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46 · 戰神 1 天之卷
玖之章 古太刀
德川治世,要說是公家(注57)最凄慘的時代也不為過。簡而言之,他們幾乎沒有多少俸祿。姑且不論五攝家這類上級公家,下級的公家若是不兼做其他差事,根本無法飽飯。這一點甚至呈現在居住屋子的樑柱上,跟武家的宅邸相比,柱子既細又窮酸,強風一吹便咯吱作響。
旗本領受俸祿數千石,而大名可領萬石,反觀藤園北家師實流的名門花山院家,卻只領受七百十五石二斗,少到和御家人沒有兩樣。
而菊臣右京正是花山院家的家僕,也就是所謂的青侍。青侍負責擔任公家的護衛,實際則是肩負雜(注58)職責,其中大半都是武藝平庸之輩。
「右京簡直像個姑娘家呢。」
認識右京的人,都會這麼形容他。
文久元年(一八六一年)年初時,他的父親過世,他才年僅十六歲,就當上了菊臣家的家主。
右京雖身材清瘦,身長卻有將近六尺,樣貌還美到會讓人誤以為是女子,他對任何人都溫和敦厚,且情感豐富到看見櫻花謝落便會眼眶噙淚。侍奉公家的下女們都十分青睞他,在路上錯身而過時───
「妳好。」
只要右京點頭問好,對方甚至會雙頰泛紅。
或許多數人都對右京產生好感,然而也有些京都人會以他們獨有的苛薄說詞,對他冷嘲熱諷。
譬如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
曾有個右京認識的公家下女,被幾個酒醉的壬生狼,也就是新選組纏上。
這個驟然出現在京都的集團里,雖然也有堂堂正正的武士,但多半是些不學無術的鄉下人。從他們膽敢調戲公家的下女便可看出,順應時代潮流而生的新選組有多麼勢不可擋,以及公家有多麼落魄。
「請高抬貴手。」
下女以眼神示意求救,而右京無法視而不見。若是他此時拿下新選組,再對下女說些討喜的話,或許看起來會比較瀟洒吧。
實際上,他只是任由新選組拳打腳踢,並抱頭不斷懇求:
「在下是花山院家的人。此般行徑怕是會給松平大人添麻煩……在下不會聲張此事,勞煩各位請回吧。拜託各位───」
新選組的人打著打著解了氣,酒也醒了,他們發現自身行為會害支付新選組俸祿的會津藩惹上麻煩,才總算離開。
右京被打得臉頰烏青,嘴角流血。
「妳沒受傷就好。先走一步。」
右京對下女微微一笑說,接著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便離開了。
下女雖有些擔心右京,臉上卻浮現了一絲失望之情。不論是哪個時代,女人多半都不會迷戀上溫柔卻軟弱的男人。
為人正直善良,擁有連女人都讚歎的美貌,可惜身為男人卻不牢靠,這就是眾人對右京的評價。
某天戌刻(晚上八點),右京被花山院家的家主家理叫去。光從家理那倉皇失措的模樣來看,就知道鐵定有要緊事。
「有勞了。」
家理火速說明原委,便用這句話結尾。
「遵命。」
右京繃緊他那白皙的雙頰,接著輕聲答道。
一刻(兩小時)之後,禁里朔平門外的猿辻(注59)發生了事件。姉小路公知遭三名蒙面的賊人襲擊。
姉小路奪刀試圖抵抗,最終頭和胸口受到重傷,賊人也逃散而去。姉小路被人搬回自家宅邸,便斷了氣。
從留在襲擊現場的刀來看,下手的是薩摩藩中以人斬身分聞名天下的田中新兵衛。事發幾天後,田中遭到京都町奉行所逮捕,在接受拷問前就切腹自盡了。於是刺客的線索就此斷絕,不過據町奉行所的一名下級官差所說,他曾聽見田中喃喃自語。本以為田中的薩摩口音太重會聽不明白,而那名下級官差的娘親恰巧是薩摩出身。而他聽到的內容是───
要是他早點到,那可要失手了。
這句話等同於承認犯案,也代表背後隱藏了某種玄機。然而,這件事卻被當成是下級官差聽錯處理,事件的真相也因此被掩沒。
「在下抵達時,已經太遲了。」
兇案隔天,右京神情沉痛地向家理稟報。
「刺客呢?」
「其中一個受了重傷的賊人逃跑了。剩下兩人已被在下親手斬殺。」
「要是早點找我們商量就好了……真是遺憾。」
家理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件慘案,其實有所徵兆。事情經過是這樣的。案發前天,姉小路家的雜掌造訪花山院家,告知前幾天收到傳聞,說有人要刺殺姉小路公知。而知會這項傳聞的公家奉勸姉小路說:
───去找花山院家商量吧。
至於為何要拜託花山院家,理由連那個公家也不明白,只是公家代代相傳,說遭人下咒時,就去找以安倍晴明為始祖,通曉陰陽道的土御門家;而遭人討命時,就去找花山院家商量,如此便能逃過一劫。
姉小路認為,八成是許久以前的公家遇刺時,剛好拜訪花山院家才幸免於難,而這樣一個故事流傳下來,最終演變成招好運的習俗,因此沒有當真。
然而遭人討命乃是事實,雜掌擔心主子,才會急不暇擇,擅自拜訪花山院家,這就是整件事的始末。
家理聽了雜掌的說詞,便立刻命令右京趕往姉小路身邊。不過,右京抵達時已經太遲了。
當右京趕到時,現場雙方早已大打出手。姉小路身中兩刀,滿身是血,隨從則是嚇得渾身無力,瑟瑟發抖。就在三名賊人正要給姉小路最後一擊的時候。
右京立刻躍進雙方之間───
「快帶姉小路大人離開。」
並如此吩咐姉小路的隨從,他們才勉強站起身,攙扶姉小路逃跑。
賊人們本想追趕,然而右京在一瞬之間擋在他們前方。這時賊人們重新盤算,姉小路傷勢過重,靈藥難救,如今救兵已經趕到,那他們也是時候該脫身了。於是賊人們轉身逃跑。
出乎賊人們意料之外的是,右京竟然窮追不捨。其中一個賊人在繞進小路時,另一人在猿辻轉角處───
被右京所殺。
剩下的一人頓時目瞪口呆,殺向右京,這人跟方才斬殺的兩人相比,身手矯健許多。雙方打了三回合,右京便擊中對方腹部,正想趁勝追擊,賊人旋即朝他擲刀,調頭飛也似地奔逃。
右京看他身受重傷仍步履如飛,便決定先將斬殺的兩具屍首藏起來。當他終於藏好時,察覺到了無數氣息,也不知是町奉行、新選組,還是見回組。右京擔心暴露身分,決定先行離開,只是一時之間找不著刺客擲出的刀,因此無法收回。
當天夜晚,右京雖成功帶回屍體,卻始終找不到刺客的刀。事後才知道,刀被奉行所的人撿走了。
事發數日後,奉行所的人才藉由撿回的刀,得知逃跑的刺客是被稱為「人斬」的薩摩藩田中新兵衛。
「不愧是窮究四十二條之人。」
家理感嘆道。
花山院家被稱為筆道之家。若要當上地下官人(注60)中的書博士,便須取得花山院家『筆道四十三條』的皆傳傳位。每當花山院家世代更替,新家主就反倒得向書博士請教,取得皆傳傳位,而這麼做的苦心,就是為了避免筆道失傳。
然而花山院家除了筆道之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傳」。那便是───
太刀。
這項太刀的秘傳『太刀四十二條』,由花山院家代代傳承下來,所用的是三尺長的太刀,也就是被分類為大太刀的兵器。
為何身為公家的花山院家會擁有太刀的秘傳,代代家主都不知道答案。這或許也是秘傳不可泄漏,因此沒有留下紀錄的弊害。只知道似乎是跟筆道秘傳同一時期形成的。在花山院家之中,只有家主以及被選為指南役的青侍家族才知道這項事實。
而那個青侍家族正是菊臣家。鎌倉幕府時期,後鳥羽上皇偏好菊花,甚至拿來當自己的家紋。其後,後深草天皇、龜山天皇、後宇多天皇都繼承其紋章,因此三十二瓣八重菊花的「十六葉八重表菊」變成了皇室所用的紋章。
「菊」之臣。花山院家之所以沒有張揚此事,或許也跟當代天皇有某種關聯。某一代家主曾經如此推測───
這個菊臣家,或許是天皇親自封賞的。
菊臣家在繼承秘傳之時,會由當代家主親自指點,這一點和眾所周知的筆道迥異。而且菊臣家的人,只有在花山院家家主命令他為天皇效勞之時,方可拔出太刀。菊臣右京打從出生,便背負了這樣的宿命。
一般而言,菊臣家的下任家主會在二十歲前後學會四十二種招式,然而右京年僅十一歲就已經全部學成,十三歲時,和父親切磋就再也沒輸過了。
襲擊姉小路的賊人,也是被他的秘傳所殺。他一刀就劈斷第一個賊人的腦袋,第二人是從肩上斜斬一刀死去。第三人田中新兵衛則是錯估兵器刃長,才會被右京傷到腹部。
「眾人作夢也沒想到,你會有這般身手吧。」
「是……」
右京低聲答覆家理。
這太刀四十二條,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因此右京在外會故意裝作軟弱。那一天他幫助被新選組調戲的姑娘時,只要有那個心───
就能將他們全斬了。
不過,右京並非厭惡逞兇鬥狠,只是認為若非必要,最好別動干戈。他僅僅是因花山院家為勤王而下令時,才會揮舞太刀罷了。
不久之後,時局動蕩不安,動亂時代到來。長州藩一度于禁門之變敗北,失去在京都的立足點,爾後又和薩摩藩結締密約而再次得勢,最終聯軍高舉錦之御旗,於鳥羽伏見大破幕府軍。就在倒幕派如日中天之時,菊臣右京被主子花山院家理叫去。
「有事要你去辦。」
「在下領命。」
花山院家打算和長州藩攀上關係,不過有些公家自古以來就和長州藩關係匪淺,而花山院家落於人後,實在難有機會。因此家理看上了───
佐田秀,一個隸屬於長府報國隊的男人。
長府報國隊這支隊伍,屬於長州藩支藩的長府藩。禁門之變一口氣削弱了長州藩中的勤王派勢力,使得主張恭順幕府的俗論派得勢。
在主掌勤王派勢力的長州藩諸隊被迫解散之時,長府藩這個支藩卻有了不同的舉動。
長府藩藩士熊野直介、福原和勝等二十餘人,於豐宮神社前結下誓死報國之盟約,爾後成員甚至增加到八十六人。他們向藩主上書允許成立組織,並自稱為「長府報國隊」。
然而,這些人終究只是烏合之眾,最終內部產生矛盾。長府報國隊的大多數人,都認為應當服從長州藩的指示,但佐田秀卻唱反調說───
我要成立一支真正能夠報效國家的隊伍。
隨後便離開了長府報國隊。
他回到自己的故鄉豐前宇佐,一步步準備舉兵。而家理看上這支尚未受人染指的集團,並允諾提供協助。
佐田秀喜出望外,二話不說便同意,還承諾舉兵之時───
將自稱為花山院隊。
「你去跟在這個佐田的身邊。」
家理悄聲說道。
如今已經無法逆轉倒幕潮流。而家理認為,倒幕已箭在弦上,為了讓落於人後的花山院家多少提升影響力,就必須利用佐田這些倒幕尖兵。因此家理打算派遣菊臣右京擔任監軍,先去為他開路,之後再親自前往豐前。
「你就是菊臣閣下呀!」
右京一抵達豐前,佐田就高舉雙手迎接他。這人臉蛋圓潤,好似滿月,笑起來眼角會浮現細紋,嘴邊泛出酒窩,看上去就是一名好好先生,實在不像個主張倒幕的急先鋒。
在這之後,右京不論吃飯睡覺,都與佐田形影不離。而這佐田明明酒量不好,每當黃湯下肚:
「我只是……想要報效天皇,保護這個國家。」
就會如此說個不停。
據佐田所述,當初大夥是一心勤王才組成了長府報國隊,然而之後加入的,一個個都只想著爭奪推翻幕府後的權力。最終隊內形成了許多派系,日日夜夜都在爭奪主導權。
「就這麼繼續讓幕府專政,國家必亡。就連不學無術的我都明白這點。其他的交給那些聰明人處理就好。」
佐田莞爾笑道。
他只是希望為天皇效勞,絲毫沒有思考未來的事,哪怕推翻幕府之後,自己得辭官下野,他也無怨無悔。像佐田這種性情中人會離開長府報國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的想法……和佐田兄一致。」
右京在某個夜晚,對他吐露了自己的心聲。聚集在佐田身邊的人,全都是一心只求報效國家以及天皇的義士。儘管也有例外,不過京都的公家幾乎都是只顧著思考自身利益,就連他的主子花山院家也不例外。兩人只相處了數天,右京的內心,就被他們那純粹且眩目的勤王意志給打動。這是自幼被培育成花山院家太刀的右京,初次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愧是花山院家的人。」
佐田這聲稱讚,刺痛了右京的心。
「我只是個外人罷了……」
佐田一臉訝異,打斷右京說:
「你哪是什麼外人。儘管相處的時日不多,但我們已經把右京閣下當成自己人了。」
佐田露出皓齒笑說。這或許對佐田等人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對右京而言,卻是十分新奇的體驗,害得他只能拚命忍住湧上心頭的熱流。就這麼,右京在這個時代,成為了一名後至的「志士」。
慶應四年(一八六八年),也就是被後世稱為明治元年的一月十四日。花山院隊歃血為盟,起兵勤王,並襲擊了豐前四日市陣屋,東本願寺別院等地。這並非是他們恣意妄為,而是與花山院家進行縝密聯繫後下的決定。
───在下與眾隊士,在此恭候大駕。
右京不時會寫信給主子家理,但他只收到家理卧病在床,待身體康復再前往豐前的答覆。
家理至今沒生過什麼大病,在右京出發時也是精神奕奕。
───似乎事有蹊蹺。
儘管心裡這麼想,右京也只能服從主子的吩咐。他繼續代表家理,默默地與佐田共商大計。
之後花山院隊攻陷了陣屋(注61),取得武器彈藥。而帶著這些軍資前往宇佐神宮奧宮所在的御許山,高舉錦旗後駐守此地,藉此吸引九州佐幕諸藩的注意力,這就是花山院隊的職責。
一個月後,長州藩的使者來訪。對長州藩而言,有多少倒幕的友軍都不嫌多。儘管佐田離開了長府報國隊,不過當時曾約定過將成為佐田的後盾,因此前來共商今後對策。
花山院隊派出了佐田等四人。
「右京也務必一同出席。」
佐田這麼說道,因此右京也在四人之中。出席會議的長州藩士一樣是四人,本以為他們要討論未來將如何並肩作戰,然而長州藩士卻說出了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話。
「立刻解散花山院隊,並交出擅自脫離長府報國隊的人。」
對方竟然出爾反爾,使得花山院隊的人聽完莫不勃然色變。
「但我們是受花山院大人的命令……」
「花山院大人說並不知情。」
佐田說到一半,就被長州藩士給打斷。
「豈有此理,我們不服。先讓我跟花山院大人問個究竟。」
佐田正打算離席的那一瞬間。長州藩士就打出暗號,四面八方的拉門打開,手持刀劍的人們蜂擁而至。
「這……」
右京這才明白他們所處的狀況。長府報國隊本來就看私自離隊的佐田等人不順眼,因此遊說長府藩,要求解散花山院隊。而長府藩又拜託本藩長州藩,去向花山院家問罪,於是長州藩就威脅花山院家說,將保證他在倒幕之後的地位,只是不許再和花山院隊有所瓜葛。如此一來,便能想通為何家理聲稱卧病在床,無法前來。
換言之,花山院家───
出賣了佐田等人以及右京。
「右京!你居然背叛───」
這成了佐田辭世的最後一句話。佐田的人頭,滾落在疊席上,神情看似怒目切齒,而其餘兩人也被剁成肉醬。
「不對……佐田兄……我也……」
被捨棄了。右京哀痛到說不出這句話。
菊臣家應是花山院家的傳家寶刀。而家主家理寧可捨棄菊臣家,也要追求改朝換代後的地位。
不,應該說對於新時代而言,菊臣家之流與古董無異,說不定家理早在盤算該何時割恩斷義了。
「你們這些危害天皇的反賊!」
「你們才是……」
右京咬牙切齒。右京這一生中,從沒見過像佐田等人那樣一心只想報效國家、天皇的忠臣。他們沒有任何私心,甚至想在功成後讓你們主掌政事。若這就是他們應得的下場,那天理何在。
「太刀道二十二,菊靈。」
慘叫於室內迴響。
右京掄起大太刀,殺死兩名敵人。房內不斷傳出「殺死他」的喊聲,而右京在敵人噴洒的血沫中穿梭,就如同不合時節的秋風呼嘯而過。當他衝出房時,臉早已被敵人濺出的鮮血所染紅。
群龍無首的花山院隊遭長府報國隊攻擊,於轉眼間覆滅,還被後世史書記載為偽官軍,遺臭萬年。
事後右京回到花山院家,打算與家理對質,但豈止沒見上面,還被拒於門外。家理說右京是擅自出奔,看在菊臣家世代盡忠的情分上,就不把他交給薩長,要他速速離去。
若是右京能因一時義憤殺死舊主,那倒還能落得輕鬆,偏偏右京沒有如此冷血無情。正當他走投無路,不知所措之時,腦中忽然閃過佐田那天真無邪的笑容。
───至少要洗刷偽官軍的污名。
並浮現起這個念頭。
京都對菊臣家來說,本該是他們七百年來的家鄉,如今卻覺得格格不入,對此地恨之入骨。最終右京責怪天真、軟弱的自己,並消失在覆蓋洛中的黑暗裡。
進入明治之後,右京才深深地感受到,洗刷污名需要多麼龐大的金錢。當年薩長為了自身利益,割捨許多友軍,因此出現了多不勝數的偽官軍。
若想讓真相重見天日,就必須收買位高權重的政治家,為此需要龐大資金。好幾年來,右京東奔西走,卻始終找不到還佐田等人清譽的方法。最後,他看到了京都發放的豐國新聞,於是半信半疑地前往天龍寺───
這究竟是……
他立刻就明白這一切全是真的。儘管驚喜不已,不過此處充斥的惡意實在是令人作嘔。舉辦這種遊戲的人,究竟在想些什麼。這裡頭顯然藏著某種深不可測的陰謀。
而參加者也不遑多讓。一個個都利慾薰心,連孩童也照殺不誤。
儘管自己和他們同樣是一丘之貉,但至少希望光明正大地競爭。若非如此,他便沒臉去見佐田那些以身報國的志士。正因為這個遊戲凄慘又充滿惡意,右京才下定決心要貫徹自己的正義。
而現在,他眼前站的正是猶如邪惡象徵之人。
「唉……好不容易才找到人,這下不是讓他給跑了嗎?」
右京不知眼前這人的來頭,即使他沒有濫殺無辜,也能察覺到他全身上下散發出的邪氣。
「我說過,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右京再次舉起野太刀擺出車之構,不過姿勢比剛才蹲得還低一些。他打算用太刀四十二條之中最強的招式,將對手一刀斃命,絕不留情。
「總之,先拿你湊合一下吧。」
惡人深深嘆了口氣,擺出正眼(注62)架勢,又有些偏向八相,恐怕學的是我流劍術。
───佐田兄。
我很快就能幫你洗刷污名。右京在心中對天呼喊,隨即如黎明鳥囀般輕聲道。
「太刀道四十二,菊帝……」
一
方才的喧鬧好似夢境,不知不覺間,路上連個人影都見不著。現在,宮宿恐怕鬧得沸沸揚揚吧。
縱使警察趕到,相信光是要查清發生何事就夠折騰了。
慢步走在旅途上,碧天萬里無雲。稍微遠離宮宿,就是一望無際的嫻靜田野,稻田小徑兩旁雜草叢生,花朵隨風搖曳。
我一邊甩呀甩的,一邊思考。會拿著木棒、芒草一類事物走在路上的只有男孩,而我幾乎沒見過女孩這麼做過。不論是武士之子、農民之子、町人(注63)之子,只要是男人,幾乎都會這麼做。這肯定是男人打從出娘胎就渴望戰鬥,才會產生這種癖好。
不,或許只是因為男人比女人還沉不住氣。證據就是即使上了年紀,也有人跟我一樣,手上沒拿個東西就靜不下心。
「隨便了。」
無骨一邊說,一邊甩呀甩的。一路走來的景色實在太過無趣,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此時迎面來了一隻牛蛙,當牠躍起的一剎那,無骨猛力把牛蛙踩得血肉模糊,隨即笑了一聲。
「好。」
這是遊戲。跟殺死刻舟沒有兩樣。對手越是強大,玩得就越是盡興。光是想到接下來能再次與他交手,就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玩膩了。」
無骨對著自己甩呀甩的東西說。那是剛才交手的太刀混帳的人頭。記得刻舟好像是稱這傢伙為右京。也不知他最後在想些什麼,彷彿是在誇耀已經取勝,忽然眼睛睜得圓大,看起來挺有意思的。
無骨覺得他那頭長發抓起來甩有些愉快,才不知不覺帶著走,但突然就失去興趣。
「嘿。」
他吆喝一聲,把人頭扔進水田。
無骨雙手交錯放在腦後,迎著徐徐清風,吹著口哨,走向下個宿場鳴海宿。
───還剩,八十四人。
(天之卷 完)
注57:為日本天皇與朝廷工作的貴族、官員的泛稱。
注58:明治五至十九年(一八七二至八六年)由宮內省設立的判任官,負責處理宮中雜事。
注59:京都御所圍牆的東北角。
注60:指侍奉朝廷的廷臣之中,位階不得登上清涼殿的官吏。
注61:江戶時代時指政廳兼駐所、倉庫的總稱。
注62:相當於現代劍道的中段,雙手置於肚臍前一個拳頭,劍尖向上指向對手喉部。
注63:日本江戶時代的一種社會階層,主要是商人,部分是工匠以及從事工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