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19 · 貓的地球儀 2 幽之章

天空之行

——死在哪裡,你自己選。

焰最後這樣說道。

就把這句話,當作我聽到的,焰的最後一句話吧。幽,如此決定。

電力照明的光。古老悠久的石制大氣閘內,克里斯瑪斯正忙著收拾善後。

龐大的檢查項目依照清單逐個消化。再入艙和減速發動機的功率提升均已完成。燃料注入完畢,閥門關閉,氣閘內設置的上級主時鐘和再入艙主時鐘的時間校準也已完結。幽在駕駛艙內,最後逐一排查著放心不下的地方。

克里斯瑪斯爬上梯子,身體探入駕駛艙,把裝有活性炭與氫氧化鋰的塑料制大濾芯推入空調裝置的滑槽,再接上兩根吸塵器軟管。

為了不妨礙作業,幽爬到座位底下,仰面望著克里斯瑪斯。她頭上的傷口敷著大塊紗布,纏著繃帶。兩根折斷的手指上打著夾板和繃帶,臉頰上還殘留著用血畫的鬍鬚。

克里斯瑪斯的血是能發揮血液功能的真血,但紅色是人為著色。

克里斯瑪斯察覺到視線,低頭看向趴在座位底下的幽,咧嘴一笑。

幽心想,真的多虧了克里斯。

雖然幽能夠思考,但實際的作業幾乎只能靠克里斯瑪斯幫忙。這部再入艙,還有減速發動機,全是克里斯瑪斯親手製作的。此外,克里斯瑪斯對噴嘴周圍的設計也有獨到見解,製作發動機時兩人沒少吵架。幽說要這樣,克里斯瑪斯就靠能把黑板用粉筆抹得全白的氣勢進行反駁。大概是朧做過的發動機研究的記憶,在某些契機下湧現了出來吧。雖說克里斯瑪斯寫的文字和圖形需要解讀,但幽也從中獲得了不少靈感。

突然,克里斯瑪斯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煥發光彩。

克里斯瑪斯上半身探出艙外,又很快縮回來。她雙手舉起卸下的駕駛艙門,展示給幽看。

艙門內側,關閉後正好位於幽正上方的位置,紅蠟筆的大字,滿滿地躍動著。

「會放晴的吧。」

剛才還在納悶,她窸窸窣窣到底在幹什麼呢——幽,大幅舒展開鬍鬚。

「最後再確認一遍,行嗎?」

克里斯瑪斯把艙門往下放,臉湊近坐在座位上的幽。

「之前有一次,給這附近的氣閘減壓,大集會的那些傢伙一下子就衝過來了。你還記得嗎?」

克里斯瑪斯點點頭。

「我猜,大概是有眼線在監視這附近氣閘的動靜。所以,這個氣閘一開始減壓,你就立刻返回船塢。」

克里斯瑪斯點點頭。

「回去後,按之前說明的步驟破壞船塢。練習過很多次了,你應該知道吧,就是打開起爆裝置的電源,然後按順序剪斷七根電線。這樣一來,位於區域正中央的那顆關鍵石塊就會引爆,整個船塢就會被周圍石頭的壓力壓垮。」

克里斯瑪斯點點頭。

幽將視線移向駕駛艙前方的主時鐘。

「還有五十八分鐘。再過五十八分鐘,我就要離開這個氣閘了。到那時候,克里斯就不再是我的搭檔了。還有點事情需要請你幫忙,在此之前拜託了。」

克里斯瑪斯點點頭。

「謝謝。多虧了克里斯。」

克里斯瑪斯一臉認真地點頭,說道:

「又是一場敗仗啊。獲勝的不是我們。是百姓。」

幽從座位上跳起來,撲進了克里斯瑪斯的懷裡。

克里斯瑪斯緊緊抱住了幽。幽用頭蹭著克里斯瑪斯的臉頰,喉嚨里發出咕嚕聲。到頭來,克里斯瑪斯到底在說什麼,幽也只是隱約明白個大概。要是能聽懂她說的話,或許就能為她做更多的事了吧。

「JKPB-TV,Juliet,Kilo,Papa,Bravo㊟,統一戰線新都安解放軍靶心海盜廣播。期待各游擊隊更加英勇的奮戰,本次廣播到此結束。期待各位的奮戰,本次廣播到此結束。」

(Juliet,Kilo,Papa,Bravo等為國際無線電通話拼寫字母。該字母表為每個拉丁字母分配特定代碼字,以避免跨語言語音傳輸時的混淆。)

隱隱約約地明白了。

「我不會忘記克里斯的。那麼,我走了。」

或許,隱隱約約地理解就好。

或許,語言這種東西,隱隱約約地理解就足夠了。

因為克里斯,是搭檔。

無論是在沉睡,還是分離時,從體溫的變化到心跳的速度都互相知曉,腦中的電線與電線通過電波相連的、獨一無二的搭檔。

氣閘減壓結束,正下方的外牆打開了。

很狹窄。身體被安全帶固定在座椅上。他抱著座椅,四隻腳踩在踏板上。發光細菌燈的光搖曳著。能聽到空調風扇轉動的聲音。

填滿駕駛艙前方的儀表板的左端,有一隻格外巨大的時鐘。那是控制整個飛行的主時鐘錶盤。有自轉針與磁石針共兩根,環形針三根。只要這台時鐘正常運轉,就能自動觸發預設的機動動作。

還有三秒。

幽最後又一次,將視線投向左右斜上方那扇異常厚實的窗戶。窗戶並不大,此刻透過窗戶所能見到的,只不過是氣閘牆壁平凡無奇的一角。但那堵牆,將成為幽所見到的,托爾克內部的最後景象。斜下方的窗戶,幽一次都沒看過。宇宙,反正之後會看到膩。

還有兩秒。

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要是有人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會嚇一跳。是害怕還是高興,他自己也搞不清。回頭看向背後。緊急加裝的堅固網架上放著魔法粉末的盒子。一起塞進去的還有裝著「吹泡泡套裝」的小包。他抬頭望向艙門。

會放晴的吧。

一秒

伴隨著起重機分離的衝擊,離心重力消失了。

減速發動機和再入艙,從托爾克的氣閘離開,朝著減速方向拋射出去。從氣閘視角看去,艙體和發動機就像從外牆洞口猛然落入宇宙,很快便順著與托爾克自轉相反的方向漂流而去,消失不見。而從艙體和發動機的視角看去,長滿了毛茸茸氧氣黴菌枝杈的巨大石制圓筒,彷彿將艙體與發動機留在原地,而自己卻在宇宙中急速翻滾遠去。

駕駛艙內的幽,想要看向逐漸遠去的托爾克。可是儘管從起重機分離後就一直盯著窗外,窗戶卻很快就變得一片漆黑。窗戶太小,角度也很差。根本看不到漸漸遠去的托爾克。他心想,自己在「再入遊戲」里對樂撒了謊。明明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幽卻有種被狠狠哄騙的感覺。

完全沒有產生「終於出發了」的實感。

僅僅是窗外一片漆黑,沒有重力而已。除此之外,與出發前相比感覺毫無變化。不知道是因為放鬆了,還是極度緊張的反作用。只有主時鐘在穩步前進。距離轉向還有一秒。

來了。

駕駛艙內掠過一陣振動,鑽過一股橫向G力。可以聽見機體傳來的噴射聲。㊟

(G力:G-force。是加速度與減速度時承受的力的單位。)

一秒

又一次振動、橫向G力、噴射聲。

儀表盤旁一整排的紅色標記,全都啪嗒啪嗒倒下了去。倒下的標記下方,還排列著好幾排。這些標記每個都代表著預設的全部噴射動作。如果噴射正常執行,標記就會啪嗒倒下。尚未執行或未正常結束的噴射標記則保持豎立。這些標記的材料是晾衣夾。

通過氣體噴射控制姿態,機體朝向改變九十度,巨炮般的減速發動機噴嘴瞄準每秒5600米的軌道速度。

幽的目光在陀螺儀和主時鐘之間來回切換。

距離大減速開始,還有五秒。

樂曾斷言道:「這種事兒小菜一碟啦。」

而自己又將如何呢?

直到現在,才終於有了「自己接下來要前往地球儀」的感覺。

目標是遙遠的地球儀。

一場高度6000公里,秒速5600米的天空之行。

已經下定了決心。接下來自己就要迎戰第一個敵人。挑戰5600這個惡魔般的數字。

主時鐘的環形針咔噠一動,劇烈的減速開始了。

傳來了足以讓物體都重影的振動。

傳來了彷彿空氣凝成固體的衝擊。

拚命忍耐。比起G力的痛苦,機體傳來的轟鳴聲更讓人害怕。感覺機體就此解體也不足為奇。

還沒好嗎?

這樣的大減速還要持續幾秒。想看主時鐘,但振動太劇烈,無法精確讀數。身體被壓在座椅上,感覺快要和座椅粘在一塊融為一體了。如此強烈的G力從身體正前方襲來,讓人難以相信機體還在前進。從某個絕對坐標來看,機體現在仍然朝著減速發動機噴嘴噴射的方向,以驚人的速度繼續前進著。

衝擊唐突地消失了。

振動也消失了。但唯獨轟鳴聲沒有消失,一直在耳邊嗡嗡作響。意識還在。但是,幽仍緊緊抓住座椅,一動不動。巨大的噴射標記啪嗒一聲倒下。聽到那聲音,幽微微抬起頭。

減速結束了。

燃燒完畢的減速發動機的拋棄程序啟動。主時鐘鈴聲響起,隨之傳來爆炸聲。是分離用炸藥的爆炸聲。減速發動機和再入艙的連接部位被乾淨利落地破壞,艙體感受到從外面輕輕推了一小下似的搖晃。

儀表盤左側,減速發動機形狀的藍色標記骨碌一轉,翻成紅色。

幽急切地查看三個方向的窗戶。而這一次,看到了。被拋棄的發動機,那原本固定艙體的接合面朝向這邊,正緩緩遠去。

再入艙捨棄了巨大的發動機,化作漂浮於地球儀之藍的、小小的褐色圓錐。

幽使勁蜷起身體,後腳勾住座椅圓環用力一蹬,鬆開安全帶抽身。他貼到窗戶上觀察外面。

發動機已經離開相當遠的距離了。

幽把臉貼在窗戶上,四處張望,尋找托爾克的蹤影,卻一無所獲。真遺憾。本想從外面眺望遠去的托爾克,看來是沒法實現了。

還有一件遺憾的事。

就是沒能遵守約定。

——如果活著到達地球儀,我會發信號。我會想出個辦法。

因為空中漫步而酩酊大醉的那一天,幽與焰如此約定。然而——

幽終究沒能想出那個辦法。

——對不起。焰。

幽凝視著托爾克本應所在的宇宙之黑。那片吞噬了無數天行者理智的宇宙之黑,幽久久地凝視著那黑暗。

地球儀上,正值黑夜。

時而,亂雲中星點閃爍的雷光,遠遠地明滅可見。

雙子座月十九夜。

焰,漂浮在無人的螺旋階梯的虛空中。

這裡真的一個人都沒有。洞里沒有觀眾的身影,周圍也沒有和尚們跳舞,黑暗深處也沒有對戰對手的氣息。要說有什麼的話,也只有漂浮在黑暗中的黴菌球里的蟲子了。頭頂上也沒有吊燈的光芒。多爾袞戰鬥後的三天里,情況便是這樣。因為惡靈會被沾滿鮮血的潛泳員多爾袞吸引,聚集而來,所以禁止貓和機器人進入。通往螺旋階梯的迴廊全都設下結界,將無重力的虛空變為徹底不存在依附之物的空間,靜待集結的惡靈散去。

然而,這些規矩和結界,焰一無所知。

焰在等待幽。

——死在哪裡,你自己選。

焰最後這樣說道。

那傢伙,會來嗎?還是不會?

離空氣時鐘的鐘聲敲響,還有些時間。

焰將漂浮在黑暗中的身體微微縱向蜷起。脖子上纏著飛刃的圓環。周圍的黑暗中,盾型刀刃彷彿撒落一地般漂蕩著。牠望著自己鼻尖前輕輕搖曳的尾巴尖。

脖子上除了飛刃的圓環,還掛著幽送的天行者懷錶。用來計算空氣時鐘的鐘聲敲響後那一小時的時長。畢竟空氣時鐘一天敲兩次,是鳴響戰鬥開始的銅鑼聲,作為知曉時間的手段並不怎麼管用。

那傢伙,會來嗎?

和幽潛泳戰鬥過後,我明白了一些事。

我無法原諒的,是那一天那一刻,輸給了幽的自己。

還有——

我真正想對戰的,是那個把我扔在一旁,絲毫不在意我,一心飛奔向地球儀的幽。

我想和那樣的幽戰鬥。

我想,那樣的幽,絕對比那場潛泳中交手過的那個幽強得多。

焰的臉在黑暗中露出笑容。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一邊嘴上逼迫他再來一次,一邊卻渴望與那個絕對不會理會這種無聊邀約的幽一戰。可到頭來,那樣的幽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根本沒法和他戰鬥。

我總在想那些事。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明明就算不原諒那一天那一刻輸給幽的自己,也無濟於事。我一直以來熱切渴望、苦苦追尋的對手,也許只存在於「那一天那一刻」。而那時的自己,輸給了那傢伙。在十二秒內。

的確如此。我從以前開始就凈想著些做不到的事。

比如,想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大;又比如,想跟比自己更強的對手戰鬥並獲勝。

我想,歸根結底,我只對做不到的事感興趣。

幽,或許也是如此。

那傢伙說,他想活著到達地球儀。

我覺得我懂那種心情。我想,如果那與我「想跟比自己更強的對手戰鬥並獲勝」的衝動類似,那我至少能想像出那是什麼感覺。

我想,我絕不是討厭那傢伙。

空氣時鐘的鐘聲響起,兩分鐘的倒計時開始了。

眼前翹起的尾巴毛,在倒計時的振動中嘩啦啦地顫抖。

倒計時跌破一分鐘的時候,焰體會到一種奇妙的感覺。

胸口深處,生出一團來歷不明的疙瘩。有什麼東西不斷在那團疙瘩上堆積。每一秒都有東西堆積上去,那疙瘩一點一點變大。

就是這種感覺。

但是,此刻的焰並沒有太在意胸口深處的那團疙瘩。

因為時鐘馬上就要敲響了。

因為那傢伙說不定會來。

不經意間,想起件怪事。

一直以來都忘了。在那個吃了長著奇怪紅霉的老鼠而醉倒的日子,我,和那傢伙立下了一個約定。或許是因為那之後很快就醉倒了,所以直到現在都忘得一乾二淨。

「如果活著到達地球儀,我會發信號。」

「雖然現在還沒想出方法,但一定會想出來的。」

就在這時,時鐘敲響了。

就在這時,鬧鐘鈴聲響了。

幽稍微調換了一下主時鐘的部分接線插頭,把主時鐘的鈴聲當鬧鐘來用。幽在毛毯里睜開眼。駕駛艙內冷透了,冷得讓人連呼吸都痛苦。因為抱著鐵枕裹著毛毯,想到要節約電池,便關掉了空調加熱器。

失敗了。

雖說預料到會稍微有點冷,但沒想到會這麼冷。

狹小駕駛艙的每處表面,都結了一層薄霜。

怎麼辦?

完全沒考慮過防水問題。如果貿然打開加熱器,霜化成水,可能會導致線路短路。

幽掀開毛毯,立刻被包裹全身的冷氣凍得渾身發抖。他關掉響個不停的主時鐘鈴聲,把插頭重新接回原來的位置。稍作思考後,只留下必要的最低限度部分,切斷其餘所有電路的電源。幽腦中詳細回想艙體內部結構的每一個細節,開始著手清除可能導致短路的線路結霜。爪子、毛毯、鐵枕、容器內的工具。能用的都用上,一邊忍受著寒冷,一邊在狹窄的縫隙中爬來爬去,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完成了工作。

看著有危險的線路都處理了一遍。

這寒冷雖然難熬,但幽猶豫後,決定不重啟加熱器。反正,一旦開始再入地球儀,駕駛艙內的溫度就會升高,遲早要面臨短路的危險。不過,他還是想盡量減少危險。

看向主時鐘。

自由活動的時間,還剩約一小時。

幽將這一小時的大部分,都花在了進一步的除霜上。對於短路危險不高的地方,他用鐵枕按住,融化霜後再用毯子擦去。細小的地方,則改用前腳的體溫代替鐵枕。

一小時轉瞬即逝。

幽把吸過水變沉的毛毯,硬塞進裝工具箱的容器里。然後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帶固定好身體。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是和樂一起玩「再入遊戲」時的記憶之聲。

——艙體終於來到地球儀附近了。

——歷代的天行者中,還沒有任何人能到達這種地方。

——終於要來了。

——從這裡開始,就是從未有人涉足過的,傳說中的再入迴廊。

沒錯。

他凝視著背後,放在網架里的,魔法粉末的盒子。

樂,出色地完成了任務。

我也要跟隨樂的腳步。把魔法粉末裝進再入艙,去往歷代天行者都夢寐以求的再入迴廊吧。

艙體微微晃動。軸心正做著進動。幽一邊盯著陀螺儀,一邊細緻地操控著姿態控制系統的腳踏板,花時間慢慢安撫艙體的情緒。在此期間,艙體在地球儀的升天力牽引下,高度不斷下降。隨著高度降低,艙體速度逐漸增加。

太陽儀正吞沒著虛空中所有的星光

太陽儀的光芒貫穿高層大氣,碎成七彩,將地球儀壯闊的弧線勾勒成靛藍色。

在那深處,棲息著龍。

那幅景象之中,幽的再入艙無比渺小。

小得可憐的再入艙,勇敢地向龍的住所,向青黑的高層大氣降落。

艙體開始接觸稀薄的空氣。

這逐漸阻礙了艙體的自由下落。駕駛艙里漂浮的紙屑和棉絮,被地球儀的升天力捕獲,緩緩移動起來。

那傢伙,可能不會來了。

焰終於開始這麼想的時候,距離空氣時鐘的鐘聲敲響已快過去一個小時。焰獨自一人在螺旋階梯的黑暗中,縱向蜷縮起身體漂浮著,用尾巴將懷錶舉到眼前。

還剩六分鐘。

所謂夢想,就是如此自私之物啊——臭和尚是這麼說的。

是啊,確實如此——焰心想。

我覺得,所謂夢想,就在於那東西活在什麼樣的故事裡。

每個人從小都會聽到各種各樣的故事。有勇敢的貓打敗可怕怪物的故事,也有醜陋的怪物愛上美麗母貓的故事。不光是虛構的故事,還有在戰爭中立功的士兵的故事,為窮人和病人奉獻一生的和尚的故事,或是發現能治療蜱熱病的黴菌的藥物獵人的故事。即便不是那麼宏大的故事也沒關係。像是鄰居家某隻貓特別英俊,或者自家爺爺是捕鼠高手,甚至是熟人遭遇盜賊導致全家被斬首之類的傳聞。什麼都可以。

我覺得,貓啊,沒故事就活不下去。

貓啊,從小聽著各種各樣故事,一開始只是覺得有趣,或憧憬,或驚訝,或嫉妒,或憐憫。漸漸地,貓自己也能編故事了,便開始編織屬於自己的故事。

我想,這就是夢想。

比如,我將來想成為這樣的人。

比如,我將來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又比如,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這種事不能做,或者做也沒關係。

我想,如果沒有這樣的故事,貓連一步都無法前進。甚至連呼吸一口空氣都做不到。

每個人在自己的故事裡都是國王,而且故事的力量十分強大。這就是所謂的言靈。它能讓人成為真正了不起的人,也能讓人變得一無是處。貓啊,如果自己的故事有需要,為了讓自己的故事如自己所願圓滿結束,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只是——

自己的故事,是只屬於自己的東西。大家都有著各自不同的「自己的故事」。

然而,各自的「自己的故事」會滿溢出來。雖然也有不會溢出的傢伙,但可以說,擁有強大故事的傢伙,必然會讓它滿溢出來。總有一天,大家都會這麼說——

在我的故事裡,你不該做那種事。

在我的故事裡,大家本應為我做這些的事。

然後爭吵開始了。不久戰爭開始了。最後葬禮開始了。

看過歷史僧侶的壁畫就能明白。貓從古至今,一直在做這種事。

要從那傢伙生活著的夢想中,將那隻貓拯救出來,恐怕,誰也做不到。我想那既不是「好的」也不是「壞的」,而是一件「悲哀的事」。

想必有很多事情,正因為有那樣的傢伙存在過才能做到;想必有很多地方,正因為有那樣的傢伙存在過才能去到

想必有很多事情,正因為有那樣的傢伙存在過才變得無法做成;想必有很多地方,正因為有那樣的傢伙存在過才變得無法到達。

我的夢想溢出來了。

幽的夢想也溢出來了。

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焰眼前高高舉起的懷錶,響起了小小的鐘聲。

焰胸中不斷膨脹、來歷不明的疙瘩,隨著那鐘聲裂開了。

——死在哪裡,你自己選。

我對那傢伙,這麼說道。

焰,領悟了。

那傢伙,不會來這裡。

被龍發現了。

熱浪擺弄著艙體。

拖著長長的光尾,幽的再入艙穿透龍息向下墜落。

石英玻璃窗外噴湧出焰色的光芒。寂靜早已被打破。周圍的大氣早已濃厚到足以敲打艙體發出聲響。幽咬緊牙關忍受著恐懼。這是樂走過的路。他這樣告訴自己。抬頭望向天花板。「會放晴的吧」,這幾個字。稍微鼓起了一點勇氣。震動愈發激烈。空氣撞擊艙體的聲音越來越大。艙體隨時可能破碎。聲音。震動。會放晴的吧。魔法粉末。艙體燃燒。不斷墜落。劇烈震動。

轟鳴中,幽清清楚楚聽到了,主時鐘「咔嗒」一聲走動的聲音。

幽解除了所有拋棄防護罩的安全裝置。主時鐘的一根指針指向了預定位置。藝術性的衝擊。別說標記了,什麼都看不見。艙體拋棄了耐熱瓦護盾,只剩下駕駛艙內殼。墜落。主時鐘走動。什麼都沒發生。幽的心臟因恐懼而停搏。

降落傘沒打開。

之前聽誰說過,語言里有言靈。是誰來著?和樂玩過的「再入遊戲」成真了。早知道就不說那些奇怪的話了。幽踢開應急降落傘開傘觸發器。集裝箱艙門爆炸的衝擊。降落傘順利打開了嗎?幽想回頭看看背後的觀測窗,但駕駛艙內殼被不同於以往的震動包裹,像被彈開一樣縱向旋轉起來。也許是降落傘的打開方式有異常,幽如此思考,腳下的窗戶里,遙遠的高處,湛藍的,

海——

我覺得那傢伙不是會忘記約定的人。

在我心中的「自己的故事」里是這樣的。

我倒是經常忘記,但那傢伙不會。

焰像一支白色的箭衝進了展望台。踢散漂流物的漩渦,從菌絲的枝頭跳到另一個菌絲的枝頭,粘在展望台的窗戶上。

窗外,是地球儀的夜。

焰拚命細看,豎起耳朵,磨快鬍鬚的感官,動員全身各處的感覺,想感知幽理應發來的「某個信號」。

地球儀上是全然的夜。

焰思考著。

是什麼?

幽想出了什麼樣信號?

那個一窗之隔的傢伙,到底想出了什麼?

焰把臉貼在冰冷的窗上,想離地球儀再近一點。無論怎麼屏息凝視,無論怎麼側耳傾聽,無論怎麼磨快鬍鬚,無論怎麼動員感覺,焰還是沒能找出幽的信號。儘管如此,就是無法放棄。

這時——

那裡,亮起了光。

地球儀的夜裡,遠方,光的薄膜翩然舞動。

稍不留神就會看漏的微弱光膜,歷經漫長的時間,在氧氣的翠綠與氮氣的桃紅中舞動,漸漸擴展,愈加明亮。

焰不知道,那光是托爾克軌道上絕難看到的異常現象。牠也不知道,曾經天使們稱那光為「歐若拉」,更不知道那光膜如花瓣般綻開的現象曾被稱作「極光冕」。

——看。我說得沒錯吧。這下你也明白了吧。

焰只是這麼想著。

——神明是存在的。這個宇宙,就是這樣構成的。

焰久久凝望著光的薄膜。

凝望著幽所前往的,地球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