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62號是初代公爵在構思招式時感到有些厭倦時所創造出來的，因此是個無關緊要的招式。其他還有悠哉休息、螳螂姿勢威嚇等等。由於真的派不上用場，所以是最後才學的。現在是只有父親和我知道的秘技。提奧德里柯如果能到達這個境界，就會被正式認可為下任公爵。順帶一提，從70號開始，初代公爵就洗心革面認真構思，所以是正常的招式。

我大幅揮動手臂，高高抬起腳，沿著紅毯大步前進。雙手握著面紗的提歐也不知道這是秘技，拚命抬起腳跟上。

普拉奇德在最前排按著肚子忍笑。他身旁的愛蒂妲雖然傻眼，卻也面露微笑。萊蒙德在後面的座位推著眼鏡，用手帕擦著眼淚。王妃殿下睜大眼睛凝視著我們，魯比尼國王陛下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以護衛騎士身份站在牆邊的加布列爾揚起一邊嘴角笑著。

母親和姊姊們半是傻眼半是微笑。在她們身後，葛弗里德和馬奇歐開心地看著這邊。穆洛國王陛下和王妃殿下也露出「又來了」的熟悉微笑。旁邊是扶額的妮娜，以及安撫她的巴托洛梅烏。

在許多熟悉的溫柔面孔的注視下，我走到了雷納特面前。

在彩繪玻璃透下的燈光照耀下，雷納特比平時更加美麗。

他穿著白底金繡的正裝，披著長披風。沒紮好的幾縷頭髮在他形狀姣好的下巴附近搖曳。長睫毛下的天藍色眼眸直視著我，嘴角保持著完美的弧度。

我握住雷納特伸出的手，走上祭壇。父親將提奧德里柯抱在腋下，依依不捨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走向親屬席。

我握著雷納特的手回頭一看，發現所有出席者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我一時看得入迷，想將這幅景象烙印在眼底，卻聽到有人清了清嗓子。我連忙轉向前方，只見主教皺著眉頭看著這邊。

雷納特輕笑出聲，緊緊回握住我的手。

主教的祝福聲高聲響起。

只邀請了親朋好友的儀式結束後，我們前往王城。

接下來要前往陽台，在國民面前露面。窗外已經能聽到許多人聚集的聲音。

雖然現在是短暫的休息時間，但侍女們圍著我，幫我化妝和整理禮服。雖然肚子有點餓，但實在說不出口。我坐在圓凳上，任由她們擺布，為了分散注意力而想著其他事情。

呃，接下來要到陽台揮手，結束後換衣服參加婚宴。陛下會致詞，雷納特會致詞，牆邊有看起來很美味的食物，不，不對不對。樂團開始演奏後，會先和雷納特兩個人跳舞。曲子跳到一半時其他人也會參加，穿著顏色像馬卡龍的禮服的女性們轉圈圈，想必會很繽紛吧。從水晶吊燈上垂下像披薩上拉長的芝士一樣的絲質緞帶，前端是像捲起來的烤牛肉一樣的玫瑰花……

「米米，張開嘴巴。」

聽到愛蒂妲的聲音，我反射性地張開嘴巴，她便把一口大小的三明治放了進來。

「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現在就這個樣子可撐不下去哦。來，再吃一個。」

愛蒂妲這麼說著，再次把三明治放進我的嘴裡。旁邊的侍女立刻讓我喝了溫熱的紅茶。看來我剛才想的事情全都說出口了。

母親和姊姊們，以及王妃大人坐在沙發上談笑。王妃大人看起來非常興奮，似乎正沉迷於姊姊們至今為止的英勇事迹。

大致準備完畢後，我終於從侍女們手中解脫。大概是收到聯絡了吧，雷納特和萊蒙德來到了休息室。

「米米，尼可拉斯閣下和瑪莉蓮夫人來了，可以叫他們進來嗎？」

「當然可以，雷納特。」

我藉助雷納特的手站起來，尼可拉斯立刻精神飽滿地衝進房間。

「瑪麗亞，恭喜你！天氣很好，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尼可拉斯。瑪莉蓮沒跟你在一起嗎？」

「嗯，她會晚一點到。我想應該馬上就會來了。」

尼可拉斯像狗一樣在我身邊轉來轉去，一邊說著。他大概是想從各個角度觀察我的禮服，但請你也考慮一下我必須轉頭跟著尼可拉斯的處境吧。光是束腰就已經讓我很不舒服了。

「我送了禮物給雷納特殿下和瑪莉亞。因為塞了很多東西進去，結果比想像中還多。我想說不先通知一聲的話，你們可能會嚇一跳。抱歉，我打擾了只有親屬才能進入的地方。」

尼可拉斯說著，雙手合十，可愛地歪著頭。

「沒關係。待在有很多騎士和士兵的王城內，尼可拉斯的護衛們也會比較放心吧？」

「啊哈哈，或許是吧。」

就在我們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緊閉的門慌忙地打開了。不知何時不見蹤影的愛蒂妲，一臉擔心地探出頭來。她身旁是臉色有點差的普拉奇德。

「普拉奇德殿下，怎麼了嗎？」

聽到我的聲音，普拉奇德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露出微笑，但果然還是沒什麼精神。我抬頭看向雷納特，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雷納特也一臉為難地垂下眉毛，露出微笑。他身旁的萊蒙德也是一樣的表情。看來不知道情況的只有我。

「失禮了。」

恭敬地行禮後走進門的是瑪莉蓮。她將黑髮紮成公主頭，臉上也化了妝。今天她穿的不是平時的軍服，而是時髦的褲裝。胸前閃閃發光的是鮮紅色的胸花。正中央是大顆寶石，周圍的花瓣上鑲嵌著小顆寶石。那不是護衛該戴的寶石。要是戴著那種東西走在路上，瑪莉蓮反而會被強盜襲擊。

「瑪莉蓮！這邊、這邊。快來看看瑪麗亞的禮服。非常可愛哦。下次的婚禮，這種設計的禮服也不錯吧。」

「尼可拉斯大人，我不是說過婚禮已經夠了嗎……」

瑪莉蓮慌忙跑到尼可拉斯身邊。

「瑪麗亞大人，恭喜您。」

瑪莉蓮深深地低下頭。

「謝謝你，瑪莉蓮。你們倆已經舉辦過好幾次婚禮了嗎？」

「是、是的……尼可拉斯大人每到一座城鎮，就會預約當地的教堂……」

「因為我想讓瑪莉蓮穿上各種各樣的禮服嘛。她穿什麼都好可愛。」

尼可拉斯毫無愧疚之意地笑著。瑪莉蓮似乎已經勸過他很多次了，但她現在只是無言地嘆了口氣。這時，普拉奇德在愛蒂妲的攙扶下走了過來。他的腳步有些不穩。

「瑪莉蓮夫人，剛才真是謝謝你了。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哪裡！您言重了。您平安無事就好。」

看到普拉奇德向自己低頭致謝，瑪莉蓮連忙跪下，將手放在胸前。

「我也要向您道謝。瑪莉蓮夫人，非常感謝您救了普拉奇德殿下。」

愛蒂妲也把手放在普拉奇德的背上，向瑪莉蓮低頭致謝。瑪莉蓮顯得更加惶恐。

「咦？怎麼了？普拉奇德殿下被襲擊了嗎？」

「不，好像不是這樣。」

雷納特回答了探出身子的我。他的手緊緊地握著腰間的緞帶。大概是聽到「襲擊」這個詞，對它產生了反應吧。姊姊們閉上了嘴，豎起耳朵聽著這邊的對話。

普拉奇德注意到室內突然安靜下來，連忙露出笑容開口說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米米。抱歉啊，這麼好的日子還鬧出騷動。其實我剛才從樓梯上摔下來了。腳一滑，從樓梯的最上面……」

「咦咦，您居然沒事。」

「嗯，剛好瑪莉蓮夫人從樓梯上走過來接住了我，所以我一點傷都沒有。放心吧。哈哈、哈哈哈……」

普拉奇德發出乾笑。以從樓梯上摔下來驚慌失措的人來說，他的樣子實在很奇怪。

「瑪莉蓮也真了不起，居然能立刻做出反應。」

我這樣對瑪莉蓮說道，她便端正姿勢，輕輕點了點頭。

「是。我走上樓梯時，這個東西從某處掉了下來，砸到我的頭。我抬頭一看，發現普拉奇德殿下正失去平衡。」

瑪莉蓮這樣說著，把手伸進胸前的口袋。她拿出來的東西，是只灰色的小玩偶。

「帕歐利諾？」

我低聲說道，普拉奇德則瞪大了眼睛。

「帕、帕歐利諾今天沒有被帶來這裡。它應該在我的桌上……為什麼會在這裡……我不知道。」

普拉奇德快速地說完，便抱著愛蒂妲顫抖起來。普拉奇德的隨從從後面往前踏出一步。

「今天早上，提奧德里柯大人來到了普拉奇德殿下的辦公室。雖然殿下不在，但他說是來看帕歐利諾的，所以就讓他進來了。他激勵帕歐利諾要更加努力，然後離開了辦公室。我想，一定是提奧德里柯大人在那時把帕歐利諾帶出來的。」

隨從流暢地說明著，想必是已經對普拉奇德說明過一次了。我緊緊握住雷納特的手，露出微笑。

「是啊，一定是提歐乾的。他和帕歐利諾玩的時候，一定是不小心放在樓梯的扶手上了。然後在殿下要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它偶然從扶手上掉下來，碰到了瑪莉蓮的頭。碰的一聲。沒錯，一定是這樣」

我這樣說完，瑪莉蓮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會那麼巧掉下來呢」

「難道不是在中途撞到了什麼東西，然後以恰到好處的角度彈到了夫人所在的方向嗎？」

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話題又被姊姊們重新提起，普拉奇德再次顫抖起來。

「一定是婚禮前在玩的時候掉的吧。畢竟帕歐利諾不可能自己移動。對吧，一定是這樣」

在愛蒂妲的安慰下，普拉奇德似乎終於冷靜了下來。

「尼可拉斯大人，您把那件事告訴他們了嗎？」

「是說禮物的事吧？嗯，我好好說過了。還說別嚇到他們了」

「這樣啊。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尼可拉斯被瑪莉蓮牽著手，帶著滿臉的笑容離開了。

「殿下，時間差不多了。各位，請到陽台來」

聽到萊蒙德的聲音，所有人都緩緩站了起來。

陛下和王妃殿下，普拉奇德和愛蒂妲先一步走向陽台。觀眾的嘈雜聲變成了歡呼聲。我望著普拉奇德的背影，他正帶著笑容向觀眾揮手，完全看不出剛才還是一臉鐵青。我聽著觀眾的歡呼聲。

陽台下方，有許多觀眾正在等待我們出場。他們的頭頂上，是一望無際的澄澈藍天。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在哈拉喇國舉行婚禮時的景象。

祝福的掌聲。明亮的鐘聲。高高噴起的噴泉。對了，當時我的頭紗上別著花代替頭冠。那是雷納特為我挑選的七色之花。

「米米？你怎麼了？怎麼在發獃？」

「雷納特。」

雷納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隔著窗戶仰望天空，呼喚他的名字。

「我要成為彩虹。」

「咦？」

「我要成為連接穆洛王國和魯比尼王國，連接雷納特和王城的大家，連接國民和王室，守護大家幸福的彩虹。我要成為掛在雷納特眼睛顏色的藍天上的彩虹。」

說完，我回過頭。雷納特瞪大眼睛，凝視著我，一動不動。我微微一笑，他也跟著笑了。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為自己的眼睛顏色感到驕傲。能遇見米米真是太好了。」

雷納特說完，將手肘朝向我。

「那我們走吧。」

「好。」

我挽住雷納特的手臂，走向陽台。不絕於耳的歡呼聲變得更加響亮。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安諾文茲家的弟子們站在最前面，高舉雙手揮舞著。他們的身體太過龐大，周圍的人看起來格外渺小。我將視線從遠近法失常的一角移開，看到熟悉的面孔並排在一起。

「是納瓦羅村的大家！」

我大聲喊道，但他們不可能聽得見。一想到他們遠道而來，我就感到很開心，從陽台探出身子揮手。村裡的大家笑得更開心了。

腰間的緞帶被用力一拉，我回到了雷納特身邊。

「米米，不能探出身子，很危險的。」

被雷納特訓斥，我害羞地笑著聳了聳肩。普拉奇德見狀，忍不住放聲大笑。愛蒂妲也跟著笑起來，慌忙用手捂住嘴。陛下和王妃殿下露出深沉的笑容。

「魯比尼王國萬歲！萬歲！」

大概是聽到陽台上發出的笑聲，聚集的人們也張大嘴笑了起來。歡呼聲中夾雜著笑聲，飛起的鳥兒們發出尖銳的鳴叫聲。這是多麼滿足的瞬間啊。

在人前眉頭從未舒展的雷納特罕見地露出微笑，然後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雷納特？」

雷納特沒有給我回頭的時間，就強行把我拉到身邊。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撥開我的劉海，在我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哇啊啊」歡呼聲更加響亮，陽台似乎在搖晃。

雷納特竟然在人前做出這種事。

大概是覺得我獃滯的表情很有趣，普拉奇德終於蹲下身子開始大笑。

「米米，振作點。」

被愛蒂妲拍了拍肩膀的我，用雙手捂住突然變得滾燙的臉頰。手在顫抖，視野變得模糊。在大家的面前，他竟然做出這種事！

雷納特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麼，但被歡呼聲蓋過聽不見。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我因為太過害羞而緊緊閉上眼睛。

「咚、咚」遠處傳來破裂的聲音。

啊，這是在哪裡聽過的聲響。是和雷納特一起聽到的，令人懷念的聲響。

「咦，等一下。」

回過神來的我瞪大眼睛，雷納特則皺起眉頭仰望天空。這絕對是在這裡不該聽到的聲響……

咚、咚、咚——！

爆炸聲轟鳴，不只是陽台，連王城都為之搖晃。然後，是這股焦味。

發出歡呼的觀眾一齊茫然地仰望天空。

「這個聲音……難道，又……」

聽到雷納特不經意的低語，我反射性地回頭。遲了一瞬間，雷納特也回頭仰望。

在我們的視線前方……王城屋頂的遙遠上方，綻放著大朵的煙火。

「哇啊啊啊」的歡呼聲遲了一拍響起。

煙火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在燦爛的陽光下盛開。才剛看到一朵，又有一朵綻放。彷彿在競爭高度般，接連改變形狀，耀眼的煙火點綴著天空。

我回頭看向陽台下方，尼可拉斯坐在瑪莉蓮的肩上，在人群的正中央揮舞著雙手。

——我送了雷納特殿下和小瑪麗亞禮物。因為塞了很多東西進去，結果比想像中還多。

我想起了尼可拉斯來到休息室時說的話。

「你忘記說最重要的事了！」

我的叫聲被煙火的爆炸聲蓋過。

咚、咚——！咚、咚、咚咚——！

豪華的王城背後，煙火接連不斷地綻放。

歡呼聲與拍手聲交織在一起，會場的氣氛更加熱烈。因為煙火接連不斷地綻放，終於連遠處的山都迴響著聲音。

雷納特仰望天空，眼中同時映照著燦爛的太陽與綻放出各種顏色的煙火。我連眨眼都捨不得，一直注視著這一幕——

咚——咚、咚——

「我說，這個煙火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回到休息室後，煙火的聲音依然沒有停止，我用手撐著臉頰，終於忍不住這麼嘀咕。

據說投入了尼可拉斯一個月零花錢的禮物，在我們離開陽台後也還在繼續，直到觀眾離開王城的傍晚時分都沒有停止。後來，我們的婚禮作為世紀的豪華婚禮而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