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5 · 別玩屍體啦,大人們! 全一冊

三名困惑的嫌疑人

屍體仰倒在地。

是具男屍。

大量鮮血從額頭流出。可以看到眉心孤零零地開了一個像是槍傷的黑洞。

而且,我手裡還握著手槍。

這是一把冰冷漆黑的粗暴武器。

是我槍殺了這個男人?

我一片茫然。

屍體側躺在地。

是具女屍。

大量鮮血從腹部流出。可以看到粉色女式襯衫的腹部位置因刺傷而撕裂。

而且,我手裡還握著大折刀(Jackknife)。

這是一把冰冷的鋒利無比的銳器。

是我刺殺了這個女人?

我啞然無語。

屍體俯卧在地。

是具男屍。

大量鮮血從後腦勺流出。可以看到那裡已經被砸得稀爛,慘不忍睹。

而且,我手裡還握著鎚子。

這是一把既大且重,可以作為武器使用的工具。

是我打死了這個男人?

我愕然失措。

敲門聲響起。

宮田最初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這一周來,這裡的鐵門只被敲響過一次。所以他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他才知道是真的。不過宮田正半睡半醒地想著,再過一個小時就午休了呀,可今天是星期天,食堂不營業,該去哪裡吃什麼呢,所以他的反應稍微慢了些。

居然有人來拜訪這個拼裝房。難道是「諮詢者」?他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應道,

「請進。門開著,請進來吧。」

由於上午一直沒說話,嗓子沒打開,他的聲音都有點變調了。

儘管如此,門外的人似乎還是聽到了,畏畏縮縮地打開了門。

一名年輕男子從銀色鐵門後探出頭來。他小心翼翼、畏畏縮縮地觀察著這邊的情況。

應該沒什麼可看的。

就是一間小小的拼裝房。木地板,金屬板牆壁,鐵皮屋頂。屋內十分簡陋。傢具也少得可憐。只有一張長桌擺在正中間。

桌子後面是宮田和他的「搭檔」坐的兩把摺疊椅。隔著桌子的入口一側,放著訪客用的單人沙發。就只有這些。說是質樸剛健也好,實用至上也罷,或者削減預算也行,總之構造十分簡單。說是窮酸都不為過。不過,空調正全力運轉,所以屋內很暖和。本來就無聊至極,要是再冷的話他可就受不了了,所以宮田沒有把遙控權交給「搭檔」,並將溫度控制在了高溫。

宮田微笑著對半開著門窺視這邊的青年說:

「來,請進吧!如您所見,雖然這地方簡陋了些,但至少還能保證暖和。外面很冷吧?來吧,請進請進。」

他盡量以親切的態度迎接客人。但心裡想的卻是「太冷了,趕緊進來,然後把門關上」。

來訪的青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想法,順從地關上鐵門,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前。宮田大致觀察了一下對方。

青年西裝革履,系著領帶,身材挺拔。大概工作三四年,到了差不多可以在工作中獨當一面的年紀。西裝打扮也很得體。

話說回來,現在的年輕小夥子個個都很俊俏。宮田自嘲地想著。這對比他們老了二十多歲,肚子上都開始長贅肉的宮田來說,多少有些刺眼。他很清楚,自己年輕時也比他們更臃腫一些。最近的年輕人個個臉小個子高,四肢修長。

宮田若無其事地觀察著,來訪者有些猶豫地開口道:

「那個,我聽說這裡是可以提供各種諮詢幫助的地方……」

句尾似乎因為膽怯而消失了,宮田努力用明快的語調說道:

「是的,正是如此。我們這裡是無論什麼事都會認真傾聽的諮詢處。」

來訪者應該也看到了貼在鐵門外側的塑料牌子,上面寫著「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

宮田見坐在左側摺疊椅上的搭檔什麼都不打算做,便引導客人,

「來,站著說話也不方便,請坐吧。那邊牆上有衣架,對,把外套掛在那裡,好嘞,請坐。實在非常抱歉,按照都內的規定,不能給您上茶什麼的,還請見諒。」

他親切地說著,讓青年坐在沙發上。

就這樣,諮詢者青年和「諮詢員」宮田二人隔著長桌相對而坐。這才是諮詢處應有的姿態。雖然有點像面試,但說到底只是諮詢而已。

在一系列動作的間隙,宮田又仔細觀察了這位諮詢者青年。

青年看上去非常認真。從他身著的西裝,絲毫看不出任何不得體之處。他有著似乎不知人間疾苦的溫和面容和舉止,想必是在富裕的家庭中長大,學歷也很高,散發著青年精英的氣質。明明是周日卻穿著西裝,大概是為了來這兒才特意這麼穿的吧。無論去哪裡拜訪都必須打領帶,他應該接受過這樣的教育。可以推測他要麼在政府機關上班,要麼在銀行、綜合商社或大型證券公司工作,總之,從事著諸如此類的嚴肅工作。不管怎麼說,在宮田看來,他都是那種被寄予厚望,很有能力的年輕人。

不過,現在他畏畏縮縮地弓著背,完全沒有精英的樣子,並用不安的眼神四處張望。視線飄忽不定,顯然是內心不安的表現。

宮田露出和藹的笑容,向坐在沙發上的青年問道:

「您是從哪裡知道這個諮詢處的?」

畏畏縮縮的青年垂下眼睛,沒有看向這邊。

「嗯,那個,我從熟人那裡聽說都廳的第二本廳大廈*後面有這麼個地方。」

(東京都廳,這座標誌性建築位於日本國東京都新宿區西新宿2-8-1,郵政編碼163-8001。它的主體由三個部分構成,分別是:第一本廳大廈,堪稱壯觀,高聳入雲,達到243米(797英尺),地上共有48層,地下則有3層。它的雄偉身姿為新宿區增添了獨特的地標性風貌。第二本廳大廈,相對較為矮一些,但依然引人注目,高度為163米(535英尺),地上34層,地下同樣有3層,與第一本廳大廈相映成趣。而都議會議事堂作為另一重要組成部分,高41米(135英尺),地上7層,地下1層,是東京都政治活動的核心場所。

「原來如此,聽說的啊。沒想到居然真的存在吧?」

「是啊,沒想到居然是這種簡陋的拼裝房,啊,失禮了。」

「沒關係,這算不上失禮,畢竟事實如此嘛。」

宮田微笑著附和道。

這種毫無景觀、風情以及威嚴可言的小拼裝房,確實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都廳巨大豪華的第二本廳大廈的背後,不知情的人看了都會覺得相當奇怪吧。

宮田三人正面對面坐在這幢小小的、奇怪的建築里。

「那麼,您今天想諮詢什麼呢?」

宮田催促他進入正題。坐在旁邊的搭檔依然沉默不語,也沒有積極地加入對話。但宮田知道,他一定在側耳傾聽。兩個人在這裡待了一星期,宮田已經十分了解搭檔一絲不苟的性格。

諮詢者青年依舊畏畏縮縮,他說道:

「那個,我聽說這裡只要是與犯罪相關的事情都能幫忙解決,這是真的嗎?」

宮田答道:

「有一半是真的。」

「一半嗎?」

「是的,入口那兒有塊牌子吧。所謂的違法行為,說白了就是犯罪。但我們不會去解決什麼,我們只負責傾聽。讓諮詢者們傾訴心中的煩惱,幫他們排解煩悶,僅此而已。」

「啊,是這樣啊?」

青年似乎有點意外,接著問道,

「那你們不會向警察告密吧?」

「這點我可以保證,我們絕對不會告訴警方,也不會調查諮詢者的個人信息。」

宮田斷言道,對方似乎鬆了一口氣,

「那麼,不報上名字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匿名就行,不會有任何妨礙。甚至戴上面具把臉遮起來都沒問題。」

聽了宮田的玩笑話,諮詢者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些。但馬上又露出不安、消沉的眼神。

「像是謀殺這樣的事情也可以嗎?」

對方突然冒出的駭人發言,讓宮田著實吃了一驚,但他沒有表現出絲毫動搖,

「當然沒問題,我們什麼都願意聽。」

「是嗎——」

說著,諮詢者抬起頭,輪番看著宮田和他的搭檔。他大概是想判斷他們是不是值得信賴的「諮詢員」吧。

然後,他終於下定決心似地說:

「其實,我可能殺了人。」

聽到這稍顯刺激的坦白,宮田略感驚訝,但還是佯裝鎮定地說:

「是可能殺人了,對吧?」

「是的,我自己也不清楚,不知道該怎麼辦。」

諮詢者抱住頭。

「能請您詳細說說情況嗎?」

宮田問道。

「那是前天,周五晚上的事——」

諮詢者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因為太冷,我醒了過來。

我察覺有什麼東西蓋在自己側卧的身上,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外套。

我睡眼惺忪地望著天花板。

燈光似乎被調暗了,室內有些昏暗。

地板又硬又冷,很不舒服。雖然鋪著薄地毯,但應該是直接鋪在水泥地上。睡在這種地方,背痛也理所當然。而且,寒意深深沁入骨髓,奪走了全身的體溫。

室溫很低。冷得讓人凍僵。

我完全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睡在這種又暗又冷的地方。

我還記得自己和朋友們在酒吧喝酒的情形。但那之後怎麼了呢?

我用力想坐起身,卻感到輕微的頭痛。腦袋就像蒙了一層霧,暈乎乎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強撐著坐了起來。實在忍受不了那冰冷的地板。

這時,我才察覺自己的右手握著什麼東西。因為腦子昏昏沉沉,感覺手腳都不是自己的,所以這麼晚才察覺。

這是什麼啊?我很是困惑。但毫無疑問,那是一把手槍。

一把漆黑的金屬制武器。

應該是自動手槍。採用了不使用轉輪彈匣的銳利設計。或許是由於長時間握著,並不覺得冰冷。

可是,我為什麼會握著這種東西呢?

不安感湧上心頭。

我用疼痛的腦袋想了想,但記憶依舊模糊不清。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沒有時間仔細觀察手槍。因為我發現有人倒在眼前。

昏暗中,有人躺在地上。由於一直閉著眼睛,我已經習慣了黑暗,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倒地之人的輪廓。

是個男人。仰面躺著。

我一看他的臉,不禁嚇了一跳。在他的額頭中央,有個類似槍眼的東西。

那是個沒有眉毛,表情冷峻的中年男子。頭頂毛髮稀疏,大概五十多歲。給人一種很可怕的印象。

那個男人的額頭中央看上去好像有一個黑色的窟窿。血從那裡流了出來,從額頭到耳朵再流向耳朵旁邊,畫出了一道血線。血看起來似乎已經凝固,並不是濕漉漉的樣子。

我再仔細觀察,只見男人的頭部接觸地面的位置,那裡地毯變了顏色。從額頭噴出來的血液,在地毯上畫了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圓形血泊。

額頭上的槍眼、我手裡的手槍、地板上的血泊,我不由得反覆交替看著這些。

我用昏昏沉沉得好像蒙著一層霧的腦袋思考著。

怎麼看都像是我槍殺了這個男人。

殺死了?這個男人?

槍殺?我親手?

不不不,這不可能。我才沒有殺人。

應該沒有。

但是,剛一否定,我的信心就開始動搖。畢竟我有段時間沒有意識啊。

記憶也模糊不清,完全斷片了。

我不記得有喝得那麼凶。但悶酒的後勁很大。爛醉也不奇怪。頭痛一定也是這個原因。

會不會只是我不記得了,實際上真的是我槍殺了這個男人呢?

該不會真是如此吧?

不知道。

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不對,話說回來,這個男人真的死了嗎?應該沒有人額頭被子彈擊穿還活著,但說不定其中有什麼誤會,他只是在睡覺而已。

我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摸倒在地上的男人的手腕。

我發出無聲的慘叫,下意識地把手縮了回去。

太冰了。冰冷得嚇人。男人的手腕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樣冰冷。

保險起見,我還把手伸向了他的脖頸。

我提心弔膽地摸了摸脖子。

我還是嚇了一跳,把手縮了回去。

這裡也冷冰冰的。男人的脖子冰冷僵硬,感覺和室溫差不多。既感受不到活人該有的溫暖,也感受不到作為生物的脈動。甚至根本就沒有呼吸的跡象。

已經無從辯解了。

毋庸置疑,這個男人已經死了。

仰躺著的是一具屍體。

我幾乎癱倒在地,目光掃過屍體全身。

男人穿著白襯衫、深灰色褲子和同色襪子。沒系領帶,打扮得有些隨意。

我再看了看臉。快要禿了的頭頂,沒有眉毛的冷峻臉孔,額頭上的槍眼,毫無生氣的蒼白臉色。幸好他閉著眼睛,要是他睜著眼的話,我一定會嚇得不敢直視吧。

總之,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不是熟人。給人一種冷峻、可怕的印象。考慮到手槍的事,說不定他和黑社會有關。

他已經死了,變成了不會說話的屍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而且,和屍體待在一起的只有我一個人。

這什麼情況?

我環顧四周。

房間很狹小。

鋪著奶油色的地毯。毫無特色的白牆。沒有一件傢具。換算成和室的大小,大概有四畳半吧。我背後有一扇木門。屍體那一側是一扇鐵門。沒有窗戶,房間很封閉。

這種空無一物的房間,我也猜不出是哪裡。

我是什麼時候、怎麼來到這裡的?

我想從昏沉又頭疼的腦袋裡擠出記憶,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就這麼恍惚了一會兒,迷茫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

我現在的處境不是相當危險嗎?

我察覺到了這點。

這下糟了。

狹小的房間里,只有被槍殺的屍體和我。我手裡還拿著槍。無論換誰來看,都是我槍殺了這個男人。

不,說不定我真的殺了他。我對記憶完全沒有自信。

無論如何,再這麼下去太危險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人打開背後的門進來。

我坐立難安,站了起來。同時,手槍掉落在地。槍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旋轉著滑到一邊。

逃吧。

下定決心後,我迅速行動起來。

我繞過屍體的腳邊,沖向對面的鐵門。幸好門沒鎖,我輕輕一擰門把手,門就開了一條細縫。室外十二月的寒氣剎那間頓時湧入室內。我探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門外就是消防樓梯。那扇鐵門看著就像是通往外界的。簡陋的鐵質樓梯上下延伸著。

我穿上外套,走到樓梯平台上。那裡好像是大樓的背面。室內已經很冷了,外面更寒冷刺骨。我抬頭望天,一片漆黑,連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我在躡手躡腳地不發出腳步聲的同時,儘可能快地拚命跑下樓梯。因為還穿著自己的鞋,所以腳尖沒有凍著。

我的腦袋又暈又疼,一片混沌,完全不記得自己到底跑下了幾層樓。

正如我所料,我來到了商業街的後巷,那是一條昏暗、冰冷、潮濕,並且感覺不到人氣的小巷。

我在這樣的後巷裡一路狂奔,只想儘快遠離現場。

往熱鬧的地方跑,人越多越好。總覺得只要混在人群中,就能安心一些。

我跑過了後巷。或許我只是頭腦昏昏沉沉、搖搖晃晃地前行罷了,但我記不清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快就跑到了大街上。

街上洋溢著聖誕節的氣氛。

對了,我想起來了。這裡是新宿的K町。我之前就是在這個國內最大的娛樂場所喝酒來著。

這是條被稱為不夜城的徹夜不眠的街道。

霓虹燈的燈光如洪水般泛濫,許多醉漢昂首闊步。無數店家用揚聲器招攬顧客的聲音熱鬧地洋溢在整條街上。炫目的電子廣告牌上播放著的裝扮成聖誕老人的年輕女性,正用甜美的聲音誘惑著男人們。

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歡聲笑語,喝醉的大叔們大聲談笑,身著黑衣的牛郎和精心打扮的陪酒女們腳步匆匆地穿行而過。

這是一條熱鬧、嘈雜,還散發著一絲危險氣息的巨大娛樂街。

我擠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腦袋昏沉,晃悠悠地走著。

看到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館,我便趕忙躲了進去。我手裡拿著熱咖啡,蜷縮在店裡面的座位上。

我突然想到,我得檢查一下西裝口袋。我很擔心落下了什麼東西。好在是我多慮了,東西都在。錢包、手機、月票夾、卡包、名片夾、鑰匙,一樣沒少,並沒有落在現場。

我安心地趴在桌子上。店內的溫暖也讓我放鬆了下來。

我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失去了意識。畢竟腦袋一直昏昏沉沉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等我醒來,窗外還是一片漆黑。說不定我只是迷迷糊糊地睡了幾分鐘。我看了看鐘,凌晨五點多。天還沒亮,熱鬧的新宿K町也到了稍作歇息的時候。首班電車大概也開始運行了。

我走出咖啡館,向車站走去。

剛開動的電車空蕩蕩的。有幾個和我一樣在K町熬了一宿的醉漢,睡眼惺忪地坐在座位上。我混在他們中間,隨著車身搖晃。

之後,我就回到了家。連外套都沒脫就倒在床上。然後,意識又模糊了。

等我再次醒來,已經過了中午。

因為是周六,所以我很安心地睡過頭了。

我沖了個澡,心情平靜下來,不安感突然來襲。

一切歷歷在目。

屍體。

被槍殺的男人。

面容冷峻的男人被槍殺了。

仰躺在昏暗的房間里的屍體。

我害怕起來。

那天,我一整天都緊盯著網路新聞。

我的心裡七上八下,就怕看到「新宿K町發現一名男性黑社會成員的屍體,警方正在追蹤一名逃離現場的年輕男子」之類的新聞。

不過,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什麼,並沒有出現這樣的報道。

我猶豫著要不要和一起喝酒的朋友聯繫。

要是被朋友問到「你之前和一個可怕的大叔起了爭執,後來怎麼樣啦?沒事吧?」,那我可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結果,一天就在煩悶中結束了。無人可以商量真的很痛苦。

然後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都廳第二本廳大廈背後,有個提供犯罪相關事務諮詢服務的地方。

明天是周日,或許可以去那裡試試。

原來如此,是在苦惱糾結了許久之後才來敲響了這個「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的門啊。

宮田想像著諮詢者的心情,那大概就是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態吧。

他將視線從傾訴完畢後仍然垂頭喪氣的青年身上移開,稍微看向旁邊。

旁邊的「搭檔」果然還是一言不發,如一尊佛像般坐在那裡。

無奈之下,宮田為了掌握對話的主導權,只好向諮詢者發問。

「我已了解大致情況。不過,您能確定那個人真的死了嗎?」

「是的,我確定。不過,如果有人在沒有體溫的情況下還能活著,那就另當別論了。」

諮詢者青年沮喪地答道。

看來似乎真的是謀殺案。這可是非常重大的案件。不是三天前的吃霸王餐案件可比的。

「那麼,請允許我確認一些細節。」

宮田有點緊張地對前來諮詢的青年說道,

「你是徒手握槍的嗎?」

「是的。」

「槍就這麼留在那裡了?」

「嗯。」

諮詢者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宮田心想,兇器上留有大量指紋,這對諮詢者來說真是不利啊。

「難不成,你沒有被逮捕記錄?」

「當然拉,我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啊!」

既然如此,指紋就不會在警方的資料庫中。那麼,應該不會馬上被逮捕。

「你不認識那個面容冷峻的男性死者嗎?」

「嗯,完全不認識。」

「既不是熟人,也沒有和他相似的熟人?」

「是的,他就是個陌生人。」

「也沒有發生過糾紛之類的記憶嗎?」

「完全沒有。」

嗯,至少動機方面是清白的嗎?

「你對那把槍有印象嗎?該不會是你自己的吧?」

「怎麼可能,我從沒見過,也沒碰過槍。啊,倒是見過穿制服的警察腰間別著的槍,不過也就僅此而已。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跟槍這種東西無緣啊。」

諮詢者用近似哀求的語氣滔滔不絕地說著。看來他很討厭被懷疑。

「恕我直言,開槍的人不是你吧?」

「不,這就——」

諮詢者一時語塞。然後滿臉苦惱地抱著頭說:

「老實說,我不清楚。我當然沒有那樣的記憶。但我沒有自信說自己絕對沒做過。畢竟那種情況下,看上去就好像是我開的槍,只是我自己沒有意識到。所以我很苦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真是莫名其妙。」

宮田這邊也很困惑。

那麼,這個青年到底是不是兇手呢?宮田目前還無法判斷。如果他真的是兇手,那麼按照手冊規定不報警而是置之不理真的沒關係嗎?唉,該怎麼辦呢?

宮田正猶豫著,

「你有熱衷於什麼社團活動嗎?初中、高中或者大學時代都可以。」

宮田身旁突然傳來搭檔的聲音。自從早上互相問候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開口。他突然開口就讓宮田嚇了一跳,提問的內容竟然還如此莫名其妙,也讓宮田感到驚訝。這時候還問這個?宮田想著,看向一旁。

身著墨染僧衣,剃了青青的和尚頭,看似局促地結跏趺坐*在摺疊椅上的人,就是宮田的搭檔,名為萬念的年輕修行僧*。

(※譯註:1、結跏趺坐是坐法之一。即互交二足,將右腳盤放於左腿上,左腳盤放於右腿上的坐姿。在諸坐法之中,以此坐法為最安穩而不易疲倦,是由神秀大師所流傳,初學佛法者次第修行的一個方便法門。結跏趺坐,(摘自《六祖壇經》)《大智度論》卷七有云:「問曰:『多有坐法,佛何以故?唯用結跏趺坐。』答曰:『諸坐法中,結跏趺坐,最安穩不疲極,此是坐禪人坐法,攝此手足,心亦不散。又於一切四種身儀中最安穩,此是禪坐取道法坐,魔王見之,其心憂怖。」關此,《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三十九記之尤為明白。「問:『諸威儀中皆得修善,何故但說結跏趺坐?』答:『此是賢聖常威儀故,謂過去未來過克伽沙數量諸佛及佛弟子,皆住此威儀而入定故,複次如是威嚴順善品故,謂若行住身速疲勞,若倚卧時便增昏睡,唯結跏(趺)坐無斯過失。』……」)

(※譯註:2、為了開悟而學習佛典,努力修行的僧人。)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諮詢者不由得翻白眼,但還是回答了問題。

「嗯,初中的時候是天文社。高中的時候因為忙著上補習班和預備學校*,所以沒有參加社團。大學的時候也沒參加什麼社團活動。」

(※譯註:原文為「塾や予備校」,塾,補習班主要面向小學生到高中生,以輔助學校課程以及應對定期考試為主開展教學活動。予備校,預備學校,以高中生、高中畢業生(復讀生)為對象,主要針對大學入學考試製定相應對策開展教學。)

聽了對方的回答,年輕的修行僧萬念,突然鬆開盤著的雙腿,站起身來,繞過長桌走近諮詢者。一個西裝一個僧衣,兩人穿著相差甚遠,但兩人年齡相近。萬念突然就向這樣的對方伸出了右手。

「能在這裡相遇,也是前世修來的緣分吧。有此緣分,也是佛祖的指引。讓我們為此感恩吧。」

突然被要求握手,諮詢者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啊,您好。」

不過,他還是怯怯地回應道。萬念用力地握著對方的手上下晃動,

「請您也感謝佛祖的指引。感恩之心會成為人與人結下良緣的契機。感謝佛祖。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他用平靜的語調念佛。諮詢者則一臉驚訝地配合著握手。

也難怪諮詢者會感到驚訝。突然被年輕僧人要求握手,任誰都會不知所措,更何況對方還在念佛。話說回來,佛教中有握手這樣的禮節嗎?宮田不禁感到困惑,不過,他也不知道具體情況。

總之,「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的氣氛變得十分奇怪。

那麼,這個「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的部門是如何設立的呢?從這裡開始就十分可疑了。

東京都議會正是一切的源頭。

面臨著錯綜複雜的問題的市政,現階段主要將以下三大支柱作為主要政策目標。

一、扶持經濟和促進就業

二、應對少子化老齡化問題

三、抑制犯罪發生率

特別是犯罪,居高不下的累犯率一直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議會向都內的相關部門下達了指示「必須拿出具有劃時代意義且新穎的方案來應對累犯問題」。這就是議會慣用的向行政部門甩鍋的做法。接到指示的相關部門先是以一種拖沓的行政辦事風格進行了問卷調查。他們走訪了正在關押的服刑人員。在經過繁瑣的手續、迂迴的安排,花了大工夫之後,問卷調查結果出來了。

「對犯下的罪行感到良心譴責或有反省之意」,14.7%

「認為最大的失敗是犯罪被發現並遭逮捕」,82.6%

「下次會巧妙行事以免被捕」,79.2%

真是令人嘆息的數據。市民的心態竟然已經如此糟糕了。不過也得出了不算壞的結果。

「在犯罪到被逮捕之前會感到不安或心虛」,76.8%

「想向誰傾訴心中的不安,讓自己放鬆下來」,72.5%

「不想再體驗那種不安感」,81.2%

對問卷調查結果進行分析的相關部門的職員們從這個數字中看到了曙光。他們推測「如果給那些走上犯罪道路的人一個坦白懺悔的場所,他們就會感到安心,就能控制累犯率」。那些有犯罪經歷的服刑人員在被逮捕之前都很不安。要是能將那種不安的情緒向別人傾訴出來,一定會輕鬆很多。如果會再次體驗那種不安感,那還是不要再去犯罪了。他們推測這樣的三段論成立。雖然感覺有點牽強。

那就建立懺悔室吧。

這就是結論。

讓人們來這裡坦白罪行,減輕沉重的心理負擔。利用人們「不想再經歷那種不安日子」的心理,來防止他們再次走上犯罪道路。他們不一定要感到悔恨,只要坦白,消除被逮捕的恐懼和不安就行。這一定能防止他們再犯。

當然,懺悔室不會將他們的事情透露給警方。要是他們因此被捕,就和自首沒區別了。希望他們能更隨意一些、沒有心理負擔地坦白罪行。這裡只是傾聽,不提供任何建議。只要他們坦白罪行後,能輕鬆地回去就行了。當然,匿名也可以。總之對這次的犯罪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作為交換,以後不要再犯罪了,這就是都營懺悔室的理念。

雖然這讓人覺得有些本末倒置,但這個方案還是上了議會,獲得了批准,並撥下了預算。

「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就這麼成立了。雖然名字聽起來很冗長,不過,畢竟是政府部門做的事,稍微刻板也屬正常。只要沒有莫名其妙地迎合大眾,取「微笑坦白室」或「清爽悔恨所」之類的名字,就還算好的。

最初政府打算將諮詢處設在都廳大廈的其中一個房間,但有人提出,進入都廳大廈需要辦理手續,這可能會讓有違法行為的人有所顧慮,於是就決定建一座別棟。

話雖如此,預算並沒有充裕到可以建一座氣派的都廳別棟的程度。於是政府的目光便落在了第二本廳大廈背後。這裡有一條空無一物的石板路,平時幾乎沒有人通過。那是隱藏在巨大的都廳陰影中的閑置空間。於是,便在這裡搭了拼裝房。考慮到預算,這已經是極限了。雖然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儲物間,但這也是堂堂正正的都營設施之一。

之後,政府便開始大力宣傳。

「犯了法的各位,來懺悔自己的罪行,讓自己輕鬆一點吧。免費、匿名、嚴格保密。並且絕對不會報警。我們只是想幫您卸下心理負擔。」

這樣的宣傳語以網路為中心傳播開來。

很快,犯罪者便接踵而至。

雖然現實並非如此,但還是有一些效果的,犯罪者會陸續造訪的。

偷了名牌包的主婦將偷來的包留在了這裡。她覺得這東西拿在手上就是一種負擔。放棄了贓物、卸下了肩上重擔的她應該不會再偷東西了吧(這是東京都負責人的願望)。

在夜晚的街頭,醉酒後與人爭執,並將對方打傷後逃跑的男子,在懺悔的過程中,一邊念叨了五十六次「我沒有錯」,一邊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他在徹底坦白後,一臉輕鬆地回去了,想必以後會控制自己的暴力行為(這是東京都負責人的願望)。

大量採購非法藥物的年輕男子帶著藥物前來。由於難以確保銷售渠道,又害怕貿然售賣會被發現,所以前來懺悔。他哀嘆自己血本無歸,蠢透了,想必這次吃了苦頭後,他不會再碰這些無聊的藥物了(這同樣是東京都負責人的美好願望)。

「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就這樣順利地取得了成果。這是職員們奮鬥的結果。說是成功也不為過。在提交給議會的報告書中,儘是這樣自吹自擂的話語。因為沒有具體的數據,所以無法判斷真實情況,但政府部門一旦啟動了某個項目,就絕對不會承認失敗。畢竟誰都不想被問責。

於是,「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存續了下來。

話說回來,聽取懺悔的「諮詢員」從一開始就決定是兩人一組。

畢竟讓人獨自與犯罪分子面談,難免心裡發怵。但要是三人以上排成一排,又會給對方造成不必要的壓力。所以,兩人一組剛剛好。

當初,政府一直想讓負責問卷調查到都營懺悔室啟動的相關部門的職員擔任「諮詢員」一職,但被相關部門阻止了。表面上的理由是「給本來就忙得不可開交的職員再增加負擔,無異於強迫他們加班,這不是違反《公務員法》嗎?」「這超出了他們的本職工作範圍,對於職責外的工作,難以期待他們會盡心盡責,可能會有諮詢員敷衍了事。」「被本職以外的工作分散精力,會導致注意力散漫,從而影響本職工作。」,但要是讓他們說出真心話,大概就是「我們才不要增加額外的工作量。」

於是,政府便決定將「諮詢員」的工作委託給民間人士。理由就是,如果要讓人才各得其所、各得其用,那麼現場應對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公務員。於是,都營懺悔室的「諮詢員」就參照法院的「陪審員」那樣運作了起來。

「律師和臨床心理師」的組合似乎最為常見。法律知識和人類心理專家的搭配,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此外,還有「教師和心理醫生」「自衛隊員和牧師」「稅務師和心理治療師」等組合。每一種都是剛柔搭配。據說政府會為了形成這樣的組合而做出調整。

宮田在就任「諮詢員」的時候,從東京都負責人那裡聽聞了這些來龍去脈。這種冗長又錯綜複雜的故事,讓他從心底感到厭煩。真的,實在是太冗長了。

總之,在東京都某市擔任市政府職員的公務員宮田,碰巧就輪到了擔任這個角色,被派來任職兩周。說實話,他覺得很麻煩。但既然是東京都的指令,一介市政府職員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一開始他很緊張。但實際上完全沒有必要。從上周一開始,他就待在這個拼裝房裡,閑得驚人。除了周四有個吃霸王餐的人到訪之外,沒有任何訪客。這個「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簡直門可羅雀。他對此也頗為無奈。不過冷靜想想,即便政府設立了懺悔室,也不可能讓那些本就忌憚罪行暴露的罪犯們蜂擁而至。但這裡是和民間不同的都營設施,不計效益。吃虧的總是宮田這種在底層工作的人。閑得無聊,又毫無辦法。

另外,與他搭檔的另一位「諮詢員」很是可疑。據說這次的「公務員和僧侶」組合,原定由下町某名剎的住持擔任搭檔。但是住持因流感卧床不起,於是就派了一位年輕的修行僧代替。

這人便是萬念。

初次見面時,萬念說:

「貧僧尚在修行,只是個不成器的晚輩。想必有諸多不足之處,還望您多多指導鞭策。」

他雙手合十,鄭重地低頭行禮。削髮後露出的青青的頭皮,一副未經世事的年輕僧人模樣,讓人頗有好感。因為個子高得離譜,僧袍都顯得短小。他的五官很深邃,就像來日本的好萊塢明星穿著溫泉旅館的浴衣一樣,但本人卻極為認真。不,過於認真反倒成了麻煩。因此,初次見面時的好印象並沒有持續太久。

總而言之,這位修行僧絕不多說一句廢話。他總是結跏趺坐在狹窄的摺疊椅上,雙手在腹前結印,就這麼一直打坐參禪,從早上九點到傍晚五點,日復一日。

期初,宮田還以為他是在打瞌睡,但見他脊背挺得筆直,並沒有靠在椅背上。他半睜著眼,一副認真專註的模樣,並且始終一言不發。

宮田閑得無聊,連自己手掌上的紋路都數膩了。因為正在執行公務,他也不敢玩手機遊戲或翻開文庫本。如果能和搭檔閑聊幾句來排解一下無聊也好,可唯一能和他說話的修行僧卻是這般模樣,宮田也無計可施了。

於是,從周一開始的一周里,他只能一味忍受著無聊。外派工作到下周日才結束,他簡直快要暈過去了。

在吃霸王餐的人到訪的三天後,終於有「諮詢者」上門,修行僧萬念竟出人意料地主動和對方握手。從默默打坐的禪定狀態一下子變得如此積極,這轉變幅度也太極端了吧?

這位極端的年輕修行僧握完手,便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椅子旁,淺淺坐下,說道:

「道元禪師*有雲『若舍妙修,則本證充盈手中。』您在發生問題的當晚是否殺了人,您自身也無法判斷,陷入迷惘之中。道元禪師曾說,修行與開悟是為一體,您的迷惘可以說是源於一種搖擺不定、難以捉摸的心理。越是迷惘,就越容易陷入歧路。也就是說,只有捨棄這份迷惘,方能從苦惱中解脫出來,不是嗎?」

(※譯註:道元禪師(1200-1253)是日本佛教曹洞宗的創始人,也是日本佛教史上極富哲理的思想家。)

萬念語氣淡然地說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那模樣簡直就像在念佛。坐在沙發上的諮詢者一臉茫然,宮田自然也是啞然。

萬念不理會他們的反應,淡淡地繼續說道:

「您說自己可能殺了那個男人,但又聲稱自己沒有這方面的記憶。這是您感到恐懼和焦慮的原因吧。慈惠大師曾說過:「迷時,石木各異;悟時,冰水一體」,也就是說,正因為您處於迷惘之中,才無法觸及真相。若用澄澈的雙眼再回顧一下發生問題之夜的情形,想必能洞悉一切。開悟之道首先從念誦『南無阿彌陀佛』開始。心地正直之人,頭頂必有佛祖庇佑。您已在此傾訴了一切。如今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

說著,萬念伸手指了指門口。

「好了,回去的路在那裡。之後唯有依靠佛祖了。回到家後,不妨點上一盞明燈,寄思於佛法僧*。如此,安寧定會降臨於您心間。」

(※譯註:佛法僧,即佛教三寶。三寶是佛教的教法和證法的核心。簡單地說,三寶指佛寶、法寶、僧寶。佛寶,指圓證佛道的本師釋迦牟尼佛,也泛指盡虛空、遍法界、十方三世一切諸佛;法寶,指佛的一切教法,包括三藏十二部經及八萬四千法門;僧寶,指依諸佛教法如實修行、弘傳佛法、度化眾生的出家沙門。)

令人驚訝的是,問題明明還沒有解決,他竟催促著對方回去。

的確,宮田他們的工作只是聆聽對方的傾訴,給予任何建議都可以說是越軌行為。但是,就這麼半途而廢般地把人打發走,不太好吧?宮田心裡這麼想。對於如此苦惱的諮詢者,僅用毫無具體內容的說法就讓人家回去,實在是有些冷漠。

況且,與吃霸王餐或偷竊不同,這可是謀殺。就這麼輕易放走嫌疑人,真的沒問題嗎?

宮田心裡非常抵觸。

然而,修行僧萬念只是微微一笑,用手掌指了指門。諮詢者一臉困惑地看著宮田。但是宮田也沒有阻攔的權力。

畢竟,他們已經大致聽完了青年的故事。工作到此為止。雖然宮田很想給他一些建議,但也確實想不出什麼。雖然心中多有不情願,但在這個諮詢處里,確實也無能為力了。畢竟官方就是這麼規定的。

結果,宮田什麼也做不了。

在萬念的含糊應對下,諮詢者帶著一副完全無法接受的表情回去了。

這樣的結局實在令人難以釋懷。

宮田不禁問坐在旁邊的修行僧。

「萬念師傅,就這麼讓他走了,沒關係嗎?那個年輕人,說不定是個殺人犯呢。」

萬念雙手合十,神色平靜地說:

「『欲求百石者,心苦;身無長物者,心安』。宮田先生,我們能做的唯有傾聽,不可期望太多。如此即可,南無。」

宮田感覺自己被狠狠糊弄了。還真有這種年紀輕輕卻像老狐狸一樣老奸巨猾的修行僧啊。

就這麼放他走,真的好嗎?這種特殊情況,是否應該向上面彙報一下呢?

宮田就這麼糾結著,不知不覺到了中午。

這個「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從中午十二點開始有四十五分鐘的午休時間。

宮田決定出去吃午飯來轉換一下心情。在工作中轉換心情也很重要。

宮田沒有跟修行僧萬念打招呼,就獨自走出了拼裝房。

外面很冷。

他沒有邀請萬念,並非故意使壞。

都廳第一本廳大廈的三十二層和第二本廳大廈的四層各有一家食堂。雖然是職員食堂,但只要辦理手續,外部人員也可以自由使用。特別是三十二層,視野極好,整個大都市盡收眼底。晴天時,還能一睹富士山的雄姿。

被派到這裡的那個周一,宮田曾邀請萬念去食堂吃飯。畢竟接下來兩周,他們將作為搭檔一起工作,增進一下友誼沒有壞處。

但對方面無表情地從懷裡取出一個用保鮮膜包著的巨大飯糰,

「貧僧有這個,請您不必掛心。」

就這麼乾脆地拒絕了。

只吃一個飯糰當午飯,確實符合修行僧的克己作風。但不知為何,總讓人感覺有些刻意。就好像在演戲一樣。宮田心裡不屑,從那以後,便一直獨自出去吃午飯。

因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都廳的食堂休息。宮田便走到了旁邊的高樓大廈。

吃完飯回來時,萬念一如往常在摺疊椅上坐禪。他保持著結跏趺坐的姿勢,雙手結印於腹前,挺直脊背,閉幕冥思。宮田覺得不宜打擾,便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從現在開始到五點,又將開始一段無聊的時光。對此感到厭煩的宮田想起了上午的諮詢者。

他真的是殺人犯嗎?他是否真的扣動扳機射殺了男人?或者,那些奇妙的經歷都是他看到的幻象?

正當他思索著的時候,敲門聲突然響起。

這次他也差點就沒聽到。

他壓根沒想到一天之內會有兩名諮詢者到訪。這出乎意料的情況,讓他反應慢了半拍。

「啊,請進。」

宮田慌忙說道,這時鐵門打開,一名年輕男子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剛才的諮詢者回來了。

同樣是身穿西裝、身材修長的年輕男子。整體氣質也頗為相似。

他差點以為是同一個人,但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另一個人。雖然年齡、裝扮,甚至那看似斯文少爺的模樣都一模一樣,但長相卻有微妙的不同。宮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另一名諮詢者。

和之前一樣的互動之後,宮田讓諮詢者坐在沙發上。今天的第二位來訪,者就連那種扭扭捏捏、不自在的樣子,都和上午的那個青年很像。

「請問,這裡是諮詢犯罪相關問題的地方嗎?」

第二位諮詢者小心翼翼地、拘謹地問道。宮田微笑著答道:

「是的,無論您有什麼事情都可以說。順便問一下,您是怎麼知道這裡的呢?」

「啊,是這樣,我在網上看到了廣告。」

「啊,原來如此,這樣啊。」

看來都廳的宣傳沒有白費。

之後,諮詢者又問了和剛才那位青年同樣的問題。

不說名字也沒關係嗎?會嚴守秘密嗎?不會報警嗎?——宮田也和剛才一樣禮貌地回答。他留意著不要讓諮詢者無謂地緊張。

「那麼,您能聽我說說嗎?其實,我可能殺了人。」

諮詢者做出了上午的年輕人相似的自白。宮田陷入了一種輕微的似曾相識感,有點不知所措。即便如此,他還是引導對方繼續說下去。

「那是前天,周五晚上的事——」諮詢者說。

因為太冷,我醒了過來。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躺在鋪著地毯的地上。那是一塊奶油色的薄地毯。

地板很硬,我的後背生痛。

這是一個昏暗的房間。

暖氣好像關了,室溫低得離譜。

這是哪裡?

我滿心困惑。

我為什麼會睡在這種地方?我剛才明明還和朋友們一起喝酒呢。

我坐起身,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腦袋昏昏沉沉,思緒也無法集中。雖然我的身上蓋著自己的外套,但狹小的房間里著實冰冷徹骨。

然而,我卻注意到了更緊要的事。

眼前倒著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我嚇了一跳,一瞬間覺得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是人的屍體。

那具屍體側躺在地。左半身朝下,臉朝我這邊。

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中,也能看出那是一名中年女性。

她濃妝艷抹,及肩以下的栗色頭髮,燙成了大波浪。從面容判斷,大概四十五六歲吧。雖然光看外表判斷不出女人的年齡,但給我的印象中應該是那個年齡段。

就她的年齡而言,她的穿著頗為艷麗。粉色的女式襯衫上綴著花哨的褶邊。脖子上纏著紅色的絲巾,下身穿著同樣大紅色的碎花裙子。及膝的裙子下伸出穿著長筒絲襪的腿。問題是粉紅色女式襯衫的腹部大量出血。

我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並不全是因為寒冷。

因為襯衫被血浸透的部分有一道像是被刺破的裂口,從衣服的裂口露出的皮膚上,能看到一道像是被深深切開的傷痕。傷口還很新,連粉色的肌肉纖維都清晰可見。

血跡一直蔓延到地毯上,並形成了直徑約一米的血泊。女人就側卧在血池中央。

我微微顫抖地伸出手。直到這時,我才驚覺自己的右手正握著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大概是因為頭暈,腦子不太靈活,所以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

我盯著手裡握著的東西。

是把大折刀。

刀刃很寬,長約二十厘米。兇惡的外表足以稱之為武器。它閃爍著銀色的銳利光芒。雖然有擦拭刀刃的痕迹,但仍有不少地方沾著血跡。閃爍著危險光芒的刀刃上附著鮮血。我這麼想著,不由自主地把它和倒在地上的女性的女式襯衫腹部的裂口相比較。

刀柄上裝飾著金線和銀線交織而成的紋路。一看就是那種品行不端的傢伙會樂於拿來炫耀的設計。

而此刻,它就被我握在手中。

簡直就像我用這東西刺傷了中年女性一樣。

意識到這一點,我條件反射地將刀扔了出去。刀子撞到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掉在地上。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我剛才明明還在酒吧喝酒。我還記得自己嘟嘟囔囔地發著牢騷。我到底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房間的,又為什麼會失去意識呢?我完全想不起來。難道是我在自己的傷心慰勞會上,喝了個酩酊大醉,才導致了失憶?

但我完全沒有刺傷人的記憶。

至少沒有這樣的意識。

對,應該不是我乾的。

我怎麼可能殺人。

這時,我想到惡作劇的可能性。對,這一切肯定都是玩笑。一切都是騙局,那個女人根本沒死。這肯定是傷心慰勞會的一個節目。沒錯,一定是這樣。證據就是這個女人的身體還有溫度,我這麼想著,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只覺得自己的血液瞬間凝固。

女人的手腕冰冷,就像保存在冰箱里的鐵塊。

為了以防萬一,我又戰戰兢兢地伸手摸了摸被紅絲巾覆蓋的脖子上方,下顎的附近。

好冷。這裡也冰冷徹骨,完全沒有活人該有的體溫,和室溫完全一樣。而且,看上去她已經完全沒有了呼吸。

她已經死了。這不是玩笑,也不是騙局。這是真實的死亡。

我嚇得渾身發抖,目不轉睛地盯著倒在地上的女人的臉。

完全陌生的臉。我完全不認識這女人,不知道她是誰。

這般年紀,還濃妝艷抹。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大概是假睫毛吧?幸虧那雙畫著濃重眼影的眼睛緊閉,要是突然睜開的話,我肯定會嚇得癱軟。

我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看向剛才扔出去的刀。躺在地板上的大折刀,即使在黑暗中也閃著寒光。我的手裡似乎還殘留著握住它的觸感。

這下糟了。怎麼看都像是我殺的。上周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迎來了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可萬萬沒想到,那居然還不是自己人生的谷底。

我匆匆掃視了一下房間。

空蕩蕩的房間里,因為沒有窗戶,而顯得封閉。我背後有一扇木門。屍體那個方向則有一扇鐵門。

逃吧。

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對,必須得逃。

這麼小的房間只有屍體、兇器還有我。任誰看了都會懷疑我。如果不逃跑,肯定會被當成兇手。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刺死了這名中年女性。我的記憶模糊不清。但就這麼束手待斃,肯定會被捕。

那扇木門似乎通向屋內的走廊。要逃就得從鐵門走。

我站起來,穿上外套,躡手躡腳地繞過屍體,走近鐵門握住門把手。

正如我所料,門外是消防樓梯。

我慌慌張張地衝下樓梯。

我不記得自己下了幾層樓。

我來到了一條後巷,我拚命奔跑,在狹窄的街道上拐了好幾個彎,最後逃進了新宿K町的人群之中。

諮詢者含含糊糊地講完後,宮田問道:

「你之後做了什麼?」

諮詢者沮喪地垂著頭說:

「我覺得人群也很可怕,就去了新宿站東口,當時電車還沒開始運行,我就蹲在車站地下的捲簾門前。那裡沒有風,比我想像中暖和。然後就不小心打了個盹。畢竟我當時還頭暈,腦袋也昏昏沉沉的。在那樣的地方睡著實在凄慘,我都快哭出來了。」

說著,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事情,他露出了悲傷的表情,繼續說道:

「過了一會兒,捲簾門開了,大概是首班電車的發車時間要到了。於是我就坐電車回家了。回家後,我檢查了隨身攜帶的物品,發現沒丟什麼東西,這才鬆了口氣。萬一把駕照或者工作證之類的掉在什麼地方可就糟糕了。然後昨天,也就是周六,我一直在看網路新聞,擔心會不會出現「在新宿K町發現遭刺殺的女性屍體」的新聞。幸好沒有看到,我這才稍微放心了。然後今天,我才想起了這個諮詢處。」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宮田一邊回答,一邊暗自咋舌。

對方剛才講述的內容,簡直和上午第一位諮詢者如出一轍。當然,細節上有些許差異。單是被害者的性別就不一樣。但是大致的經過卻很相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宮田感到困惑。

「死者是位中年女性,你完全不認識她,對吧?」

「是的,完全不認識,我從未見過她。」

「你之前是在那種有女性服務員招待客人的店裡喝酒嗎?死去的女性會不會是那裡的老闆娘呢?」

「不,我喝酒的地方是一家很普通的酒吧。嗯,或許也不太普通,感覺氛圍不太好。不過,店裡只有男調酒師和年輕的男服務生。我當時並不想和女性說話。」

「所以,那不是店裡的女性。」

「對,不是。」

看來猜錯了。從濃妝艷抹和與年齡不符的花哨服裝來看,田宮還以為,死者是那種為了活躍夜店氣氛而故意打扮得很艷麗的老闆娘,結果似乎沒有猜對。

於是,宮田換了個提問角度,

「你說自己當時握著刀子?」

「是的。」

「是把大折刀?」

「嗯,很粗獷的刀,我覺得用這個詞形容比較合適。」

「你有看到過那把刀的印象嗎?」

「沒有,完全沒有。」

「以前也沒有在哪裡見過?」

「沒有。」

「那當然也不是你的東西,對吧?。」

「嗯,我沒有收藏刀具的愛好。」

宮田想起自己好像對上午的諮詢者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說實話,你真的沒有刺死人的記憶嗎?」

「沒有,我沒有,不,應該沒有吧。但是我失去了意識,記憶也很模糊,所以我也沒有自信。」

諮詢者面容扭曲地抱住了頭。

「這麼說的話,你也不能完全排除自己殺了人的可能性,對吧?」

「不,我怎麼可能……但是,我也不太清楚,我現在很混亂。」

諮詢者顯得非常困惑。宮田不由得疑惑。還有上午那件事,兩人講述的內容也太相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宮田困惑不解,便向坐在旁邊的搭檔求助,

「萬念師傅,您怎麼看?」

聽到詢問,年輕的修行僧點了點青色的光頭,看著諮詢者說:

「我們的任務就是聆聽您的傾訴。您昨天和今天都一直背負著沉重的負擔,想必很辛苦。但是現在,您的負擔已經由我們三人分擔了。您現在感覺如何呢?負擔是否稍微減輕了一些?您已經從一直背負的東西中解脫出來了。這無異於在佛道上更進了一步。請您也像貧僧一樣,依賴佛祖吧。佛祖始終在您身邊。祈禱、信仰、端正行為便是通往開悟之道的路標。讓我們一起念誦感恩的佛號吧。只要念誦『南無阿彌陀佛』,就能開闢通往凈土的救贖之路。您來到此處,便是受到了佛祖庇佑。請您不要擔心,不會有威脅您內心的糟糕情況發生。這是佛祖的指引。來吧,遵循這指引前行就好。出口就在那裡。」

萬念平靜地說完,用手掌指了指諮詢者背後的鐵門。

他顯然是想把對方打發回去。

這個修行僧又來了。他是在偷懶嗎?因為不想被人打攪坐禪,所以急著把人趕走嗎?

宮田有點吃驚,不過仔細想想,聽完來客的傾訴,自己的工作確實已經完成了。他們並不負責照顧來訪者。倒不如說,多事的干預說不定還屬於越權行為。

即便如此,他也覺得光是說些講經說法般的花言巧語就把人打發回去也太過分了。真是不負責任。

但是,宮田也無能為力,再進一步的干預就超出職責範圍了。

結果,諮詢者帶著一副無法接受、無法釋然、無法理解的不安表情回去了。

宮田目送他離開後,陷入了思考。

上午的諮詢者和剛才的諮詢者所講述的故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相似了。細節暫且不談,大致經過幾乎一模一樣。這是巧合嗎?不可能,因為相似得有些過頭了。那麼,有可能是他們事先串通好的。是為了捉弄宮田他們而故意編造的故事嗎?

有些網路視頻UP主,會拍攝惡劣的惡作劇視頻並傳播出去。那兩個人是不是偷拍宮田他們對編造的故事的驚訝反應,以此取樂呢?

不不,應該不是。

如果是惡作劇,應該會選擇更有看點的目標。像「違法行為等各種相關問題諮詢處」這種知名度很低的部門,一點意思也沒有。如果瞄準的是更有名的電視台或報社的美女前台,效果肯定更好吧。大叔和修行僧之類的,就算拍出來也肯定沒什麼樂趣。

這不應該是惡作劇。

那兩人不可能事先串通。

若是如此,那兩人的故事的相似性又意味著什麼呢?

不知道。

宮田就這麼煩惱了好一陣子。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半。換作平時,此刻正是無聊感達到頂點,讓人昏昏欲睡的困意大舉來襲的安靜時間。但今天不同。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客人絡繹不絕。還真是稀奇啊,宮田有點吃驚。難道因為今天是周日嗎?

看到開門進來的人時,宮田瞬間陷入了混亂。

第三位諮詢者是和前兩位很像的青年。年齡相仿,同樣身著西裝,身材修長,是時下常見的那種年輕人。氣質也和前兩位很相似,那種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態度也如出一轍。

宮田再次感到了強烈的似曾相識感,他招呼年輕人坐到沙發上。和前兩位相似的互動之後,青年戰戰兢兢地開始坦白。

「其實,我可能殺了人。」

宮田的腦海中響起了高頻聲波般地令人討厭的警報聲。大腦對這種令人不快的似曾相識感產生了抗拒反應,宮田一邊與這種噁心的感覺鬥爭,一邊說道:

「是嗎,這聽起來很可怕呢。您能詳細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諮詢者青年看起來戰戰兢兢,不安地弓著背,

「那是前天,周五晚上的事——」

然後他就開始講了起來。

「好,我們再去一家,徹底喝個痛快!」

一個朋友大聲說道。

夜晚的新宿K町。

街道上是耀眼的LED燈洪流和歡樂漫步的人群。

還有各處流淌著的聖誕歌曲。

熱鬧、華麗又浮躁。

將近夜裡十一點這件事就如同謊言一般。在這條被譽為東洋第一的巨大歡樂街上,節日般的熱鬧景象正在上演。被聖誕彩燈點綴得五彩斑斕的街道上,許多醉漢來來往往。

我和兩個朋友一起喝酒,我們第一場去的是大眾居酒屋,第二場是洋酒酒吧,此刻正在尋找第三家店。

「哦,就這裡吧,這裡有好多酒吧,來吧。」

朋友中的一人頗為亢奮。今天是他的傷心慰勞會,我們打算陪他喝個夠。

這位朋友一周前被交往的女朋友甩了。她蠻不講理地突然提出分手,在聖誕節前夕被甩,真是相當糟糕的時機。因此,他顯得格外亢奮。為了安慰他,我們三個大男人一起出來喝酒。

「不過,你難道不覺得這裡有點奇怪嗎?」

另一位朋友抬頭望著那棟門面狹小卻很高的大樓說道。

大樓里掛著華麗的招牌,夜總會、相親酒吧、水煙吧、交友酒吧、COSPLAY俱樂部、女裝俱樂部、迷你裙酒吧等,每層都有各種不同經營形式的酒館。每家店都有些可疑。只有頂層的酒吧,看起來還算比較普通。

「管他呢,越奇怪越好,再奇怪也比不過女人心奇怪啊!」

這個被甩的男人已經有點破罐子破摔了。他大大咧咧地走進了大樓,按下電梯按鈕。我和另一位朋友面面相覷,苦笑著跟在他身後。

「要是碰倒宰客的酒吧怎麼辦?」

我問道,被甩的朋友用奇怪的腔調說道:

「到時候再說,大不了反擊就是了。在那些壯漢出來之前,先把服務生打倒逃走就是了!」

「別啊。」

「可是,打服務生可是傷害罪啊。」

另一個朋友剛說完,被甩的男人一邊走進抵達的電梯,一邊說:

「到時候去那個地方就好了,好像有個地方能提供諮詢。我前幾天在網路廣告上看到的。對了,應該是東京都政府做的宣傳吧。」

「那是什麼啊,一小時一千日元左右的律師諮詢會嗎?」

我一邊按下電梯的關門鍵,一邊問道。被甩的男人帶著醉漢特有的表情搖搖頭:

「不,不是的。好像是專門提供犯罪諮詢的地方,因為是東京都的設施,所以好像是免費的。聽說就在東京都廳第二本廳大廈的後面。」

「都廳後面不是公園嗎?」

「誰知道呢。但廣告上寫著在那兒。」

我們正說著,電梯就到了頂層的酒吧。

酒吧內充滿了K町特有的那種粗野氛圍。

店裡的燈光調到了最暗,有很多包廂,空間很是寬敞,但顧客的階層很是可疑。兩個明顯沒有正經工作、穿著豹紋外套、戴著墨鏡的男人,正打開平板電腦和文件資料竊竊私語。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在進行某種違法的商議。這個季節,卻有四個穿著花哨夏威夷衫的年輕男子,把大量硬幣堆在桌子上分揀。從他們那鬼鬼祟祟的態度來看,這些硬幣肯定不是通過正當手段得來的。吧台前坐著一位衣著邋遢的年輕女性,旁邊是一位正在滔滔不覺地勸說她的男人,任誰看都會覺得那是位偽裝成星探的騙子。

店裡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氣氛。

我們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員工的服務態度還是很有禮貌的。身著白襯衫搭配黑馬甲的服務生們正利落地工作著。吧台里穿著同樣制服的調酒師似乎也在留意店裡的情況。

我們被帶到了包廂。大家把疊好的大衣分別放在自己座位旁邊,空間仍有富餘。座位相當寬敞。

我們點了酒,開始舉杯暢飲。

剛剛還因為失戀而自暴自棄、情緒亢奮的男人,這會兒突然就哭了起來。

「為什麼她非得對我說那種話啊。我都那麼盡心儘力地付出了,結果呢,什麼叫『和你在一起已經沒有心動的感覺了』啊?在一起都三年了,要是還一直心動,那心臟不得出問題啊?太奇怪了吧,那傢伙也該試試在這種寒冷的天氣里被甩的滋味啊,可惡,反正我就是個無聊、不會讓人心動的男人,真是抱歉啊!」

他一邊咕咕噥噥地哭訴著,一邊一口喝光了杯中酒。真是令人討厭的情緒轉變啊。

「別那麼消沉啦,女人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我和另一個朋友只能說著這種老套的安慰話。結果,他回了句:

「但北極星只有一顆啊。」

滿嘴大道理的醉鬼真是難纏,讓人無從下手。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著。這酒喝得也格外沉悶。他只是一味哭哭啼啼,就像在守靈一樣。

我已經聽膩了他陰鬱的哭訴,便起身去了廁所。

但店內光線昏暗,再加上醉酒,我方向感全無,完全不知道廁所在哪裡。

我隨便找了個門打開,卻發現不是廁所,而是消防樓梯。冰冷的鐵制樓梯一直通向下面。

十二月的寒氣從因醉酒而發燙的臉上帶走了熱度。突然,我聽見樓梯下面有人說話。樓下的樓梯平台上,兩個穿著黑馬甲的店員正在抽煙。他們應該是在休息。黑暗中,只有香煙前端的火光隱隱閃爍。他們在商量帶客人去山裡哪裡兜風比較好。

「要是有不錯的山就好了。」

「好好研究一下吧。如果決定不了,可以問問客戶本人嘛。」

能聽到這樣的對話。

外面很冷,所以我關上了門。

去完廁所,回到座位。

「反正我就是個無趣的男人,和我在一起肯定不開心,沒錯,肯定既不有趣也不好笑。」

沒完沒了了啊,沒有比這更令人不快的了。

「我只是個無聊又不起眼的男人,真是抱歉,算了,作為一個無趣的人,我就一輩子蹲在角落裡舔灰塵好了。」

陪酒的我和另一個朋友,也不知不覺地被帶動,喝酒的節奏也加快了。

「就算是我這種無趣的男人也曾有夢想和希望啊,她就這麼把這一切都粉碎了,她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們知道你難受,那就多喝一點,一醉解千愁嘛。」

「啊!喝,我喝,嗯,我喝,不過喝了也忘不了啊!」

悶酒一杯接一杯,醉意越發濃烈,我漸漸陷入酩酊之中……。

因為太冷,我醒了過來。

一瞬間,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知為何,我失去了記憶,剛才喝斷片了。

這是哪裡?

我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注意到自己躺在奶油色的地毯上。我明明應該坐在包廂的沙發上喝酒,卻不知何時躺在了某個地方的地板上。這裡太冷了。雖然我的身上蓋著自己的外套,但根本無濟於事。

這是間狹小的房間。

我有點想吐。腦袋像被霧籠罩了一樣模糊。意識很難集中。

但是,我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坐了起來。

有人倒在眼前。

我嚇了一跳。這對心臟不好,希望別這樣了。

周圍和剛才的酒吧一樣昏暗,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俯卧著的人的身影。

有一瞬間,我還以為那是個被扔在那裡的人體模型。因為他只穿著短褲背心,整個人看起來很平滑,給人一種清瘦、貧弱的印象。從體型判斷,應該是個中年男子。

當我看到他的後腦勺,我才確定那不是模特。他趴著,臉朝向另一邊。後腦勺自然地呈現在我眼前。

後腦勺已經塌陷。

後腦勺就像爆開一樣傷痕纍纍,呈現出一副怪誕模樣。就像被尖銳的東西擊打了好幾次,傷口稀爛,而且範圍很大。大量血液從那裡流了出來,在地毯上形成了直徑約一米的血泊。

我不由得驚恐得渾身顫抖。恐懼和生理上的厭惡感讓我感到更加噁心。

然後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正握著一把鎚子。

這是什麼?

我從沒見過的這把鎚子。手柄是包裹著黑色硬質橡膠的金屬柄。敲打頭部的部分也是用銀色的金屬做成的。一端扁平,用來釘釘子,另一端則是尖銳的,尖端上沾滿了鮮血。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趴著的男人塌陷的後腦勺,以及鎚子尖端沾著的血液。怎麼看都像是用這把鎚子多次擊打造成的。

而現在,握著兇器的人正是我。

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我用這把鎚子敲碎了男人的腦袋。

我害怕極了,不由自主地鬆開手,鎚子掉了下去。

我在寒冷和恐懼中瑟瑟發抖,俯視著那個全身消瘦、貧弱的男人的身體。

說不定,這真的只是個人體模特。

想到這裡,我戰戰兢兢地伸手去碰男人的手臂。輕輕觸摸後,能感受到手臂的彈力。這絕不是人體模特。毫無疑問,這就是一具人體。只是冷得可怕。和房間的室溫一樣冷。怎麼看都不像是活人。而且,他的呼吸也完全停止了。從他的後腦勺塌陷這一點也能很明顯看出來。這個男人死了。趴在地上的是人的屍體。

恐懼讓我脊背發涼。

這是怎麼回事?

到底什麼情況?

死的是什麼人?

我戰戰兢兢地探出身體,窺視著朝向另一邊的臉。

果然是張平淡無奇的臉。大概四十歲左右吧。這張臉沒什麼特別的特徵,硬要說的話,還是給人一種貧弱的感覺。

我不認識這個男人。我從未見過這個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男人。

那為什麼我們兩個人會在這麼小的房間里?

噁心的感覺越發強烈。我的腦袋一片混亂。本來就像被霧籠罩般迷迷糊糊的腦袋,根本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因後腦勺被砸而死的男人,以及握著兇器鎚子的我。

我真的開始害怕了。

我繞過被打死的屍體,來到對面的鐵門前。

我只能逃跑。要是在這種地方被人發現,肯定會被當成兇手。

幸好我的外套就在身邊。我摸了摸口袋,錢包和手機什麼的都還在。

我打開門。外面是消防樓梯。真走運。是外面。我穿上外套,在寒氣中衝下樓梯。樓下是一條冷清的後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的,從後巷來到了K町的大街上。

我漫無目的地四處走著。

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

我只是機械地在人群中走著。

不就,我意識到已經到了首班電車發車的時間。

我坐上它,急忙往家裡趕。

眼前不斷浮現趴著的男人那塌陷的後腦勺,它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宮田被強烈的既視感弄得頭暈目眩。

今天到底經歷過幾次這種似曾相識感了呢?

又是這樣,同樣的內容。

第一位諮詢者、第二位諮詢者,還有現在的第三位,都講述了如出一轍的經歷。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宮田完全摸不著頭腦。

儘管滿心困惑,宮田還是開始提問。之後的流程和前兩次一樣。諮詢者回答了宮田的問題。

他確認了死去的男人真的是諮詢者不認識的人。

他確認了兇器鎚子並非諮詢者的所有物。

然後,他還確認對方沒有打死貧弱男的記憶。

這位諮詢者的回答和前兩人的回答並無太大差別。這種似曾相識感如同多重奏般襲來,讓宮田頭暈目眩。

而修行僧萬念以講經說法的方式開導諮詢者,然後催促他們回去的流程也和之前一模一樣。

看著諮詢者離去的背影,宮田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這三個年輕人是想捉弄宮田和萬念嗎?他們是事先串通好來欺騙他們的嗎?先前的懷疑此刻又冒了出來。不,應該不是。宮田心想。剛才他就已經否定了這種可能性。捉弄困在這種地方的人,應該毫無樂趣可言吧?

那麼,只能認為他們說的是真話。

可是,若是如此,事件就更加難以理解了。

似曾相識的三人的故事。

大致相同的內容,只有細節部分有微妙的不同,這也讓人感到奇怪。

三位諮詢者。三具屍體。

他們為什麼會遭遇同樣的事情?

周五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降臨在他們身上的災難究竟是什麼?

宮田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徹底陷入了混亂。

當然,他也理解了一部分情況。即便如此,也無法完全解釋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因為他完全不明白最關鍵的部分。

而且,居然就這麼輕易地讓那些諮詢者離開了,宮田的心裡總覺得彆扭。

他們看起來老實巴交,所以很容易被忽視,但他們有可能是殺人犯。這種可能性無法完全排除。

就這麼對殺人犯放任不管,真的沒問題嗎?

這一點也讓宮田心裡糾結不已。

確實,按照這個諮詢處的規定,是不能向警察告密的。但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

有人用槍射殺了冷峻男。

有人用刀刺死了中年女。

有人用鎚子狠狠砸死了貧弱男。

他們很可能就是如此兇殘的殺人犯。

連他們的名字都沒問,也就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人。事到如今,想要追查也無從下手。

萬念就那麼輕易地讓他們離開了。

這樣真的好嗎?

宮田實在放心不下,忍不住開口問道:

「萬念師傅,可以打擾一下嗎?」

安靜坐禪的修行僧聽到宮田的呼喚,睜開了眼睛。

「今天這一連串的諮詢者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三個人都說了差不多的事情。我實在搞不明白。」

宮田一臉困惑地說道,萬念微微歪了歪剃得發青的光頭,鬆開了盤著的雙腿。然後轉向宮田,用溫和的語氣問道:

「宮田先生是無法理解諮詢者們坦白的真正含義吧?」

「是啊,這些事搞得我頭暈腦脹,完全摸不著頭腦。」

宮田嘆道,萬念微微眯起眼睛,彷彿看穿了他的內心,

「不過宮田先生,您應該也察覺到了一些端倪吧?比如,那三位諮詢者之間的關係。」

宮田點了點頭。

「啊,這點我確實察覺到了。那三個人應該是認識的。甚至可以說,周五晚上一起喝酒的就是那三人,他們是朋友。」

「您不是很清楚嗎?」

「也就這一點。三位諮詢者的經歷都很奇怪,雖然細節有所不同,但大致經歷卻一模一樣。在同一個夜晚,都在新宿K町,經歷了幾乎相同的事情,若認為他們三人毫無關聯,才奇怪呢。不認為他們是一起喝酒的,反而不自然。」

「正是如此。」

萬念說著,點了點剃得鋥亮的腦袋。宮田繼續說道:

「他們之所以都會來這個諮詢處,也是因為彼此共享了信息。他們在去酒吧的電梯里說過這裡的事,三個人都記住了,所以才找過來的。」

萬念微微歪著頭,說:

「既然都理解到這一步了,宮田先生您應該也已經洞悉他們三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了吧?」

雖然宮田對「您應該也」有些在意,但還是決定先暫且放下,皺著眉道:

「不不不,我完全不明白。我不認為他們三個會串通起來捉弄我們。」

接著,宮田把自己剛才的想法說了出來。就算捉弄了這種知名度低的諮詢處的諮詢員,也沒什麼樂趣。所以他推測這不是惡作劇。

「是的,正如宮田先生所言。捉弄只有市政府職員和修行僧兩人的微不足道的諮詢處,也滿足不了愉快犯的虛榮心吧。那三個人焦躁不安的樣子,要是演戲的話,也太逼真了。我也認為他們那沉痛的表情是真的,他們的經歷也是真實的。」

宮田表示贊同,

「這我能理解,還有他們在那個可疑的酒吧被人下藥這一點,我也能想到。」

「哎呀,您這不是明白了嗎?」

萬念毫不意外地說道。宮田點點頭說:

「三個人同時喝得爛醉如泥,甚至失去意識,這太奇怪了。一起喝酒的三個人同時失去意識,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最合理的推測應該是被人下了葯。他們醒來的時候都頭昏腦脹,還伴隨著頭痛、眩暈和噁心,這應該就是受了藥物的影響。酒吧里聚集了一群可疑的人,但似乎沒有人靠近他們三人喝酒的包廂,這樣看來,可疑的就是酒吧的員工,如果是員工的話,在酒和杯子上動手腳很容易。所以下藥的應該是酒吧員工吧?」

宮田說完,萬念滿意地說:

「正是如此。我曾聽說,在K町的那些黑酒吧里,迷暈搶劫這類行為橫行。手法就是在酒里混入安眠藥,讓客人失去意識。當可憐的被害者醒來時,往往被扒得精光扔在新宿站前等地方,這是非常惡劣的犯罪行為。他們出事的酒吧應該也是這種性質的酒吧。所以我想應該常備著使人昏迷的葯。」

宮田接過話頭,說:

「對,三位諮詢者就是這樣失去意識,醒來時就分別面對了屍體。第一位諮詢者是一具黑社會成員模樣的男子屍體,第二位是被刺殺的中年女性屍體。第三位則是腦袋被打碎的貧弱男人的屍體。三具屍體,而且諮詢者三人各自拿著與死因對應的兇器。這種情況下,只能認為諮詢者們就是兇手。那麼,從這裡開始我就搞不明白了。他們真的殺人了嗎?他們是否是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揮動了兇器呢?」

宮田說出了從一開始就一直困擾他的問題。聽到這話,萬念用深邃五官中的那雙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說道:

「哎呀,宮田先生您還不明白嗎?我還以為您已經想通了呢。」

「不,我什麼都沒搞懂啊。」

「這樣啊。我可以斷言,他們不是兇手。」

萬念斬釘截鐵地說。

「您怎麼能這麼肯定呢?」

宮田這麼一問,萬念用手掌輕輕撫摩了一下青色的光頭。

「首先,請您回想一下第一位諮詢者講述的故事。我聽了他的講述後,就覺得他不是兇手。」

就是冷峻男被槍殺一案。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

宮田問道,萬念若無其事地說:

「首先請注意一點,兇器是手槍。手槍這東西可不是誰都能弄到的。與美國等國家不同,在我國,民間人士幾乎不會為了防身而持有槍支。雖然也有少數非法持有槍支的人,但大部分情況下都是黑社會成員。您覺得第一位諮詢者看起來像是這種組織的成員嗎?」

「不,完全不像。」

宮田搖了搖頭。恰恰相反,在他看來,對方就是個有教養的公子哥。

「正是如此,我也持相同意見。我不認為那麼文雅的男子會與槍支有什麼聯繫。他本人也說過,自己從未碰過槍。那個冷峻男是被射中眉心而死,這就是關鍵所在。諮詢者也證實了這一點。他沒有提到身體的其他部位有中彈的跡象,只說眉心中了一槍。」

「我也記得他確實這麼說過。」

「我認為這是殺人的最佳的一擊,但同時也是極其困難的一擊。雖然我只是一介修行僧,過著與槍無緣的生活,但多少聽聞過一些相關知識。據說手槍瞄準極其困難,和槍管較長的步槍不同,短槍瞄準需要一定的技巧。另外,我還聽說過,如果沒有正式學習射擊姿勢,會因為發射的後坐力而傷到手腕,有時甚至會造成手腕骨折。」

萬念摸著自己的手腕說,

「那麼,第一位諮詢者,從外觀上看,不像是習慣用手槍的人。像他這樣的門外漢,真的能一槍擊中對方的眉心嗎?當然,如果是在極近的距離開槍的話,或許能夠做到。把槍口抵著對方的額頭開槍的話,就沒有瞄準的必要了。但是在這麼近的距離開槍的話,必然會粘上噴濺出來的血液。槍自不必說,槍手的手臂和衣服上必然也會濺上大量血液,但是諮詢者的故事中並沒有這樣的描述,完全沒有提到槍和手被弄髒。因此,可以斷定並非在很近的距離開槍。可以推測是從一定距離的位置,至少是在不會濺到血的距離射擊的。那麼,這裡就產生了矛盾。諮詢者應該是不懂槍的門外漢,實在難以想像他能從這麼遠的位置擊中對方的眉心。」

「那有沒有可能開了好幾槍呢?連開了七八槍,其中一槍碰巧命中眉心。」

聽了宮田的意見,萬念平靜地搖了搖頭。

「這是不可能的。考慮到地毯上的血泊,案發現場肯定是諮詢者發現屍體的小房間。就算小房間隔音很好,周圍的人聽不到連續射擊的聲音,那沒有命中的其他子彈去哪裡了呢?脫靶的子彈會嵌入牆壁或地板,留下彈孔。如果開了七八槍,其中一發命中的話,應該有六七發彈孔才對,但是諮詢者的描述中完全沒有出現這種痕迹。」

「會不會是因為太暗沒看到呢?他說房間里很暗。沒注意到牆上殘留的彈孔,也不足為奇。」

「即便如此,只有眉心正中一槍,這也過於偶然了。如果開了好幾槍的話,除了眉心以外,肩膀和脖子等部位都沒有中過一槍,是不是太不自然了?胡亂射擊,只有一槍正中眉心,這種奇蹟般的偶然發生的概率極低。」

萬念平靜地說,

「而且,如果連開七八槍,外行人的手腕不可能不受傷。如果是胡亂射擊的話,手腕、手肘、肩膀肯定會承受過大的負擔。宮田先生,您有沒有看到諮詢者有手腕受傷的跡象?」

「不,我沒有看到。」

回答之後,宮田突然想,啊,所以才要握手啊。萬念和諮詢者握手,而且還過於用力的搖晃。那是在確認對方是否會有疼痛的反應,是為了確認對方是否開過槍。我一直覺得他的行為很不自然,原來別有深意。宮田這下明白了。

萬念毫不在意宮田的心情,繼續說:

「根據這些,不難推斷向冷峻男眉心開槍的人並非諮詢者。此外,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槍是怎麼跑到諮詢者手裡的。」

「怎麼跑到?這是什麼意思?」

對於宮田的問題,萬念表情平靜地說:

「他是在何時拿到槍的,這就是問題所在。手槍不是諮詢者的所有物。我剛才也說了,一般的平民是買不到槍的。那位有教養的青年,怎麼看都不像是槍的主人。而且,案發當晚是去和朋友喝酒聚會,他絕不可能帶槍赴會。那麼槍是從哪裡來的呢?您覺得那是誰的東西?」

「當然是死者的吧。就是那個冷峻男。諮詢者也說過他可能跟黑社會成員,所以很可能是他的。」

「是的,這樣一來,手槍最初應該是在死者手中。是別在腰上還是直接握在手上,這點不太清楚,但死者持有手槍這一點毋庸置疑。那麼,問題就來了。被害人持有的手槍是怎麼到了諮詢者手上呢?當他醒來的時候,手槍已經被他握在手裡了。究竟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拿到的呢?」

「最可能的情況是,從冷峻男手裡搶過來。對方持槍威脅他,他就從對方手裡搶了過來。」

「哦,要怎麼搶呢?」

「當然是拼盡全力啊。」

「宮田先生,您覺得這可能嗎?冷峻男會輕易放開手槍嗎?他肯定會抵抗以免槍被奪走,或者在被搶走之前開槍。」

「嗯,這麼說來,確實很難做到啊。」

「正是如此,這很難做到。諮詢者又不是格鬥達人,他本人也說過沒有特別熱衷於社團活動的經驗。也沒有提到去過道場學習過格鬥技。也就是說,諮詢者並不具備從持槍者手中奪槍的體術。」

「啊,所以萬念師傅您才要詢問社團活動的事情啊。」

宮田終於明白過來。他先前還覺得那些問題很奇怪,沒想到對方已經考慮得如此深遠。宮田帶著感嘆之情,重新審視著萬念的濃顏。

但是,對方依舊錶情淡定地說:

「諮詢者幾乎不可能從對方手中奪槍,更不可能是對方主動給他的。把裝著子彈的槍交給一個喝了酒又因為被下了葯而意識朦朧的人,這種行為本身就不正常。這太危險了,不可能有人這麼做。所以也不可能對方主動給的。那麼,宮田先生,既然不可能是搶過來的,也不可能是對方主動給的。您不覺得諮詢者根本沒有機會拿到槍嗎?根本無法解釋他是怎麼握住槍的。」

「會不會是無意中撿起了放在旁邊的東西呢?就在他被葯弄得暈乎乎的,還沒搞清楚狀況的……」

「這更不可能了。非法持有手槍會被逮捕,這可是從雙重意義上來說的危險品。即使是黑社會成員想必也會慎重管理吧。您覺得有人會把它毫無防備地放在因藥物而精神恍惚的醉漢觸手可及的地方嗎?」

「嗯,應該不可能吧。」

「對,不可能。可以說,諮詢者幾乎沒有機會拿到槍。如果非要說一種可能性,那就是第三者將死者槍殺後,將槍塞到因藥物而昏迷不醒的諮詢者手中,只有這種可能性。」

「原來如此,確實只能如此。」

宮田也同意了。

「綜上所述,我得出的結論是,諮詢者無論如何都不是槍殺案的兇手。」

「原來如此,所以萬念師傅就輕易地讓他回去了?」

宮田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原由,萬念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因為我推斷出他不是兇手,所以給了能讓他安心的建議,就讓他回去了。」

那種講經說法竟然是建議嗎?而且,那樣真能讓人安心嗎?宮田把這些擔憂拋在腦後,因為還有件讓他在意的事情。

「萬念師傅,您剛才說是第三者槍殺了死者,也就是說那個人才是真兇,那他是誰呢?」

「說實話,當時我也不太清楚。聽第一位諮詢者講述的時候,我還沒有探尋到真相。只是確信諮詢者本人不是兇手,所以就讓他回去了。」

聽他的語氣,似乎已經知道真相了,宮田雖然心中在意,但還是暫時擱置下來。

「既然如此,當時就把剛才的話有條理地解釋清楚不就好了嗎?那樣的話,那位青年也不會悶悶不樂地回去了。」

「不不不,他看起來非常苦惱,像我這種年輕修行僧講的小道理,恐怕無法滲透進他那充滿不安感、恐怕還因煩惱而睡眠不足的頭腦中。還不成熟的我的話語,恐怕無法讓他信服。而且,這個諮詢處的任務並非解決事件,而是傾聽諮詢者的講述。過多的干涉就超出我們的職責範圍了,所以為了讓他稍微放鬆心情,我向他講述了先輩們的寶貴話語,並建議他去拜一拜佛祖。」

不,我覺得還是好好解釋清楚,對方才會理解吧。宮田心想。這個年輕的修行僧果然有些不對勁。宮田帶著這樣的想法,說道:

「嗯,我明白第一位諮詢者沒有殺人的理由了。萬念師傅,您也很輕易地就讓第二位諮詢者回去了。您也判斷他不是兇手了嗎?」

「的確如此。」

對於宮田的問題,萬念深深地點了點頭。

「能告訴我您這麼判斷的根據嗎?」

「好的。」

說著,萬念雙手合十。

「那麼,我們來談談第二位諮詢者的事情吧。」

就是中年婦女被大折刀刺殺一案。

「通過第二位諮詢者的講述,我發現兇器也存在特殊性。他把兇器的刀叫作大折刀,這是如今不太長聽到的名稱呢。刀刃很寬,手柄的部分也用金和銀做了華麗的裝飾,如此粗獷的外觀,用大折刀這個詞來形容或許正合適。那恐怕是一把獵刀,應該不是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刀具。如果是簡約的設計,那麼應該是在戶外和登山中使用的求生刀。潛水員使用的潛水刀雖然刀柄很大,但是刀刃大多比較短小。這裡登場的大折刀與這些都不相符。特別是在新宿K町流通的這種粗獷的刀具,能讓人聯想到的用途就很有限了。主要是用於恐嚇的吧。這是不良少年或小混混為了展示自己的暴力而隨身攜帶的刀具。宮田先生,您覺得這是諮詢者的所有物嗎?」

「不,我認為不是。和諮詢者給人的印象差太多了。」

「是的,第二位諮詢者和第一位一樣,是一位穿著得體、有教養且有品格的青年,給人的印象是和流氓或不良少年毫無關聯,不像會持有恐嚇用的金銀刀具的人。對吧?」

宮田點頭回應萬念的提問。他確實也這麼覺得。

「那麼死者呢?那是一位中年婦女。當然也不像是這種華麗的粗獷大折刀的主人。兇器不可能是兩人中的任何一人的所有物。這裡也有第三者——身份不明的某人的影子。」

萬念微微歪著頭,說:

「被害人是被人用刀刺入腹部殺害的。刺得很深,一擊致命。從殺害方式上可以看出明顯的殺意。但是,諮詢者主張自己和死者素不相識。那麼,您怎麼看呢?您覺得有人會對素不相識的人產生殺意嗎?」

「諮詢者有可能說謊了。其實他和死者是熟人,有可能對她心懷怨恨。」

「您是說他在這部分上說謊了嗎?不不,這毫無意義吧?諮詢者是在被逼無奈的心理狀態下,不得已才來這裡的。他給我的印象是,他想一吐為快,好讓自己輕鬆一些,因為無法承受內心積壓的秘密的重壓,才在我們面前懺悔。都已經坦白了自己可能殺了人,卻唯獨撒謊說死者是陌生人,有這個必要嗎?既然要說謊,一開始就不會來這種諮詢處。因此,我認為可以假定諮詢者的坦白都是真話來繼續探討。」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好像確實沒有說謊。宮田心想。

「那麼,如果要對陌生人產生殺意的話,我想一定會有前期階段。首先是對話,然後發生口角,言語衝突激化,情緒激動,這時才會開始產生殺意。當人被激怒到想要殺人的地步,首先會怎麼做呢?肯定是對對方施加傷害,比如推搡、揪住胸口、拉扯頭髮、拳打腳踢等,最後才會揮刀深刺吧。」

作為侍奉佛祖的人,萬念竟說出這麼可怕的話。

「那麼,死者身上有這樣的痕迹嗎?如果毆打她的臉,她的妝就會剝落或被擦掉;如果抓住她的前襟,她的領口就會變形,衣服也會變得凌亂;如果拉扯她的頭髮,頭髮就會變得亂蓬蓬的。但有這樣的痕迹嗎?」

「沒有,諮詢者的講述里並沒有這樣的內容。」

「如果有的話,他一定會說的。」

「嗯,因為他不會撒謊。」

「是的,他不會撒謊。所以可以認為沒有發生過這些暴力行為。但中年婦女卻突然被強烈的殺意刺死。對於初次見面的諮詢者和死者來說,發生這種情況實在不自然,怎麼看都不像是諮詢者乾的。」

原來如此,萬念說的有一定的道理。因為沒有前期的推搡、拉扯頭髮等暴力行為的痕迹,或許確實可以這麼說。宮田正這麼想著,萬念繼續說道:

「鑒於這些情況,以及刀具是第三者的所有物這些因素,我推斷諮詢者不是殺人兇手。」

「所以第二位諮詢者的時候,您也很乾脆地就讓他回去了?」

「是的,如果他不是兇手,就沒有理由留他。」

「原來如此,很有道理。」

宮田表示認同後,

「那麼第三個人也是這樣嗎?」

他問道。

男人的後腦勺被鐵鎚砸得稀爛的事件。

「是啊,這裡的兇器也有問題。」

「鎚子有什麼問題嗎?那不是身邊常見的工具嗎?」

「是的,確實如此。但,這次的問題不在於所有者,而在於使用方式。」

「使用方式?」

「死者是被砸碎後腦勺而死。」

「嗯,聽諮詢者說,好像被人用鎚子的尖頭擊打了好幾次。」

「所以,諮詢者說被害人是一個陌生的男性,這一點很重要。和剛才提到的婦女一樣,如果是由爭執演變成殺人,那麼屍體正面也應該有傷痕。如果是爭吵之後毆打,那麼雙方應該是面對面對峙的狀態。突然就毆打素不相識的對方的後腦勺,從當時的狀況來看,是極其不自然的。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在聽第三位諮詢者講述的時候,我漸漸看到了整起事件的全貌,所以我推斷諮詢者不是兇手。」

「整起事件的全貌是什麼?您剛才好像說過探尋到了什麼真相,萬念師傅,您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宮田探出身子,萬念平靜地說:

「我全都明白了。開悟之路總是通向真相。空海大師*有雲『醫王眼中,觸目皆為葯;尋寶之人,視礦石為寶』。綜觀三位諮詢者的故事,真相就會自然而然地顯現出來。」

(空海(774年-835年) ,俗名佐伯直,乳名真魚,灌頂名號遍照金剛,謚號弘法大師,日本佛教僧侶,日本佛教真言宗創始人。曾於公元804年到達中國,遍訪名寺,曾到洛陽白馬寺參訪學習,又在長安青龍寺拜中國密宗大德惠果大師為師,盡得漢傳佛教密宗真傳。 傳承了金剛界與胎藏界二部純密,被惠果阿闍梨授為八代祖。806年回國,創立佛教真言宗(又稱「東密」)。著有《文鏡秘府論》《篆隸萬象名義》等書,保存了不少中國文學和語言學資料。由空海編纂的《篆隸萬像名義》,則是日本第一部漢文辭典,對唐朝文化在日本的傳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其另一部重要著作《文鏡秘府論》,不僅促進了日本對唐朝文化的理解和吸收,而且是了解漢唐中國文學史的重要資料。1982年,西安同日本在青龍寺共建空海紀念碑; 1984年「惠果、空海紀念堂」在青龍寺落成;1997年,日本佛教界友好人士向中國洛陽捐贈一尊空海大師塑像,立於白馬寺清涼台西側,以示紀念。(

「先別講經說法了,如果您知道什麼,能告訴我嗎?我從剛才開始就一頭霧水。如果三位諮詢者都不是兇手,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宮田問道,萬念保持著挺直腰桿的姿勢,說:

「從發現屍體時的情況來看,他們就是兇手。但根據目前的推論,實際並非如此。」

「是啊,但其他的事情就不清楚了。那三人為什麼會被置於這般境地呢?」

「哎呀,宮田先生您還不明白兇手的意圖嗎?兇手他,不,能做出這麼多精心策劃的事情,絕不可能是單獨作案。稱他們為犯罪團伙也不為過。他們給三位諮詢者下藥,將失去意識的他們搬到現場,還收拾了問題房間的物品。這絕非一兩個人能夠完成的,想必是多人聯手實施。也就是說,是團伙作案。而且,這個犯罪團伙的目的似乎已經達成了。」

「什麼?達成了?等等,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看看現在的狀況不就很清楚了嗎?回想一下那三位諮詢者的反應,他們都很困惑,明明發現了他殺的屍體,卻什麼都做不了。各個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犯了謀殺罪,甚至對自己都失去了自信,苦惱不已。這種狀況難道不就是犯罪團伙想要的結果嗎?他們的計畫成功了。」

「計畫是什麼?」

「看看這三個人現在的狀況就一目了然了。無論那三位諮詢者多麼苦惱,都無法採取任何行動。他們既不能去警察局,也不能找人商量。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害怕自己可能是兇手,能做的也就只有匿名求助於這種諮詢處,這就是他們的全部現狀。啊,這麼說來,他們今天同一天來到這裡,恐怕也並非偶然吧。案發後的周六,他們整整一天都在苦惱,直到今天才開始行動。之所以會在時間點上達成一致,是因為明天是周一,他們必須上班。如果要來這裡諮詢的話,就只有今天這個休息日了。所以這也是某種必然吧。雖然不能對朋友和熟人吐露自己可能殺了人的煩惱,但如果在匿名的前提下,就可以向作為陌生人的諮詢員吐露秘密。」

「這我明白。正因為對方是與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才能將自己的某些煩惱傾訴出來。那麼,讓他們背負這個秘密,就是犯罪團伙的目的嗎?」

對於宮田的提問,萬念一副正合我意的樣子,說道:

「正是如此。宮田先生,讓我們來考慮一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假如諮詢者沒有選擇緘口不言,而是採取與現在相反的行動,會怎麼樣呢?舉個例子,如果第一位諮詢者在發現屍體後,直接拿著槍到警察局自首,會怎麼樣呢?空無一物的狹小房間里有一具被槍殺的屍體,而諮詢者手裡就拿著手槍。您認為,就算他如實向警察說明情況,看到這種情景的警察,會說『感謝您的報案,您辛苦了,可以回去了』嗎?」

「怎麼可能,怎麼看都會覺得諮詢者很可疑。警察肯定也會這麼判斷。諮詢者既是第一發現人,也是重點調查對象。」

「正是如此。諮詢者肯定會作為嫌疑人被拘留。而且連他本人都記憶模糊,沒有能證明自己無辜的確鑿證據。不難想像,拘留時間不會太短。視情況,說不定還會以謀殺被逮捕。所以諮詢者不顧一切地逃走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誰都不願意在記憶模糊、連自己犯罪的意識都沒有的情況下被捕。」

「嗯,確實。換做是我,大概也會逃跑吧。」

「對了,宮田先生,我們雖然不知道這些諮詢者的身份,但也能想像出他們的社會地位。對於他們的打扮和舉止,宮田先生是個什麼印象呢?」

「嗯,我覺得他們是那種家境富裕的公子哥呢。」

宮田說出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在富裕家庭長大的高學歷精英。沒吃過什麼苦,從事體面工作的有前途的年輕人。聽到這個回答,萬念微微眯眼,說道:

「這點很重要。和宮田先生您一樣,我也覺得他們是社會地位高、未來可期的青年。正因如此,他們都有個弱點。您大概明白了吧?那就是醜聞。」

「啊,原來如此,壞名聲嗎?」

「是的,如果因為涉嫌謀殺被拘留的話,下周一就不能上班了。刑警當然也會去他們上班的地方取證。對於他們這樣未來可期的青年精英來說,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了。即便洗清嫌疑,解除拘留,曾因涉嫌謀殺被拘留的事實也無法消除。醜聞和惡名會伴隨終生吧。曾因涉嫌謀殺而被拘留之人。這樣的標籤永遠不會被撕下來。對於未來可期的年輕人來說,這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不僅會影響升遷,還可能會被上司疏遠,甚至有可能立刻面臨被貶去閑職的危機。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事態,這是青年精英的本能。因為下周一不能上班是最可怕的事情,所以他們肯定會逃離現場。他們別無選擇。他們三個人不可能跑去報警。犯罪團伙一定是預料到了這一點才制訂了計畫。他們會保持沉默,對誰都不能說,這種現狀正是犯罪團伙所期望的。」

萬念斷言道。

原來如此,所以才要把他們和屍體放在一起啊。宮田恍然大悟。這都是為了不讓他們報警而做的手腳。

第一位諮詢者手握手槍,和被射殺的冷峻男的屍體一起。

第二位諮詢者手握大折刀,和被刺殺的中年女的屍體一起。

第三位諮詢者手握染血鐵鎚,和被打死的貧弱男的屍體一起。

每個人都被安置在這樣的舞台之上。

不過等一下,宮田心想。

萬念剛才的推測讓他明白,諮詢者們不是兇手。殺害三名死者的人應該就在犯罪團伙之中。但是,他們為什麼要把這些強加給諮詢者們呢?

只要警方用科學搜查等手段仔細調查,遲早會查明諮詢者們不是兇手。那又何必將屍體和諮詢者關在一起呢?就算什麼都不做,諮詢者們也不會跑去報警。特意花這麼大功夫做手腳的必然性在哪裡呢?

宮田提出了這個疑問,萬念用手掌摸了摸和尚頭。

「這只是我的猜測,我覺得第三位諮詢者的講述中應該有線索。啊,這樣太麻煩了。第一、第三之類的繞來繞去,既繁瑣又讓人糊塗,我給他們起個代稱吧。因為本名和身份都不清楚,所以我擅自給他們取名吧,對了,第一位諮詢者就叫手槍先生,第二個諮詢者叫折刀先生,第三個諮詢者叫鎚子先生。就這麼稱呼他們吧。」

居然直接用兇器來代稱嗎?雖然簡單明了,但多少有點惡趣味。

惡趣味的修行僧繼續說:

「諮詢者三人被店方的人下藥並設套陷害,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是他們的講述中完全沒有提到和員工發生糾紛的事。他們只是老老實實地喝酒,所以我只能認為原因在他們沒有意識到的地方。於是我想到了鎚子先生的經歷。我判斷,如果是他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引發了什麼,那就只能是發生在消防樓梯上的事情了。」

「發生在消防樓梯上的事情?」

「是的,鎚子先生站在消防樓梯處聽到員工們商量『帶客人去哪裡兜風比較好』的對話。但我覺得這可能並不準確。」

「怎麼說?」

「會不會是喝醉的鎚子先生只捕捉到了員工們商量時說的話的表面意思,所以才認為是他們是要開車兜風呢?我想,談話內容可能更加險惡。他們因為「要開車載客人上山」,所以先「討論」一下「哪座山比較好」。這在善良的鎚子先生聽來就像是在商量開車帶客戶去兜風。但他們商量的其實是「用車子將死去的客人載到哪一座山上處理,不容易被發現」。「去問問客戶本人」可能只是他們那種人的黑色幽默,意思是讓死者自己選擇墓地,真是非常惡毒的玩笑。結果到了鎚子先生耳中,卻變成了悠閑的兜風旅行。不過正在密謀的店員們卻慌了。他們只會覺得自己處理屍體的計畫被聽到了,肯定不會想到對方會天真地以為是普通的兜風。他們當時肯定很著急。這種情況下,就只能讓聽到的人閉嘴了。於是,他們就演了一齣戲,這就是諮詢者們醒來後發現自己和屍體被放在同一個狹小房間里這一幕的由來。」

「嗯,原來如此,確實可以這麼推斷。但是,這樣的話,只將鎚子先生一人封口不就可以了嗎?沒必要把手槍先生和折刀先生也卷進來吧?」

對於宮田的疑問,萬念搖了搖頭,

「不,因為他們不知道是三人組中的誰聽到了談話。他們只知道是酒吧的客人。因為消防樓梯的門位於酒吧所在的頂層。而且,那裡的其他客人的穿著都不得體。另外,因為是周五晚上出去喝酒,諮詢者三人都是剛下班,所以都穿著西裝。由於酒吧里很暗,從消防樓梯往上看,看不清偷聽之人的臉,只能看出是個穿西裝的高個子年輕男子。所以,即便將著裝不得體的客人排除在外,也只能確定是三個年輕男子中的一人,但他們安靜地喝著悶酒。鎚子先生說,他們正在給手槍先生或折刀先生,大概是折刀先生,舉辦傷心慰勞會,折刀先生垂頭喪氣、牢騷滿腹,整個氛圍就像守靈夜一樣沉悶。長得很像的三個年輕人,沒有喧鬧,話也不多,幾乎只是沉默寡言地喝著酒,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他們大概有著相似的經歷,不是大學同級的夥伴,就是同一單位的同事,總之處於相似立場的三人組,整體的氣質也很相似。」

確實,這麼說來,宮田也記得自己還因為一時分不清手槍先生和折刀先生而不知所措。並且,他覺得鎚子先生和他們也很像。在黑暗中分不清那三人也情有可原。

「所以犯罪團伙無法鎖定偷聽的人,只好分別給三人設下陷阱。讓三人都面對屍體,讓他們各自認為自己可能是兇手。三個人之所以有如此相似的體驗,也是因為陷阱的劇本是相同的。」

「可是,直接威脅那三人不就行了?把三位諮詢者叫到後廚,讓一群狠角色威脅他們『如果敢把在消防樓梯上聽到的事告訴警察,有你們好看的』,不就可以了?沒有必要費那麼大勁演這麼一齣戲。」

聽宮田這麼說,萬念慢慢地搖了搖頭。

「那樣反而可能弄巧成拙。萬一三人組正義感滿滿,並且敢於反抗呢?不能消除三人組抱著『絕不向暴力屈服』的想法跑去警察局的危險。而且三個人聚在一起,就會更有底氣,甚至可能團結起來反抗,所以,犯罪團伙必須讓他們自己猶豫是否要去警局。為此,雖然要多費些功夫,但他們還是選擇了更穩妥的封口方法。」

「嗯,但既然都要封口,把三人都殺了不是更簡單?死人不會說話,就不用擔心他們回去警局報警了。」

「宮田先生這話太可怕了。他們又不是殺人狂,即便是以迷暈搶劫為生的壞人,也不會輕易殺人吧。我認為,人在心理上對殺人這件事還是很抵觸的,而且一旦被發現,罪行也更嚴重,風險太大了。」

「可是,兇手實際上不是已經很輕易地殺了三個人了嗎?冷峻男、中年女和貧弱男。諮詢者們分別看到了不同的屍體,切身感受到死亡而陷入恐慌狀態。那些屍體可不是假的或者道具。那伙犯罪團伙肯定是殺人不眨眼的兇犯。」

聽了宮田的話,萬念罕見地露出驚訝表情,

「您還沒明白嗎?宮田先生,其實只有一具屍體。」

「啊?可是諮詢者們發現的可是不同的屍體啊。性別和特徵都不一樣,最重要的是死因也不一樣。」

「不,那天晚上只有一具打算遺棄在山上的屍體。就算K町是個危險的街區,也不可能一晚上在同一棟大樓內分別殺害三個人。又不是那種三流的動作片。現實應該更腳踏實地一些。」

「但是,折刀先生、手槍先生和鎚子先生看到了不同的屍體這一點是肯定的吧?」

「看來宮田先生的眼睛還被謎雲所蒙蔽。那就讓我藉助佛祖的庇佑,幫您解除這個執念吧。」

萬念雙手合十,微微鞠躬,

「宮田先生,接連殺害三人是不現實的。這麼一想,答案自然就出來了。屍體只有一具,死去的也只有一人,三位諮詢者目擊到的是同一人的屍體。那具屍體被重複利用了。」

「重複利用?」

萬念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宮田驚得目瞪口呆。屍體被重複利用了,這怎麼可能?

「沒錯,犯罪團伙利用時間差,重複利用了屍體。三位諮詢者只是在不同的時間分別發現了同一具屍體而已。」

「等,等一下,但是屍體的性別不一樣吧。手槍先生和鎚子先生姑且不論,折刀先生看到的可是女屍,這不可能看錯吧。」

「這裡面另有玄機。請您回想一下,諮詢者們那天晚上去的那棟狹長的大樓里有各種各樣的店鋪。鎚子先生在講述時提到過。您還記得有哪些店鋪嗎?」

被這麼一問,宮田努力回憶起來,啊,我想起來,鎚子先生說過,每層都有各種各樣的店鋪,有酒吧、夜總會、相親酒吧、水煙吧、交友酒吧、COSPLAY俱樂部、女裝俱樂部——女裝俱樂部!

萬念似乎捕捉到了宮田的表情變化,他點了點頭。

「對,就是女裝俱樂部。如果死去的是那裡的客人呢?雖然他的真實性別是男性。但折刀先生看到的是已經換裝的他。考慮到死者喜歡女裝,濃妝艷抹加上花哨的服飾也很自然。既然好不容易穿了女裝,穿帶有花哨褶邊的衣服肯定更有趣。有這種愛好的通常還會拍些照片,畢竟自己打扮得和平時不一樣。花哨的裝扮拍照也會更好看。當然,把絲巾系在脖子上是為了遮住喉結。」

聽到萬念的解說,宮田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真相竟然如此荒誕,真是讓人瞠目結舌。

「那麼,我們來梳理一下順序吧。三位諮詢者,是按照什麼順序看到被重複利用的屍體的?」

萬念毫不在意茫然的宮田的反應,繼續說道,

「我認為,首先應該是折刀先生。因為他看到的女裝狀態下的屍體。我認為死者是在活著的時候換上女裝的。因為給屍體男扮女裝相當困難。即使女裝俱樂部有專屬的化妝師,要把男性化妝成看起來像女性的妝容,也需要本人的配合。戴假睫毛時要閉上眼睛,塗眼影時要以適當的力度閉合眼瞼,畫眼線時要保持眼睛半睜的狀態,塗口紅時要適當張開或抿起嘴唇。如果沒有化妝者本人的配合,很難化出自然的妝容。依折刀先生所見,屍體上的女裝化妝並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如果有不自然的地方,折刀先生很可能會起疑。死者的妝容一定是由技術高超的專家完美完成的。可以認為死者是在生前化的妝,因為如果在死者的臉上化妝,一定會顯得很不自然。穿長筒絲襪也需要本人配合,不然腳就不能很好地穿進去。給無法動彈的屍體穿長筒絲襪非常困難。」

萬念說得就像自己親身經歷過似的。

「所以第一個見到屍體的人應該是折刀先生。被害人是在穿女裝的時候被殺的,死後再讓他穿女裝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認為真正的死因應該是被人刺死。」

萬念斷言道。

「因為我和宮田先生是按照手槍先生、折刀先生、鎚子先生的順序聽取他們的講述,所以有點混亂,但實際上折刀先生才是第一個。現場的小房間應該是女裝俱樂部的服裝間或更衣室吧。因為房間很小,所以至少不是攝影用的房間,而是類似準備室的房間。就是在那裡發生了謀殺。從店員們商量準備處理遺體一事,可以推測是某個店員動手殺了人。整棟大樓大概都是同一個經營主體,各店鋪之間的員工之間平時就有來往,為了庇護同伴,全體員工齊心協力。這就是犯罪團伙的真面目。說不定,隱瞞殺人事實就是上級的指示。畢竟,這棟大樓里本來就有從事迷暈搶劫的酒吧,甚至還可能涉及了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經營方很可能不想因為謀殺案,就讓警方把樓里翻個底朝天。」

宮田在心裡對萬念的話表示贊同。酒吧里的客人顯然不是什麼好人。這麼看來,大樓的經營者可能是黑道人士,員工們也可能不是什麼正經人。這說得通。正因為他們都是不良少年或混混出身,缺乏倫理觀和良心,所以才會合謀掩蓋謀殺。

「這只是我的猜測,假如死者平時就是個任性的客人,總是以傲慢的態度向員工提出無理的要求,這樣的假設怎麼樣?就是那種所謂的垃圾客人。那天他也提出了一些任性的要求,還辱罵服務員。於是,一名本就品行不佳的員工終於忍無可忍,一時氣上心頭,用現在的話來說,應該就是抓狂了吧,於是就失手捅了對方一刀。這樣的情節怎麼樣呢?裝飾華麗的刀,也很符合這類人的所有物的特徵。然後,員工的領導被上級命令秘密處理屍體,於是他們就在消防樓梯上商量此事。他們都沒想到會有人爬上十二月的消防樓梯,但很不巧,鎚子先生偏偏就開了門。鎚子先生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聽到的是多麼危險的談話,但被聽到的店員卻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們覺得大事不妙,產生了危機感,於是決定封口。不過,他們只查到偷聽的年輕西裝男子是酒吧里的三位客人中的其中一位,卻無法確定是誰,所以沒辦法,只好把三個人都騙了。」

「也就是說,他們為了不讓警察找上門,才演了這麼一齣戲?」

「是的。簡而言之,既然手頭剛好有準備遺棄的屍體,那麼在處理之前,先利用它來封住那些麻煩的證人的口。反正都要埋進山裡了,在此之前再讓死者發揮一點餘熱吧,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真是缺德啊。」

萬念雙手合十。

「他們的計畫是,首先在酒里混入自己最擅長的強效迷藥,讓三個人都不省人事。這時需要注意的是葯的劑量,三人分別按照小中大的份量來調整劑量。這麼做當然是為了錯開他們醒來的時間。雖然藥效因人而異,但還是可以大致調整醒來的順序。然後把失去意識的三人轉移到員工休息室之類的地方,其他客人看到這種情況,大概會裝作沒看見,心想『又來了,迷暈搶劫』。畢竟那裡本來就是用來做非法勾當的酒吧,他們應該已經見怪不怪了。接著,讓三個人睡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蓋上毛毯,將暖氣開大,讓他們舒舒服服地睡著。」

「本來就喝醉了,再加上藥物,一般情況下應該不會醒來吧?」

宮田補充道,萬念贊同地點點頭,說:

「然後,先把服用了小劑量藥物的人抬到殺人現場,也就是折刀先生。三個人的大衣分別放在各自的酒吧座位旁,所以不會弄錯。而殺人現場,為了防止屍體受損,關掉了空調,所以屋內寒冷刺骨,兇手讓折刀先生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上握著大折刀。當然,折刀先生是右撇子這件事,他們在三人還在酒吧里喝酒的時候就暗中確認了。因為如果是非慣用手拿著兇器,本人就會覺得不對勁。這也適用於後面兩人,兩人應該都是慣用手的右手分別握住了兇器吧。接著,讓折刀先生就這麼和女裝的死者單獨待在一起,準備工作就結束了。突然被扔到極寒環境中的折刀先生,很快就醒了過來。從溫暖的房間突然來到了極冷的地方,藥效也會被驅散吧。之後就如他自己坦白的那樣,在昏暗的房間里,他看不出死者是男扮女裝的男性,而誤以為是和外表一樣的中年女性。然後,被藥物弄得頭昏腦漲的他看清自己所處的狀況,就開始疑神疑鬼,懷疑是不是自己刺死了對方。就這樣,折刀先生出於自保,逃離了現場。這就是折刀先生懺悔背後的真相。」

宮田心想,原來如此,一切都很合乎邏輯。從合理性上看,只能認為萬念所說的事情確實發生了。

「下一個出場的,應該是手槍先生吧。因為他面對的一具後腦勺完好無損的屍體。按照順序,在打爛死者後腦勺之前,必須讓手槍先生先看到屍體。犯人們在確認折刀先生如他們所願逃走後,幫屍體卸妝,並脫掉身上花哨的衣服。卸妝比起化妝要容易得多。現在市面上有很多優質的卸妝油,只要擦一下就能輕易卸妝。不過,就算再怎麼粗暴地擦臉,死者也不會有什麼抱怨。」

萬念身為僧侶,卻開了個不怎麼恰當的玩笑,

「接著給屍體換上男裝,與花哨的女裝不同,給屍體穿上簡單的褲子和襯衫並不費勁。腹部的刺傷應該已經止血了,所以只要貼上吸水墊之類的東西,再用繃帶一圈圈地纏起來,應該就能輕易掩蓋住。手槍先生總不會掀開被槍殺的屍體的襯衫,查看腹部吧?」

說著,萬念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肚子。然後,繼續說道:

「然後就輪到手槍先生了。犯人們將被中劑量迷藥迷暈的手槍先生抬到之前折刀先生逃離的現場。三人的講述中出現的小房間有著同樣的構造,而且地毯上也有相同的血跡,所以殺人現場的房間也被重複利用了。就這樣,手槍先生在寒冷的房間里醒來,看到了被槍殺的屍體。」

「等一下,屍體的額頭不是被射穿了嗎?手槍先生看到眉心有彈孔。難道是那伙人開槍打了屍體的頭部?」

宮田提出疑問,萬念緩緩搖了搖頭。

「我想應該不至於。雖然他們是不良少年和小混混組成的團體,但還不是專業的黑幫。不太可能弄到真槍。」

「那麼手槍先生手裡握著的是什麼?」

「當然是模型槍。那應該是cosplay俱樂部的道具吧。額頭上的彈孔應該是化妝偽造的。即便達不到特效化妝的水準,但在昏暗的室內騙過外行人的眼睛,並不是什麼難事吧。在眉心塗一個黑色的圓,周圍用膩子堆出彈坑的形狀,使其與周圍的膚色同化,然後滴上血漿,製造出流血的假象,這樣就足夠騙過手槍先生了。手槍先生應該沒見過真正的彈孔,不可能分辨出真假,也不會把手指伸進額頭上的洞里檢查,所以有本事的化妝師應該能做得很逼真。而且,手槍先生因為手裡拿的手槍,已經先入為主地認為死者死於槍殺,不可能會懷疑彈孔是假的。」

「把房間調得昏暗也是為了這個吧?這次是為了不讓他識破假彈孔,上次折刀先生的時候,則是為了不讓他看出是男扮女裝。」

犯罪團伙的計畫雖然是臨時制定的,但考慮得相當周密。這些人的歪腦筋可真多,宮田不禁咋舌。

「之後的發展,宮田先生您也知道了,手槍先生和折刀先生一樣逃走了。這個時候,如果他帶著槍離開,事後就會發現這是把模型槍,但我認為犯人們認定他一定會把槍留下。畢竟逃跑的門外可能有人,不會有人拿著手槍這種顯眼的東西出去。更不用說因為聖誕節,新宿K町比平時更加熱鬧,肯定不會有人拿著槍到處逃竄吧。我想犯人們就是這麼盤算的。」

「他們考慮得真周到啊。」

宮田感嘆道:

「那麼,最後出場的就是鎚子先生了吧?」

「是的,犯人們擦掉遺體額頭上的假彈孔,給屍體換上內衣,然後用鎚子狠狠砸爛他的後腦勺。真是太可憐了。」

萬念微微皺眉,說:

「然後,他們調整屍體的位置,讓頭部位於刺殺時大量出血在地毯上形成的血泊的位置,這樣看上去就好像是從頭部流出來的血形成了血泊。再進一步說,這完全是我的猜測,我覺得他們之所以多次毆打死者的後腦勺,並不只是為了讓鎚子先生以為是自己打死了人,營造衝擊力。我猜,說不定是摘掉假髮的時候,在屍體的後腦勺留下了痕迹。」

「假髮?是女裝時戴的假髮嗎?」

「是的。在手槍先生的講述中,死者頭頂毛髮稀疏。在這樣的腦袋上的戴假髮,應該用發卡夾住兩側和腦後的頭髮來固定。畢竟頭頂沒有可以夾髮夾的頭髮。犯人們在給死者換裝而摘下假髮的時候,可能因為著急而拉扯過猛,導致後腦勺的頭髮被髮夾拽掉了。如果被人看到,死者男扮女裝的事情就會暴露,所以為了掩飾頭髮被扯掉的痕迹,犯人拚命擊打後腦勺,打到連頭皮都看不見了。不過,這只是我的空想,毫無根據。」

「不,我不認為這是空想,這相當有可能。不過請稍等一下,根據鎚子先生的講述,死者是個貧弱男,而手槍先生卻說是個冷峻男。兩個人對死者的印象差別很大,明明是同一個人,怎麼會有這樣的差異呢?」

宮田問道,萬念毫不猶豫地說:

「手槍先生形容沒有眉毛的死者的臉很冷峻,並沒有描述對方的體格。死者之所以沒有眉毛,當然是為了扮女裝剃掉了。要化妝出女性的眉毛,自己原本的眉毛只會礙事。手槍先生看到的是卸妝後死者的素顏。男性的臉,一旦剃掉眉毛,無一例外都會顯得冷峻。再加上手上握著的手槍,就會讓人聯想到黑社會,所以在手槍先生眼中,冷峻男的印象就更強烈了吧。只要脫下襯衫和褲子,想必就會看到鎚子先生所見的那副貧弱的身體。」

「鎚子先生說他貧弱,實際上真是如此嗎?」

「被害人為了扮女裝,大概連小腿和胳膊上的汗毛都被剃光了,再加上只穿著內衣,可能看上去更加瘦弱。鎚子先生第一次看到遺體時,差點誤以為是人體模特。整體感覺很平滑,我想那是因為沒有體毛。要是穿著長筒絲襪,腿上卻還長著腿毛,那可就不美了。手臂和手指要是不光滑的,也提不起興緻吧。所以他就把全身多餘的汗毛都剃光了。」

萬念輕輕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給宮田看,

「其實我之所以想到女裝的可能性,是因為鎚子先生的的人體模特。在聽到他說整體感覺很平滑後,我就描繪出了一個身上沒有汗毛的男性形象,進而想到了女裝的可能。」

萬念又一次摸了摸手臂和胸口。

「好了,閑話少說。正因為被害者只穿內衣的時候,體格看起來很貧弱,所以穿女裝時,看上去才能更有女人味,從而騙過折刀先生的眼睛。想必死者原本就是適合穿女裝的苗條體型。綜上所述,利用時間差讓三位諮詢者看到屍體的順序就是這樣的。」

宮田終於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為了封住三個年輕人的口,設計了讓他們各自誤以為自己是殺人犯的機關。他終於理解了,心情舒暢了許多。

「雖然花了不少工夫,但效果似乎不錯。您看,三人都不知所措,沒敢去報警。」

聽到萬念這麼說,宮田拋出了剩下的疑問。

「但是,那三人是朋友吧?要是互相坦誠相告會如何呢?要是知道他們三人都有過類似的奇怪經歷,他們自己難道不會覺得可疑嗎?」

萬念摸了摸自己的和尚頭。

「所以犯人們才要特意費功夫做手腳,讓屍體看起來像不同的人。不但死因各不相同,外貌特徵也弄得不一樣。大概是因為殺人時死者男扮女裝,他們才想到了這樣的方法。為了讓三個人都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不同的屍體,他們可謂煞費苦心啊。把遺體的姿勢分別設置為仰卧、側卧、俯卧,當然也是為了改變印象。三人的講述中,對死者年齡的差異無疑也是犯人們費盡心思改變外貌印象的結果。所以,即便三人將各自的目擊情況相互印證,也絕對想不到死者是同一個人。諮詢者們應該會一直堅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比如,鎚子先生,由於後腦勺被砸得稀爛給他帶來的衝擊太大,甚至沒有注意到死者頭頂毛髮稀疏。為了不讓鎚子先生目擊的情況和手槍先生有重疊,鎚子先生看到的屍體,大概還被犯人們用眉筆之類的東西畫上了看起來自然的男性眉毛。」

萬念用手指摸了摸自己濃密的眉毛。

「犯人們做了如此精心設計的手腳,他們三人恐怕都無法擺脫自己可能殺了人的咒縛。即使互相坦白各自的經歷,也無法觸及真相,很難從被逼到絕境的心理狀態中解脫出來。只要處於這種狀況下,他們就不可能去報警。因為他們都不能完全否定自己殺人的可能性,這樣一來,犯罪團伙也就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原來如此啊。不過,話說回來,這個計畫也太複雜了。」

宮田嘆了口氣。他覺得沒必要如此費盡心機。

「犯罪團伙為了隱藏殺人事實,也是拚命絞盡腦汁吧?」

「確實啊。」

宮田自己也完全中了對方的全套。聽諮詢者們講述的時候,他完全摸不著頭腦。但是,經過萬念的講解,一切都迎刃而解。謎團消失,真相大白。

「那麼,萬念師傅,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雖說這個諮詢處一再強調會嚴守秘密,但我覺得對謀殺案置之不理的話,不太妥當。」

宮田問道,萬念露出坐禪時的清靜表情。

「規定要求我們寫工作日報。我覺得今日之事無需隱瞞,如實向上彙報即可。如此一來,東京都的負責人應該會聯繫警視廳。既然有人目擊到了屍體,搜查一課肯定不會袖手旁觀,應該會對K町的相關大樓排查鎖定,然後進行搜查吧。只要調查一下女裝俱樂部的會員名冊,應該就能找到從周五晚上就行蹤不明的中年男性顧客。這樣一來,就確定了受害者,與他發生糾紛的店員也會被揪出來。進而就能鎖定殺人兇手。畢竟如此大費周章地做了手腳,幫凶應該也不少,只要逐個追查下去,就會有意志薄弱的人開始招供。即便因為藏匿兇手、毀壞屍體或者遺棄屍體罪被逮捕,只要能配合警方調查,在審判時給法官留下的印象也會大不相同。肯定會有人為了減輕自己的罪責而和盤托出。一旦事件公之於眾,看到報道的那三位嫌疑人就會明白自己並沒有殺人,就可以鬆一口氣了。他們的內心將恢複安寧,一切都將圓滿解決。我相信,在佛祖的庇佑下,定會如此。感謝佛祖庇佑。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萬念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宮田看著他的樣子,心中感慨萬千。

和尚也是各模各樣的啊。

這位修行僧雖然年輕,卻能輕鬆解開如此複雜的謎題。他實在無法想像世上所有的修行僧在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上,腦筋都能轉這麼快,想必這位萬念是個特殊的存在吧。

宮田看著他念佛的樣子,不由再次由衷地感慨,世上還真有這種離奇古怪的修行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