咚地敲了一下手。
「啊啊,所以才賜予了新的爵位啊。如果對象是侯爵就沒有問題了對吧。」
「沒錯,莉澤很聰明。只要讓路茲成為侯爵,貴族們的主張就失去了依據。但這裡有個問題。繼承人斷絕而處於『空缺』狀態的侯爵家只有斯圖加特家,而繼承那個爵位就等同於成為『魔之森』佔了領地大半的巴登領主。」
喂喂。該不會把巴登給我,單純是為了賜予爵位而附贈的?並不是覺得以我的智慧能對那個無可救藥的領地做點什麼。總覺得有點受傷啊。
「不對。」
貝雅特語氣強硬地否定。我明明還沒說出口啊……啊啊,在「精靈之眼」面前,負面的思考根本藏不住。
「決定這個處置的是我,正因為信賴你那些奇妙的知識,才決定將巴登領地交給你。路茲的話一定辦得到,我是真的這麼想,請你相信這一點。」
帶著認真光芒的翡翠眼眸,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既然如此,幹嘛不早說……」
「如果說要提升爵位,你一定會很排斥吧。所以直到今天都沒說,對不起。」
唉。她這麼坦率地道歉,我也只能原諒她了吧。可是要去開發那種充斥魔物的國度,真的很麻煩。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就算不當領主,最後還是會落得要去巴登進行開拓的下場喔。」
「為什麼啊……」
「那裡是王室直轄領,必須由王族的某人來治理。今後得利用那三萬名俘虜來開拓『魔之森』,而他們的主人名義上是我。也就是說照這樣下去,巴登的領主將會是我。」
啊啊,我終於理解貝雅特想說什麼了。
「意思是就算我拒絕當領主,但身為『領主的夫婿』,未來還是會被迫負責領地經營嗎……」
「沒錯,不管怎樣都逃不了。既然如此,你不覺得堂堂正正地作為領主大展身手比較好嗎?」
唉,這位未婚妻嬌羞的時候是很可愛……但切換成陶瓷娃娃模式時可是相當腹黑。看著被駁倒結果只能唯命是從的我,母親和格蕾特投來了看著可悲生物的眼神。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錯啊。
到頭來,我沒能拒絕成為巴登領主。
正如貝雅特所言,就算辭退了侯爵或領主的地位,終究還是得去幫忙。既然如此,只能看開點去工作了……會這麼乾脆地死心,或許是因為我有在原本世界當企業戰士,應該說當社畜的經驗。既然是自己當老闆,我想至少不會發生像原本世界的能量飲料廣告詞「你能戰鬥二十四小時嗎?」那樣過分的事吧。
還有一個正經的理由,那就是從帝國得到的兩萬名戰爭奴隸。將俘虜變成奴隸並讓他們為巴登的開發而勞動,這是我的提案,我也參與了談判。關於他們是否能得到正當的待遇,我多少也有責任。若是站在領主的立場,我就能關照他們的作業內容、居住環境以及伙食了吧。
因此,面對解決了一件麻煩事而竊笑的女王陛下,我決定從她那裡狠狠敲一筆。由國家支付奴隸一年的生活費,並且未來三年不收稅,還要儘可能派遣大量隸屬於軍隊或魔法部的魔法師過來。我提出了相當貪心的要求,但陛下很乾脆地答應了……仔細想想,充斥著魔物的巴登領地以往根本沒有稅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就這樣,我本來想說難得工作了一回,接下來可以悠閑度日,如今計畫徹底泡湯。從隔天開始,我的行程就被塞滿,要和各部門的負責人開實務會議,整天吵得不可開交,簡直就像回到了在原本世界的公司上班的時代。
我精疲力盡地回到伯爵家,今天沒有配種業務所以很閑的齊格哥哥拿著葡萄酒瓶過來迎接。記得那是母親珍藏的冰酒,算了也好。
「你好像很累呢,侯爵閣下。」
「別捉弄我了,齊格哥哥。你很清楚我根本不想要那種東西吧。」
「嗯,我很清楚。但你既然幹了那麼多大事,那便無法回頭了。你就死心作為王國男性的頂點,引導我們前進吧。」
面對露出惡作劇笑容的哥哥,我只能擺出一張酸溜溜的臉回應。不過剛好,我也有事想找齊格哥哥商量。
「你要坦承真面目?也是,我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嗯,我覺得已經瞞不住了。」
我將自己和格蕾特的互動告訴哥哥後,他嘆了一口氣。
「唔~我本來以為只有最遲鈍的格蕾特沒問題,沒想到會因身體接觸而被察覺,這真是個盲點呢。要是我能提醒你就好了,但實在想不到你竟然擁有讓渡魔力的才能啊。」
「你剛剛說『只有』,那另外兩人呢?」
「貝雅特麗克絲殿下即使沒說出口,應該也已經察覺到了吧。彩香小姐我是不清楚,但暗之一族想必早就把你的狀況查得一清二楚……最好當作墜馬後變得奇怪這點已經穿幫了吧。」
「果然嗎……」
「不過這兩位跟原本的路茲並沒有很深的交情,她們喜歡的是現在的路茲,所以只要老實招供並道歉,她們多半會原諒你吧。」
嗯,我也是這麼想。貝雅特的態度有點像女兒對父親任性撒嬌的感覺,彩香小姐則是一直把我當作年長的丈夫般尊崇。這兩人大概是本能地感覺到我的內在年紀很大,而且似乎很中意這一點。雖然隱瞞重要大事可能會被責備,不過看來她們會接納我。
「問題在於格蕾特呢,因為她非常喜歡『青梅竹馬的路茲』。」
嗚,沒錯。當然,她說過「也喜歡現在的路茲」。雖說我不是自願的,但要是告訴她我趕走了以前的路茲小弟弟並佔據這具身體,她肯定會受到複雜……不,是相當大的衝擊吧。屆時格蕾特看我的眼神多半也會改變。
我深深嘆了口氣,然而哥哥接著說出意料之外的話。
「路茲,你只在意那三位未婚妻,但其實還有一位必須獲得諒解的對象喔。」
「咦?你是說……媽媽?」
「這個嘛,媽媽要是知道這件事也會傷心吧,但我認為最好還是瞞一輩子。媽媽的個性大剌剌又單純,大概不會發現……就算覺得哪裡不對勁,她也是那種會保持沉默的人。」
喂喂,對自己的母親還真是嘴下不留情。確實,母親把我當作路茲小弟弟給予無條件的愛,沒必要硬是讓她感到悲傷。那麼,齊格哥哥說的「必須獲得諒解的對象」究竟是誰?
「我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懂嗎?最後這個人,比格蕾特還要麻煩喔。」
「所以說,到底是誰啊?」
「……當然是莉澤姊姊啊。」
「咦?」
「你真的很遲鈍耶。雖然這件事相當不妙……莉澤姊姊看你的眼神,完全就是戀愛中的少女喔。」
面對一臉無奈的齊格哥哥,我啞口無言。確實,我有察覺最近她經常對我撒嬌,露出嬌羞的一面,還對我投以炙熱的視線,但是……
「不,那是因為我對姊姊的水魔法提了各種建議,剛好都派上用場,她只是對此表示感謝而已……你看,就像是弟子對師父的尊敬,或是新興宗教的信徒對教主的信仰之類,應該是那種感情吧?」
「師父和弟子發展成男女關係是很常見的事,教主建立信徒的後宮應該也不稀奇吧。」
嗚咕。今天的齊格哥哥毫不留情地挖掘我不想被觸及的地方。
「可是我和姊姊是姊弟耶。那種事在這個世界是被允許的嗎?」
「教會當然不承認。但人們常說愈禁忌的戀情燃燒得愈猛烈,不是嗎?」
雖然語氣格外輕佻,但哥哥的表情是認真的。至少在哥哥眼裡,我和莉澤姊姊的關係看起來就是那麼一回事嗎?
老實說,我也感覺到了姊姊的眼神有些不妙,只是我在原本世界根深蒂固的昭和時代倫理觀拒絕承認這件事。然而剛剛被哥哥一針見血地點出來,我不得不正視事實。
一旦意識到這點,莉澤姊姊便是一位極具魅力的女性。白皙的肌膚與淺藍色長發,以及從那粉色迷人雙唇發出的柔和低音……平時溫柔端莊的模樣與親臨戰場指揮軍隊時那凜然姿態的反差,這些都讓人難以招架。如果我們不是姊弟,我肯定會被她吸引……不,我不爭氣地發現,即使明知彼此是姊弟,我現在也忍不住在意起身為女性的姊姊了。
「我該怎麼辦……」
「畢竟是親姊弟,結婚是不被認可的。要讓她成為你被許可擁有的三名側室之一,恐怕很難吧。雖然還有地下情人這條路啦……」
「不,那個……」
聽了哥哥的回答,我的煩惱反而加深了。
結果我的坦白拖到了兩周之後。關於巴登領地的各種會議已經告一段落,但貝雅特忙著處理另一個戰犯國──列日公國的終戰談判。
俘虜有八千人,而且其中包含公國的繼承人第一公女。最精銳的魔法師部隊以及堅固的重裝步兵部隊已經被莉澤姊姊和格蕾特毀滅了,王國與公國的小規模衝突持續了幾十年,但我方的立場從未如此強勢過。為了讓他們再也不敢對貝爾森布呂克露出獠牙,這次可以狠狠地給他們一頓教訓。
至於談判的負責人,這次依然是貝雅特。她的「精靈之眼」能精準地揪出那些身經百戰的公國貴族悄悄藏在冗長條約文角落裡的惡意。最終公國方卑鄙的努力沒有成果,與公國的談判比帝國那時更輕鬆,以王國方壓倒性有利的條件達成了共識。
首先,八千名俘虜與帝國的俘虜一樣,作為奴隸在巴登領地進行開發勞動。由於大部分的魔法師都在初戰中被莉澤姊姊葬送了,人才的素質比帝國俘虜要低……這點只要在待遇上做出區別就行了吧。
但在賠償金這方面,比對帝國要求的沉重許多。未來十年支付五億枚金幣,這個金額雖然與帝國相同,但公國的國家預算只有帝國的一半……大約十五億金幣。被拿走三分之一作為賠償,別說是發動戰爭,暫時連國內經營都會出現嚴重的障礙吧。之所以會把公國整得這麼慘,是因為他們那種趁火打劫般的侵略行為點燃了女王陛下與貝雅特的怒火。而且公國方面將歸還第一公女列為最優先事項,即使條件不利也不得不吞下去。這與乾脆地拋棄第一皇子的帝國有著天壤之別,但畢竟是繼承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這樣,談判總算結束了。
然後到了今天,在貝雅特居住的離宮品嘗著她親手沖泡紅茶的人有我、格蕾特、彩香小姐。另外,再三煩惱後遵照齊格哥哥的建議,我也邀請了莉澤姊姊來到桌邊。雖然我很擔心未婚妻們會不會覺得奇怪,但三人看到姊姊都露出了「啊,原來如此」般的表情。
「來吧,路茲。你特地召集我們,是要讓我們聽什麼有趣的故事呢?」
喂!貝雅特,不要一下子提高難度好嗎?
我毫無隱瞞地說明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來龍去脈。隨便撒謊會被貝雅特看穿,所以不能摻雜虛假,只能全部實話實說。
大概跟這個世界毫無關聯、名為日本的島國,我在那裡度過了六十多歲的前世,也有妻兒。那個國家雖然不存在魔法,但靠著先進科學的力量過著高水準的生活。然後在退休慶祝會上不小心喝太多睡在路邊,醒來時不知為何就附身在路茲小弟弟的身上。因為覺得這種荒唐無稽的故事不可能有人相信,所以至今除了齊格哥哥以外,沒告訴過任何人真相。
「我得到齊格哥哥的協助,用喪失記憶作為幌子矇混過去,終於習慣了這個世界的生活,但我不能繼續欺騙今後要共度一生的女性。大家……對不起,我不是真正的路茲。」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不久之後,格蕾特打破了這股沉默。
「也就是說,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路茲,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是這樣嗎?」
「這部分我也不清楚,但我想至少是不在這個世界了。說不定,他附身到了原本世界的我身上……」
本以為最喜歡青梅竹馬的格蕾特又要賞我一記憤怒的鐵拳,於是我縮起肩膀,然而灰色的眼眸中沒有怒氣,只有悲傷的神色。她將視線投向天花板,深深嘆了口氣,接著就像貝殼一樣緊閉嘴巴,陷入了沉思。
「這麼說來,你最近展示的那些奇妙知識就是日本所謂的『科學』嗎?」
「大致上是這樣。在那個世界,無論是平民還是什麼人,孩子們全都會去學校學習科學。」
「不敢相信有如此富裕的世界存在……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路茲是不會說謊的。」
明明我至今為止隱瞞了這麼重要的大事,不知為何貝雅特卻願意相信我。該說她堅毅還是寬容呢……總之我深受感動。雖然我不由得想將她那纖細的身體拉過來,但現在做出這種行為的話,格蕾特大概會發飆,得忍耐才行。
「唔嗯。不管怎麼說,我和莉澤或格蕾特不同,只認識現在的路茲。而且雖說你是母親大人指定的未婚夫,但我對你抱有好感,也希望今後一直共同生活下去。雖然對隱瞞這點感到有點不滿,但你已經受到教訓,不會再犯了吧?」
「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
對於乾脆地宣告要繼續跟我維持關係的貝雅特,我感到有些驚訝。不過貝雅特是一位理性的少女,大概好好評估過我擁有的「神之種」與「魔力行動電源」能力的價值吧。我才剛這麼想,貝雅特就明確地搖了搖頭。
「不是那種理由。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不知為何心情就像受到包容般安穩……我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樣子,但有時會想,跟父親在一起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現在終於明白,原來你的精神年齡比我成熟多了。我可不打算放開這份安穩喔。」
聽到貝雅特的話,在最末席候著的彩香小姐深深點了點頭。貝雅特使了個眼色催促她,她猶豫了一下,接著毅然決然地開口。
「我也覺得路茲大人比我年長許多,而且您偶爾展現出的各種嗜好,與我們秋津島之民非常相似,我也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從大人這番話聽起來,秋津島與『日本』擁有相似的文化呢,我終於能理解了。」
「嗯,我也對暗之一族的人們擁有跟日本人非常相似的習慣而感到驚訝。」
原來如此,彩香小姐一族離開的國家叫做秋津島嗎?這麼說來,記得在某些古典文學中,日本也被稱為秋津島或秋津洲之類的吧。因為是高中時期學的東西,記憶有些模糊……好像是古事記里的內容?沒想到連這種地方都很像,真令人驚訝。
「我也只認識墜馬之後的路茲大人,而且賜予我成為我族之寶的孩子以及身為女子的幸福兩者的人,正是在這裡的路茲大人。如果可以……希望能允許我今後繼續陪伴在您身邊。」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深深低頭行禮,姿態簡直就是十九世紀的大和撫子。而且在她那隆起的腹部里,有我即將出世的孩子。這樣的彩香小姐說想一直陪伴著我,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好了,我和彩香已經下定決心了。你們又如何呢?」
貝雅特將視線投向另外兩個人──默默對我投以炙熱視線的莉澤姊姊,以及陷入沉思的格蕾特。
「我很喜歡從小一起玩到大的路茲。雖然他是個愛哭鬼,優柔寡斷又不可靠,但他很溫柔,而且非常重視我。所以我一直在幼小的心中溫養著『要讓他當我夫婿』的願望。而那個路茲……好像已經去了某個遙遠的地方呢。」
今天的格蕾特放下了微卷的草莓金髮,臉上施著淡妝。對於總是看著她精力充沛模樣的我來說,感覺有點新鮮。格蕾特那灰色的視線落在桌面上,並沒有看向我這邊。這樣的發展也很正常,畢竟從某種角度來看,是我害那位溫柔的青梅竹馬從世上消失的啊。
「瑪格麗特大人,那並不是路茲大人的錯……」
「嗯,我知道的,彩香。現在在這裡的路茲只是被卷進來而已,他沒有做任何壞事。這我知道,我知道的喔。」
彩香小姐似乎從話中感受到對我的怨氣,於是開口袒護,不過格蕾特依然沒有將目光轉向我們。她看起來不像在生氣,但心裡肯定有著複雜的想法吧。
「我對現在的路茲完全沒有恨意喔。倒不如說,我感受到了現在的路茲作為雄性的魅力,也被深深吸引著。跟以前那個我只想保護他的路茲不同,現在的他支持我、接納我、包容我……還給了我不可思議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他說喜歡我……我想要這個男性的一切,想與他共度一生,是很自然的想法吧。」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曾經罵我又笨又慢的格蕾特,竟然親口給予我無條件的讚賞。
「可是……不,正因為這樣才讓我糾結。我對以前的路茲抱持的情感難道是虛假的嗎?難道非捨棄不可嗎……」
「沒那回事喔,格蕾特。那份情感是純粹且美麗的。你不該輕視對墜馬前路茲的那份心意。而且現在的我並不是在日本生活時的我……我在以前的路茲所建立的溫暖人際關係中,逐漸改變了。總之該怎麼說呢……我和他已經是一體的,無法分割了啊。」
我忍不住愈說愈激動,這是我的真心話。當然,我保有自我,根基也是在原本世界累積六十年的人生經驗……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我的人格和行動模式明顯改變了。這或許是接觸異文化的影響,也或許是因為用路茲小弟弟年輕的身體經歷了許多事情。大家原本投注在路茲小弟弟身上的感情,現在指向了我,這點也有強烈的影響。
但即使說到這個地步,她還是不肯將那雙灰色的眼眸轉向我。到底什麼話語才能打動格蕾特的心呢……在有些焦急的心理狀態下,我只能拚命地訴說。
「我很高興你說想要現在的我,但你沒必要勉強去忘記他……」
唔~連我都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了。格蕾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視線依然低垂。可惡,既然如此,乾脆豁出去吧。
「格蕾特。如果我沒有佔據這個身體,他大概會給你安穩與幸福吧。但我發誓,連同他本該給你的份,我想要帶給你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最後吶喊似地擠出這些話後,我才回過神來。貝雅特、彩香小姐,甚至連莉澤姊姊都對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糟糕,我是不是搞砸了?這行為在這個世界根本是逆求婚,在她們眼中看來極度缺乏常識……更何況格蕾特立志成為一名驕傲的戰士,這對她來說就像是在「找架吵」。
或許是沒把背後狂冒冷汗的我放在眼裡,格蕾特徹底低垂著視線,一動也不動。這果然是發射憤怒的波○炮之前,能量填充至一百二十%的狀態嗎?
忽然間,伴隨著微弱的「啪嗒」聲響,深色的桌布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水漬……接著增加到兩個、三個。當水漬的數量來到二十個左右時,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接著猛然抬起頭,灰色的眼眸筆直地看向我。那簡直像要決鬥般的表情讓我嚇得不輕,但我拚命擠出勇氣與她對視……突然,那雙眼睛變回了溫柔青梅竹馬的眼神,她勾起嘴角。
「我願意!我瑪格麗特,欣然接受路德維希卿的提議!」
雙眼不斷溢出透明淚珠的格蕾特,面露幸福的笑容注視著我。竟然因為我的求婚而如此開心,也太可愛了吧。我一輩子都不會放開這個女孩。
「原來如此,為了逼他說出這句話,你特地把話題弄得很糾結啊。路茲這麼輕易就中了這種明顯的手段,真讓人擔心他的將來。」
「包含這點在內,這就是路茲大人的個性呢。」
回過神時,只見貝雅特和彩香小姐一面對我投以白眼,一面竊竊私語。
「呵呵,果然穿幫了嗎?不過這種事情,先讓對方說出口的人就贏了喔,姊姊大人!」
格蕾特露出一抹壞笑,發表了勝利宣言。咦?原來是陷阱嗎?
貝雅特一臉受不了地看著高興得呼吸絮亂、得意洋洋的格蕾特之後,將視線移向了姊姊。
「那麼,莉澤。將成為路茲妻子的三人已經下定決心了。你又是如何呢?」
「得知從小無比疼愛的弟弟人格似乎已經消失,我的確非常震驚。但是現在的路茲毫無疑問也是我的家人,今後我也會把他當作可愛的弟弟……」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你,作為一個女人,你對路茲是怎麼想的?」
「……我不明白您想問什麼。」
莉澤姊姊的表情變得僵硬,我也感覺到胃袋像是被惡魔的手抓住一般緊緊收縮著。如果不是事先被齊格哥哥指出了這點,我現在可能會更加慌亂吧。
「莉澤啊,我不喜歡迂迴的對話。我是在問你是不是想和路茲親熱?」
「怎麼會,姊弟之間做出那種行為,違反公序良俗……」
「莉澤以前不是說過嗎?路茲就像是從天上派遣來的先知,是改變你人生的無可取代之人。既然是無可取代的男人,難道不想與之結合、獲得愛的結晶嗎?」
「……我確實說過。活用路茲授予的智慧,我才能獲得國軍魔法師的最高地位。本該在領地挖掘水井的我,之所以能身處如此顯赫的地位,完全是多虧了弟弟。他不只是單純的弟弟,更是我的恩師,覺得他是比誰都重要的人也很正常吧。雖然有愛慕恩師之心,但那跟尋求結合的心是……」
「你能斷言說那是不同的嗎?」
姊姊沒有回答,但是看白皙的臉頰轉眼間連同脖頸都一起染紅,姊姊的真心已經很明顯了。遺憾的是,齊格哥哥說的話並沒有錯。
「夠了,不用再說了。因為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非常抱歉。正如殿下所指出,我安妮莉澤,對弟弟產生了愛慕之情。起初是對那份知識的尊敬,接著是他在背後朝缺乏自信的我推了一把,對那份溫柔的感謝。不知何時開始,我察覺到那變成了戀情……但姊弟之間的結合是禁忌。這份心意,我原本打算帶進墳墓里的。」
下定決心的姊姊傾瀉著告白的話語,我愣愣地注視著她。處理完軍務後直接趕來的她,身穿指揮官樣式的黑色軍服。緊身的制服設計反而強調了女性的線條……明明已經有幾位未婚妻,我卻對此產生了慾望……
「唔,看來我的未婚夫也不是沒那個意思喔。」
糟了。在洞察力超群的貝雅特面前,我那些跟發情猴子沒兩樣的想法根本藏不住。就算想否定,但謊言終究會被「精靈之眼」看穿吧。
「對不起,貝雅特。」
我坦率地承認並道歉,貝雅特的臉頰微微放鬆,點了點頭。嗯?這是什麼意思啊?
「男人就是這樣,沒辦法……不過路茲,你覺得作為一個女人,莉澤怎麼樣?」
彷佛被貝雅特的話嚇到一般,莉澤姊姊看向了我。那雙茶褐色的眼眸中,不安與期待交織的複雜情感搖曳著。這時敷衍也只會傷害姊姊,而且不管怎樣謊言都會被貝雅特看穿。沒辦法,雖然可能會被格蕾特蔑視,但我只能實話實說了。
「儘管我努力不朝那方面去想,但我覺得姊姊作為一名女性非常有魅力。」
「想結合嗎?」
「怎麼可能,教會哪會允許……」「不可能啦,教會……」
面對貝雅特過於直接的提問,姊姊和我反射性地同時說出一樣的話,導致我們面面相覷。喂,這種羞恥Play或者說是公開處刑般的玩法,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原來如此。總結來說,你們的意思是『只要教會允許就想結合』對吧。」
不不不,這總結也太隨便了吧。想是這麼想,但姊姊和我都說不出否定的話……難道我們兩人都在想,只要沒有阻礙就想做那種事嗎?
「那麼,路茲當莉澤姊姊大人的情夫不就好了!」
「是啊。」
「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什麼?」
突然提出這個荒唐解決方案的竟然是我以為會對這件事燃起最大怒火的格蕾特,而且貝雅特和彩香小姐還緊接著表示贊成,這也嚇了我一跳。
「為什麼當情夫就可以啊?」
「因為親姊弟不可能得到教會的正式結婚認可嘛,但情夫就不需要教會的許可了。說起來,主教級的聖職者擁有好幾個情夫也是理所當然的喔。」
格蕾特擁有適合聖職的光屬性,她披露這個多餘的知識後,貝雅特也「嗯嗯」地點頭附和。順帶一提,擁有情夫是女方的權利,男人則被視為其所有物。
「可是我畢竟即將成為格蕾特和貝雅特的丈夫……作為情夫隨隨便便跟其他女人結合是可以的嗎?」
「當然不可以啊。但是對象是莉澤姊姊大人就另當別論,我很歡迎共享路茲並成為一家人喔。」
「只要路茲大人期望這麼做就行。」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至少要去取得希爾德加德卿的許可喔。」
這部分的倫理觀與原本世界的中世紀完全不同,相當不可思議,我也只能歪著頭感到不解……
「如何,莉澤。我只問一次,你想要眼前的這個男人當情夫嗎?」
「我、我想要!請把路茲……交給我安妮莉澤!」
姊姊平時沉著的低音,唯獨在這個時候激動到拔尖了。
就這樣,我明明預定成為下任王夫,並擁有包含側室在內的三名妻子,卻被妻子們獻給另一個女人當情夫,實在是個沒出息的男人。
「跟大家說的一樣呢。真是太棒了。」
「我也覺得很棒。雖然早就約好了……但我們真的做到天亮了呢。」
「呵呵,真的耶。」
在平民區的廉價旅館的床上,我和沙耶小姐慵懶地相視微笑。
雖然這陣子忙得亂七八糟,但我終於和官僚們敲定了南方領地開發的安排,決定來履行與暗之一族女性們的約定,也就是和冒險參加並支援對帝國戰役、包含沙耶小姐在內的三位女性暗魔法使用者生孩子。
當然,掌握我配種權利的貝雅特已經批准了。為了籠絡暗之一族,她的理性判斷我的精子是最有效的手段……當初送我去阿爾托納商會進行第一次的種馬業務時,她還眼眶含淚,現在就算我連日前往平民區,她也不會動一下眉毛了。我曾想過是不是她對我的感情變淡了,但這種負面思考照例都被她的「精靈之眼」看穿了。
「我不會再懷疑你的心意,因為你已經發誓一生都會在身旁支持我了。」
就在我要去跟其他女人親熱時,她用直率的視線注視我並說出那種話,沒有男人會不感動。我不由得緊緊抱住她那單薄的上半身,甚至想著那天乾脆蹺掉暗之一族的配種任務,貝雅特卻默默推著我的背,將我送出門。
我完全中了貝雅特的手段,直到抵達平民區之前,眼皮底下都會浮現她的面容。然而一和沙耶小姐同床共枕,我就把那份純愛丟到一邊,變成了單純的猴子。哎,男人就是這種生物,只能請未婚妻們死心了吧。
「所以……您和王女殿下她們的婚禮是什麼時候呢?」
「今年已經不是『暗年』了,其實隨時都可以辦……但畢竟是下任女王的婚姻,準備工作似乎很繁重。而且因為發生了這場戰爭,那些進度全都重置了。」
「也是呢。不過聽說路茲大人這次成了侯爵,要去攻略那個麻煩的巴登領地。一旦去了那裡,婚禮恐怕就很難舉行了吧。」
「是啊,所以好像要盡量趕在我前往領地之前舉辦……但相當困難。」
「真辛苦呢。雖然我們像這樣獲得『神之種』就夠了……但一想到路茲大人要去無法觸及的遙遠地方,果然還是會有點寂寞。」
她用噙著淚水的眼睛這麼訴說,容易動情的我又產生反應了,我忍不住將她那肌肉緊實的身體抱過來。東方的天空都已經亮了,我們卻又進入最終回合……連我都覺得自己根本是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