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46 · 戰神 1 天之卷

參之章 修羅山道

隔天早上,天色未明,兩人就離開草津宿。在即將抵達三里(注34)路前的石部宿時,發生一陣騷動。人們口中不停說出有人被殺、持刀傷人、巡查也被打倒之類的危險辭彙。看來引發這些騷動的,是和他們處於「相同處境」的人。雙葉見狀也端正姿勢,眼觀四面地趕路。

路正中央擠滿了人,人群里還能見到警察的身影,他們正命令圍觀群眾退後。

「發生什麼事?」

愁二郎對一個看似博學的中年人問道。這男人似乎剛好目擊案發現場,正在向其他圍觀群眾解說。

「殺人了啊。在石部發生這種事,還是御一新以來頭一遭呢。」

「聽起來好危險啊。」

「真是傷腦筋,這樣客人都不敢靠近了。」

聽說中年男人在這宿場出生長大,除了旅店之外,還有經營賣烏龍麵的茶屋。

「是誰被殺了?」

從人群隙縫間勉強能看見,屍體已經蓋上草席了。

「看上去是個年近四十的男人。他還違反廢刀令呢。」

男人兩手一攤,看似生厭地嘆了口氣。據說死去的男人留著散切頭,腰上佩著兩把刀,還發了瘋似地四處環視,走來走去。

「看起來簡直是在尋仇……不,看起來似乎是遭人尋仇。」

男人說在他兒時偶爾會見到這種人。每當這類人經過宿場,爹都會再三叮嚀,別靠近那種一看就是會遭人尋仇的傢伙。而這次的死者,就跟爹描述的那種人十分相似。

「哦,在這世道都有人尋仇啊。」

「就是啊,都什麼時代了。而且更教人吃驚的是……」

「吃驚?」

男人左右張望後,湊近愁二郎耳邊說。

「下手的是個女人。年紀看似是二十前後。」

「女人……」

根據男人的說詞,一旦散發出異常氛圍的男人進入宿場,消息便會在眨眼之間傳開。

以前這裡有道中奉行底下的官差駐紮,立刻就會上前盤查。不過進入明治後,道中奉行遭廢止,小型宿場的治安一落千丈。如今不去駐屯所根本找不到警官,大家只能設法自救。

而在大路上人人露出臉來,也能起到監視作用,那男人或許是覺得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會遭人襲擊,才鬆了一口氣,神情逐漸柔和。

「事件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一個走在大街上的女人倏地躍起,朝男人頸部砍過去。宿場被慘叫聲圍繞,還有些沒經歷過戰亂的年輕人嚇得腿都軟了。

「女人帶刀?」

「她帶了把大概這麼長的刀,應該是脇差(注35)吧。」

男人用雙手比出長度。大約是一尺三寸,在脇差中也算特別短,通常被稱為小脇差。那女人背了風呂敷(注36),刀就是從裡面拿出來的。被她當場捨棄的風呂敷里放了些碎布,似乎是藉此做出膨脹柔軟的質感,把刀偽裝成普通行李。

「她把手伸進痛苦倒地的男人懷裡,本以為是謀財害命……不過錢包似乎還留在男人身上。」

男人努嘴指向在現場查驗的警官。

───果然是搶木牌。

只有這個可能。前方是險峻山路,也是避人耳目襲擊的絕佳地點。除了愁二郎之外,相信其他人也會多加戒備。反觀宿場人多,難以施襲,想必女人是利用這點,趁男人大意之時攻擊。這女人相當善戰,從手法可見一斑。

女人……

愁二郎回想起天龍寺的記憶。寺內聚集將近三百人,除了雙葉之外,確實有幾個女人,但九成五都是男人。況且愁二郎當時站在相當後方,無法綜觀全場。

在那極少數的女人中,確實有一人聽了槐的說明後仍提起薙刀,一副氣宇軒昂的樣子。可是大多數都難掩心中動搖,看著就覺得可憐。

「別在這圍觀,全都離開!要是敢妨礙公務就逮捕你們!」

不論勸阻多少次,圍觀者仍沒有離去,一名警官氣得高喊,圍觀群眾這才鳥獸散。愁二郎倆也混入人群,繼續趕路。

「今天住在土山宿吧。」

一離開石部宿,愁二郎便說。

「嗯。明天再通過關宿……對吧?」

關宿前正是最危險的戰地,仍未湊足點數的人將群聚在那互相爭奪。雖說還不知道眾人會如何分辨參加者,但或許有人會在宿場搶木牌,於是愁二郎打算一口氣通過該地。

「沒錯。我們得儘力趕往龜山宿,可以的話就一口氣走到庄野宿。」

「龜山嗎?」

雙葉的神情顯得有些陰沉。

「想起故鄉了嗎?」

讓雙葉所住的龜岡改名的原因,正是這個伊勢龜山。

「爹遲遲無法改口,一直把故鄉說成龜山,逗得我和娘都笑出來……」

雙葉低頭漫步。愁二郎輕輕將手放在她頭上。

「得趕快讓妳娘好起來呢。」

「嗯,一定。」

雙葉展露了年齡相符的稚氣笑容,愁二郎的臉也自然舒展開來。不過與此同時,他腦中也想起了仍在府中等待自己的妻子。

───等我。

愁二郎面向逐步接近的東方天空,在心中呼喊道。

兩人在土山一間便宜的木賃宿(注37)過夜,因為這間旅店離宿場出口最近。愁二郎把刀抱在懷裡,閉目養神,同時思考著───

要一面保護雙葉一面前進實在太過嚴峻。

白天,兩人提起雙葉的爹榮太郎的話題。

「妳爹指點過妳?」

愁二郎問道。他認為最好先知道雙葉的武藝究竟如何。

「只教過皮毛。」

雙葉答道。御一新後世道仍不平安,事件頻傳,她爹認為即使是姑娘家,最好也學習護身術以備不時之需,所以才親自教導她。兩人抵達土山時還只是傍晚,愁二郎撿了根趁手的木棍交給她。

「隨意打過來。」

兩人便開始過招。

雙葉資質不差,有好好練就基本功,剛開始練劍的生手或許都打不贏她。但她終究是個十二歲的姑娘,若和那些跨越無數生死關頭的劍客交手,根本毫無勝算。況且這個「骨毒」里,混入了能將尋常劍客如赤子般殺死的妖魔鬼怪。拓植響陣、無名老劍客,以及義弟化野四藏,就算還有其他強者也不足為奇。這時愁二郎心中忽然浮現一個疑問,於是他問雙葉說:

「妳娘沒有制止妳嗎?」

雙葉俯首搖頭。她那修長的睫毛,隨著驟然颳起的強風微微搖曳。

「虎狼痢不是會傳染嗎?所以她把我送去親戚家。隔天,我就自作主張……」

這下許多事都說得通了,意思是雙葉幾乎是離家出走跑來參加。

「親戚現在應該很擔心妳吧。」

「不,他們深怕我已經中疫,便把我塞進原本拿來當馬廄的地方。」

她娘或許連雙葉從親戚家消失了都不知道。

總之兩人一起朝東京前進,早日贏得獎金回去,才是對雙方最好的選擇。但雙葉的實力卻令人不安,敵人之中,有愁二郎單打獨鬥也難以取勝的強者,而且他深明一邊保護人一邊作戰有多麼困難。

───答應那男人的提案吧。

他想起了響陣。這人的實力八成能夠擠進參加者中的前十強,拉他入伙確實非常可靠。剩下的問題,就是這個男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了。

「今天不會停下喔。」

破曉雞鳴時,兩人便從土山宿出發。

愁二郎在旅店買下一頂用舊的大菅笠戴在頭上。他的前半生參與過無數戰鬥,就算參加者中有人認出他也不足為奇。儘管戴上這東西頂多就是安個心,總之把臉遮住不會有壞處。

至於刀,他決定不顧法令,直接掛在腰際,畢竟不這麼做就無法預防襲擊。此外還買了一個裝刀用的袋子,避免在通過宿場時惹禍上身。

在接近鈴鹿峠時,道路開始變得險峻。這在東海道中是僅次於箱根的險路,到處都是連馬都得時刻停下小憩的陡坡。

「啊……下雨了。」

雙葉拭去鼻頭雨水。斗大雨珠落下,宛如小小圓圓的黑影滲入土壤。

「畢竟土山這雨多到都有歌謠(注38)傳誦了。」

山裡天氣陰晴不定,尤其是像土山這種被人寫成歌謠口耳相傳的地方,更是容易突然下起雨來。

沒一會兒,雨勢便轉強,沛然降下,猛力打在地上,沙土隨之彈起,使得周遭飄起一陣土壤芬芳。視線被驟雨淹沒,甚至看不清前路。

「還能走嗎!? 」

「嗯!我可以!」

就連聲音也被豪雨掩蓋,兩人自然拉高音量。即使想找個視野好的地方避雨,偏偏這一帶沒有適當場所。要是偏離道路誤入森林,那就危險了。

「戴上這個。」

愁二郎解開菅笠繩子,戴在雙葉頭上。

「謝謝。不過已經全濕了。」

雙葉笑道。雨水順著笠檐落下,好似瀑布。

「是啊,總之聊勝於無。」

「嗯。」

兩人淋了一身雨,繼續在山道趕路。

「只是場驟雨,沒一會就會停。當心腳步。」

愁二郎湊近雙葉耳邊說。

「明白了。」

雙葉答道,她的嘴唇變成淡紫色,肩膀直打哆嗦。雖說季節是初夏,但滂沱大雨打在身上,自然會冷進骨子裡。愁二郎在步行途中,還不忘舒展手指,若不這麼做會凍僵,一時之間動彈不得。這是他在時局動蕩的京都培養的習慣。

───來了。

愁二郎嘖了一聲,視線快速掃過四周。右側是高畑山,左側是三子山,他在宿場打聽到這兩座山的名字,雨如煙霧遮掩這兩座山,而黑影從中浮現。

愁二郎用食指敲了雙葉的背兩下,這是敵人接近的暗號。雙葉肩膀為之一顫,就在雨滴打在雙葉臉頰時。

「快跑!」

耳朵捕捉到混入雨聲中的劃破空氣聲。一支箭朝他原本所在的位置飛去。接著反方向又有一支箭飛來。須臾間,愁二郎拔出腰間的刀,將箭矢斬成兩段。

───數量太多了。

箭矢不斷飛來,愁二郎急忙轉頭閃過。箭在耳邊留下詭異的呼嘯聲,刺入樹中。光是愁二郎分辨出來的,就有四處射出箭矢,若想全數提防,便寸步難行。

「一口氣衝過去。」

愁二郎一面奔馳,一面閃躲、斬下箭矢。他們沒有任何手段能反擊遠距離的敵人,只能選擇逃跑。而且因下雨得利的並非只有敵人,如今視線變差,只要拉開十間的距離,對方就難以瞄準。

「愁二郎大哥!」

前方兩側樹叢冒出三個人影。雖看不清樣貌,不過一個個都手握著刀。

「早料到了,別停!」

「可是───」

「相信我。不論發生任何事,都筆直衝過去。」

雙葉緊咬下唇點頭。與前方敵人還隔著五間的距離,三人一個個都凶神惡煞,好似魂魄被慾望所囚禁。愁二郎斬落背後射來的箭,雙葉便猛然前沖,縮短距離。

敵人手起刀落,愁二郎滑到腳邊,將白刃穿進敵人雙腿之間,砍倒他的腳,第一人頓時蹲伏哀號。

愁二郎一見後面兩人愣住,便左手撐住泥地,扭轉身軀彈到空中。右手的刀如水車般迴旋,重重砍向第二人的肩頭。愁二郎腳一著地,就伸出左手揮向第三人,朝臉頰反手猛擊,接著使勁抓著第一人的衣襟,將他高高舉起後踹飛。這時一支箭朝雙葉背部射去,刺穿了闖入其中的男人頸部,男人按住脖子,苦苦掙扎。

雙葉衝過前方敵人的身旁。

「休想逃!」

男人反手揮去,伸出的左手卻在空中飛舞。原來是被愁二郎一刀砍斷。手臂噴洒鮮血,血雨交織的桃色,濡濕了泥地。

「這個怪物!」

眼角上吊的男人大喊,朝兩人砍去,口中還噴出不知是雨還是唾沫的水珠。

「你們也不遑多讓。」

愁二郎撲上去不斷刺擊,貫穿男人的腹部,接著以右腳、左腳的順序輕踢地面。從上空來看,就好似是以男人為軸心如風車般旋轉一樣。兩人位置對調,下支射來的箭刺中男人背部。

男人驟然乏力不支,而愁二郎隔著男人肩膀,看見從道路竄出的箭手,果然有四人。由於兩人跑到射程之外,他們才搭箭追趕過來。

愁二郎抽出刀的同時,一併將男人的木牌繩子扯下。現在沒空搜刮男人身上的另一張,以及其餘兩人的木牌了,而且把屍首丟在原地也別有目的。他趕緊追上跑在前方的雙葉。

「若有危險就扔出去。」

愁二郎追上雙葉,將木牌交給她。參加者的目的不是奪人性命,而是爭奪木牌。只要丟出去敵人就會去撿,如此便能爭取逃跑時間。

「啊───」

拚命奔跑的雙葉一面喘氣,一面回頭望去。

「意料中的事。」

四名箭手沒追上來,而是選擇搜刮同伴屍體,緊接著發生內訌,互相爭奪木牌。他們似乎是七人合夥,然而只要有一人利慾薰心,試圖獨佔木牌,便會發生這樣的事。愁二郎就是料想到這一點才故意留下木牌。

愁二郎倆趁著敵人內訌逐漸拉開距離。爭執看似越演越烈,甚至可能隨時演變成廝殺。最終罵聲和怒號遠去,而兩人始終沒有緩下腳步,直奔鈴鹿峠。

爬上嶺道時,雨勢漸漸轉弱,雲縫間透出柔光。

「再走一陣就是下坡路。還行嗎?要不先歇一歇……」

「沒事的,我還能走。」

雙葉冷得臉色有些蒼白,仍看向愁二郎擺出笑容。真是個堅強的孩子。

「愁二郎大哥……」

雙葉改變聲調說。

「嗯?」

「雖說我早就覺得你很厲害了……」

在天龍寺戰鬥時,愁二郎並沒有手下留情,但終究是睽違十年的爭鬥,因此他沒有露出本來的面貌。那與其說是劍術生疏,更像是沒做好殺人的準備。

「應該嚇到妳了吧。」

「嗯……我從沒見過那種劍術。」

這流派在無數劍術中也算是十分獨特。於地面滑行、在空中飛舞、迴轉身軀、從四面八方揮砍突刺,在旁人眼中,那身法宛如天魔。

「這是京八流。」

相傳這是最古老的劍術流派,若追根溯源,甚至得從源平時代開始說起。開山始祖名為鬼一法眼,據傳述,連九郎判官源義經也曾學過這套劍法。

「愁二郎大哥……竟然學會這麼古老的劍術嗎?」

「是啊,但我還沒學成。京八流和其他流派有個極大的差異。」

相傳鬼一法眼在鞍馬將京八流傳給八位僧人,成為無數流派的源頭。不過這是以訛傳訛,真相併非如此。

「他分別教導八名弟子不同的奧義。」

他先是讓八名弟子學習了九成九的相同武術,再各自教導不同的最後一分,也就是八種奧義。正因為學習的絕大部分武術相同,因此乍看之下,實在難以模仿。這就是京八流無人知曉,也無人能夠模仿,憑藉代代相傳流傳至今的原因。

然而只要口頭傳授「契機」,便能立即使招式開花結果,所以才要不停修練基礎。就連愁二郎在學習秘傳時,當場就勉強能夠施展出來。

「這就是奧義『武曲』。」

武曲的精髓是輕靈地活動手腳,如起舞般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中。這正是他方才施展的技藝。其他還有祿存、破軍、巨門、貪狼、廉貞、文曲、北辰,八個奧義都分別冠上了星辰的名字,而師傅教導了他們每人一種奧義。

「但你不是已經出師了嗎……?」

雙葉擦拭頰上水滴說道。

「我在修行途中逃走了。」

那是慶應元年(一八六五年)的初夏,距今十三年前,愁二郎十五歲時發生的事。愁二郎逃離鞍馬,再也沒有回去。

「那麼,你的『武曲』並沒有學成啰?」

「不,我已經完全學會『武曲』。」

雙葉皺眉感到不解。她似乎無法理解愁二郎想表達的意思。

「要學會八個奧義,才算是繼承京八流。」

「咦?不是說一人一個嗎?」

「對,就和現在一樣。」

「莫非……」

修行最終階段,教導所有弟子各自的奧義後,師傅會給予最後的考驗。

「讓弟子們自相殘殺,剩下的最後一人就是京八流的繼承者。」

在這七百年來,京八流就是憑藉這個方法一子相傳。雙葉似是察覺真相,臉頰不停抽動。

「那八個弟子就是義兄弟……」

愁二郎拭去下巴雨水,點頭說。

「沒錯。而我在繼承戰的前一晚,從鞍馬逃了出來。」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寂。不知不覺中雨停下來,鳥兒飛回枝頭上鳴啼,兩人被鳥囀所圍繞。

「兄弟們後來怎樣了?」

雙葉下定決心提出這個問題。

「妳記得我說過除了參加遊戲的四藏外,我還見過另一個人嗎?」

兄弟的姓氏是師傅從京都地名隨便取的,而名字則會加上一到八的數字。

「我記得是最年長的……」

「赤池一貫,我是從他那打聽到的。」

愁二郎是四年前在東京與一貫重逢,並從他口中得知兄弟們爾後的遭遇。沒湊齊八人便無法開始繼承戰,師傅得知後大發雷霆,發了瘋似地尋找愁二郎。然而當時時代發生劇變,國家因為戊辰戰爭陷入混亂,要在這種時局下想找出一個人,就有如大海撈針。師傅遲遲找不到人,最終痼疾惡化,在失意中死去。

剩下的兄弟也全都是孤兒,除了劍術,不懂任何生存之道。眾人就這麼被扔進新時代中,分崩離析。而赤池一貫對世間幾乎一無所知,窮困到三餐不繼。

在這動亂之中,愁二郎選擇揮劍,因為他也只懂得這個。若是他沒有認識妻子,肯定無法在後來的新時代中謀生。

「這個還你。」

雙葉取下菅笠,雙手遞出。雨幾乎停了,就連路上各處水窪浮現的漣漪,也變得無比微弱。

「謝謝。」

愁二郎戴上菅笠,用力繫緊濡濕的繩子。

下坡路崎嶇蜿蜒,左側是山,右側則是斷崖。山路的盡頭,能望見下一個宿場坂下宿。前方走來一個豆粒大的人影,背著行囊爬上坡,看似是個商人。

「當心。」

愁二郎將雙葉逼向道路的最左方。兩人經過三個彎道後,終於和商人擦身而過。對方朝兩人點頭,不過看到愁二郎腰上的刀,便露出詫異神情。愁二郎也點頭打招呼,但視線連一刻都沒有從對方身上移開;甚至在擦身而過後仍保持戒心,回頭看向他好幾次。

「看來是無關之人。」

愁二郎舒了一口氣。

「不過,他可能會通報警察……」

雙葉說得沒錯。那人只要越過嶺道,就會撞見三具屍體,說不定還更多。

「慢著……我們在參加者中,大概是第幾個通過此地的人?」

「不曉得耶,應該是中間偏後吧。」

愁二郎也是這麼想。人數在第二關口關宿減少為九十七人,算在中間偏後,就表示已經有七十人通過。

若是如此,那已經約莫有兩百名參加者不在世上。然而扣除自己斬殺的人以及石部宿以外,幾乎沒有瞧見任何屍首。

「屍體被藏起來了嗎?」

可能是擔心被警察追查,才會將屍體處理掉吧。愁二郎抬頭回望。或許已經有眾多死者在這座山上長眠。

「愁───」

「明白。」

愁二郎低聲說,與雙葉的喊聲重疊。忽然有道人影從左前方竄出,跳到兩人頭上。儘管背光看不到臉,但這人揮下的刀卻閃爍著陽光。愁二郎大步邁進,朝空中使出居合。刀刃交鋒的那一剎那,敵人的刀受光曲折,看似歪斜。

───不妙!

愁二郎順著拔刀的勢頭蹬地,向後翻滾逃脫。剛才揮出的一擊沒有碰到對手刀鋒,若是沒有閃開,肩頭可能就被砍下來了。就在愁二郎抬起滿是泥濘的身子時,敵人快如疾風地揮出無數斬擊。

儘管想提刀擋下,對方的劍又如陽炎(注39)般搖曳,愁二郎只得壓低身子,往斜後方跳去。刀鋒擦過笠檐,發出鈍重聲響。

「愁二郎大哥!」

「雙葉,離遠───」

愁二郎還來不及答覆,對方再次連擊。

不論是斬,還是刺,劍鋒都會微微顫動,出現殘像改變軌道。愁二郎只能連滾帶爬地四處逃竄。

敵人一記橫斬打算取下首級,愁二郎蹲低閃過,這時兩人的腳如扭結般交錯。愁二郎拔刀砍向身軀,勢如旋風。

一道駭人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兩人刀刃初次交鋒,互不退讓。而對手的兵器,是長一尺三寸的小脇差。

「把刀收起來……彩八。」

打從最初的一擊愁二郎就察覺到,那是京八流的招式。對手的真實身分,就是義兄弟中唯一的女性,衣笠彩八。

離別時她比雙葉還要年幼,是個十歲的小姑娘。

過了十三年,她成長為女人,然而看似意志堅定的雙眼皮,以及豐滿的可愛嘴唇都與當時無異。

在義兄弟中就屬她最黏愁二郎,動不動就喊著愁哥。唯獨這一點與當時迥然不同,彩八以滿是憎恨的眼神怒視著他。

「住口!」

愁二郎膂力略勝一籌,彩八為避交鋒,左手從腰際拔出刺刀(注40)攻擊。刀刃依舊如陽炎般搖曳,愁二郎只得向後躍飛,拉開距離。

「文曲……」

這是能使刀刃軌跡如海市蜃樓般彎曲的京八流奧義,繼承人正是這個彩八。她的每次攻擊都會偏離軌道一寸至兩寸,在不斷拿捏分毫間距的戰鬥中,這點誤差都會使人喪命。久而久之,甚至會產生自己在與蜃景交手的錯覺。

「沒想到連妳也在。」

愁二郎一面與彩八拉開距離,一面說道。他當時確認四藏在場,卻沒想到連彩八也前來參加。

「這是我要說的話。我本來是想伏擊別人,沒想到是你來……」

彩八拿起刺刀和小脇差擺出架勢,尋覓攻擊的機會。

「四藏嗎?」

「你知道啊。」

「我在天龍寺與他對上眼。沒想到有三人參加……」

「五人。」

彩八輕聲說。

「五人……什麼意思?」

「不只四藏哥哥。三助哥哥、甚六哥哥也在。」

「什───」

就在愁二郎大吃一驚的那一瞬間,彩八一個箭步,掄起小脇差斜砍,刀刃依舊在空中搖曳,改變角度。就在愁二郎防禦不及,袖口被切開時,刺刀也朝他襲來。從正面看上去,軌跡如新月般彎曲,擦過愁二郎臉頰。

「彩八!」

愁二郎高舉刀刃,揮落還擊,然而彩八沒有接招。刀在即將砍到前額時倏然停下。小脇差掃向愁二郎,他側身翻滾勉強閃過。

「剛才也是點到為止……你這是做何居心?」

彩八的文曲是攻擊用的技藝,防守時派不上任何用場。換言之,不斷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方式。就連剛才那記橫斬,也是為了阻止對方才揮出,倘若彩八沒有閃躲,愁二郎就打算停下攻擊。

「我不想與妳交手,所以我才逃離繼承戰。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死───」

「不對!是你逃跑,又不知道我們後來的遭遇才能說出這種胡話!」

彩八厲聲嘶吼,迎面撲上。若是一味防守,死的恐怕是自己。愁二郎嘖了一聲,掄刀上前。彩八意圖用小脇差接下攻擊,再以另一手的刺刀刺穿心窩。

愁二郎卸下全身力氣,猛力後仰,刺刀從他眼前劃破虛空。在面對施展文曲的對手時,最重要的就是以大到誇張的動作閃躲。

愁二郎右手撐地,身體向後彎曲,左腳如鐮刀般踢向彩八的腘窩。

「該死的武曲───」

武曲的最大特色,就是無從預測腳的動作。彩八咬緊牙關,以險些向前倒卧的姿勢,掄起脇差揮向愁二郎。利刃直指愁二郎後頸,而他───

全都看在眼裡。

愁二郎將頭貼近地面,以千鈞一髮之距躲過攻擊,隨即側滾起身。

「剛才……時機明明非常完美。」

愁二郎一眼都沒看就閃過來自背後的攻擊,使彩八難掩心中動搖。

「難道是『北辰』……」

彩八雙眼圓睜,退後三步。

「沒錯。」

「那是一貫哥哥的招式!」

北辰是關於眼睛的技巧。在京八流的修行中,有一項是閱讀寫在射出的箭上寫的文字,而這個技巧所有人都學會了。

───北辰的真面目,是藉由對手筋骼的流動,來預判下一剎那的行動。

一貫在臨終之際,將奧義傳給了愁二郎。

「每個傢伙都一個樣……還算什麼兄弟。」

彩八臉上充滿憤怒。這時愁二郎察覺某件事。

「每個傢伙都一個樣……莫非其他人也……」

「四藏除了自己的『破軍』之外,還學會了『巨門』跟『廉貞』。」

「這是怎麼回事!」

「廢話少說!」

就在彩八提刀嘶吼之時,雙葉沖了出來,擋在愁二郎面前。她張開雙手,看似是想阻攔彩八。

「你們倆住手!」

「雙葉,退下。」

「滾邊去,小丫頭。」

愁二郎和彩八同時說道,雙葉猛搖頭說。

「兄妹自相殘殺這種事,實在太哀傷了……」

「愁哥擁有一哥的北辰。不就證明他是打敗一哥並殺害他,才將奧義搶奪過來嗎!」

彩八一時激憤,甚至用起了往日的稱呼。

「不對!是一貫他───」

「住口!」

兩人爭論不休,雙葉直視彩八說。

「愁二郎大哥不會做出那種事。若他真是那樣的人,那他早就拋下我不管了……就跟彩八姊姊一樣。」

「別把我和他混為一談。」

「彩八姊姊潛藏的地方,明明離我比較近,但妳卻從我頭上躍過,沒有攻擊我。」

「那是因為我只想殺這傢伙。」

「妳說謊,若是真想殺他,那抓我當人質不是更快嗎?」

彩八緊抿雙唇,一語不發。

「彩八!背後有敵人!」

「我不會上你的當。」

「不,是真的。」

愁二郎迅速收刀,證明沒有敵意,彩八這才回頭望去。嶺道前方能看到人影,有四個人。從拿著弓來看,應該是在上坡路埋伏的那群射手。他們本來起了內訌,不過看起來已經談和。

「弓箭對我們不利。」

彩八的文曲是進攻的招式,在一對一的近身戰才能發揮效果。因此不擅應對多數持有遠射武器的敵人。

反觀愁二郎的武曲是攻守兼備的腳上功夫。那種程度的箭手,就算射了幾百支箭過來他也有信心能夠閃過。可是考慮到要保護雙葉,他也無法保證會如同剛才那麼順利,因此還是走為上策。

「彩八,妳快走。妳應該能夠從這橫越過去。」

愁二郎看著一旁斜坡說。

「我們還沒分出勝負。」

「這麼想殺我就前往東京,我也一定會抵達那裡。」

彩八嘖了一聲,便衝下路旁斜坡,她和愁二郎是在深山森林中長大,這點小事對他們而言算不了什麼,但是對雙葉就太過危險,因此只能走蜿蜒崎嶇的山路逃跑。

「雙葉,我們也動身吧。」

敵人從三町外逐漸逼近,要是進入弓箭射程就糟了,於是兩人急忙趕路。雙葉邊跑,邊看向自己的手。她的雙手顫抖不止。

「很可怕吧。」

「嗯……」

「謝謝,幫了大忙。」

若是沒有雙葉插手,其中一人肯定會命喪於此。

「其他兄弟也……」

「有話晚點再說,先遠離那幫人。」

每個射手都體力驚人,到底是對自己的身手有自信才會前來參加,加上愁二郎得配合雙葉腳程,結果別說是甩開那些箭手了,雙方距離反而越拉越近。

「馬上就越過嶺道了!只要進入坂下宿,就無法明目張胆襲擊我們。」

愁二郎一面跑一面激勵,雙葉上氣不接下氣地點頭。

───該動手嗎?

愁二郎也能選擇獨自調頭,與箭手們一戰。看上去,四人當中沒有脫離常軌的強者,即使是四人聯手他也能輕取。然而最大的麻煩,就是對手有四人。愁二郎無法同時殺死四個人,只要放走一人,他就會去攻擊雙葉。

愁二郎只好一邊留意從身後逼近的男人,一邊牽住氣喘吁吁的雙葉奔下山坡。平時旅人在這坡道,都會和樂融融地打招呼,慰勞彼此辛勞吧。或許是因為如今被修羅們所佔據,在愁二郎眼中,這條蜿蜒山道,就如同通往地獄的漫漫長路。

───還剩,一百零一人。

注34:一里相當於三‧九公里。

注35:亦稱為小刀,適用於近身纏鬥和室內戰鬥的武器。

注36:接近正方形的包巾,用於收納搬運物品。

注37:江戶時期各街道宿場最便宜的旅館,亦被稱為木錢宿。

注38:指三重縣民謠《鈴鹿馬子唄》。

注39:指天氣炎熱時產生的蜃景。

注40:一種日本刀,約長三十六公分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