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46 · 戰神 1 天之卷
壹之章 相剋的序幕
一
嵯峨愁二郎是五月四日下午三點時抵達天龍寺。
天龍寺擁有五百年以上的歷史,總門(注3)卻非常新。這是因為過去發生過八次火災,且每一次都有重建所致。最近一次的第八場火災,發生在十四年前的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
也就是所謂的───
禁門之變。
當時,長州藩高舉尊皇攘夷旗幟,一馬當先入京主導政局。然而於前一年文久三年(一八六三年)八月十八日,在薩摩藩和會津藩聯手之下,親長州藩的公家遭放逐,這就是俗稱的八月十八日政變。
長州藩失勢後,決定以武力奪回政權,揮軍入主京都。當時長州藩,就是以這天龍寺作為根據地。
雙方發生武力衝突,最終長州藩敗退,天龍寺也被捲入戰事燒毀。進入明治後,才從總門開始逐步修復,但多數建築物尚未重建。半毀的建築物仍保留原貌,以殘骸訴說戰火無情。
而天龍寺的悲劇並沒有就此告終。就在去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的太政官布告中,明文規定諸藩的領地,以及寺廟神社的境內土地全數沒收,也就是收為政府所有。
其中天龍寺,包括嵐山五十三町步(注4)、龜山全域、嵯峨的平地全數歸公,三十萬坪的土地,直接縮減為十分之一的三萬坪。
愁二郎曾一度參訪天龍寺,當時的面貌幾乎蕩然無存。話雖如此,路上交錯的行人表情都十分柔和,一想到此處曾被當成戰場陣地使用,也許這樣的結果會讓佛祖較為欣慰吧。
即使不假他人之手,草木仍生長迅速。境內樹木已長出茂密青葉,隨著溫和舒爽的徐風搖曳,在這皐月(注5)的晴天,愜意到讓人忍不住打呵欠。
愁二郎在佛堂雙手合十,重新細數在境內擦身而過的人。
八人。老人、姑娘肯定是尋常參拜客,其中卻有幾人舉止顯然可疑。估計是跟愁二郎打著相同的主意,先來探探虛實。
愁二郎偽裝成參拜客踏入寺廟境內,四周沒有警察監視。見狀他有些安心,又開始惆悵起來。儘管只是一時之間,這事仍引發了軒然大波,政府為此提高警戒也不足為奇,如今卻毫無動作,使得這整件事很有可能是空穴來風。
───果然還是不行嗎……
他需要錢。
還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籌出的金額,而且時間所剩無幾。走投無路的愁二郎,驀然憶起今年二月的騷動。神秘報紙傳遍東京,文中還寫著能賺到大錢。這謠言甚至傳到他住的神奈川縣府中,成為一時話題。
「想必是惡作劇吧。」
當時愁二郎一口咬定,然而事態嚴重至此,他才抱著一縷希望,千里迢迢來到京都。
打探完畢後,他明白自己九成九是白跑一遭。不過他始終無法輕言放棄,事實上,也沒有其他賺錢的法子。於是他在夜深人靜之時離開旅店,再次前往天龍寺。
「這是……」
老遠望去也能看出狀況不大對勁。深夜時分,總門旁卻燃起篝火。也有其他人觀察周遭,並快步走入天龍寺。
愁二郎四處張望,腳步卻沒有停下,碰巧在總門前撞見一名從對面走來的男人。男人一語不發,黝黑臉頰微微抽動,看似擔憂對方是否為警察。
愁二郎瞥了對方一眼便走入天龍寺,男人發現彼此目的相同,才露出安心的神色,跟著走了進去。愁二郎進入寺廟境內,走到佛堂前的開闊場地。
狀況與白天截然不同。廣場人滿為患,還以相同的間隔擺設篝火,恍如是為了迎接什麼大人物。
愁二郎幾乎是排在最後。雖說無法完全看到前方狀況,乍看之下,現場幾乎都是男人,儘管並非完全沒有女人,但寥寥無幾。
年齡分布也相當多樣。有看似年僅十五、六歲的少年,也有讓人懷疑他是否了解來這目的的老者。而在場者,多半有個共通之處───
就是擁有某種武器。
在此召集的是武技優異之人。
因此所有人都攜帶自己的拿手武器。
有人腰間佩著兩把刀。政府是在前年,也就是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頒布廢刀令,因此帶刀之人變得十分罕見,不過去到鄉下,偶爾還是會看到有人腰間佩刀。而愁二郎也帶著用白布包住的長刀。
令人驚異的是,也有其他人攜帶以白布包覆的細長物,裡面放的恐怕是槍,或者是薙刀一類的兵器。假如這人是打遠方來,那在旅途中,估計被警察盤查過無數次,可能是被逼到日子過不下去,才寧可極盡辛勞也要來到此處。
這數年來,大規模的士族叛亂接連不斷。其中最嚴重的,正是去年西鄉隆盛引發的西南戰爭。政府讓農民百姓擁有名字,沒收士族俸祿,就連他們最後的尊嚴───武士刀也一併奪走,這使得無數士族積怨徹底爆發,投身叛亂。在此之人,或許是當時的生還者,若非如此,也可能是在御一新(注6)後做起生意卻以失敗收場的士族,也就是所謂的「武士從商」(注7)。
大多數人都準備了某種肉眼可見的武器,也有人乍看之下手無寸鐵,不知是準備了小刀,還是手中拐杖藏刀,抑或是善於柔術。
寺內私語聲不絕於耳。在場者即使是初次見面,仍輕聲向旁人打探情況,聲音參雜在一起,不禁讓人聯想起蟲鳴。其中能看到幾人聚在角落,看似是成群結隊前來。
「晚安。」
向窺探周遭狀況的愁二郎搭話的,正是剛才一起走進總門的男人。愁二郎的年齡二十有八,而對方看似年長他五歲。這人可能是看到周遭都大大方方地拿出武器,於是取出包在白布里的長刀,佩在腰間,隨即側眼看向愁二郎。
男人似乎是為了緩和不安,在愁二郎回覆前就搶著說下去。
「你也看了報紙?」
「相去不遠。」
愁二郎冷冷地答道,男人非但沒意會到,反而露出微笑說。
「果然沒錯,我也跟你一樣。這裡肯定會發生什麼事。」
「難說,也許是惡作劇。」
「也是有可能。起碼我做好白跑一趟的覺悟了……」
雖不知詳情,但這男人應該也是為錢所困。
「都特地從金澤跑這一趟,可能只是徒勞無功。」
「金澤?」
愁二郎不打算和這人扯上瓜葛,不過也沒有漏聽他的自言自語。
「是啊,我是舊加賀藩士立川孝右衛門。」
「你是聽說了報紙的謠言?」
「我是親眼目睹。」
孝右衛門將手伸入懷裡,愁二郎頓時提高警覺。孝右衛門取出的是一小張紙,打開一看,上面寫著「豐國新聞」。雖有聽說過內容,不過那篇報紙立刻就被官差回收,因此愁二郎還是第一次見到。
「是從東京朋友那得來的嗎?」
孝右衛門大惑不解地回答。
「什麼意思……我是在金澤拿到的。」
「什麼……」
愁二郎本以為這怪事只發生在東京。當他豎起耳朵,周遭甚至能聽見上方(注8)口音、東北口音、九州口音。再仔細一瞧,和自己一樣待在廣場角落的人中,還能見到西洋人的身影。那名高大男子束起的金髮,在篝火的照耀下閃閃發光。怎麼想都不太可能是外國也發生了相同現象,對方恐怕是從多數西洋人居住的橫濱前來。
儘管本來就有不好的預感,跟孝右衛門談過後,愁二郎更加肯定即將發生脫離常軌的某件事情。
「哦哦……」
就在此時,眾人發出吵嚷聲。
佛堂大門伴隨著沉重咯吱聲響打開。那聲音無比詭異,甚至讓人誤以為是地獄之門開啟。眾人一起將視線轉往該處。
一個男人的身影從黑暗的堂內出現。這人頭髮放開(注9),看上去並非僧侶,還穿著相當上乘的和服。
「時辰已到。感謝諸位聚集於此。」
在場者出現各式各樣的反應,有人提心弔膽地看著他,有人嘟囔原來謠言都是真的,也有人做好隨時逃跑的準備。
「在場諸位應該有許多話想問,在下會依序說明,還請稍安勿躁。」
這男人眼睛本來就又細又長,如今露出笑容,使眼睛眯得像根針似的。他長著一張瓜子臉,鼻樑偏低,樣貌和能面有些神似。
「都忘記自報名號了。在下叫做槐……還請諸位不吝賜教。」
就姓氏而言太過奇特,也有可能他是拿樹名自稱。無論如何,對方都不太可能大大方方地說出真名,把這當成是假名比較妥當。這個自稱是槐的男人,緩緩地看向周遭。
「首先告知諸位……擁有獲得十萬圓的權利,乃是貨真價實的事。」
四處傳來了感嘆聲。槐一改方才的低姿態,將食指抵著嘴唇環視,聲音才逐漸沉靜下來。
「稍安勿躁。若太過喧鬧,將會強制逐出,請勿見怪。」
現場再次回歸寂靜,只能聽見篝火的燃燒聲。槐才心滿意足地點了三次頭,繼續說。
「話雖如此,無憑無據實在難以令人信服。請看那裡。」
槐指向身旁的一座佛堂,暗號一出,該處大門就伴隨著沉重的聲響開啟。
肅靜。儘管眾人如此心想,依舊喧嚷不止。這也怪不得他們。就連愁二郎也忍不住想───
這是一場夢吧。
他忍不住發出驚嘆。一座相當於成人兩倍高的巨大金佛端坐在佛堂里。這東西究竟有多重?值十萬圓、不,就算價值在那之上也不足為奇。
「該不會是鍍金的吧!? 」
有人耐不住性子嚷嚷道。相信其他人腦中也閃過相同的想法,槐沒有責怪對方,而是浮現一抹微笑答道。
「在下明白諸位一定會起疑。請看。」
金佛後方,出現一名以黑布掩面的男人。他手持鐵槌,振臂揮下,猛力敲擊佛像的手指。佛像的手指隨著一陣尖銳清響斷裂。男人撿起手指,向在場所有人展示。指頭的斷面也是金色,眾人見狀,便發出陣陣驚呼。
「這樣諸位明白了吧。」
槐一開始說話,所有人彷彿受到操控一般轉向他。
「那麼,要如何得到這筆錢呢?相信諸位最在意的莫過於此。只要聽見那個辦法,不論發生任何事都無法退出。首先無心拿到這筆錢的人,請於在下數到百之前離開此地。」
槐叮嚀完畢,便緩緩垂下頭,看似是在腦中數數。
───沒有人要離開嗎?
有人看似猶豫,也有人與同伴商議。不過,在場全員都是明知這事可能只是謠言,仍決定聚集在此的人們,想必是和愁二郎一樣,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如今看見那尊金佛,更是不可能會有人退出。任誰都像是腳底生根似的,一動也不動。
「多麼出色,諸位的勇氣令在下深感佩服。請容在下繼續為諸位講解。」
槐慢慢抬起頭,雙手一拍。
槐的身後便出現了與他一樣身穿和服的男人。還不止一兩人,十人,甚至超過三十人了,還是源源不絕地冒出來。這個佛堂里到底躲了多少人?這群人又是何方神聖?究竟有何目的?縱使在場眾人受金錢蠱惑,興奮到難以平復,仍是有人咽下唾沫,看似提心弔膽。
況且出現的男人和剛才手持鐵鎚的男人一樣,全都以黑布掩面。光是這樣就夠離奇了,加上只有槐獨自露出真面目,反而讓人感到更加詭異。
「現在部下會拿著簿子到諸位身邊。請在上頭寫下名字,他們會發一塊木牌,請隨身攜帶。」
每個男人手上都拿著簿子和矢立(注10)。掛在他們手上的應該就是槐說的木牌吧。他們從前排依序讓人寫下名字,並發配木牌。最後,男人走到愁二郎身邊。
「寫下名字。」
男人簡潔地說,並催促愁二郎拿起矢立的筆。
───嵯峨愁二郎。
寫下名字後,男人便遞交木牌。
木牌上有個小孔,並穿了一條約一尺(注11)半長的繩子,上面還刻了數字。愁二郎手上的木牌寫著「百八」。側眼一瞧,先拿到木牌的孝右衛門則是寫著「百七」。看來每個人的號碼是有所連貫,從數字來看,應當是作為識別。到處有人在互看彼此木牌。
「你是幾號?」
「居然有兩百人啊。」
也有人如此交談道。
這次的事雖然可疑,不過像愁二郎一樣單獨參加的人似乎算是少數,多數人都是感到不安,於是呼朋引伴前來。
不到十分鐘,木牌便發配完畢,等待已久的槐再次開口說。
「請先將發配好的木牌掛在頸上。只要掉了就會失去獲得金錢的資格,還請務必小心。」
所有人都依照指示,將木牌掛在脖子上。
「今天,一共有二百九十二人前來參加。現在要請諸位前往東京。」
槐張開雙手說,現場再次鼓噪起來。召集身手非凡,且手持武器之人前往東京,眾人腦中首先閃過的,是率領現場所有人顛覆政府的想法。除了愁二郎外,也有其他人神色動搖,看似是產生同樣想法,而槐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搖搖頭說。
「在下並沒有打算反抗政府。這是希望諸位進行一場較量心體技的『遊戲』。」
至今仍看不穿槐這麼做究竟有何目的。一陣暖風穿過眾人間隙,拂過愁二郎的臉頰,而他閉口不言,默默地聽下去。
「這個遊戲名為『骨毒』,就和隱鬼(注12)相似。」
也不知這遊戲的漢字為何,說不定根本沒有對應的漢字。愁二郎自幼在山裡長大,學識甚至不及常人,而其他人似乎也毫無頭緒。
眾人看向身旁,確認是否有人知曉,但每個人都看似百思不解。這或許是只屬於特定地區的遊戲。正當愁二郎如此思考時,槐不疾不徐地說了下去。
「而遊戲必定有其規則……諸位必須遵守規則。在下只會說一次,務必牢記在心。」
槐依序彎下兩手的指頭,細細地對眾人說。
一、遊戲開始後各自前往東京。
二、必定得經過天龍寺總門、東海道的伊勢國關、三河國池鯉鮒、遠江國濱松、駿河國島田、相模國箱根、武藏國品川等七處。
三、這七處各自須取得二、三、五、十、十五、二十、三十點方可通過。
四、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
五、必須於一個月後的六月五日身在東京。
六、途中禁止退出。木牌離開頸項視為退出。
七、違反上述規則時,將受到相對應的處罰。
有人埋怨根本記不住,也有準備周全的人拿起簿子和隨身攜帶的筆寫下,愁二郎則是在心中反覆咀嚼這七項規則。
───這是怎麼回事……
只能說這一切太過奇異。在這標榜文明開化的世道,卻彷彿置身於御伽話(注13)之中。
雖明白這似乎是要眾人在前往東京的過程中競爭,腦中疑問卻不斷湧現。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頭?為何要刻意挑深夜時分聚集於此?另一方面,儘管時辰已晚,不過當初都鬧出如此龐大的風波,為何連一個警察都沒有出現?現場的確是有座金佛,但勝者真的能夠拿到錢嗎?違反規則時又會受到什麼懲罰?總不會是要依法處置吧?總之一開始,思考就沒完沒了。
「我等究竟是什麼人───這點請恕我難以回答,如果是針對規則的疑問,在下都能夠一一答覆。」
「先不說這裡的總門,你要如何知道眾人有經過各地宿場(注14)?」
有人放聲問道,似乎是難以忍受多如牛毛的疑問。
「我等一定會向諸位搭話。」
槐的說詞充滿自信。反過來說,意思就是會時時刻刻監視所有人。說不定這些人的組織真有如此龐大。
在離愁二郎稍遠處,有個外貌看似學者的男人舉手,而槐將手伸向他,表示允許發言。
「這似乎是叫眾人於前往東京的過程中競爭,如此龐大的人數經過東海道必定引人矚目。被警察盤查時該如何處置?」
從遠處也能看出槐的嘴角微微上揚。
「關於這點,已經說過了吧?」
規則四,不得向參加者以外的任何人泄漏此事,警察當然也包含在內。或許是覺得這問題簡直賣弄小聰明,槐的聲調明顯參雜了嘲諷及警告,看似學者的男人嘀咕了一聲後,便陷入沉默。
───好像。
愁二郎心想。現場驟然飄出一股臭氣。
十多年前,這個國家陷入瘋狂之中,武士端坐疊席暢談天下大事,話還沒說完就上街殺人。現場散發出的強烈惡臭,就跟那個時代一模一樣。
愁二郎也曾受那個時代所擺弄,所以不論多麼異常的事,他都能夠輕易接受。十萬圓這筆能讓人揮霍度過十輩子的大錢,正常來說是不可能有機會取得。此處越是異常,就越有可能拿到這筆錢。
「抵達東京後就能拿錢嗎?」
有人提出一個單純的疑問。
「抵達東京之前算是前半戰,在東京會舉行後半戰。只要闖過後半戰就能拿到錢。」
「後半戰的內容是什麼?」
雖然看不到對方的臉,不過又有其他人問道。
「這件事在抵達東京會再做說明。這點樂趣,就留到後頭吧?」
槐說這句話時,臉上浮現了愜意的淺笑。
此事著實透著古怪。許多人明顯心生動搖,不過也有少數人表現得十分沉著,一看就能輕易想像這些人究竟闖過了多少生死關頭。
「要如何取得點數!」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這也是愁二郎唯一抱持的疑問。
「交給諸位的木牌,就是一點。換言之所有人……打從一開始就擁有一點。」
槐臉上的狡詐笑容,使得一股惡寒竄過愁二郎的背部。槐一面蔑視著提心弔膽的人們,一面張開雙手高聲喊道。
「請諸位用盡各種手段!互相搶奪!」
現場發出今天最大聲的一次喧嘩,甚至可說是近乎叫囂聲了。不,其中也參雜著哀號。
「諸位的點數會由我方判斷並隨時告知其餘參賽者。提問就到此結束。待在下數到三百便正式開始,還請諸位稍候片刻。」
槐的臉上浮現目中無人的笑容,接著慢慢閉上眼。
數到三百,根據明治時期導入的時制計算,就是五分鐘後開始。有人因提問單方面被中斷而憤慨,開始叫囂質問,而槐依舊閉眼不答。有人開始跟旁人討論這些話的真正意涵,至於徹底亂了陣腳的人,則開始四處逃竄。
只有少數人跟愁二郎相同,立刻就領悟了這個「骨毒」的真正意涵。這類人的行動大致分成兩種。
一種是拿出自己帶來的兵器,將包覆刀槍的白布解開。而愁二郎也將長刀的白布解開,把刀佩於腰間。
剩下的一種則是選擇逃跑。一名身體直打哆嗦的男人發出怪聲,拔腿就跑。有幾人見狀,也跟著從人群中飛奔出去。如今恐懼散播出去,即使所有人都採取相同行動也不足為奇,但或許是在場者幾乎都膽識過人,因此只有數人逃亡。不,也可能是儘管心中不安,卻被獎金沖昏了頭。畢竟幾乎來到這裡的所有人都是山窮水盡,非拿到獎金方可扭轉天命。
槐則依舊閉眼,嘴角上揚。沒多久,總門方向突然傳來尖叫。過了半晌,有兩個男人從該處跑回來。一人連滾帶爬,另一人激動地揮手訴說。
「被殺了!」
「怎麼回事!? 」
某人詢問逃回來的男人說。
「總門有人!想逃的人全都……」
當時確實有八人逃跑,如今只有兩人回來,表示剩下的人已不在這世上了。兩人驚慌過度,說話不得要領,根據他們零星的說詞,似乎是有幾名黑衣人待在總門前,將那些試圖逃脫的人───
毫不留情地斬殺了。
位於後方的兩人一看血花飛濺,便調頭跑了回來。
「這是怎麼回事!」
「為何要趕盡殺絕!」
「若是不答,休怪我不客氣了。」
眾人粗魯地高喊。現場罵聲震耳欲聾,此時默不吭聲的槐忽地睜眼大喝。
「住口!!」
其聲量非同小可,瞬間使眾人啞口無言。
「規則六,途中禁止退出。木牌離開頸項視為退出。以及規則七,違反上述規則時,將受到相對應的處罰……在下應該說得很清楚了。」
「怎麼會……誰能料到得拚上性命……」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只能聽見某人脫口說出的悲哀話語。到現在,眾人才終於發現此處是多麼不尋常。
「莫非諸位以為能夠平白無故拿到這筆大錢嗎?」
與剛才相比,槐的聲音顯得十分低沉有威嚴。剩餘時間估計不足三分鐘了。一股奇妙的緊張感籠罩四周,無人知曉究竟發生何事,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二
「一切到此結束。不許輕舉妄動。」
一名男人從人群走出,朝佛堂邁步。這人留著一頭與西服十分相襯的短髮,卻與愁二郎一樣穿著和服,腰上佩戴兩把刀。
「我是京都府廳第四課的人。」
現場氣氛瞬間凍結。
明治維新後經歷一番波折,才形成以薩長士族為中心的「邏卒」負責維持治安的體制。然而四年前的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東京警視廳創設後,就將維持首都治安的重責大任移交過去。另一方面,各府縣廳則組織了所謂的「第四課」,由該單位負責維持治安。換言之,這個男人就是東京的警邏、警察。
「喂……這人是……」
「京都的安神……」
「准沒錯,他是安藤神兵衛。」
眾人議論紛紛。
近年來,形成了一股前所未見的擊劍風氣,實際上甚至超越了必須持刀的幕末時期。時至明治,武士的尊嚴接二連三地遭到剝奪,而士族子弟則從中找出了自己的存在價值。
尤其是十幾二十歲,體驗過幕末動亂的世代,在這方面的想法更是顯著。箇中原因可能是他們生為武士之子,希望能夠活得像個武士。
總而言之,由於這股擊劍風氣,各地舉辦了各種擊劍大會,也有人藉此闖出名堂,而其中大多數人都是舊邏卒,也就是隸屬於警察組織。
而這個安藤神兵衛便是其中一人,他生於舊淀藩武士世家,加入了京都府廳第四課。安藤是在警視廳與京都府廳第四課的交流比賽中打響名號的。
警視廳的人數遠比其他府縣的單位還多,且強者雲集。在五對五的淘汰賽中,警視廳方毫髮無傷地擊敗四人。
最後京都府廳方派出的就是這個安藤。而安藤在此般劣勢之下,達成獨自擊破五人逆轉取勝的戰績。
由於這是非官方的交流戰,加上警視廳擔心淪為笑柄,便下了封口令。但人的嘴巴不是說關就關得住,這個消息轉眼之間便傳了出去。
───京都有疾風安神坐鎮。
一間小新聞社將安藤的姓名取頭一個字簡稱,再以他劍法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為由,取了一個響亮的名號。好一段時間,這事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就連愁二郎也曾聽說過。
「乖乖束手就擒。」
安藤低聲說道。
現場果然有警察,還是潛入參加者中。但不可思議的是,來者只有他一人,還是說有其他人混入人群中?愁二郎一面思索,一面默默觀望。
「第四課是吧。既然你來到此處,就是其中一名參加者。」
槐神態自若地回覆。
「看來你並不知道我是誰。」
「當然知道,你是疾風安神對吧。傳聞說若你早個數年出生,就能成為不亞於諸多人斬(注15)或新選組的劍客。」
「那是事實。」
安藤稀鬆平常地答道,看來這人滿是自信。
乍看之下,安藤歲數約為二十三、四。幕末動亂時期他應該才十歲上下,想要大顯身手應該非常困難。就安藤來說,可能會為自己生不逢時感到遺憾吧。
「好了,把手伸出來。若試圖抵抗就斬了你。」
安藤氣勢逼人地邁步。
「你確定嗎?」
「什麼意思?」
「只剩一百三十了。」
就在槐露出嘲笑的瞬間。
「一派胡言。」
安藤說,接著沖向佛堂,縱身躍飛。這時安藤已抽出腰際的刀,篝火照耀刀刃,散發出冷冽銀光。
槐看似沒有習武經驗。就連安藤蹬地躍起時,他也無動於衷。
反觀安藤的確有說大話的本錢,武藝十分了得,相信他即使是生在幕末也能闖出名號。
槐的腦袋會被安藤劈成兩半,任誰都這麼想的,就連愁二郎也一樣。霎時之間,一道黑影擋在槐的面前,緊接著傳出一道金屬清響。
「什麼……」
安藤低聲驚嘆。槐身旁的一個男人,拔刀擋下了安藤的全力一擊。這男人一樣是黑布掩面,難以辨別樣貌。
「要是敢礙事就連你一塊斬───」
就在安藤收刀打算再次攻擊時,他的聲音驟然中斷。這不是因為用力過度,導致話卡在喉嚨說不出去,也不是被其他人的聲音掩蓋,反倒該說寺內簡直靜得嚇人。
一個東西滾到佛堂角落。
那正是安藤的首級。他的身體呆立原地,兩手持刀擺出八相架勢(注16),好似沒有察覺自己身首異處。鮮血朝著夜空噴洒,身體才終於倒下。
「與我等作對就是這般下場。」
槐面不改色地說。悲鳴、慘叫聲再次響徹整個寺內。
───多麼精湛的劍術。
愁二郎直視擦去刀上鮮血的男人。
安藤的武藝絕對不差,甚至應該比現場絕大多數人都來得高明。如今這個安藤卻在剎那間被殺死了,對手的劍不僅只是快,還精準到令人生畏。若非如此,就無法斬斷人的首級。若安藤是劍術足以在幕末留名的劍客,那蒙面男人就是幕末屈指可數的劍豪吧。
愁二郎並不認為槐身旁的其他男人,也全都跟此人一樣高強,不過每個人應該都是練家子。姑且不論在場全員一起湧上,單靠一兩人殺過去,怕是根本動不了槐一根汗毛。況且幾乎所有人都喪失反抗之意,甚至有人嚇到腿軟,雙手抱頭縮成一團。
「還剩一百。」
槐看似愉悅地說,隨後再次低頭倒數。現場一片混亂,孝右衛門面露悲愴地搭話道。
「這下子……到底該如何是好……」
「離我遠點。」
愁二郎正努力轉換想法。嚴格來說是努力讓自己變回那一天,那個時刻的自己。
───快變回去。
這樣一來,不論對手是誰都無所謂。話雖如此,與曾經交談過的對象廝殺還是不太舒坦。可以的話,還是跟「陌生人」交手最好。
「咦……」
「離我遠點。我言盡於此。」
愁二郎再次警告。或許是被氣勢所壓倒,孝右衛門步步退縮,逐漸遠離。
愁二郎從剛才就一直觀察現場所有人。混亂和恐慌果然遲遲沒有平息,如今和少數保持冷靜的人保持距離才是上策。然而他在人群之中,發現了熟面孔。儘管心生動搖,不過一分神可是會丟了小命,因此他硬是中斷思考。
三
「什麼……」
事至如此,已經沒什麼事能夠嚇到愁二郎,他仍吃驚到不自覺地出聲。人群里有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她被夾在高大魁梧的男人之中,因此直到現在才看到她。相較於看似外型兇猛卻面露怯色的男人們,那孩子雙手緊抓胸口,看似是在祈禱。
「我……我再問一次!你們真的會付錢嗎!? 」
不知是誰嘶吼道。在這群狼狽不堪的人里,似乎有人終於下定決心。本以為對方不會回答,但槐抬起頭來,以高亢的聲音答覆。
「我等絕對會支付金錢。就在下看來,在場諸位都是活過動亂時代的倖存武士。請展現出諸位的強大和尊嚴!」
有許多人聽了槐的話後,顯得精神抖擻。武士這個稱呼約在十年前逐漸消失,在去年的西南戰爭徹底化作過眼雲煙。即使是在這種狀況下,仍有人稱自己為武士,這實在教人難掩心中激亢。
在場已經沒有人想逃跑。會來到這的,都是些不知明日何去何從的傢伙。他們的眼神恢複鬥志,看似下定決心賭命逆轉人生。
然而剛才的女孩果然無法抵抗恐懼,依舊維持祈禱姿勢。豈止如此,她甚至身體前傾,緊閉雙眼。
───別管她。
自己的內心如此呼喊。好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以前還經常聽見,不過這幾年來從未出現了。本以為這個聲音早已死去,看來是潛藏在心中一隅。聲音敏銳地察覺到愁二郎試圖變回那時的自己,於是探出頭來。
───怪她自己跑來這種地方。
聲音繼續對自己說。確實說得沒錯。打從來到這的瞬間,就連孩童都能感受到這詭異的氛圍。槐說過能在開始解釋之前離開,是那女孩沒有回去。但反過來想,那女孩或許有什麼無法逃跑的苦衷。
───你衰弱不少啊?這裡有熟面孔,其他人也個個是高手。光是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得竭盡全力了。
可能是因為經歷了十年潛伏,聲音仍未止息,彷彿如魚得水。
這話也說得沒錯。愁二郎與其說是體魄,不如說是內心變得軟弱,現在他會自然而然地思量對手的過去,以及所處的狀況,就如同思考女孩的事一樣。不過愁二郎明白,擔心他人會產生迷惘,迷惘會置人於死地。更何況現在的自己,可能連全盛時期的一半力量都無法發揮。
「我明白。」
必須早一步變回強大的那個時候。愁二郎出聲答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試圖揮去迷惘。就在此時。
他又聽見別的聲音。這和潛伏在心底的聲音不同,稱之為記憶或許比較妥當。這是過去的自己曾經聽過的話,當時景象浮現在眼前。他聽見當下仍在府中受苦的妻子聲音。
───你很弱小。
當時愁二郎手持沾滿鮮血的刀,目露凶光,而妻子,志乃面無懼色地對他說。那是十一年前,一個熱到像要把人給煮熟的夏天,在這個京都發生的事。
「剩下十。九、八、七……」
槐大聲地倒數。有人把手放在腰際的刀柄上,有人解開包住兵器的布,眾人屏息凝神,等待開始的瞬間。
「志乃……」
愁二郎喃喃自語。
假使得到獎金,救活妻子,她仍會對我展露笑容嗎?倘若不告訴她真相,自己還能夠直視她那一無所知的笑容嗎───
「好,開始吧。那麼諸位,我等在東京……不,在那一天消失的江戶恭候大駕!」
槐雙手朝天宣言道。
與此同時,寺內喊聲四起,血花飛濺。在開始的同時,就有人揮下手中刀劍。現場怒號交錯,無數白刃被篝火照得銀光閃爍。
在這陣狂亂中,愁二郎穿過人海,筆直地奔向女孩。途中有人發現奔馳的愁二郎,旋即舉刀往他頭上劈落,而愁二郎在間不容髮的距離下閃過。
男人大吃一驚,臉部抽動,看似擔心愁二郎還擊。而愁二郎並沒有拔刀,他一個扭身從他身旁穿過,趕往女孩身邊。
一名巨如岩石的壯漢以八相架勢握刀,一步步走向女孩。霎時之間,男人面露憐憫之情,但他似是告訴自己,是妳不該來這種地方,我也是為了謀生,逼不得已。男人緊咬牙關,眼睛布滿血絲,再次逼近女孩。
至於那名女孩,則是起身抽出小太刀擺出架勢。與其說她像其他人一樣下定決心,更像是求生本能驅使她這麼做。就架勢來看,女孩似乎姑且有些練武經驗。不過根據對手的體格、架勢而論,她的勝算可說是萬中無一。
「抱歉……痛苦只有一瞬。忍一忍!」
男人發出近似哀號的喊聲,朝女孩揮下利刃。下一瞬間,一道尖銳的金屬聲響起。女孩嚇得倒抽一口氣,男人放聲大喊,愁二郎拔刀闖入兩人之間,接下男人的刀刃。
「你想搶奪獵物嗎!」
男人再次舉臂朝愁二郎砍去。他張開的嘴巴在篝火照耀下,發出如剝開的石榴般暗沉的紅色。愁二郎側身閃過這一擊,回答道。
「她還是個孩子。」
愁二郎閃躲、招架男人的連擊,同時不忘留意四周。若是目光過度集中在眼前對手上,就有可能遭人背後偷襲。如今寺內處處傳來慘叫聲。
「我需要錢!」
男人往後一躍,再次高聲吶喊砍向女孩。這次他一定來不及。正當男人如此判斷時,愁二郎的刀銀光迸發,彷彿劃破夜空。
「嗚……」
男人的手先被砍落,血沫飛濺,甚至能清楚看見數滴血濺到女孩臉頰上。男人難忍劇痛,落下手中的刀,蹲地按住自己的手。
「往這!」
愁二郎喊道,但女孩難以置信眼前的景象,頓時茫然無措。
「妳想死嗎!」
愁二郎抓住女孩衣袖,使勁拖著她走。下一刻,四面八方有人攻向痛到動彈不得的男人。慘叫迴響,接著襲擊者又互相爭奪,畫面有如蝗蟲搶食。
「別、別拉───」
女孩回過神來,使勁甩手。愁二郎順她的意把手放開,簡潔地說。
「妳有心活命嗎?」
兩人視線交會。儘管只是須臾間,愁二郎卻產生了時間停止般的錯覺。女孩的眼眶裡積滿淚水,緊閉嘴唇點頭。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著救我娘。」
愁二郎旋即牽起女孩的手,又有刀刃從女孩背後襲來。
「別離開我。」
愁二郎一隻手擋下無間斷的攻擊,並牽著女孩的手奔馳。
兩人終於從混戰中逃脫後,愁二郎收刀入鞘。
「為什麼───」
「習武之人能在無意識下對刀刃做出反應。妳也要儘早學會。」
視野捕捉到利刃,身體就會基於本能行動,越是優秀的劍客就越有這種傾向。若想離開天龍寺,估計又得拔刀。不過希望儘可能───
避免與強者交戰。
至少愁二郎是這麼想的。女孩忽然將小太刀入鞘。能夠一面奔跑一面收刀,表示她果然多少學過一些武藝。
「準備離開境內。」
愁二郎說,還不忘手按刀柄,準備隨時拔刀。
「可是……」
「我知道。」
槐說過要通過天龍寺必須得到「兩點」。
換言之───
必須斬殺他人才能離開此地。
兩人牽著手,在這不堪言狀的地獄景象中奔走。
愁二郎時不時感受到女孩用力握緊。為避免她怕到停下腳步,愁二郎儘可能平靜地問道。
「叫什麼名?」
「雙葉……」
「是嗎?跟我一樣。」
「咦?」
「嵯峨愁二郎。都有個二字。」
愁二郎說完,女孩,不、雙葉的手便握得更緊了。
「我再說一遍。即使手鬆開了,也不要離開我身邊。在抵達東京前都會……」
「啊───」
眼前有個男人頭部中刀,乏力跪倒。砍傷他的男人把刀抽出之後,急忙將項上繩子切斷,取走木牌。從現在開始將持續進行木牌,以及性命的───
「互相爭奪。」
愁二郎說完,就在亂斗的人群中穿梭行進。有人目瞪口呆,至今仍無法摸清狀況,也有人即使理解,但僅止於牽制對手,因此人群里充滿足以穿越的間隙。然而僅止於牽制的局勢遲早會崩潰,眾人將展開以血洗血的死斗。
「居然要殺人……」
「沒拿到木牌就失去資格。眾人自然會抱殊死決心。」
「嵯峨大人!」
雙葉喊道。一名四十來歲,眼尾上吊的男人,提刀走向兩人。
「知道。」
愁二郎說完,便趁男人把刀舉起時,單手伸向對手腋下壓制支點,使攻擊偏斜,旋即用膝擊踢向側腹,男人步履蹣跚,愁二郎又一個掃腳將他絆倒,男人臉部著地,塵埃飛揚。愁二郎立刻把手伸向頸部繩子,用力扯下。
「太驚人了……」
雙葉兩眼睜得圓大,交手期間,她的手從沒鬆開過。
「叫愁二郎就好。拿去。」
愁二郎停下腳步,將木牌交給雙葉,雙葉困惑不已,不知自己是否該收下,這時愁二郎接著說。
「還要再拿一塊。」
這時一名留著散切頭(注17)的男人殺了出來,或許是沒有目睹愁二郎搶走木牌的畫面。
「得手了!」
男人高喊,沖向愁二郎打倒的男人,不加思索地拿刀刺下。散切頭一腳將殺死的男人踢翻身,開始搜刮頸項。
下一刻,忽然有人揮舞鐵杖毆打散切頭的臉部,這人看似是個托缽僧(注18)。不過完全沒有打理頭髮,活像顆長滿毛刺的栗子。
「他是想救人呀……」
「不對。」
雙葉回望,愁二郎則用力將她拉回。托缽僧眼睛充血,抓住散切頭的木牌扯下。就在僧人得意賊笑時,好幾個男人一起湧上。托缽僧的身影被眾人淹沒,就好比是朝著豺狼餓虎丟了一塊生肉。
「看啊!這裡有個小鬼!」
皮膚黝黑的男人指向兩人高喊。
「又有一張了。」
「加上男人就是兩張。」
位於附近的兩名男人也露出下流的笑容。
───果然變成這樣嗎?
槐說一共有二百九十二人。
木牌的數量也相同,意思是「遊戲」里一共有二百九十二點。儘管他說有後半戰,不過要突破前半戰,進入東京需要三十點,意思是最多會有九人贏得進入後半戰的權利。所以在抵達東京之前,也能選擇和他人合作。這麼做確實能保持絕妙的均勢。實際上,愁二郎和雙葉之間的關係,在旁人眼中亦是如此。
而這遊戲還有一項真理───
就是先攻擊弱者。
參加者必須收集木牌,既然木牌同樣都值一點,自然是從弱者手中搶走最快。如此一來,不論有多麼驚人的強者參加,只要避免與之交手,都有可能收集三十點。這就和方才愁二郎想避免與強者交手同理。
「雙葉,抓住腰帶。」
愁二郎低聲說,並放開雙葉的手。
每個人似乎都是練家子,若要同時與之交手,就勢必得拔刀。愁二郎用背部感受雙葉緊握腰帶的觸感,並緩緩地將手放在刀柄上。
「你想動手是吧。」
三人中其中一人略顯驚訝地說。
「你們可要當心背後啊。」
另一個男人一邊擺出架勢,一邊煽動不安。
「不必擔心,我有仔細看著。」
「不用怕,我在看。」
雙葉和愁二郎同時說道。
「自作聰明。一起上───」
就在男人同時跨步之時,愁二郎在視野一隅捕捉到影子,而且有兩個。兩道黑影朝男人的頸項飛去。那東西的真面目是長五、六吋的鐵棒。也就是名為棒手裏劍的兵器。
頸部中暗器的兩個男人發出呻吟,紛紛倒下。
「咦……」
這句嘀咕,成了男人辭世的最後一句話。一道快如風的黑影逼近男人身後,亮出小刀砍下他的人頭。
正當愁二郎用力握住刀柄的那一剎那,方才冒出來的男人伸出手掌說。
「且慢!我不想與你交手!」
這人操著一口極重的上方口音。在此般狀況下,會相信這說詞的人反而不對勁。而愁二郎之所以沒有拔刀,純粹是因為這人沒有一絲破綻。
「我能取木牌么?」
這人身材高大,與五尺八寸的愁二郎相去不遠,歲數估計也差不多。他沒結髷,也就是留著散切頭。這人似乎早就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穿上了方便行動的野良絝(注19)、腳絆(注20)、護腿、手甲,還將放了香煙跟金錢的皮製胴亂(注21)掛在腰際。就連隔著衣服,也能看出他的體格十分精壯。
愁二郎沒有放下戒心,以男人為中心,如畫圓般橫向移動。
「別突然砍過來啊。」
男人調皮地笑說,同時從倒下的男人脖子上拿走木牌。
「拿去。」
男人丟了一塊木牌過來。伸手接過那一瞬間,他就會殺過來。愁二郎本是這麼想的,但他卻沒有動靜。木牌直接落在愁二郎腳邊。
「為何不接。」
「你會趁隙攻擊。」
「傻瓜,就說要給你了。」
這實在教人難以置信,木牌明明是越多越好,他為何不拿。男人似乎察覺愁二郎感到疑惑,便露出苦笑。四周怒號、罵聲、怪叫、悲鳴此起彼落。這段期間,男人也不忘提高警覺,避免有人偷襲。
「這是吸引他們注意的謝禮。」
「我沒理由收下……」
「不對。是給那位小姑娘……明白么?」
男人爽朗地笑道。
雙葉看向愁二郎,而愁二郎也點頭,只要他敢輕舉妄動就斬了他。雙葉一溜煙地取回木牌。從旁人眼中看來,這三人似乎聯手,因此沒人打算攻擊他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名看似孱弱的人成為眾人餌食。
「先走一步了。」
「為什麼要給我?」
雙葉問道,男人頓時停下腳步。
「有三塊就夠了,至少現在夠用。」
只要包含自己的份在內有了三點,就能通過第一關口天龍寺,以及第二關口關宿。不過最後終究得收集到三十點。想到這,愁二郎才察覺一件事。
「帶太多木牌只會惹禍上身……」
「沒錯。」
槐說過,中途會告知其他人的點數。若在起始階段拿了太多木牌,就必定會出現試圖一口氣搶奪點數的人。手上點數不多不少,反倒能免於成為標的。
「而且要跟你打,一點實在不合算。」
男人豪爽地笑說。他從剛才手就沒有離開腰際胴亂,看來雙方都沒有放下戒心。
「雙葉,我們走。」
打從剛才,前往總門的路上就有七、八人展開亂斗。隨著眾人改變場地戰鬥,前路也逐漸開闊。
「謝謝!你叫───」
雙葉被愁二郎牽著手奔馳時,回頭問道。
「響陣。」
「我是雙葉。」
「好好努力啊,雙葉。」
愁二郎也轉頭瞥了一眼。
這個名喚響陣的男人沒打算追趕過來,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此時響陣身後殺出一個男人襲擊他。霎時之間,響陣的身體忽然變得朦朧不清,下一刻,他已奪走對手的刀,刺入敵人側腹。如此迅速的手法,實在令人生畏。
───有好幾人。
就如響陣一般,顯然是大放異彩的高手。得避免與這些人撞上。即使響陣避免與我交手,不代表其他人也抱持相同想法。
兩人穿過筆直的石階,終於看到總門。這一帶也早就被捲入戰火之中。
「一口氣衝過去。行嗎?」
「嗯……」
雙葉開始喘不過氣。
而愁二郎希望在眾人被眼前敵人吸引注意時,一鼓作氣越過總門。有個短兵相接遭對手撞開的男人,腳步踉蹌地背對兩人走來,愁二郎狠踹他的背部,再次快步向前。而被愁二郎踹回去的男人,正面中劍發出慘叫。愁二郎一面感受雙葉的手握得更用力,一面驅使雙腳前行。
「愁二郎大哥,那邊!」
有四個男人在路旁。這幾人與其說是現場決定合作,更像是一同前來參加。男人們團團圍住一名年約七十歲的老者,且步步逼近。
「別管他。」
「可是,得去幫他!」
雙葉試圖把手甩開,但愁二郎卻緊抓不放。
「不對,那人───」
愁二郎話還沒說完,圍繞老者的男人中,有兩人的頭部同時歪斜,而歪斜沒有停止,頭部就這麼和身體分家,落到地上發出低沉的撞擊聲。剩下兩人看著地上滾動的首級,嚇到說不出話,隨後表情因恐懼而扭曲,放聲大叫。
「咦……」
「那老頭有兩下子。我們走。」
雙葉頓時身體僵住,愁二郎附在她耳邊輕聲說。
「還有兩點,留下。」
老翁嘀咕了一聲。空中驟然留下一道彷彿月光定型般的軌跡,其中一人的喉嚨便裂開,接著他又順勢刺穿另一人的心臟。老者迅速把刀抽出,路過化為死屍的男人,朝兩人走去,他兩眼眯成一線,直盯著愁二郎。
「你想搶走老夫的木牌嗎?」
「不,那些是你的。」
「嗯……不如一口氣湊足七點吧。」
老翁手指撫過嘴角的深沉紋路,悠悠地說道,好似在進行茶餘飯後的閑聊。手上沾的血沫,在他頰上留下一道紅線。
愁二郎迅速邁出左腳,壓低身子。老翁頓時嘴角上揚,浮現詭異笑容。
「這可不成。別說一兩根指頭了,說不定得賠上一隻手呢。」
「不趕緊拿那些木牌嗎?當心有人搶奪。」
愁二郎將雙葉往後推,同時慢慢地退後。
「嗯,就這麼辦。」
老者似乎失去興緻,轉身以刀尖勾起木牌。兩人見他無意交戰,便再次奔向總門。
「沒想到他武藝如此高強。」
「這裡全是怪物啊。」
不論是響陣,或是那名老者,身手都遠遠超越了常人。而出手保護槐的男人也一樣。
───而且那傢伙也在。
在槐說話時,愁二郎在最前排角落發現一位熟人。當時對方也察覺到他,因此兩人視線交會。而愁二郎十分清楚那男人的實力。
背後傳來連綿不絕的金屬碰撞聲,彷彿是數十隻小鳥啼鳴。
總門底下有十個蒙面人,看似是槐的手下。其中也有人手持長槍。就身法來看,每一人都是高手。
若想離開寺廟,他們會逐一確認手中木牌。
「不要!放我出去───」
這人八成是沒拿到木牌想要脫身,想當然耳,對方不理不睬。儘管男人不顧一切試圖逃出生天,最終卻遭蒙面人的長槍從背後貫穿。
愁二郎倆想離開時,蒙面人也抵擋在前。
「愁二郎大哥。」
愁二郎接過雙葉遞交的一塊木牌。
兩人將掛在頸上以外的木牌給蒙面人看。
「很好。」
對方便讓開道路。
「一路順風。」
男人以布掩面,但似乎面露微笑。愁二郎迅速越過總門,不加思索地往右走去。
想要順著東海道前往東京,就必須跨越洛中(注22)。沿著桂川向東行,經由帷子之辻進入洛中乃是最短路徑,相信大多數人都會走這條路。不過路途中可能遭到埋伏,或者被人從後方追上。
因此愁二郎決定反其道而行,先一度橫渡桂川,從松尾神社附近南下,接著再次渡河前往洛中。如果發生像剛才那樣的混戰,而且來者武藝高強的話,他實在沒有把握能夠保護雙葉。
四
「等等我!別把我獨自留下!」
說話者是事發之前找愁二郎搭話的男人,舊加賀藩士立川孝右衛門。他額頭汗如雨下,頰上流血,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
「不許靠近。」
愁二郎沉聲警告。能夠離開天龍寺,表示孝右衛門也奪走了某人的木牌。
「我、我沒殺人。我是從同歸於盡的人手中拿走木牌……」
孝右衛門拚了命地解釋。說是有兩人在他眼前廝殺,雙方刀刃幾乎砍中彼此,同時斷了氣。他好不容易從其中一人脖子扯下木牌,才終於逃到這裡。
「你以為我會信嗎?」
「這次我勉強苟活……在這之後,我不認為靠自己能夠逃出生天。求求你了,帶我一起走……求求你。」
孝右衛門不停鞠躬懇求。儘管愁二郎打算無視他繼續前進,雙葉卻裹足不前,抬頭看向愁二郎。
「愁二郎大哥……」
無數思緒閃過愁二郎腦中。自己和雙葉對彼此一無所知,因此雙葉認為孝右衛門和自己同一類人也不足為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理由。愁二郎暗暗思忖後說:
「好吧。」
得到愁二郎許可後,孝右衛門便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感激不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別停下腳步。」
愁二郎下顎微微後收。又有一道黑影從總門竄出。黑影往左方繞去,不過接下來可能會往這來。若是如此,便無法避免交戰。
「你先走。已經離開寺廟的人,可能埋伏在前方。」
或許走這條路的人較少,但無法篤定是否有其他人將計就計,因此不可掉以輕心。
「為何───」
「你總不會叫雙葉……一個女孩走在前頭吧。」
愁二郎說,孝右衛門才勉為其難答應。
「我要防備偷襲。能自己走嗎?」
愁二郎問道,雙葉點了點頭。
前頭是孝右衛門,愁二郎則跟在他幾步之後,而雙葉緊跟在愁二郎身後,三人快步行進。
走了一陣,便看到桂川。月亮映照水面,散發出暗沉銀光。接著一行人看到著名的渡月橋。穿越這座橋時,不光是愁二郎,就連在天龍寺境內的任何人,都沒想到事態會演變至此。走近橋時,孝右衛門失魂落魄地說。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不清楚,會花大錢引誘我們,肯定是有什麼打算。」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孝右衛門嘶吼道。
「我也不清楚。」
「乾脆眾人合力打倒他們───」
「不可能。」
愁二郎會這麼想有三個理由。
一來是固守在槐身旁的那群男人全是練家子。其中斬殺安藤的男人更是超群出眾。現在的自己與他交手,勝算也是微乎其微。更何況可能有其他同樣老練的高手。
二來,包含廣發報紙在內,這群人能夠籌劃如此大規模的行動,一定是有大人物在背後指使。槐只是一顆棋子,殺了他也無法息事寧人。
至於最後一點。
「不會有人加入的。」
愁二郎低聲說。
聚集在此的,全是渴望金錢,眼神如豺狼餓虎之人。正因為違逆舉辦者就拿不到錢,眾人才只能選擇參加槐口中的「骨毒」。
愁二郎等人說著,便走到了渡月橋的正中央。
「說得也對……嗚!」
孝右衛門忽然駐足蹲下。
「怎麼了。」
「剛才腹部被踢中……」
「你不要緊吧!? 」
愁二郎伸手攔下打算跑過去的雙葉,接著走到孝右衛門身旁問道。
「疼嗎?」
「有些……馬上就會好!」
孝右衛門咆哮道,一道閃光划過愁二郎眼前。孝右衛門蹲低扭身,拔刀揮去,但那張參雜瘋狂和自信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因為愁二郎也在剎那之間抽刀,接下他的拔刀斬。
「不出所料。」
「不可能───」
孝右衛門心中的震驚全都寫在臉上,把他誘到這個距離竟然還會失手,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愁二郎將刀彈開,孝右衛門便驚慌求饒道。
「慢、慢著!我只是一時錯亂!」
孝右衛門臉上掛著假笑,視線瞥向別處。他正看向雙葉。此人心中在盤算什麼,愁二郎簡直瞭若指掌,因此一股怒意油然而生。
「雙葉,仔細看著。」
愁二郎也用眼角看著雙葉。她看似十分困惑,不知如何解讀眼前狀況。這就是讓孝右衛門加入的另一個理由,愁二郎打從一開始就料到會演變至此。縱使擔憂之事成真,他也必須教導雙葉,最需提防的是什麼。
「愁二郎大哥……」
孝右衛門一個箭步,沖向開口說話的雙葉。愁二郎揮下利刃,動作有如行雲流水,彷彿夜風推波助瀾。
「嗚……」
孝右衛門拋下刀,雙手壓住頸項,指縫間慢慢溢出鮮血,轉眼間便沾染整隻手。
孝右衛門踉踉蹌蹌地後退,靠在欄杆上。愁二郎一語不發,逐步逼近,此時孝右衛門忽然雙眼圓睜,高舉雙手撲了過去,愁二郎則是揮出左手,一個掌底擊打對手下顎。
「我不清楚妳是怎麼看我……但我非善類。」
愁二郎對著眼神帶有死亡污濁的孝右衛門,和震驚不已的雙葉說。
「已經夠了───」
雙葉制止道。孝右衛門趁愁二郎注意被她吸引的那一瞬間,向後一躍逃生。然而用力過猛,使他直接飛越欄杆,頭下腳上落入河中。
撲通一聲,夜晚河面浮現漣漪。此後,孝右衛門再也沒有浮上來。儘管愁二郎想要潛入水中,從屍首上取走木牌,不過為避免引人注目只好作罷,他收刀入鞘,慢慢轉過身。
「雙葉,下定決心。若想活下去……」
愁二郎瞧見雙葉眼中泛著一層薄薄的淚光,便將剩下的話吞回去。雙葉並不笨,不必說她也明白,只是狀況來得太快,她的思緒仍跟不上。
愁二郎向前踏出一步,雙葉便微微向後縮。於是愁二郎停下腳步,不再靠近。
頃刻間,兩人之間產生了無言的隔閡,埋沒在潺潺河水聲中。雙葉緊咬下唇,露出堅定的眼神,朝愁二郎走去。
愁二郎默不作聲,雙葉也一語不發。這是一場漫長的旅程,這麼說不單是指東海道的路程遙遠,甚至讓人認為,東京是個遠在天邊的地方。
愁二郎和雙葉走過渡月橋後繼續邁步,直到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五
兩人渡橋東進,越過西院抵達大宮、烏丸時,才終於緩下腳步,這時愁二郎說。
「在這待到早上,我知道哪能借宿。」
「我還能走。」
對雙葉來說,八成是想儘早遠離發生慘劇的地點,可惜她是難償所願。只要虎狼們的目的地也是東京,那麼慘劇便將窮追不捨,至死方休。
「還是得休息。」
「可能會有人伏擊。」
「我心知肚明。」
走到這的途中,愁二郎一面預想「骨毒」中可能會發生的事。
首先,早點趕路確實是上策。一來是前方來敵較少,二來能如雙葉所說的一樣,減少遭人伏擊的危險。然而,並不是單純趕路就行,沒有搶奪木牌也無法通過關口。而趕在最前頭的那些人,肯定會展開激烈惡戰。
反之,也能選擇走在最後方。這麼做的好處是能夠避免受到背後襲擊。但設想到最糟的狀況,有可能找不到對手搶奪木牌,導致無法通過關口。如此一來,就等同於失去資格。根據槐的說詞,實在無法保證失去資格的人能夠平安回家。
「這會是一場漫長的戰鬥,趁現在多休息。」
要前往東京並不斷與人爭鬥,路途上還得當心旁人跟警察。若是被抓,就肯定會失去資格。因此即使非戰不可,比起顯眼的白天,不如趁夜深人靜時出手。除此之外,最好是選在人煙稀少的閑散街道或是小路,而非耳目眾多的宿場。
從此處到東京的路程上,可說是沒有地方的人比洛中來得更多。縱使是深夜,只要發出慘叫,鄰人就會出來探個究竟,也肯定會有人通報警察。換言之,能夠趁著在京都時休養生息,避免無益之戰,並仔細打算今後的事。
「而且,我也想問問妳的事。」
愁二郎說,而雙葉點了點頭。
雖說是情勢所逼才一路帶她過來,但除了雙葉似乎是為了她娘前來參加之外,愁二郎對她一無所知。
從高倉通稍微往上走去,有一間名叫「薊屋」的小旅店。愁二郎一面提高警覺,一面敲了敲薊屋的門。沒一會,就感覺門後有人。可能誤以為他倆是盜匪之輩吧。
自年號改為明治後,萬象更新,世間局勢卻變化不大。不如說有新選組等組織維持秩序時,治安還比現在好些。
「我來自鞍馬。」
愁二郎對裡面的人說,門內便發出了拉開門閂的聲音。
「鞍馬?不是嵐山嗎……」
「這樣就好。」
雙葉愣愣地問道,這時門忽然開啟。碰巧裡面站的不是下人,正是愁二郎想找的對象,這才終於讓他安心。
「嵯、嵯峨大人!? 」
愁二郎豎起指頭抵著嘴,示意要他別張揚。
「不好意思,彌兵衛。」
「真沒想到會是您……都幾年沒見啦。」
自御一新以來,兩人就從未見面,恐怕睽違了十一年。當時愁二郎經常光顧這間薊屋。前往天龍寺時,聽附近的人說薊屋還在,老闆也很硬朗,可他卻沒打算上門拜訪。
彌兵衛見愁二郎左右張望,便察覺到事有蹊蹺,神情轉眼間變得精悍。
「請進。」
「感謝。」
愁二郎先讓雙葉進門,才跟著進去。
「看上去……不像擄人啊。」
彌兵衛把門關好後輕聲說。他的京都口音還是一如既往。
「對,並不是。」
「請上二樓。」
彌兵衛帶兩人進到二樓盡頭的房間。目前似乎只有一組房客,是因工作來這住宿,已經待了三天左右,看來和「骨毒」無關。
「肚子餓吧?晚點我把女中(注23)叫醒給您準備餐食。」
「讓你費心了。」
「有人追捕您是么……?」
彌兵衛鋪著床墊,一面問道。
「差不多。」
「果不其然。當您來到這兒,我就料到了。」
十三年前,愁二郎待在洛中時,就是在這個薊屋住了兩年左右。
「詳情我不能說。」
槐說過絕不可泄漏出去。愁二郎除了怕因此失去資格外,更擔心給彌兵衛添麻煩。
「無妨,咱們老早以前就是這樣。您先休息吧,飯菜備妥我再知會。」
彌兵衛微笑說,隨即走出房間。這景色已經睽違十一年了,不禁讓愁二郎感受到飛越時光的錯覺。
「好了……想睡嗎?」
雙葉的眼皮漸漸下沉,看來是一放心,睡意便涌了上來。
「沒關係。我也想談談。」
愁二郎見雙葉暗地掐住自個兒大腿,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那麼,先給我看看木牌吧?我是百八。」
愁二郎從懷裡取出木牌給她看。
「好,我是百二十。」
「原來如此。」
兩人看向奪來的兩塊木牌。愁二郎在天龍寺搶到的木牌是「七十六」,響陣給的木牌則是刻著「二百三十五」。看來槐所言非虛,每塊木牌的號碼都不相同。正因為這一連串的事令人難以理解,兩人才想逐一確認手中情報。
「好了,妳是從哪來的?」
愁二郎將木牌收進懷裡問道。
「小女子是從丹波……龜岡來的。」
雙葉正襟危坐,嚴肅地說。
「龜岡……是龜山啊。」
愁二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是有原因的。丹波的龜山,為避免與伊勢的同名地區混同,於是在明治二年改名為龜岡。這時愁二郎早已離開京都,才不熟悉這個名字。
「是,家父是舊龜山藩士香山榮太郎。」
說到龜山藩,就是形原松名家五萬石(注24)的家臣。龜山藩的佐幕色彩較為濃烈,不過幕府軍在鳥羽伏見之戰敗北後,便屈服於新政府軍的壓力,後續也乖乖參與了新政府軍的東征。
龜山藩有個名為天道流的知名流派,乃是戰國時期齋藤傳鬼房所開創的天流分支流派,除劍術之外,還有小太刀術、二刀短刀術、薙刀術、鎖鐮術、杖術等等技藝。雙葉的爹榮太郎,正是天道流的其中一名武藝指南役(注25)。
「學的是天道流短劍術嗎?」
彌兵衛離開後,雙葉便從懷裡取出短劍,放在枕邊。
「是,小女子向家父學的。」
御一新後,龜山藩改名為龜岡縣,武士成為了士族。然而,並非所有士族都能求得一官半職。聽說榮太郎遭人輕蔑,說他是個只懂過時武術的男人,因此被排除在縣官職之外。
榮太郎只從舊主那得到微薄的金錢,拿來買了塊田,與妻子和年幼的雙葉一同歸農。起初凡事都不習慣,種田也諸事不順。
「不過前年,家父終於當上官差。」
他當上巡查,和死於天龍寺的安藤一樣是名警察。除了終於能夠脫離貧困之外,還能報效國家,聽說榮太郎當時簡直樂上天了。雙葉和她娘看著榮太郎那副模樣,也感到十分開心。
「為何如此突然……」
愁二郎訝異道。即使只是區區巡查,官差的職缺也非常少,而且多的是人為了當官而行賄,各地都有富有人家會花錢為次男、三男謀求官職。他不認為香月家能拿出錢來賄賂,就雙葉的說詞聽來,榮太郎應該也對此等行徑感到不齒。
「妳爹現在身在何方?」
愁二郎一問,雙葉的表情便蒙上一層陰影。
「在去年……過世了。」
「西南戰爭嗎?」
「是的。」
愁二郎這才終於明白。就在去年,舊薩摩藩士推舉西鄉隆盛為大將,引發大規模叛亂。當時明治政府從平民中徵兵,並調遣民兵前往平亂。政府認為刀劍只是過去的遺物,槍炮才是時代中心,只要學會用法,即使是民兵也能輕易鎮壓叛亂軍。
然而他們的預測徹底落空。初次接受實戰洗禮的民兵,被面對槍炮仍無所畏懼,決死突擊的士族嚇破了膽,不只射擊失准,甚至有人拋下槍枝,落荒而逃。
發現事態嚴重的政府軍,決定從幾乎全是士族出身的警察組織中,選出劍術優異之人。這些人被命名為警視隊,並被指派去護衛平民槍兵,與敵方的突擊隊展開激烈交戰。這樣的景象,就恍如在歌頌文明開化的時代,出現了戰國的亡魂。武士,以及武士刀,在這場戰役綻放了最後一絲光芒。
警視隊大多數人都隸屬於東京警視本署,但由於其性質特殊,其實是費盡了千辛萬苦才湊齊人數,當時甚至下令地方警察組織推舉通曉武藝的人才。因此龜岡縣也有兩人受到引薦。而其中一人───
「正是家父。」
雙葉平靜地說。
榮太郎的武藝在警視隊中也是出類拔萃,聽說在戰場上大顯身手。除此之外,他對平民士兵也一視同仁,時時刻刻溫柔地激勵他們,因此受到眾人喜愛。
然而榮太郎的死,只發生在那麼一瞬間。在某個戰場上,反叛軍出現一名銳不可當的劍士。那名劍士身手非比尋常,一眨眼就殺死了好幾名警視隊同儕。
敵方劍士發出怪聲沖向槍兵。從平民中徵召的槍兵被他的氣勢所震懾,就好比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動彈不得。這時,榮太郎決定挺身保護戰友,與那名劍士正面交戰。
不過,敵人猛烈的一擊把他的刀打斷,凶刃直接劈中頭顱,使他當場喪命。平時受到榮太郎關愛的士兵,特地跑到龜岡告知此事。另一方面,明治政府───
「只送了一張紙來。」
政府似乎只寄了一張戰死通知。別說是榮太郎的遺骨了,就連遺發都沒有,而縣廳僅支付了微乎其微的慰問金。失去家中支柱的香月家,轉眼間變得貧困。儘管家裡還有家父當上巡查前買的一塊狹小田地,但少了男丁,根本無法正常種稻。家母因家父去世而灰心喪氣,緊接著又病倒了。
「這是十五天前的事。」
愁二郎腦中最先閃過的,是現在席捲這個國家的疾病。
「虎狼痢嗎?」
「是……」
這是一個由海外傳來的病,西洋人稱之為霍亂Cholera。在這國家因患病者一轉眼就死掉了,所以有此稱呼。
這疾病第一次流行是在文政年間,已經是距今五十年以上的事了。這個虎狼痢在進入明治之後也發生過幾次流行,其中屬去年秋天最為兇猛。到了今年夏天才逐漸趨緩,但又慢慢傳播開來。大家都說照這狀況下去,今年秋天可能會跟去年,不,會比去年奪走更多人命。
「虎狼痢這個病十分危險,不過有方法可救。」
愁二郎比別人更熟悉這個疾病。從幕末時期,就開始出現了少許女大夫,數量跟男人相比,大概是一千中有一人。而愁二郎的妻子就是罕見的女大夫。
「是,小女子聽大夫說過。要不停喝混入鹽跟砂糖的水……」
「沒錯,最好是從早喝到晚。至於飯食最多只能喝米粥。」
即使這麼做,也無法保證能夠得救。只是不停喝這個水,就能使得救機會提升數倍。
「小女子把農田賣掉,將錢全拿去換砂糖、鹽、米,仍是完全不夠。」
「是啊,現在價格高到令人啞口無言。」
自去年的西南戰爭後,物價就出現了前所未見的高漲。而砂糖和鹽能治虎狼痢這消息逐漸傳開,便開始有人搶購,價格還永無止境地上漲。和三年前相比,米價漲了五倍,鹽價漲了十倍,而砂糖甚至漲到將近二十倍。
「家中已經沒錢了……再過一個多月,砂糖跟鹽就要見底。」
虎狼痢的恐怖之處,就是即使跨越了一個月的生死關頭,只要掉以輕心,病情就會轉眼間惡化至死。愁二郎看過許多人一放心就減少砂糖和鹽的用量,結果轉眼間就離世了。
她家把田賣了,也沒人願意借錢,假使撐過惡疾,母女倆也只能等著一塊餓死。
「所以妳才前來參加。」
「是……今年年初,小女子從來到龜岡的商人那打聽到,有人在京都發這個報紙。」
「京都也有?」
這下就愁二郎所知,東京、金澤、京都都有人在發「豐國新聞」。說不定所有大町都有人在發。
「愁二郎大哥又是為何……?」
雙葉怯生生地問道。
「我也一樣。」
「虎狼痢?」
「是啊,妻子和孩子。」
雙葉稍微吃了一驚。虎狼痢傳播速度極快,聽說現在日本每五人就有一人罹患。也許被這恐怖疾病逼來參加的人不在少數。
「但我還有其他非救不可的人。」
「多少呢?」
「非常多。四十九人。」
「這麼多……」
「我岳丈是名大夫,因此妻子也通曉醫術。御一新後,她成了神奈川縣府中罕見的女大夫。」
愁二郎居住的府中,也因為虎狼痢死了不少人。他妻子不但免費看病,還跟愁二郎商量要花私財幫人治病。
愁二郎二話不說便點頭,於是兩人開始照顧村落的人們,不過積蓄在轉眼間就花個精光,就在得想法子籌錢的時候,妻子跟孩子也感染虎狼痢病倒了。
「雖然眾人都說優先給小孩治病……但沒了錢,一切都完了。」
「幾歲了?」
「七歲男孩。雙葉幾歲?」
「小女子十二歲。」
愁二郎擠出微笑說。
「這麼畢恭畢敬的讓人喘不過氣,照先前那樣就好。」
雙葉自幼在農村長大,平時都和農民孩子玩在一塊,說話方式才會變成先前那個樣子吧。或許是在這種正式場合,她才忽然記起爹娘的教誨。
「嗯……我知道了。」
「這是一趟漫長的旅程,我先思考今後該如何打算。妳先睡。」
他努下巴示意,雙葉便鑽入被窩。
愁二郎抱著刀,倚靠牆邊坐著。未來一個月恐怕都得這麼睡吧,即使是在薊屋也無法掉以輕心。
手中木牌有在天龍寺奪得的,以及名為響陣的男人給的兩塊。而通過第二關口關宿得拿到三點。即使這兩塊給了雙葉,要讓愁二郎過關還缺兩點,他得想辦法拿到點數,也就是說───
得殺一個人。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除了已在天龍寺取得三分的人,其他人都虎視眈眈地盯著別人手上的木牌吧。在這之後,想找出敵人也會變得相當困難。
───鈴鹿峠特別危險。
預計先走東海道的人,會在關宿前埋伏。那一帶都是險峻的山路,且參加者無一例外都得通過,可說是絕佳的伏擊地點。
根據雙葉的說詞推測,她似乎沒有多少盤纏,而自己身上的錢也所剩無幾。因此未來旅途必須得露宿,這會使得兩人的處境更加危險。
愁二郎想到這,也睡意漸濃,打了個呵欠。這時他想起仍未熄滅燭台的火,於是起身吹熄。
本以為室內將被黑暗籠罩,天空卻泛出一片魚肚白,使得拉門紙上略帶泛藍的白光。
聽說虎之門工部大學校,從兩個月前開始弧光燈的實驗。那玩意似乎不用火,就能發出燭火好幾倍的亮光,而西洋已將那東西拿來實際運用。終有一天,這個國家也會引進。屆時燭台這東西,可能就會從世上消失吧。
時代變遷快到讓人眼花撩亂。去年西南戰爭有許多士族命喪於槍械之下。武士也被烙上無用烙印,忽然從這世上消失。在這樣的世道,竟然叫我們使用與時代背道而馳的武術戰鬥。就宛如武神命令我們,要在消逝前綻放最後的光芒。愁二郎茫然地望著發出微光的拉門,心中默默思忖。
───還剩,一百二十九人。
注3:日本佛寺入口處的門。
注4:面積單位,一町步等於九九一七平方公尺。
注5:日本農曆五月。
注6:明治時期脫亞入歐的改革運動,後世稱為明治維新。
注7:日本諺語,指突然做起不習慣的生意以失敗告終。
注8:指京都、大坂。
注9:明治政府於一八七一年發布散發脫刀令後,開始盛行起不結丁髷而放開頭髮的風潮。
注10:日本傳統的攜帶式書寫用具。
注11:明治時代一尺約為三○‧三公分。
注12:即捉迷藏。
注13:說給孩童聽的傳說或故事。
注14:舊時日本為了傳驛系統所需而設立的町場,相當於古代的驛站。
注15:於江戶末期(幕末)暗中活躍的刺客。
注16:劍道握刀法,扛劍於肩上,嘴與劍柄平行。
注17:指放開頭髮的短髮髮型。
注18:行腳乞食的苦行僧。
注19:忍者穿的褲子。
注20:用來保護小腿的服裝,流行於江戶時期。
注21:皮或布制的方形袋子,拿來放印章或是藥物的容器。
注22:京都市區。
注23:旅館、料亭的女侍者。
注24:俸祿單位,一石大約是一四○至一五○公斤的米。
注25:教導武藝之人的職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