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0 · 羊與鋼之森 全一冊
第三節
這是我之前一直忍著不敢問的問題。雖然很想問,但覺得不能用話語問這件事,我一直都這麼認為。我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麼問了這個問題,是因為想要吧?就算不顧一切,也想要尋求能夠漫步森林的啟示。
「追求的音色嗎?」
板鳥先生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靜。
每個人追求的音色應該各不相同,無法一概而論,必須配合彈琴的人,也會因演奏的目的而改變──雖然我向板鳥先生問了這個問題,但自己搶先為板鳥先生設定了答案。我希望儘可能不是具體的答案,希望不要讓我真的只能以此為目標。
「外村,你知道原民喜嗎?」
原民喜。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應該不是調音師。是演奏家嗎?
「他曾經說過……」板鳥先生輕輕咳了一下:「明亮寧靜,而又清澈懷念的文體,帶著一絲小任性,充滿了嚴格和深奧的文體,宛如夢境般的美麗化為現實的真切文體。」
我不知道文體是什麼。然後,我恍然大悟。
原民喜。是小說家,在高中的現代國文課讀文學史時,曾經背過這個名字。
「原民喜說,他追求這樣的文體,我看了這段之後,陶醉不已,覺得這段文字完美地表達了我理想中的音色。」
把文體換成音色嗎?
「對不起,請你再說一次。」
我希望再一次仔細聽清楚。
「我只再說一次而已喔。」
板鳥先生穿著一件有點皺的夾克,挺直身體,再度清了清嗓子。
「明亮寧靜,而又清澈懷念的文體,帶著一絲小任性,充滿了嚴格和深奧的文體,宛如夢境般的美麗化為現實的真切文體。」
啊,沒錯。就是那樣。明亮寧靜,而又清澈懷念,帶著一絲小任性,充滿了嚴格和深奧,宛如夢境般的美麗化為現實的真切音色。
那正是板鳥先生調出來的聲音,那個聲音改變了我的世界。我嚮往那樣的聲音,所以才會來到這裡。從在高中的體育館聽了板鳥先生的聲音,到高中畢業的一年半,加上在調音師學校就讀的兩年,以及在這裡工作的半年。經過四年的時間,我現在終於站在這裡。我只能從這裡繼續向前走。從一無所有的起點開始,不急不躁,一步一腳印。
「咦?」
板鳥先生看向門的方向,門立刻打開了,柳哥走了進來。
「柳哥。」
柳哥一臉生氣地大步走入,抓住了我剛才帶回來的拉杆箱的拉杆。
「走吧。」
我差一點問他要去哪裡。可我知道答案,慌忙地拿起自己的調音包。
「但是,柳哥,你今天不是有重要的──」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反正忘了帶戒指,我回來拿,等一下再去她那裡,但在那之前,趕快把事情處理完。」
那不是能夠快速處理完的事。柳哥非常了解這一點。
「對不起。」
「第一次都會緊張,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是你太性急了。」
柳哥說完,對板鳥先生欠了欠身說:「那我們先走了。」
柳哥原本不打算回店裡,原本今天晚上有重要的事,如今卻……
我右手拿著工具包,左手握緊調音錘,跟在柳哥的身後。當我回頭想要向板鳥先生打招呼時,看到他打開夾克的扣子,挽起袖子,認真地擦拭調音工具。
柳哥用細針刺向羊毛氈琴槌前端,一次、兩次。
雖然小心謹慎,卻毫不猶豫,刺了幾次之後,他俐落地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移向旁邊的琴槌。一次、兩次、三次。我雖然在一旁計算次數,但我知道次數並不重要。刺針的位置、方向、角度和深度。只能憑感覺捕捉這些重要的事。
今天的客戶希望可以再度彈奏家裡的老鋼琴。雖然客戶說一直沒有保養,所以有點擔心,但至少鋼琴外側擦得很乾凈,和沉穩老舊的房子相得益彰。那是如今已經倒閉的國產鋼琴廠生產的直立鋼琴。雖然一直沒有人彈,也沒有調音,但客戶每天打掃家裡時,都會抹去灰塵,有時候應該也會特別仔細擦拭。鋼琴帶著光澤靜立在那裡。
柳哥和我上門時,有點年紀的婦人客氣地問:
「這架鋼琴,能夠恢複原狀嗎?」
柳哥點了點頭向她保證:
「我會儘力而為。」
柳哥並沒有保證會恢複原狀,而是保證儘力。在打開鋼琴,確認鋼琴的狀態之前,無法了解能不能恢複原狀。如果損傷的程度超出根據外觀的想像,就無法光靠調音解決問題,有時候甚至可能需要大規模修理。
但是,委託人似乎對柳哥的回答很滿意。她把黃銅鑰匙插進鋼琴的鑰匙孔,發出喀答的聲音。
象牙琴鍵有點泛黃,柳哥彈了幾個琴鍵,發出有點悶的聲音,音程也都亂了,但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嚴重。柳哥用雙手彈了兩組八度音後,當著委託人的面迅速拆開螺絲,把前方的琴板拆下放在地上,確認琴弦和音槌的狀況,之後面帶笑容,用柔和的語氣問委託人:
「妳剛才問我,能不能恢複原狀,對嗎?」
委託人點了點頭。
「沒有問題,恢複原本的音色基本上沒問題,但稍微保養一下,可以發出比以前彈奏時更出色的音色。」
柳哥說完之後,又補充說:
「當然,一切由妳決定。是要將重點放在恢複原狀,還是不拘泥於原狀,追求更好的音色呢?」
委託人摸著花白的頭髮,思考了一下。
「無論選擇哪一種做法都可以?」她戰戰兢兢地問:「真的都可以嗎?」
「對,真的都可以,最重要的是,可以調出妳喜歡的音色。」
柳哥拍胸脯保證後,委託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露出了微笑。
「那請你恢複原狀。」
「沒問題。」柳哥說完後,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問:
「請問以前是誰彈這架鋼琴?」
「我女兒,但還沒有練好就放棄了。我和我老公都不會彈鋼琴,所以也無可奈何。」
她小聲地繼續說了下去:
「以前女兒彈的時候,就沒有好好照顧這架鋼琴,所以它也沒有好好發揮本領。雖然你說可以調出更出色的音色,但我只希望恢複原狀,真的很抱歉。」
不,別這麼說。我也在柳哥身後搖頭,想要告訴她不必介意。每個人追求的音色不同,我能夠理解她想要重現當年女兒彈奏時那種音色的心情。
「那我現在開始作業,可能需要兩、三個小時,妳不必介意,可以像平常在家裡時一樣。如果有什麼問題,我會隨時向妳請教。」
柳哥向我使了個眼色,我也向委託人鞠了個躬。
委託人離開後,柳哥立刻開始工作。今天除了像平時一樣調出正確的音程以外,還要進行整音,那是製造鋼琴音色的作業。
把一整排琴槌連同框架一起拆下來。按下琴鍵時,琴槌產生連動,擊向垂直繃緊的鋼弦,發出聲音。琴槌使用將羊毛壓制而成的羊毛氈製作,無論太硬或太軟都不理想。琴槌太硬時,音色容易變得尖銳;琴槌太軟,音色則顯得笨重。整音的關鍵,就是必須使用很細的砂紙修磨,或是用針刺,以恢複琴槌的彈性,調整琴槌的狀態。
這項作業很重要,正因為是關鍵,所以難度也很高。無論用砂紙修磨,還是用針刺,都只能磨一點、稍微刺一下而已,完全靠雙手記住該磨、該刺的關鍵位置。根據想要調出的音色,針對每一架狀態都不相同的鋼琴,和每一個都不相同的琴槌修磨、刺針,需要耗費很多時間和工夫,只要稍有閃失,就會毀了琴槌。我覺得壓力應該很大,但也同時認為應該很有趣。
我看著柳哥的雙手,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夠像柳哥一樣洞悉鋼琴的個性,並考慮到鋼琴的特性,了解彈琴人的喜好,調出滿意的音色。
柳哥的整音很舒服,音色不會太華麗,而是統一成輕盈的音色。我認為調音師的人格也會對音色產生影響。
「啊,真不錯呢。」
委託人聽著調完音的鋼琴聲,眯起眼睛說道。
「鋼琴的聲音恢複成原來的樣子,整個房間也好像變得明亮了。」
看到客戶喜悅的樣子很高興,只不過那不是我的功勞。我覺得改善鋼琴的音色,可以讓客戶高興,就和看到路旁的鮮花綻放會感到高興一樣,不需要區分是自己的鋼琴,或是別人家的花,看到美好的事物而高興,是一種純粹的喜悅。有幸感受這種喜悅,也是這份工作的魅力。
「你剛才刺了不少針。」
開車回店裡的路上,我問柳哥。柳哥似乎有點累了,靠在副駕駛座的座椅上。他專心調了三個小時的音,當然很疲累。
「是因為很多年沒人彈的關係嗎?」
我知道柳哥很累,也很不願意打擾他,但我無法不問。我握著方向盤,其實更想做筆記。柳哥願意和我分享多少經驗?
「你是為了恢複原狀才刺琴槌吧?所以說,琴槌上有很多刺過的痕迹嗎?雖然肉眼看不出來,觸摸就可以了解嗎?」
「不……」柳哥仍然靠在椅背上,轉動眼珠子看著我。
「榔頭上完全沒有刺痕,雖然這架琴很老了,卻好像新的一樣。以前的調音師應該是不刺針的人。」
「啊?」
不同的調音師對要不要刺針這件事的看法不同。新鋼琴的聲音太尖銳,刺針之後,音質會變得柔軟豐滿,但如果刺的位置不對,非但無法讓音色更出色,反而會導致劣化。刺針的行為耗費工夫,而且還有風險,所以很多調音師乾脆不刺針。
「那你剛才為什麼刺那麼多針?」
「因為我知道,這樣可以調出更理想的音色。」
我驚訝地看向柳哥,他若無其事地說:
「讓那架鋼琴繼續悶在那裡太可惜了,要讓它發揮一下。」
「這樣不是和原本的琴聲不一樣了嗎?」
「如果純粹只是就音色而論,的確不一樣。」
但委託人的選擇是「恢複原狀」。
「問題在於原來的琴聲。我覺得她的記憶本身,也就是小女孩彈鋼琴的幸福記憶,比她記憶中原本的琴聲更重要。」
未必一定是幸福的回憶,但如果全都是不幸的回憶,應該不會特地想要恢複原來的音色。
「她想要的並不是原音忠實重現,而是幸福的回憶。反正原來的音色早就不存在了,既然如此,我認為應該呈現那架鋼琴原本的音色才對。當鋼琴發出柔和的聲音,她就會找回當年的記憶。」
我握著方向盤看向前方,一句話也答不上來。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換成是我,會怎麼做?會根據委託人的要求,以恢複原狀為最優先嗎?但是,為了尊重原來的狀態,而錯失恢複那架鋼琴原本豐潤音色的機會──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很痛苦。
沒錯,如果只能在委託人設想的範圍內工作,必定很痛苦。將委託人想像的感覺具體化,之後,才能體會調音師工作的樂趣,不是嗎?
「那些琴槌很棒。」柳哥說話的聲音很開朗。
「我也這麼覺得。雖然發硬了,但仍然有羊毛的觸感。」
羊毛制的琴槌敲打鋼弦,成為音樂。柳哥小心翼翼地刺了針的白色琴槌雖然又小又舊,但一定能夠充分發揮功能。
「我之前聽說中東的某個國家,把羊視為富足的象徵。」
柳哥把雙手抱在腦後當作枕頭。
「只是因為有錢人家有很多羊的關係吧?」
「是啊。」
即使我從小在綿羊牧場附近長大,可能也在無意識中將家畜對照貨幣價值,但是,現在想到羊的事,回想起的是綿羊在遼闊的綠色草原上悠閑吃草的景象。出色的羊可以創造出色的音色。我認為這就是富足。即使生活在相同的時代,相同的國家,我確信有人想像中的富足,是高樓林立的街道景象。
雙胞胎有時候會來店裡,有時雙雙現身,有時只有其中一人出現。她們通常都在學校放學後走進店裡,看看書籍區的樂譜,或是跟鋼琴有關的書籍。應該是因為樂器行剛好位在她們家和學校之間,所以順便來逛逛。
自從我上次在她們家調音失敗之後,她們似乎對我產生了親近感。她們來店裡幾乎沒什麼特別的事。偶爾遇見時,會聊聊鋼琴,或是學校發生的一些無足輕重的事,然後說聲:「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就興高采烈地回家。
北川小姐說,她們鞠躬的樣子很可愛。
「去高中女生的家裡調音,真是美差呀。」
其實柳哥才是她們家的調音師,我只是跟著柳哥而已,而且之前還闖了禍。
今天,難得櫃檯通知有人找我。我下樓一看,原來是雙胞胎。正確地說,是雙胞胎的其中一人。光從外表,我分不清楚是哪一個。她看到我,一臉嚴肅的向我鞠了一個躬。
「你好,不好意思,在你工作時間來打擾。」
「沒關係。」
我知道她是和音。因為只有和音會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她突然又鞠了一躬說:「對不起,我每次都跑來找你,真的很對不起。」
「不,完全沒問題。有什麼事嗎?」
和音聽了我的問話,更用力咬著嘴唇。
「因為我想你可能會願意聽我說這件事,對不起。」
和音再度道歉後說了起來──
「很快要舉行發表會了。」
「是嗎?」
「由仁沒有告訴你嗎?」
由仁幾天前來過這裡,但沒有提到發表會的事。和音看到我搖了搖頭,垂下了視線。
「以前就一直是這樣,由仁很豁達,完全不把發表會的事放在心上。她應該覺得好好享受發表會就好,所以彈得很自由奔放,她的琴聲聽起來真的很快樂。練琴也一樣,不練琴的日子,她就真的不練。我沒辦法像她那樣,會忍不住練琴。」
「好厲害。」
「由仁真的很厲害。」她點著頭。
「我是說妳很厲害。」
我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感想。
「我才不厲害。」
她立刻否認。
練琴這件事會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做嗎?我不會彈鋼琴,所以不了解實際情況,但如果會忍不住練琴,應該是一件很厲害的事。
「我喜歡練琴,能夠彈奏原本不會彈的曲子,就覺得很高興。我在家裡彈的時候,不管是家人還是鋼琴老師,都會稱讚我。」
和音淡淡地訴說著,聽起來不像在謙虛。和音一定覺得,雖然會得到家人和鋼琴老師的稱讚,但那又怎麼樣呢?我很認同她的想法,因為彈鋼琴並不是為了得到他人的稱讚。
「但是,每次正式表演時,就是由仁的天下。由仁彈得比我更好,雖然練習的時候,我彈得比她好。不過每次參加發表會或是小型的鋼琴比賽時,由仁都可以得到更多掌聲。」
我稍微能夠理解。由仁的琴聲容易理解,別人也容易被她的琴聲打動。
我突然想起比我小兩歲的弟弟。我們在家裡下將棋時,每次都是我贏,但去參加鎮上的比賽時,我都成為他手下敗將。在家玩的時候,他應該沒有放水,只是真的有人能夠在正式比賽時超常發揮,或是比賽運很強。
「妳在表演時會彈錯嗎?」
「不會。」和音毅然地挺起胸回答:「只是由仁會彈得比我出色,她有表演天分,能夠超常發揮,並且在關鍵時刻發揮力量,讓自己的演奏更能夠打動人心。」
「這樣很好啊,並不是妳在正式表演時無法發揮實力,所以讓原本不如妳的由仁得獎,對不對?妳徹底表現出了妳的實力,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計較了吧?」
和音睜大眼睛看著我,然後連續眨了好幾下。
「你說得對。」
她緩緩揚起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並不是在表演時就會彈得不好,所以根本不必為這件事煩惱。」
其實,我恨弟弟,也羨慕他能夠在緊要關頭出風頭,但是我假裝沒有發現。如果整天去想運氣好不好,或是天生的資質之類的事,就會迷失真正必須正視的事物。
「謝謝你,打擾你工作,真的很抱歉。」和音連續鞠了兩次躬,轉身離開。我只希望和音不會去羨慕由仁。因為,嫉妒他人,最痛苦的還是自己。
我正準備上樓梯回辦公室,剛從外面回來的柳哥追了上來。
「剛才的是小和吧?真難得啊。」
柳哥說話的聲音很愉快,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了準備回家的和音。
「柳哥,原來你能夠分辨她們誰是誰。」
柳哥拎著拉杆箱,納悶地偏著頭。
「外村,你在說什麼啊?」
「這也難怪,因為她們很小的時候,你就開始去她們家了。」
「外村,你以為我幾歲?雙胞胎小的時候,我的年紀也很小啊。」
「對不起。」
我比雙胞胎大三、四歲,柳哥應該比她們大十歲左右。柳哥開始去她們家調音時,不知道她們幾歲了。我正在想這件事,聽到柳哥說:
「制服不一樣啊。」
「啊?」
「即使分不出她們的長相,只要看制服,誰都能夠分辨。」
柳哥一臉很受不了的表情。
「你該不會沒有發現?」
「喔,喔喔,你這麼一說……」
柳哥開心地笑了起來。
聽柳哥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她們的制服不一樣。忘了什麼時候,她們提到兩個人分別就讀不同高中的事,和音說,因為由仁的功課比較好,由仁笑著說,因為和音滿腦子只想著鋼琴的事。
「我們的成績差不多,我只有數學稍微好一點。做數學題目時,只要認真解出一題,下一題也就很容易解出來,但和音除了鋼琴以外,對其他事都不願意認真。」
同卵雙胞胎不僅長相相同,基因應該也完全一樣,不知道是什麼造成了些微的差異。擅不擅長數學,在哪一所高中認識怎樣的同學,這些差異應該會對她們的表情和動作產生影響,當然也會對琴藝產生影響。
「只要是雙胞胎的事,你就特別賣力,沒想到竟然沒有發現她們的制服不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並沒有為雙胞胎特別賣力,我只是喜歡她們彈的鋼琴。
「我很期待雙胞胎彈的鋼琴,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我也一樣。我同樣相當期待雙胞胎彈的鋼琴。
我進公司邁入第二年。今年沒有新員工進公司,所以我還是墊底。因為樂器行並不大,不太可能有新員工,但得知真的不會有新員工進來時,我還是鬆了一口氣。因為如果新來的後輩比我更優秀,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態度和他相處,更何況大部分新人調音師應該都比我優秀。
我還是需要花很長時間調音。正確地說,我能夠勉強調出準確的音程,卻無法進步。在決定音色這件最重要的事上陷入苦惱。
「閉上眼睛決定。」
柳哥向我提出忠告。我理解能力不強,只能反問他:
「就閉上眼睛亂調嗎?」
「不是不是,我說閉上眼睛,並不是自暴自棄的意思。」
他很親切地跟我解釋:
「比方說,廚師在嘗味道時,不是都很認真嗎?調整呼吸,閉上眼睛,才能一次就決定味道。調音師也一樣,如果無法一口氣決定,就會猶豫不決。」
閉上眼睛。柳哥看到我寫下這句話,慌忙訂正道:
「也有人不閉眼睛,我就不閉眼睛。」
「那誰會閉眼睛?」
「不知道,我只是說,閉上眼睛,豎起耳朵,然後決定音色。這算是一種比喻。」
我在筆記本上加了一個比喻的「比」字。柳哥說話經常使用很多比喻,既然閉上眼睛也是比喻,我到底該相信什麼?
「啊,我今天一整天都要跑學校。」
柳哥站了起來。他似乎要去為郡內各所學校的鋼琴調音。樂器行在這一帶的守備範圍很廣,開車單程兩個小時的範圍內有不少學校。因為距離遠,每次去的時候,也會順便為附近幼兒園和公民館的鋼琴調音。柳哥今天會很辛苦。
「我要去客戶家裡,我會閉上眼睛好好努力。」
「好,希望有一天,把學校全都交給你。」
我還沒有能力去學校,但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勝任。有朝一日,希望能夠為了在學校的音樂教室和體育館第一次邂逅鋼琴的孩子,讓所有學校的鋼琴都彈出悠揚的琴聲。
我每星期會有幾次去一般家庭的客戶家調音。但如果客戶家的鋼琴有好幾年沒有調音,或是鋼琴可能有問題,我還是會跟著柳哥在一旁觀摩。學習能力強的人,第二年就可以獨當一面的狀況,仍然輪不到我負責處理。我對前輩感到抱歉,但內心也鬆了一口氣。因為被沒有能力的調音師調過的鋼琴最可憐。
我正準備出門時,內線電話響了。
我接起電話,原來是北川小姐打來的。據說負責事務工作的北川小姐是「三十多歲」的「美女」,但在柳哥告訴我之前,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聽柳哥說了之後,覺得她應該算「美女」,只是年齡的問題,我就完全不清楚了。她的辦公桌就在辦公室門口,我抬頭,發現北川小姐拿著電話看我。
「一大早打電話來的渡邊先生說要取消預約,改成一個星期後的相同時段。」
「好的,那天沒問題。」
我掛上電話,在桌曆上做了記號。在今天上午的渡邊先生名字旁打了×,在下一行一個星期後的欄內,再度寫上渡邊先生的名字。桌曆上有好幾個×,客戶經常更改預約的日期。
「取消嗎?」
正準備出門的柳哥回頭問:
「今天早上的預約,剛才取消了?」
去一般家庭調音一次大約兩小時,全都採取預約制。雖然是每年的例行公事,而且一年也只調一次音,但客戶經常更改預約的時間,或是臨時取消。對客戶來說,外人來家裡工作兩小時可能是一種負擔。我並不是不能體會這種心情,但輕易更改預約時間,會覺得那個家庭對待鋼琴的態度很輕率,所以認為那些鋼琴很可憐。
只要有鋼琴就好,調音師調音的時候,客戶根本不需要一直陪在一旁,吸地、洗衣服等生活噪音不會對調音有任何影響。
「之前還有客戶認為,調音師在調音時不能下廚。」
「為什麼會覺得連下廚都不行?」
「好像是擔心氣味會影響聽覺。」
原來是這樣。也許真的曾經有過這種事。
「其實最好事先告訴客戶,在調音的時候,他們可以像平時一樣,儘可能減少客戶的壓力。不過,電話鈴聲會干擾頻率,的確有點傷腦筋。」
「另外,客戶來不及打掃家裡,也經常成為更改預約時間的理由之一。」
北川小姐起身走了過來。
「有沒有打掃根本沒差,希望他們不要隨便延期,對吧?」
調音師根本不在意客戶家裡很臟,不過,上個星期去的客戶家地上丟了太多東西,從鋼琴拆下的木板和零件全沒地方放。隨便丟在地上的大量衣物吸收了鋼琴的聲音,導致音質發生改變也讓我大吃一驚。
柳哥看到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笑著說:
「外村,你好像很愛乾淨。」
我們站著聊天時,板鳥先生拎著行李箱走了過去。
「取消了嗎?」
「對。」
板鳥先生一派輕鬆地問我:
「如果你沒事,要不要跟我來?」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音樂廳。板鳥先生今天要去音樂廳調音!
「要!」
我興奮地回答。
「我馬上就可以出發。」
德國一位被譽為大師和魔術師的鋼琴家訪問日本,我知道板鳥先生是演奏會的調音師,要為明天的演奏會做準備。那位鋼琴家只在日本幾個地方舉行演奏會,我不曉得他為什麼會來這種北方的小城市表演,但很期待明天的演奏會,有生以來,第一次買了演奏會的門票,終於可以在現場聆聽用CD聽過無數次的音色。
我急忙做準備。應該不需要帶調音工具。但最好還是帶著。不,帶了也是累贅。不不不,空著手不太妙,還是應該帶上工具以防萬一。不不不,我只要為板鳥先生拿工具包就好,做筆記的筆記本和筆一定要帶。
我聽到坐在對面的秋野先生好像說了什麼。
「啊?」我問了一聲。
他仍然低著頭說:
「真是狗屎運啊。」
他並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而是一臉平靜,用平時說話的聲音講出這句話。如果說他是發自內心向我道賀,我也會相信。
我剛進公司時,因為不常碰面的關係,所以他對我還算客氣。熟悉之後,有時候會脫口說出真心話。他口無遮攔也就罷了,但他的真心話往往一針見血,總讓我無言以對。
狗屎運。他並沒有說錯。雖然我只能為板鳥先生拿工具包,但能夠跟著板鳥先生去調音,我真的很高興。板鳥先生還主動開口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我開心得簡直想跳起來。我的確是走了狗屎運。
我決定不放在心上。為這種事毀了自己的心情太不值得了。能夠跟著板鳥先生去調音,能夠見證為一流鋼琴家的演奏會調音,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
我站了起來,在白板的預定欄內寫了音樂廳的名字。
「你去幹麼?能發揮什麼作用?」
秋野先生用我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嘀咕著。無論去哪裡,都有不討人喜歡的人,說一些傷人的話。山上的村落里也有這種人,讀高中時也有這種人;客戶中有這種人,辦公室內也有這種人,不必在意他們。雖然我努力這麼告訴自己,但他說的話完全正確。正因為他說得對,所以我必須回應他:
「五年後……」
說到這裡,我改了口:
「對不起,應該是十年後。我去學習,是為了十年後能夠開花結果。」
「還學習哩,還十年後哩。」
秋野先生用鼻子冷笑著說。
推開表演廳的大門,頓時覺得連氣壓都改變了。是森林。我宛如置身森林。一踏進廳中,就覺得雜音聽起來和外面不一樣,空氣的流動也不同。
向音樂廳的負責人打了招呼後,我從正面中央的門看觀眾席,因為我想感受從舞台前方看到鋼琴的感覺。
「有道理,不要有任何成見,自己確認一下從觀眾席看到的鋼琴。」
板鳥先生點頭表示同意。
舞台上沒有照明,站在觀眾席看放在舞台角落的鋼琴,宛如一片風景,光是出現在那裡,就是一種美,卻絲毫不張揚,彷彿在那裡靜靜地沉睡。
「我從後台繞去舞台,可以讓外村從這裡去舞台嗎?」
板鳥先生徵求負責人的同意。
悄然無聲的空氣、控制得宜的濕度和溫度。天花板上也貼了木板。聲波在這裡不知道會如何傳遞。我想像著這些事,一步一步走向前。走到舞台前,目不轉睛地看著鋼琴,繞到舞台側面,從側面的樓梯走上舞台時,板鳥先生已經放好工具包,正打開琴蓋。
板鳥先生站在那裡,雙手彈了一組八度音。
原本是風景的鋼琴開始呼吸。
在調整每一個音之後,鋼琴終於坐起沉重的身體,伸展原本縮在一起的手腳,準備張開翅膀,為引吭高歌做準備。這和我以前看過的所有鋼琴都不一樣,感覺有點像巨大的獅子在狩獵前緩緩起身。
音樂廳的鋼琴是不一樣的生命。只能認為是不一樣的東西。發出的聲音和我以前在客戶家中看到的鋼琴完全不同。就好像早晨和夜晚,墨水和鉛筆般迥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