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19 · 貓的地球儀 2 幽之章

魔法粉末的用法

雙子座月十六夜。還有兩天。

在和尚眼中太遠,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焰回來了。走下氣聯坑螺旋階梯的兩台巨人,透過貓面具的視覺才終於得以分辨出:走在前面的是月光,後面跟隨的是日光。焰白色的身體騎在月光的肩頭。兩機都背著背囊,手裡握著比身高還長的金屬棒。

和尚在城鎮底部呼喊:

「喂!」

階梯中間,焰不耐煩地回答:

「幹啥啊!」

「那根長條的東西是什麼?」

「槍桿!」

不多時,走在前面的月光下完階梯,咚的一聲坐在候著的和尚身旁。日光也在一旁坐下。跳到地上的焰,伸了個大懶腰。長時間在肩上晃蕩,連焰也疲憊不堪。

和尚在貓面具的膝蓋上抬起頭。

「是槍桿啊?」

「是啊。我到各個廢品迴廊轉了一圈找了又找,最終選了這個。非常硬這點倒是不錯,但拆下來可費了不少勁。」

當然非常堅硬,而且為了切斷它也費了很大一番功夫。因為那兩根金屬棒,其實是從大型裝甲車的殘骸上切下來的50毫米口徑鎢制炮管。切掉前端的炮口制退器,裝上先前的槍尖,再在另一端裝上配重,槍的樣式就齊備了。揮舞一陣,看看平衡性,如果不好就再進一步加工。

「從簡單的開始干吧。」

焰這麼念叨完,月光便從防刃套裝的口袋裡取出密封的罐裝香煙,擰開蓋子。看到這一幕,和尚有些驚訝。

「那是……難道是塗在武器上的?」

托爾克的貓之間,香煙被視作「浸透毒藥的紙卷」。他們會將香煙浸泡在水中,把滲出尼古丁的褐色水當毒藥使用。然而焰卻說:

「不。強行灌下一定劑量或許有效,但如果是塗在武器上,除非濃縮得非常好,否則效果不大。要用的是這個——」

月光撕下香煙的過濾嘴給和尚看。

從背囊里取出的物品一個接一個擺到地上。裝有透明液體的大玻璃瓶,紙杯,以及八支大型金屬制的注射器。接著,日光和月光慢慢將玻璃瓶中的液體倒入紙杯,再把注射器針頭刺入香煙濾嘴,開始通過濾嘴吸取紙杯中的液體。

「日光和月光的身體里有各式各樣的機械蟲——嗯,我也沒掌握全部種類,不過有些住在骨內血管里的機械蟲,能製造加速日光月光神經反應的成分。我簡單把它們稱為『加速成分』和『加速蟲』。只要這些加速蟲大量製造加速成分,日光月光的反射速度就會變得非常快。但實際上,加速成分的產量非常少。原因很簡單,正常情況下這點量就足夠了,如果亂來會損壞神經。一定有某種機制在抑制蟲的活動。不過呢,」

焰一邊看著它們操作,一邊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如果把骨頭裡的血抽出來,加速蟲也會跟著出來。把這些血放入加熱過的糖水裡,加速蟲會吃掉糖分,由於沒有東西抑制它們的活動,所以會不斷製造加速成分。等糖分耗盡後,把水煮沸殺死蟲子,蒸發掉水分,高濃度加速劑就做好了。不知道為什麼,想一次性大量製作就是不行,我反覆操作很多很多次才終於收集到這麼多。」

焰說著,用尾巴指了指裝有透明液體的玻璃瓶。仔細一看,透明液體的底部白白地沉澱著機械蟲的屍體。

「在針上裝過濾器,是為了過濾掉加速蟲屍體之類的細小垃圾。裝進注射器之後就等著使用了。不管是日光月光六個心臟中的哪一個,直接把針扎進去,注入加速劑就行。」

和尚問:

「等一下,量太多不是會損傷神經嗎?」

「會損傷。」

無言以對。

「只在日光身上試過一次。在完全黑暗中,它兩根手指就接住了月光全力投擲的小太刀。」

「需要八支那麼多嗎?」

焰淺淺一笑:

「我會帶上。不過,應該不至於全部用完吧。」

日光和月光繼續默默工作。將規定劑量裝入針筒,取下吸取藥劑的針,換上一根更適合稱為「棒」的粗大針頭。竹槍般的針尖噴出加速劑的飛沫,再用軟木塞封住針頭,一支便完成了。

和尚嘆了口氣,突然說道:

「——貧僧早就想問問了。奈何終究未能開口。但是,已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焰一臉疑惑地看著和尚。和尚依舊注視著日光月光一刻不停的手部動作。

「長槍上塗藥嗎?真是奇怪。究竟吹的是什麼風?」

「怎麼了?」

「施主以前對貧僧說過,螺旋潛泳中,可從未有過什麼作戰策略的先例。」

來自焰的指令中斷,日光月光的手部動作凍住了。

「施主認識這次的挑戰者吧?」

「嗯。」

「是強敵吧?」

「嗯。」

「是以前對施主說,要把托爾克扔到地球儀上的那傢伙嗎?」

焰猶豫了一瞬間,才回答:

「嗯。」

「那傢伙,是黑貓吧?」

這一天終究還是到來了。

和尚視角看來處於死角的日光右手,緩緩伸向腰間的小太刀。雖然焰也覺得不太可能。但如果事情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完全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也就是說,那隻黑貓,恐怕——」

和尚最終沒能把後面的話說出口。

沉默低垂籠罩。

隨後,樂破壞了這僵硬的氣氛。

從螺旋階梯的遙遠高處呼嘯而來的「那東西」,轟然落入焰與和尚之間不到兩米的空間,濺起鋪地石的碎片,半嵌入地面。

焰與和尚甚至都來不及讓毛髮倒豎。

嵌入地面的「那東西」,是用約一米長的繩子綁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鐵啞鈴。

樂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喂喂,焰!哪個?哪個先落地?」

焰與和尚抬頭望向上方,僵硬的動作活像沒上油的玩具。樂從遙遠的螺旋階梯邊緣探出頭,眼睛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紅光。身旁震電的眼睛也忽閃忽閃。

焰開口道:

「死……」

樂和震電跑到了城市底部。樂氣喘吁吁奔向鐵啞鈴旁。

「吶,焰,看見了嗎?看到了嗎?從上面看不清。哪個先掉下來的?」

焰終於說道:

「要死了……我還以為……」

樂並沒有在聽。她前腳搭在焰身上晃來晃去。

「吶吶,你知道嗎?樂知道哦,把重的東西和輕的東西一起扔下去,它們會同時落地哦。焰你知道嗎?所以樂想做個實驗,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看,你看……」

她自顧自地說個不停,迫不及待想向別人炫耀新學到的知識。

「一般都會覺得重的東西先落地吧。畢竟重嘛。但是呢,如果用繩子把重的和輕的綁在一起扔下來呢?如果重的東西先落地,重的就會在前面,拖著輕的掉下來吧。可輕的東西一點也不肯快點下落,重的東西被妨礙,下落速度應該會比單獨下落時還要慢吧。」

聽著聽著,焰與和尚都僵住了。

雙方原本都不願觸及的「深究下去最終會見血的話題」,被樂巧妙地打破了——正當他們這樣想時,又來了這個。

樂得意洋洋講個不停的,正是「深究下去最終會見血的話題」。

「但是呢,但是,如果把重的、輕的和繩子全部看作一個東西呢?既然重的和輕的用繩子綁到了一起,那麼它們整個的重量呢?」

一直不聲不響聽著的和尚,此刻張開了沉重的嘴。

「也就是說,若把重物、輕物以及繩子合起來看成單一物體,其重量應當比單獨的重物更重,如此一來,便理應比單獨的重物下落時更快。當然,這與施主最初所說相矛盾。就變成了『用繩子綁在一起的輕物,既會減慢卻又會加快重物的下落』。現實中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所以實際上重物和輕物會以相同速度落下。施主是想通過實際操作驗證這點,是這樣吧?」

理解自己的人出現了,樂高興得一邊小步跺腳,一邊不住點頭回應和尚的每一句話,最後喊道:「對!」

和尚用低溫的目光注視著樂,問道:

「這個理論,是跟誰學來的?」

別問樂。這事跟我說。

日光的右手握住小太刀的柄,焰故意撤去了此前施加在這個指令上的嚴密偽裝。和尚不可能沒注意到。這是赤裸裸的警告。

焰也覺得不至於此。

但和尚不為所動。

然而,樂一改之前那副開心模樣,一臉驚訝地盯著和尚。那副表情,簡直像事到如今才意識到對方是個完全不認識的傢伙一樣。她對焰說道:

「這個人,是誰?」

這麼一說,焰想起來,樂雖然來氣聯坑玩過幾次,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和尚。難道他們連話都沒說過嗎?

「是個臭和尚。」

焰這樣介紹。樂像在估價似的審視著和尚。

「才不是學來的呢!」

她突然發起火。

「是樂想出來的,沒跟任何人學,是樂自己想出來的!」

樂較起真來,堅持己見。她跑到稍遠的地方,氣呼呼跳起憤怒之舞,然後縮成一團,生起了悶氣。和尚靜靜注視著樂,忽然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

然後對樂說:

「失禮了,請見諒啊。」

又對焰說:

「貧僧得出去一趟。有些釘子必須儘快釘上啊。」

說完,他輕巧地跳上貓面具的肩膀,讓那瘦削的身軀站了起來。緊張的弦綳斷了,焰被這道餘波影響,只能茫然目送貓面具大步登上螺旋階梯。其身影淹沒於黑暗。

——是樂想出來的。

焰忽然聽見這樣的思緒。回頭一看,樂還在賭氣。

不能把幽的事情告訴任何人,樂被這樣叮囑過。

不知道是被和尚看穿了現學現賣而生氣,還是想佯裝生氣來搪塞來歷不明的和尚的追問。焰覺得是後者,考慮到那是樂,這招非常漂亮。然而,看著和尚走後她還在賭氣的樣子,或許兩者皆有。震電蹲在一旁,拿手指戳著樂緊縮成一團的茶色身體。電波鬍鬚中漏出一陣「咕啾」的思緒。

「你和幽見面了嗎?為什麼不告訴我?」

「生氣了?」

「生什麼氣?」

「因為樂去幽那邊玩卻沒說,所以焰生氣了?」

「有一點吧。我當時就在想,你居然幹了這麼危險的事。幽不僅是個通緝犯,還跟黑道有來往。那傢伙不管遭什麼罪都是自作自受,但你要是被卷進去就麻煩了。」

樂抬起頭,表情明朗了許多。

「你是在擔心樂嗎?」

「算是吧。」

僅這一句話,樂就輕易恢複了元氣,跑到焰身邊。

「跟你說哦,樂帶了老鼠回來當伴手禮喲!抓了好多隻呢!」

震電把背上的背囊翻轉過來,裝滿熏制老鼠的袋子發出沉重的聲響落在地上。樂每次來玩,都會像這樣帶小禮物過來。

「啊,這是什麼?」

樂的眼睛閃閃發亮。她發現日光月光周圍有很多好玩的東西。日光和月光都彷彿被麻煩精盯上了似的,迅速撇開了視線。注射器針頭很危險,若任她在這周圍轉來轉去,可實在煩得受不了。樂爬到日光臉上,月光則發出虛弱不堪的嗚咽向焰求助。

焰嘆了口氣。注視著歡欣鼓舞的樂,心想:

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幽是個對樂而言太危險的來往對象。

但是,要論危險程度,自己也不輸幽。

可偏偏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正如不能滾的球、不能吃的老鼠沒有存在的價值一樣,弱小的螺旋潛泳員根本沒有苟延殘喘的理由。

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連我自己也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曾認為弱小的戰士甚至就該去死的自己,為什麼在敗給幽後還能苟活下來?而且在那之後,為什麼還能始終保持意外的平靜呢?

注視著歡欣鼓舞的樂,牠心想。

也許是因為這傢伙一直陪在身邊吧。

真是個怪傢伙。我那根本無人問津的潛泳,這傢伙每次都會來看。成為多爾袞,拋下城鎮離開時,這傢伙背著行李追了過來。即便親眼目睹我敗給幽,這傢伙也一直跟在身後。

這傢伙,認可了落敗的我的價值。

注視著歡欣鼓舞的樂,牠心想。這麼怪的傢伙還是平生頭一回見到。沒想到有人會喜歡不能滾的球和不能吃的老鼠。

也許——

只要有這傢伙在,我就不必再戰鬥了吧。

只要這傢伙一直在身邊,哪怕我不再戰鬥,也能正常地生活下去了吧。就像敗給幽之後的那個時候一樣。如果告訴這傢伙,我要放棄螺旋潛泳,而她仍願意跟在我身後,那麼我,就能活下去了吧。

我,只要這樣就已足夠了吧。

「樂,我說啊……」

聽到焰的話,月光猛地扭頭看向身後。原本倒掛在它頭頂上死抱著不放的樂,臉也隨之猛地轉向焰的方向。

「怎麼了?」

樂笑得鬍鬚全開。

焰屏住呼吸。

說道。

「危險。快下來。」

好蠢的想法,牠心想。

戰鬥在即,由於情緒亢奮,竟不由得冒出些怪念頭。

焰仰望螺旋階梯彼端的黑暗。

牠下定了決心。

去和幽戰鬥吧。

困在牢籠里的天使,看穿了焰的心思。

那是幽的挑戰書

在這個時間點,知道幽真實身份的貓有:焰、樂、臭和尚、岩陣坑的雫,以上四隻。以路行者的口吻來說,就是「多爾袞」、「小不點小貓咪」、「霞僧」、「蒼森一家總長」。

問題。

上述四隻貓中,最容易抓獲、拷問時最容易套出情報、殺掉封口時最無後患的,是誰?

這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事。

焰與和尚在氣聯坑的城市底部,發現了殘留在瓦礫堆和攤位殘骸中的竊聽天線網。天線網的主纜線藏在鋪地石的接縫裡,並一路通往從城市底部向六個方向延伸的迴廊之一,在大約100米的位置被切斷了。焰為了準備潛泳經常離開城市,而和尚不在的時候也多過在的時候。對方有充足的機會布置設備。

每根天線的安裝方式都注重隱蔽,主纜線在這種長度下電阻很大。換言之,竊聽人員肯定飽受噪音和靈敏度不足的困擾,但應該還是能捕捉到重要辭彙,掌握對話的大致內容。至於這張天線網是何時安裝的,實際上又泄露了多少信息,確切情況已無人知曉。

路行者正豎起耳朵偷聽。

有些話題,一旦深究下去,最終會見血。

雙子座月的十七夜,決戰前夜。

「變身!」

伴隨著一聲尖利的吶喊,耀眼的閃光炸裂開來。

然後樂醒了。她在塞滿毛毯的掛鐘床上,維持著臉朝下趴伏、手腳大張的姿勢,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集裝箱牽引車駕駛艙內支起那頂帳篷里的景象,與平時沒什麼兩樣。

不過,總感覺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好像就是因為這個才醒的。

這時,車外有人又朝駕駛室側艙門扔了一顆小石子。

外面有人。

樂這次完全清醒了。自從把這輛牽引車的駕駛室當成窩以來,就從未有人來拜訪過樂。她倒並不覺得害怕,但還是有一股強烈的想要藏起來的衝動。她從床上跳起,一頭扎進翻倒在鄰座的水壺裡,藏住頭卻沒藏住屁股,屏住呼吸一聲不出。是誰,是誰,是誰?

又是小石子。

接著——

「是我。」

幽的聲音。

驚慌失措間,樂跳著水壺舞滾到座位底下,借著這股衝勁,才總算把身子掙脫了出來。樂鑽進防水布的縫隙,前爪搭在側艙門上站起身,透過玻璃破碎殆盡、只剩窗框的窗戶,悄悄探頭。

不遠處,有個怪傢伙。

細看之前,樂並不知道那怪傢伙是克里斯瑪斯。它穿著一件超大號的外套,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臉。又背著一個小背囊,右手拿著發光細菌燈,左手提著野餐用的籃子。一副矮個子怪人的模樣。

「幽?是幽吧?在籃子里?」

克里斯瑪斯掀開兜帽,露出臉,直視樂,做出「切」的表情。樂對此相當窩火,但這時克里斯瑪斯手中的籃子輕輕動了一下。克里斯瑪斯皺起眉,彷彿在說「今天可不是來打架的」,雙手抱住籃子,啪地打開蓋子。幽撲通一聲掉到地上。

「樂不是說過討厭那孩子嗎。有那孩子在,樂就不玩了。」

幽仰頭望向側艙門的窗戶。

「不用擔心,我已經下好指令讓她什麼都不準幹了。」

「為什麼知道樂的住所?」

這個斜行電梯圓頂在幽的地盤內,幽早就知道樂住在這裡。不過,幽並沒有這麼說。

「突然來打擾,真抱歉。但是,有件重要的事,必須在今天完成。」

樂恍然大悟。

在今天。

今天是雙子座月十七夜。明天是雙子座月十八夜。

也許是還帶著點困意,樂忘記了。幽明天要和焰戰鬥。

既然如此,幽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做吧。雖然不太清楚這種時候該做些什麼,但感覺必須要飛來飛去、跳來跳去、滾來滾去,把臉埋進水桶里,或者用繩子綁住身體從高處跳下去才對。

可是,必須在今天完成的事,到底是什麼呢?

「出來吧。克里斯已經被壓制住了。」

樂稍微猶豫了一下,狠狠瞪了克里斯瑪斯一眼,然後爬上側艙門,從窗戶跳到了地上。幽像是突然回過神來,問道:

「震電呢?」

樂故作成熟,若無其事地嘆了一口氣。

「又迷路了。震電雖然很擅長抓老鼠,但是因為太笨,動不動就迷路。樂本以為等一下它就會回來了,看來還是得去找找。」

克里斯瑪斯撲通一聲把背囊放到地上,這動作嚇得樂一下子往後蹦出一米遠。為了掩飾自己的害怕,樂大聲喊道:

「喂,怎麼了?! 到底什麼事?! 幽你說的事到底是什麼?! 」

也許是樂的樣子有些奇怪,幽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隨後,幽說道:

「我來教你魔法粉末的用法。」

樂愣住了。

「那東西,就是聞聞味道。魔法粉末有很好聞的味道,所以才叫魔法粉末嘛。幽也聞過吧?很好聞對吧?」

「嗯。不過這粉末可不只是味道好聞而已。它還有更厲害的秘密。」

無法輕易相信。畢竟,找到那東西的是自己,樂引以為傲。

「把魔法粉末拿過來。」

不過,最終還是敗給了好奇心。樂返回牽引車的駕駛艙,叼著藏在床鋪毛毯里的帶繩小袋回來了。此時,揭開粉末秘密的準備已經就緒。蹲便坐姿的克里斯瑪斯面前,有一隻大水壺,和一個淺而平底的金屬盤。坐在盤子旁的幽,尾巴尖上綁著一個怪異的玩意兒。那是鐵絲做的大圓環,大得足以把幽整個套進去。擺在地上的燈,將眼前的一切都映照得神秘莫測。

克里斯瑪斯從樂手中接過小袋,打開袋口將內容物全部倒入盤中。然後緩緩往裡加入水壺裡的水,用手攪拌。樂看到這一幕,立刻失望了。很久以前,她就做過同樣的實驗。

「什麼嘛,樂早就知道這個。要多搖搖、多攪攪才行啊。不放進瓶子里使勁搖的話,只會冒一點泡泡。樂早知道啦。」

幽將綁在尾巴尖上的圓環浸入盤中的「魔法液」。

「那你知道這個嗎?」

然後,幽彈跳而起。

他在空中扭轉身體,尾巴輕盈地划出一道弧線。圓環掠過的空間里,產生了一個隧道般的大肥皂泡,它複雜地反射著燈光,明滅閃爍。肥皂泡一分為二,很快又分成三個,在半空中漂浮。

樂迷得神魂顛倒。

只是獃獃地盯著在空中飛舞的肥皂泡。

幽一次次把圓環浸到魔法液里,然後跳起。每次跳躍,都會產生一個又一個巨大的肥皂泡。其中一個飄向樂的鼻尖,啪地一聲在鬍鬚上破裂了。樂嚇得翻了個身,緊張感隨之消散。樂入了迷,她追逐著幽,模仿幽的樣子起跳,揮舞前爪想跳進肥皂泡里。

而幽最後的絕招,徹底俘獲了樂的心。

「使勁跳,把身體蜷成一團!」

幽喊道。樂毫不猶豫地照做了。她以粗壯的腿蹬地,跳到所能觸及的最高處,把身子蜷成一團。幽完美配合樂的動作縱身一躍,彷彿要舀起樂的身體一般揮動圓環,在空中扭轉身軀,切開了肥皂泡隧道。

那不過是轉瞬之間。

樂置身於巨大的肥皂泡之中。

樂無論如何睜大眼睛都難以置信,即便用尾巴尖輕觸肥皂泡使其破碎後仍難以置信,即便身子蜷成一團啪嗒一聲摔到地上還是難以置信地,將四肢攤開,趴在地上,凝望著幽。她眼睛圓睜著,向幽詢問:

「看到了嗎?樂真的進到泡泡里了嗎?」

幽得意地笑了:

「大成功。」

幽和樂的周圍,殘留在空中的肥皂泡,一個接一個地落到地上消失了。

「想試試嗎?」

樂在原地滾來滾去。想說「想玩」,可太想玩了,連話都說不出來。克里斯瑪斯一把揪住樂,取下她尾巴上的鈴錢,將從幽尾巴上摘下來的圓環綁了上去。這期間,樂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四隻腳不停撲騰著。

「別沾太多液體,慢慢移動圓環。這是訣竅哦。」

這些建議根本進不到耳朵里。樂把圓環啪地一下戳進盤子里,突兀地甩動尾巴,全力飛奔起來。圓環上的肥皂膜破掉了。隨即折回盤邊,再把圓環浸入液體中,在附近跑來跑去。因為想見到肥皂泡從圓環中誕生的樣子,樂邊跑邊扭動身體,結果就勢頭兇猛地在原地不斷打轉。幽本想提醒「揮圓環的動作要輕一點才行」,但看到樂的表情,便不再多言。那是一副怎麼都做不好的焦躁感化為了其中點綴的、滿臉的笑容。

樂的肥皂泡第一次飄到空中,究竟是第幾次挑戰時的事呢?

在幽、克里斯瑪斯和燈光的注視下,樂跳躍,輕盈轉身,搖擺尾巴。一個隧道狀的大肥皂泡誕生,又旋即分裂成三個。樂落地失敗,緊緊貼在地上,但還是迅速轉過身,此時三個肥皂泡中尚有一個倖存。

樂用最大的音量喊道:

「成功啦——!」

那一瞬間,幽未完成的工作又少了一項。

樂掌握了訣竅。她一邊用電波笑著,一邊不斷造出肥皂泡,在燈光之中跳起了喜悅之舞。幽悄悄向克里斯瑪斯發出指令,一次又一次回首,離開了樂起舞的斜行電梯圓頂。沉浸在與肥皂泡共舞中的樂,還沒察覺到幽和克里斯瑪斯已經不在了。

幽下定了決心。

去和焰戰鬥吧。

其結果,或許是其中一方死去。

最終誰生誰死,到明天的這個時候,答案應該就會揭曉了。

幽最後又一次回首,凝望著與肥皂泡共舞的樂的身影。

那是最後一位天行者所看到的,樂最後的身影。

樂沒能以體面的方式死去,甚至沒能體面到留下一具像樣的遺體。

樂,被動煉坑駐屯軍的路行者殺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