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 46 · 戰神 4 神之卷
肆之章 紅之舞
一
前年無數房屋毀於祝融,使得這一帶幾乎沒留下江戶時期的痕迹。
在重建房屋中,有一棟海鼠壁(注13)的建築格外醒目,屋頂鋪了瓦片,氣派的破風(注14)聳立其上,定紋(注15)閃爍粲然金光。
注13:指牆面整齊鋪上平瓦,平瓦與接縫處灰泥呈魚板狀對齊的一種工法,因外型近似海鼠(海參)而得名。
注14:即博風板,屋頂山牆的屋檐裝飾。
注15:家或個人使用的記號。
二樓則掛著形形色色的繪看板(注16),上頭又是畫著豪爽地對峙的場景,又是畫著哀戚的訣別。此處正是剛重建完畢的新富座。
注16:畫有上演戲劇的看板。
開幕儀式訂在明天,六月七日。因此劇場左側的木製看板上,還沒有掛上任何人的名板。
儘管感到愧疚,彩八仍做好裡面有人的覺悟,打算亮刀威脅,將他們趕出去。不過,施展祿存打探卻沒發現任何人的氣息。想必今天是早已做好開館準備,因此打算把酒言歡,當作是提前慶祝。
雖說連一名守衛都沒有實在是太鬆懈了,但這裡到底是世人衷心期待再次開幕的新富座,相信不會出現不法之徒在這作惡。實際上,這樣的人也幾乎都銷聲匿跡了。
姑且不論好壞,世人都變得沉著穩重。時至明治,地痞流氓迅速減少,或許終有一天,世道會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往這走。」
從正門入內太過顯眼,彩八讓雙葉低下頭,繞到新富座的後方。她走的是演員跟後台人員用的後門,門上掛著一個小門鎖。若是四藏就能輕易斬鐵,可惜彩八卻做不到。她斬斷門鎖的木製部分,悄悄地踏入新富座。
室內昏暗,雖然有窗戶,但被遮雨板蓋住,因此只有一絲絲微光從隙縫中透進來。
「找到了。」
彩八四處摸索後台,找到一個鐵制的操作桿。新富座的人似乎仍不熟悉操作,因此旁邊貼了一張紙寫著使用說明。
「這是……?」
雙葉詫異地問道。
「是瓦斯燈。」
這個新富座,乃是日本第一個裝設瓦斯燈的劇場。通常瓦斯燈必須以人力逐一點火,不過新富座的瓦斯燈,內藏了打火石的機關,只要拉下這個操作桿,就能從遠處牽動點火。彩八還記得和在東京認識的賣藝人聊天時,對方曾說過這與其說是追求便利性,更像是一種討客人歡心的表演。
「記住這個順序。」
即使彩八沒有告知理由,雙葉仍立刻凝視紙張。
首先得拉操作桿,開啟瓦斯閥門。剩餘操作桿連著兩條鐵索,各自經由滑輪連接兩旁面向舞台並排的瓦斯燈。只要拉下鐵索操作桿,其中的機關便會讓打火石迴轉,擦出火花點火。
「……好,我記住了。」
「雙葉,牢牢記住我現在講的事。」
彩八先如此叮嚀,接著說了下去。
要不了多久,幻刀齋必定會追到這裡。儘管彩八明白與愁二郎和四藏等人會合才是上策,然而當下已經難以逃過幻刀齋的追殺。
再者,幻刀齋似乎隱藏了某種秘密,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想殺他更是難上加難。會選在這個新富座動手,不光是為避人耳目或警察礙事,而是彩八認為只有這個地方,最適合查出他的秘密。彩八巨細靡遺地解釋之後,便以發自內心信任對方的語氣請託道。
「助我一臂之力。」
「當然好。」
雙葉緊抿雙唇頷首。
這是彩八第一次仰仗哥哥以外的人。起初她只覺雙葉是個包袱,不過,有許多人被雙葉所救,而那些人又反過來救了他們一行人。若非如此,他們是絕對無法抵達東京。如今,彩八也覺得自己被她所救,因此她明白雙葉雖孱弱,卻十分堅強。
「謝謝。」
彩八在只有几絲微光照入,晦暗不明的後台里,毫無矯飾地表達謝意。
窗戶被遮雨板覆蓋,日光無法照入室內,聲音也無法傳出室外。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彩八站在舞台中間前方,也就是最接近觀眾席的位置。她好歹也是個賣藝人,這條路讓除了劍外沒有任何長處的她,在明治這個時代得以溫飽。而自己卻搶在理應站在此處的人之前,早一步登上這個舞台,多少使她感到內疚。想必到了明天,從舞台朝下一望,觀眾席上會充滿笑容。
「先別離開我。」
彩八悄聲說道。她和雙葉之間的距離觸手可及。如今不清楚幻刀齋會從正門還是後門進來,之所以選在這個地方等候,是為了即時因應任何一種情況。
「正門。」
彩八一直在捕捉聲音。當她精準掌握敵人方位時便說。若是對方從後門進入反而麻煩,從正門進來,計策倒是簡單明快。
「彩八姊姊……」
「嗯,我們上。」
彩八輕推雙葉肩膀,她便緩緩離開。彩八集中全副精神施展祿存,甚至能從風聲得知雙葉離開前曾輕輕點頭。
外頭傳來尖叫。即使不用祿存也能聽見,連雙葉都聽得一清二楚。對方似乎是甩開警察來到這,正想大大方方地從正門進入時,卻被行人制止。彩八清楚聽見了「新富座明天才開幕,現在不能進去」的聲音。
慘叫就緊接在這句話後,想必是幻刀齋砍斷了制止他進入的手。手一落地,接著又聽見「快點止血」、「就是這老頭」的叫喚聲。尖銳刺耳的驚叫如漣漪般傳播,隨後逐漸遠去。不消多久,警察就會趕到,他是打算在那之前做個了斷。
劇場入口掛了用來遮陽的厚重門帘。門帘一掀起,強光便照入室內,門口浮現出一個漆黑的人影。
「岡部幻刀齋。」
彩八念出與自己結下無數仇怨的名字。
「京八流傳人之八,衣笠彩八……你打算選此處作為葬身之地嗎?」
幻刀齋以不祥的嘶啞語調說。彩八還聽見摩擦地板的沉重聲響,以及似是竭盡所能從喉部擠出的喘息。幻刀齋並非獨自進來,他還單手拖著在外頭砍傷的男人。
「只要手中握著一條人命,官憲就無法輕易踏入。」
看來他這麼做是為了拿無辜行人為質,讓警察猶豫是否該闖進來。不,他只是想讓警察以為賊人手中握有人質。幻刀齋直截了當地殺死奄奄一息的男人,彷彿是說這人已經沒了用處。他以掀開門帘的手揮刀,門帘掩蓋光芒,劇場內再次被黑暗籠罩。
「你真以為這樣就能戰勝老夫?」
幻刀齋輕蔑地問道,宛如是從與方才截然不同的地方發聲。
「沒錯。」
彩八說完,便跳到觀眾席。之後,劇場內再無話語,只聞微弱跫音和衣服窸窣作響,而這點幻刀齋也一樣。
然而只要施展祿存,就能更進一步。能夠更加正確地、鮮明地捕捉髮出聲音的位置。這是耳聾的老武士,在島田宿交手的轟重左衛門告訴她的。由於彩八是近期之內耳力遽增——
你仍保留了依賴眼睛的壞習慣。
這實在白白浪費繼承來的優異耳力。只要打造得單憑耳力戰鬥的狀況,也就是在這黑暗之中,或許就能殺死幻刀齋。
話雖如此,她只能聽音辨位,無法時時刻刻掌握行動。而且發出聲響的下一刻,對手早已身在別處。
彩八必須一面預測對手下一步是往前後左右,甚至是竄高伏低,再一面展開攻勢才行。換言之,與賭博無異。
幻刀齋也深明個中道理,因此絕對不會停留於一處。他踏上升席,腳踩升枠(注17),向右、左、前,如浪潮般不規則地直逼彩八而來。幻刀齋的行動沒有一絲猶豫,彷彿是他早已明白只要這麼做,就連祿存也難以應對。
注17:升席,又作桝席,日本傳統的觀眾席。升枠,劃分升席的木框。
最終,那個時刻終於到來。
白刃一閃,頓時發出了與飛蚊振翅聲般的斬肉聲。雙方一語不發,假若有人在這黑暗中觀戰,想必也完全分不出是誰出刀,又是斬到誰。
「這是為何?」
幻刀齋以嘶啞聲音說。出刀的人是彩八,幻刀齋即刻拉開距離,儘管是從遠處出聲,也能聽得出他顯然相當吃驚。
他是刻意出聲誘使彩八出招,然而,這麼做卻是無用之舉。彩八神不知鬼不覺地逼近,掄起小脅差和刺刀,同時朝著幻刀齋前往的方位揮去。小脅差發出擦過著物的聲音,刺刀則斬傷皮肉,發出如蓮花綻放般的細微聲響。
幻刀齋再次拉開距離,退得比方才更遠,他顯然提高警覺。
「看來……不是呼吸聲。」
幻刀齋說,隨後屏住呼吸。方才彩八的確是追尋呼吸聲,但並不只有專註於聽取這道聲音上,因為呼吸聲終究只能捕捉到對手行經之處。
——施展祿存就能辦到。
彩八默默地對著三助喊道。京八流八種奧義中,只有祿存擁有兩種特性。一是將耳力提升至極致,能夠聽取遠處和細微的聲響。另一個,就是消除自身跫音。儘管沒有親眼目睹,三助恐怕是打算徹底活用後者特性殺死幻刀齋而敗北。而彩八則是將前者發揮得淋漓盡致,這個戰術,就只有在此處能夠施展。
「唔……」
幻刀齋避開瞄準頸項的一刀,隨後刀尖擦過腿部,傳出如樹葉落地般的聲響。幻刀齋猛力朝後跳了兩步,這是他至今拉開最遠的距離。當然,在黑暗中不可能看得見,不過聽見的聲音卻在彩八心中描繪出鮮明的畫面。
「原來如此,是迴響啊。」
幻刀齋深沉地嘆了一口氣說。
「虧你能夠察覺。」
就在此時,彩八第一次出聲說。
跫音、衣服聲、呼吸,彩八捕捉到幻刀齋發出的各種聲音,然而,並沒有就此結束。當聲響碰到牆壁後回彈的聲音,她也悉數捕捉。正常來說,即使是施展祿存也無法做到這種事。
能夠達成此般神技的理由有二,一是彩八在這段期間一直閉上眼睛,藉此集中在聽力上。
二是這個場地。新富座在天花板和牆壁構造下足功夫,讓聲音能清楚傳到觀眾席,還引進了音響反射板這個西洋技術。在這國家裡,眼下沒有任何地方比此處更能產生迴響。
「這下……」
幻刀齋悠悠地嘀咕了一聲,雙腳仍是飛速移動。這麼做似乎是打算擾敵,不過彩八早已繞到前方。
「死。」
手揮動後,彩八才吐出這口咒罵。她手裡的小脅差使勁一刺,卻只有擦過腋窩,而刺刀則是瞄準頸部揮去。
幻刀齋如脫兔,不,這一躍並沒有如此惹人憐愛,若是真要形容,他就有如蛙般黏滑地凌空回身,逃到劇場一隅。
「這一代的傢伙……個個都是半神卻挺有本事啊。」
彩八聽得出,這是幻刀齋初次對她予以讚許。
「半神……」
師傅也曾這麼說過,當時彩八隻認為那是在說他們尚未出師,況且打從下山,就再也沒聽過了。莫非還有其他意涵?
「我們之間都是如此稱呼。」
幻刀齋在黑暗中喃喃地說道。
彩八依舊不懂半神的意思,也不明白幻刀齋口中的我們是指誰。朧流難道不是只有幻刀齋一個人嗎?不對,根據從愁二郎那打聽到的說詞,幻刀齋後繼無人。只要殺死這個幻刀齋,朧流將就此斷絕。然而比起這些問題,彩八還有個更迫切的疑問——
為何幻刀齋能夠躲開?
她將祿存發揮得淋漓盡致,甚至利用劇場迴響摸清幻刀齋的一舉一動。方才肯定能夠一刀了結他,實際上,也的確讓他受了傷。
之所以沒有殺死幻刀齋,是因為他在攻擊前一刻避開。他不是靠眼,也不是耳,顯然是仰賴其他事物察覺彩八行蹤。
「是鼻嗎?」
彩八說出推斷。
「嗯……果真有點能耐。」
幻刀齋爽快承認道。果真如此,這怪老人擁有如狼般敏銳的嗅覺。儘管在這狀況下不如祿存靈光,他仍能以異於常人的嗅覺分辨彩八位置,故此才能避免致命傷。
「所以才能追上……」
這下彩八終於明白,為何在戰人冢、橫濱以及方才,即使與幻刀齋拉開距離,他依舊能夠追上。全都是因為他擁有這令人驚異的嗅覺。
話雖如此,這推測仍有矛盾之處。愁二郎說過,他曾在蠱毒一開始的天龍寺時遇上幻刀齋。莫非幻刀齋不記得愁二郎的氣味?
不,這不可能。即使幻刀齋是看過名冊得知蹴上甚六成為軍人,也不可能從無數軍人中找出他。一定是打從在鞍馬山時,他就暗地觀察兄弟們,也在當時記住氣味。究竟是什麼原因,沒讓幻刀齋認出愁二郎?
如今幻刀齋表明真相,似乎完全不打算隱瞞,他發現彩八的不解,猶如調戲她一般動舌說。
「因為女人的氣味較強,而且越是年輕就越重。若是待在身旁便會讓人分不清氣味,實在給老夫添麻煩。」
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怪不得分明有其他兄弟在,幻刀齋仍優先選擇追上兩人。
而且在天龍寺遇上愁二郎時——
雙葉就在身旁。
愁二郎在亂戰中保護雙葉,並把她救了出去,而愁二郎也被雙葉所保護。儘管如此,一想到幻刀齋優先嗅出女人氣味,還說越是年輕就越是顯著,令彩八不禁嫌棄地罵道。
「令人作嘔的老頭。」
就在此時,幻刀齋有了動靜,而且並非擾敵。他躍過升席,毫不在意跫音,直奔彩八而去。看來是明白維持守勢不利,於是轉守為攻。
「唔——」
彩八集中精神聆聽杖刀呼嘯時,側腹卻硬生生地吃了幻刀齋一拳。一旦逼近,即使察覺對手動靜,也無法避開攻勢。
「休想逃。」
幻刀齋攻勢越發猛烈,彩八以雙刀勉強招架下來,卻難防不時穿插的毆打、腳踢。祿存與文曲雖互不相斥,但若要將祿存的能力發揮至此,實在沒有餘力去兼顧文曲。
——這是何等威力。
彩八口中湧出鮮血,肋骨咯咯作響。
她無從想像這形如槁木的老者,究竟打哪生出這股氣力。單論膂力,這人甚至勝過愁二郎、四藏以及甚六。
一直以來,她都不斷尋思幻刀齋究竟是什麼人物。現在,彩八心中的所有推測終於連成一線。
「來!!」
彩八高喊道,下一瞬,沉重機械聲響起。聲音不只一道,而是接連不斷。轟、轟、轟,瓦斯燈一盞一盞地點火。
「什麼……」
「文曲,要上了。」
幽光顯現的同時,彩八對自幼便伴隨著自己的搭檔喊道。
兩刀躍動,使出快如疾風的刺擊,勢如流水的斬擊。哪怕是幻刀齋,也無法在這咫尺之隔避開將文曲發揮到極致的攻擊——
「臭丫頭!」
幻刀齋掄起杖刀輕舞,身如章魚般擺動,將鎖骨向下一挪保護要害,然而文曲亂舞卻更勝一籌。幻刀齋血花飛濺,向後倒卧。
趁機要了他的命。正當彩八想邁步追擊之時,幻刀齋單手撐地,身軀彎曲迴旋竄逃。那一瞬的身法,好似某種非人的生物,就有如鵺(注18)一類的精怪。幻刀齋一起身,便立即舉起杖刀穩住陣腳。彩八也佇足重新擺出架勢。
注18:日本妖怪,貌如猴、身如狸、四肢如虎、尾如蛇。
戰局再次陷入膠著,不過,這是彩八第一次見幻刀齋上氣不接下氣。正是因為亂了方寸,才會怒聲呼號,他顯然身體疲倦,心生動搖。這人並非妖怪。
「老夫非宰了你不可。」
幻刀齋咬牙切齒地說,他怒目圓睜、眉頭緊鎖、齜牙咧嘴,看似勃然大怒。
「傷勢……」
又有了新的發現。幻刀齋方才受的刀傷仍血流不止。可是在黑暗中受的傷早已止血,甚至已經開始結起瘡痂。
「這也是嗎?」
彩八緊咬下唇說。
「胡說什麼……」
「你,和我們一樣對吧。」
彩八說完,幻刀齋的神情為之一變,臉上看似夾雜了驚詫和焦躁之情。
朧流乃是京八流傳人的監視者,岡部幻刀齋強如妖魔鬼怪。師傅自幼便如此耳提面命,因此彩八從沒想過朧流的淵源,以及幻刀齋為何如此強大。
在那之後,只園三助拼上性命才掌握了蛛絲馬跡,使彩八斷定幻刀齋的強大之處就是能挪動骨頭的柔軟身軀。
然而強大的嗅覺,勝過其他兄弟的膂力,以及堪稱異常的痊癒速度,都顯示出幻刀齋擁有許多異能。
這些究竟是朧流的獨門技藝,還是幻刀齋本身就擁有這樣的力量。
不對,這怎麼想都說不通。
彩八從所有的技巧中,感受到近似他人意識的事物。
就在此時,她的心中冒出一個推測。幻刀齋該不會跟他們一樣,身懷好幾種奧義。
幻刀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以布滿皺紋的臉龐望向天花板,嘀咕了一句出乎彩八意料的話。
「老夫整整等了四百年。」
「這……」
這老人究竟幾歲了?彩八確實能夠感覺到,那張面容恍如刻記了百年以上的歲月,難不成這人當真活過四百年?假如真是如此,那這人果真與妖孽無異。
「大夥等著,老夫必定報仇雪恨。」
幻刀齋再次將視線轉向彩八,隨即似是對著某人說道。當下,彩八第一次看到那雙眼中沒有蘊藏任何邪氣,那毋庸置疑是人的眼神。
應仁元年(一四六七年)初夏,徐徐清風拂過草木,翻起一波波涌動的綠浪,颯颯作響的林間,傳出了木頭碰撞的清脆聲響。降落在杉木上的杜鵑鳥,停在樹根的栗鼠,紛紛轉頭望去。聲響持續了好一陣子後,久太郎扔下木劍,仰倒在地。
「不行了——」
「這下子就是七十八勝了。」
男人將木劍靠在肩頭,咧嘴一笑。此人名喚源十。
在他身旁還有幾個人,同樣氣喘如牛。其中一人——猿吉不平地說。
「源十太強了。」
「在開闊的地方交手對猿吉不利。若是在洞窟里,誰勝誰負可就難說了。」
源十一本正經地安慰他說。
「那我呢?」
最年長的白右衛門,邊擦額上的汗邊問道。
「白哥的劍太一板一眼了,所以容易預判……就像這樣。」
源十向前出了一拳。方才,白右衛門腹部中了源十一記重拳,被擊飛了三間遠。
「可惡……又輸了。」
檜次將草扯碎,看似不甘心地說。檜次戰績排名第二,故此動不動就和源十較勁。
「你進攻時太過仰賴天機了,所以總是來不及防守。」
「少啰嗦,我才不聽你的建議。」
「那之後又會是我贏喔。」
「胡說什麼……我也有贏啊。」
「也就二十四勝罷了。」
源十淘氣地說道,檜次聽了不禁額冒青筋。
「你們別爭了,我可是連一勝都沒有啊。」
這些人中唯一的女人——小夜緩頰說,兩人才露出苦笑。久太郎忍俊不禁,其他人也跟著笑了出來。
在這的所有人,全都是孤兒。
源十齣自於窮困武家,檜次是足輕(注19)之子,白右衛門似乎是馬借(注20)之子,猿吉和小夜不知自己身世。猿吉是在猿澤池畔,小夜是在金峰山寺門前撿回來,聽說名字也是當時起的。
注19:步兵,江戶時期戰亂結束後位列下級武士。
注20:以馬背載物的陸路運輸業者。
久太郎為飯盛山山麓農民之子。據說是他娘為了少一口人爭飯,想把他扔進河裡淹死,師傅碰巧路過,便收養了他。爾後,大夥就在這深山裡長大,學習某個流派的劍術。
相傳這個流派的開山始祖名為鬼一法眼。流派中有著幾個強大的奧義,會分別讓不同人繼承。他們這個世代的傳人全是孤兒,眾人的師傅並非只有一人,而是各自擁有自己的師傅。
他們將在此地向師傅求教,曉習奧義,最終自己成為師傅,將奧義傳承下去。這個流派,就是如此代代相傳。
「師傅他們還沒回來嗎?」
猿吉雙手交錯放在腦後說道。這個流派有一鐵則,他們受當代掌權者庇護,而代價就是——
必須成為掌權者的利劍。
那也許是擔任護衛,抑或是從事刺殺。流派就是如此延續至今。前不久,庇護者派人帶了密令,因此所有人的師傅都下了山。聽說密令內容是殺死政敵。
「師傅們都上了年紀。也許會費上不少功夫……」
白右衛門憂心忡忡地說。
「哪有可能,師傅他們還是強得像妖怪似的。」
檜次咂嘴說道。就連所有人之中最強的源十,也只能與師傅打個平分秋色,其他人則是遠遠不及。他們的師傅武藝就是如此高強。
「師傅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了。」
那天深夜,小夜的話成真了。只不過,回來的只有源十的師傅一人而已。他的衣服滿是鮮血,彷彿是淋了血雨一般,身上還受了能保住性命簡直不可思議的重傷。
「究竟怎麼回事!師傅們呢?」
大夥讓師傅躺在床上,源十罕見地方寸大亂,並問道。
「只有老夫保住一命……其他人都被殺了。他在敵軍陣營……」
師傅以嘶啞的聲音說。光是這樣講,眾人就明白了一切。這世上有個劍術足以與他們匹敵的流派,而那流派的開山始祖,也同樣是鬼一法眼。應該說是那一方的流派較早開創。
而兩個流派也同樣會擔任掌權者的利劍。話雖如此,雙方通常會接受相同掌權者的庇護,產生衝突是極其罕見的事。只有約莫兩百年前,兩流派曾一度交鋒,當時戰事迅速平息,雙方都無人陣亡。
然而這次六人的師傅中,竟有五人戰死沙場,能夠做出這種事,就只有那個流派的人。
「意思是他們投靠西軍嗎?」
通曉世事的白右衛門問道,師傅便上氣不接下氣地微微點頭。
我方接受幕府庇護,對方流派也一樣。只不過,八代將軍足利義政之子和弟弟之間為爭奪繼承人之位開戰。兩邊流派早有共識,說好要投靠弟弟率領的東軍。誰知開戰之時,對方卻轉投兒子率領的西軍。
「白右衛門……不是……他們。對方只有一人……」
眾人聽了師傅的話,莫不啞然失色。兩流派如出一轍,對方流派也擁有數個奧義,每個奧義分別由一人繼承,換言之,對方也擁有數名傳人。誰知道,對方只有一人現身,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縱使所有師傅聯手,也敗在那一人手下。
師傅氣息紊亂,檜次忍不住靠上前問道。
「那人的奧義是什麼?破軍、文曲、貪狼……還是武曲?」
對方流派名為——
京八流。
該流派以鞍馬山為據點,擁有八種窮凶極惡的奧義,並分別由八名傳人繼承。
「全部……」
「咦……」
小夜不禁驚吁了一聲。
「那男人想要……」
無人明白鬼一法眼為何將流派分成兩個。然而,兩個流派卻有個共通的傳說,師傅絞盡全力,以猙獰神情說出那傳說中的名字。
「成為戰神。」
相傳那是窮究流派方能達到的境界,卻無人知曉該如何達到那般境界。在流派兩百八十餘年的歷史之中,沒有任何人成為戰神。
兩流派潛心苦修,代代相傳,就是希望終有一天,能夠達成這個宿願。
「那人……難不成……」
久太郎顫聲說道。長年以來,無數人為達到這個境界而苦修。然而,至今仍無人參透箇中玄機,甚至有人說這是鬼一法眼為了讓後人精進不懈所撒的謊。卻沒想到京八流其中一名傳人,竟為了超凡成神而踏上修羅之道。
「沒錯……他竟然奪走了所有奧義。」
那人本為廉貞這個奧義的傳人,不過卻能夠施展其餘七種奧義。據說師傅們為此震驚之時,那男人還放聲大笑,揮舞手中的劍——
我終於得到一切了。
那人實力確實強如龍虎,雙方死戰了一天一夜,其他師傅力竭身亡,最終演變成現在這情況。
「那就由我們來對付他吧。」
源十終於冷靜下來,對著師傅毅然說道。
「我們幾個……哪對付得了戰神……」
久太郎淚眼汪汪地說。儘管無人見過,也無人知曉該如何當上,但他們自幼便從師傅那聽過戰神的傳說,知道那是舉世無雙之人方能達到的境界。
「不,那……不是戰神。」
師傅實際與他對峙後明白,他確實強得嚇人,不過,那並非戰神。若是真如傳說所述,那戰神不會只有那點能耐,勝負應該會在轉瞬之間分曉。若是眾人一同迎戰,那還仍有勝算——
「就交給……你們了。」
師傅乾裂的嘴唇微動。這成了他辭世的最後一句話。
隔天,眾人將師傅埋在櫻花樹下。自古以來,修驗者(注21)在這座山種下櫻花樹,時至今日,櫻花樹已超越一萬株。眼下山裡仍是新綠萌發,想必到了明年春天,櫻花再次盛開,會將山脊染成一片淡紅。
注21:修驗道的修行者。
京八流是在鞍馬山傳承,而這些人的流派則是在這座吉野山傳承至今。其流派名為——
朧流。
相傳流派命名緣由是因其劍術朦朧不定,難以捉摸。
京八流有八種奧義,名稱取自於北斗七星與北辰。這點朧流也十分類似,每個奧義冠上了南斗六星的名字。
「我們必定能勝過他。」
檜次鼓舞眾人,也宛如是說給自己聽一般。檜次擁有的招式名為「天機」,是操縱骨頭的奧義。這奧義能夠任意挪動體內的骨頭,從死角使出如鞭打般的攻勢。除此之外還能以骨為盾,擋下敵人的揮砍或刺擊,避免受到致命傷,是攻守兼備的朧流奧義。
「師傅們的味道應該還留著,我一定能將他找出來。」
猿吉的招式名為「天相」,是鼻的奧義。他的嗅覺比狗還敏銳,甚至能夠聞到一里前方的梅花香氣。他們的策略就是以這招找出敵人,施以奇襲。
「檜次和源十打頭陣,我來接應。」
白右衛門依舊神采奕奕,這是仰仗「天同」的力量。
這招是心臟的奧義,能夠加快脈搏,哪怕上了歲數,甚至年屆杖朝,仍能維持少壯時的身手。
「若有萬一,我來為大家擋劍。」
小夜也做好覺悟。她的奧義叫做「天梁」,是血的奧義。簡而言之,她的傷勢能以遠勝凡人十倍的速度痊癒,即使身負重傷,也只消四半刻(注22)便會止血結痂。
注22:大約三十分鐘。
「沒那必要,我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在朧流這個世代中最強的男人——源十滿懷自信地沉聲道。他施展的奧義名為「七殺」,是操縱筋的奧義。他能將體內別處的筋力轉移到其他部位,譬如將腕力轉移到雙腳之上,反之,也能將腳力轉移至雙手。將全身筋力集中於右手揮出的一擊,甚至能夠粉碎盤石。換作是人吃上這一擊,則會被震碎五臟六腑。
「……我儘力不給大夥添煩。」
最後開口的是久太郎。他負責殿後,也就是待在最後方擋住敵人退路。他的「天府」和其他奧義相較之下,在戰鬥幾乎派不上用場。至少眼下是如此,得過了百年、甚至兩百年之後,才能夠發揮真正功效。
「我們走。」
源十厲聲喊道,眾人同時頷首。他們是歷代朧流中最為心意相通的世代,只要六人合力,必能成事。對此深信不疑的久太郎,再次用力點頭。
凄厲叫喚響徹四周,土牆崩塌,不知何處失火,令火粉於巷弄漫天飛舞。如銹鐵般的血腥味、木材燃燒的焦臭,和頭髮燃燒時的獨特氣味摻雜在一塊,形成一股無以言喻的惡臭。
飛濺血花於壁上畫出紋樣,無數屍首堆置路旁,使得路不成路。此時一群怒目橫眉的西軍兵卒,跨越屍堆前行。
西軍奇襲東軍本陣,意圖直取細川大人(注23)。東軍並沒有疏於防備,各處路口皆有派兵布防。
注23:指細川勝元。
然而事先布下的重兵,卻被一人所擊潰。那人如散步般走過,就在轉瞬間將十幾名守兵全數殺死。他一次又一次現身於路口,斬殺東軍兵卒。隨後,西軍便一氣呵成地攻進洛中。
朧流六人正等著戰局陷入混亂。那男人完成職責,當他砍飛東軍足輕首級,正想離開戰場時,六人從屋頂上、屍首下、翻過土牆、竄過揮舞的剃刀,同時攻向他。
四半刻後——在濃煙蔽日,恍如黑夜的天空下,久太郎拼了命地邁開被血染成鮮紅的雙腳狂奔,彷彿是急著逃離軍隊發出的怒號。
「唔嗚……」
他雙唇之間吐露的,只有不成聲的呻吟。其餘五人已不在世上。
任誰都沒料到,第一個死在敵人手上的竟然是源十。他使出渾身解數的一刀,硬生生地擊中男人,眾人看了無不發出驚呼。然而,男人卻只是退了幾步。
「巨門……」
源十嘀咕說,下一瞬,他就中刀身亡,身軀從肩頭到腹部被劈成兩半。印象中,那是名為破軍的兇殘招式。
檜次厲聲呼號,旋動手腕展開猛攻。不過,攻勢卻一一被彈開,無法觸及男人。這是名為貪狼的招式。
檜次的手被砍飛,白右衛門怒吼一聲,沖向男人。對方卻施展名為武曲的招式,使出一記掃腿將他踢倒。猿吉雖配合白右衛門,一聲不響地繞到男人身後,他卻頭也不回地察覺到他的動靜。這招是北辰。
男人輕而易舉地將猿吉攔腰斬斷,隨後凌空迴旋,以腳跟擊向白右衛門臉部,將他踢得面目全非。小夜加入戰局,擋下男人對猿吉的追擊,但她應該接住了那一刀才對,刀光卻在途中彎曲,砍斷小夜的腳。這招,想必就是傳說中的文曲。
檜次頓時怒目切齒,再次攻向男人。或許是燃燒生命之際,才能發出最強烈的光芒,相信這一刻的檜次,比源十更加厲害,而對付這男人最管用的,似乎正好也是天機這個奧義。酣戰之中,久太郎奔赴奄奄一息的源十身旁。
「久太郎……去收集……」
源十說出的不是心中遺憾,也不是對死的恐懼。朧流和京八流一樣,能以近似咒術的方式口頭傳授奧義。源十的意思,是要久太郎去繼承大夥的奧義。
「可是……」
「趁大夥還有氣,趁檜次擋住他,我們也將六種奧義集於一人……你要成為戰神。」
源十奮力擠出這段話。不過,即使學會了六種奧義,久太郎也不認為能夠勝過這個男人。兩人光是心靈的強大就判若雲泥。源十似是察覺他心中的不安,便緊咬下唇,氣若遊絲地接著說。
「縱使無法勝過他……也要用天府……傳承下去。」
久太郎的天府是操縱頭,也就是腦髓的奧義。在他有生之年,都不會忘記見過、聽過、觸碰過、品嘗過的事物,就連劍術修練、戰鬥經驗也一樣。而這些記憶,會傳承給下一代。因此久太郎繼承了上一代、上上代傳人學過的所有劍法。與其餘五人相比,這招確實是不太起眼,然而只要累積天府所有傳人鑽研百年、三百年、五百年的技藝,就能使劍術茁壯成長。而且,累積的不光是只有戰鬥的記憶,就連與他人的回憶也會一併傳承,就好比是活過千年一般。這就是天府的能力。
久太郎繼承了源十的「七殺」後,便跑到白右衛門身邊,接著又從猿吉、小夜那繼承奧義。這時檜次發覺源十的意圖,便高聲咆哮傳授「天機」。下一刻,從方才就反覆急促呼吸的男人,突然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斬斷檜次的身軀和雙腿。這是名為廉貞的修羅武技。
久太郎忘我地奔逃。他背負著大夥的招式、意念,頭也不回地拔腿遁走。等他終於哭出來時,他已回到了吉野山。
山中開始下雨,雨珠打在櫻花葉上,打在土上濺起泥濘。除了淅瀝雨聲,險峻群山裡只剩下一道凄厲哭嚎。
經過了二十年的歲月,年號從應仁改為文明,接著又變為長享。當年戰亂的當事者,東西軍大將細川和山名早已離世。然而,世間又燃起了戰亂的火種。武士這種生物,似乎酷愛爭鬥。
這二十年來,久太郎雲遊四方,勤練武藝,有時也會入山修行,或是與強者交鋒。他為了讓身體習慣繼承的奧義,為了隨心所欲施展招式,只是一味苦修劍術。
旅行時若碰到必須自報名號的情況,他就會自稱是——
岡部久太郎。
久太郎是農民出身,還是被撿回來的孤兒,故此沒有姓氏。他只是擅自借了武家出身的源十家名一用,而他也相信源十必定會諒解他。
「是時候了。」
久太郎於薩摩的櫻島嘀咕道。那個京八流的男人,當時已經年屆不惑。如今又過了二十年,想必已垂垂老矣。
久太郎今年三十七歲,正常而論,是逐漸力衰之時,然而他有「天同」,因此能夠維持最佳體魄。他也考慮過要再等一段時日,不過就怕對方衰老病逝。
他說什麼都想手刃仇敵,也十分肯定現在正是絕佳時機,可能也是最後的機會。他打算以男人不擅應對的「天機」先發制人,再趁隙施展「七殺」將他斃命。為了將兩種奧義運用自如,他用「天府」牢牢記住了這二十年來的修行。
即使兩敗俱傷也無所謂,因為他還有「天梁」,縱使同樣身負致命傷,對方也會早一步咽氣。而眼下,他正施展「天相」查出那個男人的蹤跡。這次必定能夠取勝,為大夥報仇雪恨。
本該是如此才對。不過,經歷長達半天的死斗,久太郎倒在血泊之中。
「你真以為趁老夫年邁力衰就能取勝嗎?」
男人睥睨著久太郎,冷冷地說道。過去男人那烏黑的頭髮已變得斑白如雪,臉龐也刻下了歲月的痕迹,他確實老矣。而久太郎也經歷了嘔心瀝血的苦修,即使是如此,仍是技不如人。
「為什麼……我分明也成了戰神……」
久太郎奄奄一息地說。
「僅僅是學會所有奧義還無法稱為戰神。」
男人說出了這個驚人的事實。二十年前,師傅彌留之際曾經透露過這件事。那麼,戰神究竟是什麼?莫非真的只是傳說?久太郎頓時啞口無語,男人卻悻悻地說出一句奇妙的話。
「無法成神,又稱不上是人……充其量算個半神吧。」
為何他面帶苦笑,看似是在自嘲?這個男人,難道不是戰神嗎?
「追根究底,朧流是辦不到的。」
男人憤然罵道,似是為了一吐怨氣。
兩流派的開山始祖同為鬼一法眼。然而,先開創的流派卻是京八流,而當時他留下了八種奧義。
沒過多久,鬼一法眼就在吉野山創立朧流,換言之,他將較為優異的奧義先留給京八流。
「朧流所學的不過是些殘渣罷了。」
男人哼笑了一聲。儘管久太郎告訴自己,別信他的胡言亂語,但男人的話確實其來有自。因為若真是優異的奧義,應該會留給最初創立的流派,那才符合人之常情。
——爭取到時間了。
正當久太郎灰心喪志之時,彷彿聽見了小夜的聲音。多虧小夜,以及天梁,再一會就能動彈,屆時再伺機遁逃即可。哪怕再窩囊,只要活下去,遲早能尋得機會報仇。不過,男人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
「是時候送你上路了。」
他將寒刃抵在久太郎項上。大夥將一切託付給他,而他卻栽在仇人手上,久太郎不禁閉上雙眼,在心中賠不是。
他做好一死的覺悟。然而,疼痛卻遲遲沒有湧現,莫非只是沒有察覺,其實自己早已下了黃泉?久太郎慢慢睜開雙眼,只見男人拿刀抵著他的脖子,冷眼俯視著他。
「是打算折磨我嗎……」
「你想活命嗎?」
久太郎悻悻地說,卻沒想到男人給了個出乎意料的答覆。莫非這是想先讓我定心,再將我推落絕望深淵?久太郎沉默不語,心中如此暗想,男人卻接著說。
「若你能幫上京八流的忙,就放你一條生路。」
男人已經收了八個徒弟,並各自傳授不同的奧義。眼下正思量該如何讓徒弟們自相殘殺,爭奪奧義。
不過,只要如此宣告,徒弟們就有可能一起造反。男人提出條件,若是真發生這般事態時——
「就和老夫合力獵殺徒弟。」
久太郎雖敗在男人手下,武藝仍是勝過男人的徒弟,找他幫忙以備徒弟們群起叛亂並無不妥。
「為什麼……」
男人武藝高強,即使所有徒弟聯手也只會慘死他的刀下。況且,為何要讓徒弟們自相殘殺?久太郎實在是摸不著頭緒,男人聽完提問便嘖了一聲,並告訴久太郎理由。
「老夫就怕他們溜了。」
即使沒有叛亂,也可能有人下山遁逃。然而,京八流並沒有用於追跡的奧義,如果久太郎能用朧流的天相追亡逐遁,男人就不必費那麼大功夫了。
大夥——
源十、檜次、白右衛門、猿吉、小夜。久太郎在心中對眾人問道。
接受男人的提議,就等於是讓朧流納入京八流麾下,那倒不如讓流派就此滅絕算了。不對,大夥不可能會這麼想。哪怕受盡冷眼,也要忍辱負重,來日方能一雪前恥。久太郎的奧義天府,連恨意也能一併繼承,即使花上數百年的時間,也要靜待良機報仇雪恨——
「好吧……求你饒我一命。」
久太郎顫聲同意道。
「那好,從今天起,你就自號幻刀齋。」
「幻刀齋……」
「因為老夫的名號是八坂刀齋,而你則是老夫的幻影。」
男人,不,八坂刀齋納刀入鞘,並呵呵嗤笑說。
久太郎緊抓住染血的泥土,硃紅色血泊映出的自身臉龐因屈辱而扭曲,儘管那副模樣無比醜惡,卻與幻刀齋這個名號十分相襯。
二
新富座的燈火搖曳,使得兩人的黑影微微顫動,彷彿被驟雨打濕。
「十九代了……老夫一直在等待雪恥的這一天。」
幻刀齋緩緩拔出杖刀,鋒芒在虛空畫出一道寒光。
他果然並非活了四百年,從話中意涵推斷,想必眼前這人就是第十九代幻刀齋。朧流的職責是擔任京八流繼承戰的見證人,兄弟們是這麼聽說的,卻沒想到兩派之間隱藏著長年以來的糾葛。這也與甚六那「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繼承戰」的推測吻合。
不過,這事卻透著古怪。聽幻刀齋的說詞,不像是為了一雪朧流的積怨,反倒像在描述自身恨意。
「是朧流的奧義嗎?」
彩八嘀咕道。要說她是直覺感受到也不為過,京八流的奧義是用指、腳、耳、口等部位施展,即使朧流亦是如此也不足為奇;而彩八感受到這一點似乎暗藏玄機。
「天府能將種種事物銘記在心……也包括前面十八代的記憶在內。」
幻刀齋過去從沒提及自身的事,不過,或許是他初次產生動搖,一不小心說溜了嘴。他這話也就相當於承認,幻刀齋和京八流一樣,擁有好幾種奧義。這下彩八終於明白,為何即使兄弟聯手也無法與之抗衡。
「你不是因為我們放棄繼承戰逃下山,而是想為朧流報仇才追殺我們嗎?」
師傅早已不在人世,彩八還以為幻刀齋這麼做是謹守規則。然而,看來事實並非如此。這人追殺兄弟們是為了向京八流報仇。那麼,為何他到了第十九代才初次反叛?彩八感覺到,她終於看透事情的全貌。
「是為了三方制衡嗎?」
因愁二郎放棄繼承戰,才讓兄弟們明白這件本來無從得知的事。與其讓一人繼承所有奧義,還不如八人合力來得更強。愁二郎和四藏曾這麼說過,如今彩八也感同身受。
這或許是過去獨佔奧義的那個人,深怕徒弟們合力對付他,因此將朧流納入麾下,以防徒弟們叛亂。
另一方面,即使朧流意圖復仇,同時對付京八流傳人以及八名傳人候補,也是不智之舉。三方就是如此維持均勢。恐怕就連師傅,也只是從師祖那口耳相傳,並不明白結構的扭曲之處。
知曉真相的只有朧流傳人。他隱藏恨意,靜靜等待了幾十年、幾百年,終於給他找到這個叛變的時機。愁二郎逃亡使得繼承戰中止,師傅卧病在床,在失意中離世。如今就只剩下八名傳人候補,這對朧流而言可說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或許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你果然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彩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這不是因為輕蔑,反倒像是放心。之所以矢誓報仇,是因為這人擁有心靈,也證明了他是個人。
幻刀齋心懷怨念,然而這一點,彩八也一樣。她現在,一心只想著要斬斷京八流和朧流之間的業因。
「再一次……來。」
彩八剛說完,照亮觀眾席的燈光便開始轉弱,最終同時熄滅。原來是雙葉關閉瓦斯燈。
若是幻刀齋逼近,就能以現在的文曲對付他。然而,要避過幻刀齋的攻勢卻是難如登天。
——趁暗逼近,趁明一舉殺敵。
這正是她為了戰勝幻刀齋所想出的策略。若不是在這個地方,若沒有藉助雙葉的力量,就無法做到這件事。
「我要結束這一切。」
彩八於再次造訪的黑暗低語呢喃。外頭十分喧囂,似是警察收到通報,有賊人抓了人質緊守新富座不出,因此不斷集結人手。
彩八消除跫音行動,幻刀齋雖能追蹤氣味,仍比不上祿存。在他發動攻勢之前,彩八已然近身。
一旦逼近,就立刻點燈,好讓文曲發揮十成功效。換作是四藏的破軍,只需一擊就能分出勝負,然而彩八得連擊數次,還得擊中相同部位才能戰勝對手。她瞄準的不是手腳或身體,而是打算直指頸項,在砍下對方腦袋之前,攻勢絕不止歇。
——助我一臂之力。
彩八彷彿聽見了一貫、三助、風五郎、甚六、七彌這些逝去兄長們的聲音,就宛如用祿存聽見蒼天的聲音。彩八在這漆黑之中,猶如追逐野獸的勢子(注24),如畫弧般逼近幻刀齋。她聽見一道怪聲,從聲音能明白幻刀齋體內的骨頭,為了擋下四面八方的攻勢而蠢動。
注24:狩獵時負責驅趕野獸的人。
「天相。」
先出招的人是幻刀齋。他不知嘀咕了什麼,便使出一記迅如電光的拔刀斬。彩八的確在他揮刀的位置,不過,那已經是一秒前的事,現在她已繞到敵人身後。
「雙葉!」
彩八高聲喊道,要她再次點火。同一時間,她以掄起小脅差刺向幻刀齋。第一擊是在燈光點起之前揮出的,理應會命中才對。然而,沒有擊中任何事物。幻刀齋的頸項確實在該處,這一刀不可能會落空。
「這——」
燈光亮起,彩八嚇得渾身顫慄。她分明繞到身後,卻與幻刀齋四目相接,而且頭還是上下顛倒。原來他只有頭部後仰,才會面向後方。
「天機……」
幻刀齋的頭顱如無花果般垂下,頸項不在原本料想的地方,這究竟是該瞄準何處。
彩八正想以刺刀猛力刺向頸部,但幻刀齋沒有放過這絲破綻,他以頭為軸迴轉身軀,同時從無法預期的角度掄刀一斬。
右肩皮開肉綻,然而彩八仍勇往直前,並在咫尺之距厲聲呼喝。
「文曲!」
五指再次躍動,施以快如驟雨的猛攻,而幻刀齋揮舞杖刀護住要害。白刃寒光在瓦斯燈照耀之下,宛如一面散發紅光的鐵壁。
儘管計策失敗,彩八仍是一步也不退,緊緊纏著幻刀齋。若是退卻,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近身。不是彩八先擊潰幻刀齋的銅牆鐵壁,就是她先力竭身亡,事到如今,戰局只會演變成其中一個結果。
「八坂……刀齋?」
「那又是誰,不認識!」
彩八再次加快手指。即使文曲就此消失也好,再也無法揮刀也好,彩八使出渾身解數,如起舞般接連揮出刀光。
文曲颳起刀風,穿過刀刃的銅牆鐵壁,在幻刀齋全身划出無數刀傷,血卻在轉眼間止住。即使是如此,彩八仍是不斷邁進。
三刃交鋒,發出駭人清響。兩人打了五分鐘,不,或許只有一分鐘,已經分不出時間過了多久。
兵刃碰撞聲響徹場內。由於彩八封住祿存,因此沒有察覺到觀眾席的門同時開啟,警官如雪崩般不斷湧入。彩八於彈指之間出現破綻,不,可能只有千分之十三秒,誠可謂是一剎那。
「……七殺。」
幻刀齋攢眉蹙鼻,然而,刻下深沉皺紋的嘴角卻微微揚起。下一刻,恍如天打雷劈的衝擊竄遍彩八全身。彩八眼中映出的是木製天花板,原來她被震飛到空中。隨後應聲落在升枠上,升枠被撞個粉碎,彩八則滑落地面。
她明白必須儘早起身,身體卻不聽使喚。彩八好不容易將視線看向下方,卻忍不住抽了一口氣,口中還湧出陣陣血味。
幻刀齋並非出拳毆打,而是換用左手持杖刀猛劈,這一刀深深貫穿了腹部,不,應該說彷彿是形成遭火藥炸開似的傷口。
「抱歉……」
彩八以微弱得像是水珠滴落的聲音,對著在天上守候自己的兄長們、叮嚀她不可輕舉妄動的兄長們,以及一同旅行的同伴們致歉。
「雙葉……快走。」
她明知對方不可能聽得見,仍忍不住輕聲道。彩八曾再三提醒雙葉,當自己敗給幻刀齋時——
你就頭也不回地逃跑。
只要從後門離開,混入人群里便可脫身。哪怕是找警官尋求保護也成,儘管不知這麼做有何下場,都比喪命來得更好。所幸她有充裕時間逃跑,因為成群結隊的警官闖進新富座,而幻刀齋正忙著應付他們。
站得起來嗎?哪怕只能再撐數秒也行。拜託了,文曲、祿存。彩八在心中自言自語。在場有著無數警官,只要混入其中,或許還能再砍中一刀——
彩八奮力站起,身子卻重如鉛塊。忽然間,又變得輕盈,甚至讓她產生彷彿魂魄被抽走的錯覺。
「我們走。」
雙葉將手伸進彩八腋窩攙扶,直視著彩八說。
「你真的是……」
「對不起,我又自作主張。」
「傻瓜。」
「嗯,傻就傻。」
雙葉咬牙奮然站起。她不可能沒看到彩八的傷勢,但她仍不放棄那一縷生機。這就是香月雙葉。
「雙葉……我有事拜託你。」
「不要。」
「……聽我說。」
「你晚點要怎麼說都行。」
「求求你,雙葉。」
雙葉哭了,打從彩八說有事相求時,斗大的淚珠便奪眶而出。她一直故作堅強,現在卻如孩童般哭了出來。
「我不要……」
「別哭了。」
彩八與雙葉額頭相碰。假如自己有個妹妹,一定就和雙葉一樣,她不禁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你仔細記著……用這方法應該行得通,拜託你把話傳到。」
聽見的那一刻感覺逐漸蘇醒,說出口的那一刻則是慢慢褪去。這就是口頭傳達奧義的話語。看來這一點即使經由他人傳達也相同。
雙葉頻頻點頭,愴然淚下。彩八附在雙葉的小耳朵旁,悄聲將兩個意念託付給她。
「要交給誰……」
「啊,對喔。」
彩八苦笑說。到頭來,她還是沒有決定要交給哪位兄長。其實交給誰都行,兩人都是十分可靠的哥哥。
彩八忽地憶起在山上的某一天。那天兩個哥哥和她發現獵人忘記帶走的一個竹皮包裹。他們本以為是飯糰,打開一看,是兩個綿軟的褐色物體,四藏推測這就是傳說中的饅頭(注25)。
注25:日式甜饅頭,在甜味麵粉包入紅豆沙蒸熟的和菓子。
愁二郎和四藏想都不想就把一個給了彩八,當時她大為震驚,萬萬沒想到世上有如此甘甜的食物。接著他們兄弟倆便開始爭食剩下的一個。一個說自己是兄長,另一個又說兄長應該禮讓給弟弟。彩八不希望兩人起爭執,但自己又將另一個吃個精光,使她頓時張皇失措。不過,她突然想到一個好法子,於是將饅頭剝開——
「分一半吧。」
彩八回想起這件事,不禁莞爾一笑。若是可以的話,她希望把文曲交給那個哥哥,而祿存則交給另一個哥哥。
「嗯……我一定做到。」
正因為有雙葉,自己才能走到這一步。能和她一同踏上旅途,真是太好了。即使沒說出口,她的想法也有傳達出去。彩八輕輕地把手放在她頭上,將心中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
「一定沒事的。」
隨後彩八鬆開雙葉的手,輕推她的背。雙葉也變了,換作是以前的她,肯定會使性子,但現在她立刻起身,頭也沒回地邁步前行,最後消失在舞台側邊,直奔後門。
哭出來也沒關係,因為自己以前也被說是愛哭鬼,沒想到兩人在這一點如此相似。彩八將雙葉的側臉收進眼底,便如隨風飄搖的柳枝一般,搖搖晃晃地站起。
十幾人被斬倒在地,令警官卻步不前,然而在長官怒聲號令下,眾人只能面帶懼色地與敵對峙。
至於幻刀齋,則念出了與至今施展的奧義不同的名字。這或許是與彩八交戰時產生變化,令他暴跳如雷,不能自已。
「快逃吧。」
彩八輕聲說道。而警官們似乎早已怕到瀕臨崩潰,一聽到這句話,便爭先恐後地沖向門口。
「京八流之八……衣笠彩八……」
幻刀齋以那雙如鵺般空虛的眼睛看向她。
「對,我就是排行第八的妹妹。」
彩八則微微一笑應聲說。祿存早已離去,文曲卻依依不捨地留在指中,這或許和曉習時間長短有關。
哪怕只能砍中一刀也行,再多戰上一分、一秒也好。這樣便足矣。或許是因為憶起饅頭的事,與兄弟們一同生活的日子也一一浮現於心中。彩八徜徉於回憶之間,並不斷呼喊著文曲的名字。
——還剩,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