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9 · 貓的地球儀 1 焰之章
一個人也能做到
交易地點,是森林邊緣一處名為「柴權現」的加速迴廊。
所謂加速迴廊,是由無數稱作「鳥居」的紅色大門排成的石制通道。有的筆直,有的曲折,因地點而異,但起點必定朝向托爾克的中心,終點則指向地球儀的方向。
死去的貓的靈魂脫離肉體後,被吸引到附近的加速迴廊,從中通過。鳥居是加速器,靈魂每穿過一個鳥居,都會逐漸加速。鳥居的數量也隨地點稍有差異,但無論如何,靈魂都會獲得相當高的最終速度,穿透托爾克的外壁,被自轉甩飛出去,再受升天力牽引,最終落向地球儀。
大概如此。
也就是說,加速迴廊是死去的貓的靈魂聚集的地方。靈魂出竅、撞見幽靈之類的傳聞不勝枚舉,因此活著的貓都害怕靠近。就算不提這點,大多數加速迴廊本就位於遠離城鎮的黴菌森林中;而除此以外,黴菌森林裡,還潛藏著無數種更為現實的危險。
柴權現正是這樣的加速迴廊之一。
而幽則將這樣的柴權現當作交易地點。
而在柴權現的入口處,層州流氓團「蒼森一家」的總長「岩陣坑的雫」和兩隻心腹部下的身影出現了。三隻貓身後,沉甸甸地擺放著一隻大型集裝箱,那是讓手下的機器人當中格外自詡力大的傢伙們搬過來的。
等候在左邊的部下,戰戰兢兢環顧四周的黑暗,說道:
「老、老鼠(nezumi)。」
等候在右邊的部下,也同樣畏首畏尾地接到:
「水、水(mizu)。」
雫那短毛的巨大身軀猛地一顫:
「女流氓(zubekō)。」
兩隻部下跳了起來。右邊的部下壓低聲音說道:
「總、總總總長!差不多行了吧!『女流氓』都已經第三次了!太不妙了,咱們還是回去吧,再這麼接龍失誤下去,早晚要被鬼怪纏死!」
真不愧是總長,雫看起來泰然自若。雫用尾巴狠抽左邊部下的臉,把自己的失誤拋在腦後,說:
「失誤什麼失誤。還不是因為你說了『水』才不行的。以『zu』開頭的詞哪有那麼多?動點腦子想一下前後的詞啊。」
左邊的部下也一副想撒腿就跑的樣子。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惡靈肯定已經到附近了。總長求您了答應我吧,下次再有失誤就跑吧。好不好?」
「哪能就這麼算了。在道上混,要是被對手小瞧了,可就別想再吃這碗飯了。好了,輪到你了,『u』開頭的。」
「大、大便(unko)」
「陀、陀螺(koma)。」
「嘛、嘛……」
部下的鬍鬚不住顫抖,因恐懼而戰慄。蒼森一家裡的人都知道,總長接龍玩得很爛。對少當家們而言,作為隨從陪同總長參加這場柴權現的交易,無異於抽到了恐怖的下下籤。
不過,雫總算接上了。
「撒菱(makibishi)。」
左右兩邊都嘆了一口氣,彷彿在感慨總算撿回一條命。這份安心感中潛伏著陷阱。左邊的部下,順著「shi」的音不小心說出:
「小、小便(shonben)。」
頓時,毛髮如刺蝟般豎了起來。
右邊的部下立刻接道:
「失禁!失禁!『小便失禁(shonbenmorashi)』!對吧!你是想這麼說的吧?」
「對、對對對對。小便失禁。」
兩人早已氣喘吁吁。右邊的部下絞盡腦汁:
「刺、刺客(shikaku)。」
說完,回頭看向雫,嘴巴一張一合。雫露出「哦,原來如此」的表情。
「口(kuchi)。」
命懸一線的走鋼絲還在繼續。左邊說「地球儀(chikyūgi)」,右邊說「結義理(girikake)」,雫說「打架(kenka)」。左邊說「鑰匙(kagi)」,右邊說「義理人情(girininjō)」,這時雫提出疑問: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義理義理』的,這樣也行?」
左右齊聲嚷道:「當然行!」雫無奈吐出一句:「宇宙(uchū)。」接著左邊立刻接上:「後門(uraguchi)。」
右邊拚命搜尋以「chi」開頭的詞。「地球儀」說過了,「力石」和「止血粉」也說過了。「快點。」雫催促道。恐懼擾亂了思考。就在這時,腦海中一道靈光閃過,右邊那位不顧一切地抓住了它。
是個陷阱。
「地、地圖(chizu)!」
雫沉默了。
又是「女流氓」的沼澤。
沒救了。兩名部下再也支撐不住,嚇成了刺蝟,只剩一個念頭:管它會不會被逐出幫派,快跑吧!從今往後金盆洗手,再不幹黑道這行了,老老實實做貓。
雫說道:
「你們,可以回去了。」
總長的許可已經下來了。這可怕的鬼地方,一秒鐘也不想再多待了。兩隻部下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排列著無數鳥居的迴廊入口,只剩下雫的身影和巨大的集裝箱。
雫用尾巴勾起掛在脖子上的那隻引以為傲的懷錶,舉到眼前瞥了一眼,然後對著鳥居深處的黑暗說道:
「太慢了。我這幫小弟里迷信的傢伙可不少。地方都已經按照你說的來了,好歹遵守一下時間,不然我很難辦啊。」
黑暗回答道:
「是你來得太早了。」
「是嗎?」
「沒錯。我用的表絕對不會出錯。下次讓機器人把那塊表也帶過來好了。我幫你修修。」
雫相信了那句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話。在機械裝置方面,沒有比這個來歷不明的聲音更值得信賴的了。
「說好的貨,我一分不少全帶來了。可真費了我不少功夫。」
「重嗎?」
「耐熱瓦挺重。其他雜物也都好好放在這兒了。水和吃的也都有。」
「謝謝。」
「用不著道謝。這可是平等交易。你把我們這邊的破爛人偶修好,讓它們動作比以前利索得多。作為回報,我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到你想要的東西帶過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話雖如此,這聲謝謝我還是得說。真是幫大忙了。」
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出奇尖銳,還夾雜著奇怪的雜音。雫心想,這傢伙還真是謹慎得滴水不漏啊。大概是用了某種能讓電波鬍鬚發出的電波產生多重反射、從而傳得更遠的裝置在說話。不過,雫能理解的也就到此為止了,至於那個裝置具體靠什麼原理運作、有著怎樣構造的機關,就完全摸不著頭腦了。雫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猜測:對那傢伙來說,製造這種級別的玩意兒,不過是小菜一碟吧。
「你要是謝我,那我也得回謝你。在下不過是個不受太陽儀之神召見的江湖混混,承蒙您如此厚待,實在感激不盡。」
雫開玩笑地謝道,突然想起:
「——對了,你一直在找的,呃,叫啥來著?」
「四氧化二氮?」
「不對。不是那個。」
「肼?」
「對,就是肼。我們的小夥子找到了一整隻裝滿那東西的罐子。」
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微微一顫。
「真的?! 」
「嗯。聽說罐子側面的標識,跟你之前給的那張紙片上的一樣。應該沒錯。按照你的吩咐,他們敲了敲罐子確認裡面是滿的,之後就沒再碰過。」
一陣酷似嘆息的感情,從黑暗深處隱隱傳來。
「謝謝。真的幫大忙了。不過,千萬不要靠近那個罐子。」
「知道啦。怎麼,你以為我會獨吞它?」
「嗯。」
雫苦笑。
「真老實啊——不過嘛,說實話,我就是信任你這點。放心吧,我這人向來信守承諾。再說了,有那腦子拿那玩意搞出點動靜的,也就只有你了吧?把一個自己都不會用的玩意兒搶過來,也沒啥用吧。」
「沒那回事。引爆肼不需要什麼智慧。更何況,肼燃燒時會釋放毒氣。足以瞬間屠滅一座城市。」
雫的尾巴啪地動了一下。
那傢伙凈說些本不該說的話。不像平常的「牠」。這麼強調肼的危險,聽起來倒像是在炫耀自己能處理如此危險的物品似的。
「你要做那種事嗎?」
黑暗沒有回答。
「你要是打算把那個叫肼的玩意兒扔進紫禁箱城,我幫你。我對大集會那幫混蛋,也一樣有筆賬要算。」
黑暗依然沒有回答。
雫於是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喂,你讓我們這些黑道去收集破爛,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黑暗終於回答了。
「不告訴你。不能告訴你。」
也是,果然是這樣啊,雫心想。
我是蒼森一家總長。給一隻混黑道的貓洗腦這種事,大集會那幫混蛋根本不當回事。萬一自己落入傳教部隊的手中,肯定會把知道的一切都抖出來。口吐白沫,屎尿橫流交代個精光。
所以不能告訴我。
即便牠告訴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發自真心地讚歎一句「真厲害」。一個人視若珍寶的「東西」,在另一個人眼裡,往往比他屁股周圍的毛還無所謂。
這是常有的事。
「喂,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
雫問道,
「——你有同伴嗎?」
黑暗立刻回答。
「修好的機器人已經釋放了,應該正成群結隊地走向老地方。下次交易的時間另行通知。下一次,你那邊不用帶任何東西過來。只要告訴我肼的位置就夠了。」
「吃的呢?水也不要嗎?」
黑暗堅持道。
「不需要。」
交易結束了。
留下集裝箱,雫離開了加速迴廊。雫想,那傢伙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自己。看著自己向黑暗深處漸行漸遠的背影,那傢伙會懷著怎樣的心情——
——不。不會吧。
能有什麼心情可言。那傢伙當然有同伴。不止如此,說不定那傢伙不過是被派來交涉的小嘍啰。連聲音都非常年輕。從工作方式來看也是如此。那樣出色的手腕和驚人的工作效率,自然是很多隻貓共同謀劃和努力的結果。一定是那樣的。「那傢伙」的真面目其實是「那群傢伙」。
否則,未免也太可憐了。
即使是自己這樣的行當,都還有同伴呢。
都還有能與之分享大事業的夢想、和成功喜悅的夥伴。
鳥居深處的黑暗中,幽正在思考焰的事。
本以為每天都會來窩邊逼迫再戰,但自那之後,焰就再也沒有露面。
「你打算怎麼辦?」焰問道。
「樂喜歡到城裡在攤位上只逛不買,但不喜歡住在城裡。」樂回答道。
此外,她還說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所以我會暫時留在這個電梯圓頂。在牽引車的駕駛艙里搭個帳篷,和震電一起生活。不過我也會去焰那裡玩。我要抓好多老鼠和蟑螂帶過去,好好期待著吧。
樂如此說道。
「想確認的事是什麼?」焰這麼問道。
「保密。」樂笑著答到。
這片森林裡住著幽。這也意味著,有流氓團和盜賊團出沒。要說不擔心是假的,但樂和震電已經在這樣的森林中生活了很久。城裡有城裡的危險,對樂來說,待在這片森林裡或許反而更安全。
總之,樂不跟來正合心意。
放心了。
牠也想過,說不定樂察覺到了自己的這份心情,但如果真是那樣,那就心安理得接受樂的好意吧。
因為焰不想讓樂看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焰帶著手持斬甲刀的日光和月光,朝著氣聯坑的城鎮去了。螺旋階梯上的攤位正陸陸續續開始收攤,附近一帶蹦蹦跳跳的小貓身影消失不見,此時正是地痞流氓們開始朝著怪模怪樣的街頭賣藝、可疑的雜耍表演和街頭賭局圍攏過去的時候。
焰就是瞄準了這種時段。
牠登上了螺旋階梯的最頂端。站在沒有扶手的階梯邊緣,俯視著城市。
牠並不想這麼做。
忽然感到視線,回頭一看,有一隻比樂更幼小的小貓就在近處。牠那本來就圓溜溜的眼睛睜得更圓了,直勾勾盯著焰的耳朵。還短短的電波鬍鬚讓牠的思緒完全外露,在想什麼一目了然。
焰的耳環很稀奇。
這一帶似乎沒有戴耳環的習慣。
焰伸出尾巴,輕輕拍了拍小貓的鼻子。小貓嚇了一跳,但隨即鬍鬚全張開來,露出了笑容。
「你是這城裡的孩子嗎?」
小貓點了點頭。
「不怕回家挨罵嗎?這麼晚還在外面閑逛?」
小貓想要回答,不過似乎還不能很好地控制數字語言。傳來的是軟綿綿的思緒:會挨罵,但還是偷偷溜出了被窩。想看看念力和透視術。心砰砰跳。悄悄回去就肯定不會被發現。耳朵上有環,不痛嗎?那也是魔術嗎?屁股痒痒的。昨天吃了只大蟑螂。
焰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靠著牆邊、銹跡斑斑的大齒輪上。
「你看,那邊有個大齒輪吧?」
焰用尾巴指向齒輪,小貓便骨碌一下轉頭望向身後。
「給你看比念力和透視術更厲害的東西。不過因為很危險,要躲到那個齒輪後面去。如果害怕的話,不用勉強看。不過,能從頭看到尾的,大概只有你了。回頭可以跟小夥伴們炫耀哦。」
說完,焰向日光的肩頭奔去。月光用一塊細布蒙住焰的眼睛。小貓乖乖跑到齒輪後面,目不轉睛地看著焰。
然後,焰俯視著螺旋階梯下的城市,咆哮。
殺!!——
同時,以大功率、和只有多爾袞才能使用的頻率,向整個城市射出因緣。
當焰咆哮聲的殘響消散於黑暗時,螺旋階梯的城市已陷入一片死寂。所有貓都望著突然出現在階梯頂端的外來者,茫然失措。
躲在齒輪後面觀看的小貓也是如此。假如剛才沒有跟焰交談過,牠肯定會拔腿就跑。這時,圍繞在焰身旁,打扮得一看就很廉價的小混混,還有肥得像是在脂肪上又塗了一層油似的胖貓,沖著焰怒吼起來。混混和胖子都帶著看起來很強悍的機器人,正慢慢向日光和月光靠近。胖子用糾纏不休的話找焰的麻煩,但都是些難懂的詞語,小貓聽不太明白。大概是在說「別以為毛皮是白的就了不起」之類的話。小貓心想,照這樣下去,那隻白貓就要遭殃了,突然從外地跑進來,還搞出那麼大動靜,肯定會被狠狠教訓。
下一刻,勝負已分。
日光砍倒了胖子的機器人,月光則斬翻了小混混的機器人。
日光和月光都用斬甲刀一擊切飛了對手的雙腿。焰站在日光的肩膀上,尋找下一個獵物。牠猛烈地發射電波探測周圍,在腦中為陷入攻擊行為的目標依次編號。
左邊。
用月光解決了。
右邊和正面。
用日光解決了。
焰開始下樓梯。一步跨兩級台階,腳步飛快。看到這一幕,周圍的貓都慘叫起來,四散逃竄。如果有東西擋路,就專門瞄準腿將其斬倒,然後繼續前進。那些傢伙一個個都弱得不值一提,連偽裝發給機器人的命令都不會,哪個位置的哪個敵人,想要怎麼攻擊自己的哪個部位,焰能完全看透。本以為蒙上眼睛會給自己增加點難度,結果毫無意義。不讓對手碰到一根手指是理所當然的,接下來只需注意別讓自己的斬擊傷到貓或機器人的要害,這反而出奇困難。因為對手太笨拙,有時候會做出意想不到的動作。
城市被恐懼的尖叫聲籠罩。
是真的,真的焰,真的多爾袞——最先響起的那聲吶喊,焰在意識的某個角落裡,不經意地接收到了。
海嘯般的混亂開始了。貓們拋下一切,爭先恐後地逃命。
多爾袞來了。
這和怪物來了完全是同義詞。
焰的嘴巴咧成月牙狀,舌頭耷拉著伸出來,用雪白的全身聆聽著城市發出的恐懼尖叫。
抵達螺旋階梯底部,應該用了不到五分鐘。
月光揭去了焰的眼罩。
從階梯底部仰望,在那五分鐘內,氣聯坑的城鎮已化為一座不見貓影的死城。只剩懸吊在鎖鏈上的、牢籠中的白色骸骨俯視著焰。牠盯著螺旋階梯的頂端,盼望那隻小貓露面。
就這樣,焰等了一個小時。
小貓最終沒有出現。
至此,這座城市被征服了。傳言將如瘟疫般擴散開來。大集會也會有所耳聞。
然後,焰意識到,這一次,自己真的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怪物。
焰從螺旋階梯的底部,久久仰望著變成死城的氣聯坑。
有一個擁有遠超自己力量的傢伙。
然而,那傢伙的眼睛,卻望著自己無法理解的遠方。
幽,正在森林中的巨大迴廊奔跑,金色的瞳仁上下搖晃,以驚人的步伐穿越黑暗。唯一能聽見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終點尚在前方不遠處。
這條迴廊環繞著托爾克外殼。即使是幽,剛開始這項訓練時,也無法跑完一整圈。也從沒覺得一開始就能做到,只是打算跑到合適的地方就折返回去。即便如此,還是常常誤判自己的身體狀況和耐力,中途筋疲力盡,只好原地露宿,最後才勉強返回。但幽不斷重複練習,漸漸能跑得越來越遠,最終奔跑距離足以環繞托爾克外殼一圈了。
幽像機器一樣不斷奔跑。
幽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了克里斯瑪斯的聲音。
持續奔跑的過程中,身影漸漸顯現。克里斯瑪斯靠著氧氣黴菌樹榦根部坐下,旁邊放著野餐籃子和發光細菌燈,她興高采烈地談論著動蕩不安的股市走向。
幽發起了最後的衝刺。
幽一頭滾進燈光里,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克里斯瑪斯把話題轉向南北動亂,稱板門店的最終談判確實是實現和平的最後機會,但關於雙方都宣稱是首都的聖地「新都安」的歸屬問題,以及大量政治犯的返回等難題堆積如山,達成最終共識恐怕困難重重。幽終於起身,把尾巴伸進克里斯瑪斯的工作服口袋裡,拉出掛鏈懷錶,確認時間。
「克里斯,下一步吧。」
克里斯瑪斯拿起野餐籃子。籃子看起來異常輕巧。提手上纏著膠帶,加固結實,蓋子上還有四個鎖扣用於固定,像是後續改造加上去的。克里斯瑪斯解開四個鎖扣,啪地打開蓋子。
裡面,空蕩蕩的。
大概是在做熱身運動,幽在周圍小跑了幾圈,還跳了幾下。最後一個大跳躍,跳進了籃子里。幽使勁向外伸出尾巴,克里斯瑪斯也一本正經豎起右手大拇指。蓋上蓋子,扣好四個鎖扣,裡面傳來砰砰頂蓋子的聲音。
「確認,蓋子就緒!」
克里斯瑪斯站起身,右手提著籃子的把手,擺出一副準備開跑的架勢。
「確認,姿勢就緒!重力訓練第一次!三十秒!準備!開始!」
隨後克里斯瑪斯用盡全力掄起籃子,恨不得要把手臂都甩脫臼似的。從一數到三十。數到三十後,突然停下手臂。握著把手的右手,傳來「咚」的觸感。
「第一次結束!重力訓練第二次!三十秒!準備!開始!」
聲音仍舊相當堅定。
克里斯瑪斯再次奮力掄起籃子。數到三十後,繼續甩動,然後又突然停下手臂。
「第、第二次,結束!第三、最後一次!三十秒!」
聲音聽起來糟糕得恰到好處。
幽,像是要放棄一切似的大喊道:
「開始!」
克里斯瑪斯毫不留情,滿臉喜色地甩起籃子。數到三十後,這次故意把手臂往下一沉頓住。隨即蹲下,解開蓋子上的鎖扣,把籃子倒過來。蓋子啪地打開,幽撲通一聲掉出來。對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幽,克里斯瑪斯豎起了右手大拇指。
幽的尾巴輕輕擺動作為回應。
不行呀,幽心想,雖然能跑完迴廊一圈了,但還是無法鍛練出能承受這種重力訓練的身體。姑且不論再入㊟地球儀時的情況,第一次大幅減速時肯定會遭受極強的衝擊,自己必須承受住——不,僅僅承受還不夠。即使僥倖沒有昏過去,如果喪失冷靜的判斷力,無法進行正確的操作,那也毫無意義。
(再入:指物體從外層空間進入行星大氣層的運動過程。)
克里斯瑪斯合上籃子的蓋子,拿起燈站了起來。幽也跟著站起來。牠打算回窩,想走到克里斯瑪斯前頭,卻走不直。踉踉蹌蹌,每走一步都往右邊偏移。
這時,傳來了鈴錢滾動的脆響。
「鐘錶(tokē)。」
是樂的聲音。
幽和克里斯瑪斯幾乎同時停下腳步。準確地追蹤到波動傳來的方向,幽和克里斯瑪斯依舊幾乎同時朝那個方向轉頭。流暢的同步動作中,幽是主導,克里斯瑪斯是從動。雖然只是簡單的扭頭動作,但主從之間毫無延遲,如此精妙絕倫的指令控制,假如焰看到了,光憑這一點就會心情不佳。
「是降落傘吧?『to』結尾對吧?所以接的是鐘錶。『i』。」
樂如此說道。
距離幽和克里斯瑪斯大約20米的地方,樂和震電站在那裡。樂從震電的肩上跳下來,邁著利落的大步朝幽走來。震電慌忙跟在後面。震電手裡握著一根頂部伸出好幾個螺栓的長鐵管,頭上綁著寫有「七生報國」字樣的頭巾。
雖然這是樂第一次主動搭話,但樂和震電經常來這條迴廊,遠遠盯著幽跑步,或是鑽進籃子里轉圈。幽猜測,可能是焰派他們來監視自己的。自那以後,焰再也沒有出現過。
樂將幽卡在自身跳躍所能及的極限範圍邊緣,在那裡停下腳步。她狠狠瞪了克里斯瑪斯一眼,喉嚨深處微微發出低吼。克里斯瑪斯也齜牙咧嘴地瞪著樂,不過幽用指令束縛住了她,她才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幽注視著樂視線的移動,意識到樂已經把自己納入了射程。
「是來打架的嗎?」
幽和樂之間隔著超過兩米的距離。對小孩子來說,這算是相當不錯的跳躍能力。
「不是啦。焰說這附近有盜賊出沒嘛。」
大概是想說明,這才是讓震電持有武器的原因,不是為了揍你。
「那麼,有什麼事?」
樂的雙眼中滿懷堅定的決心,清清楚楚地開口:
「為什麼不再和焰打一架呢?」
幽凝視著樂的臉,又忽然錯開視線,開始走動。克里斯瑪斯一邊依依不捨地瞪著樂,一邊跟在幽身後。樂拉開距離追隨其後,震電則嘎吱嘎吱走在隊尾。
「吶,為什麼不再和焰打架了呢?」
為了讓幽聽見,樂高聲問道。幽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但這次給了個回應。
「你沒問過焰嗎?」
「焰全都告訴樂了。樂已經問過焰了。」
幽心想,那現在還有什麼好問的。
「那你應該知道了吧。就是那麼一回事。」
「焰說的是真的嗎?」
「大概吧。」
樂在那兒想了一會兒。
「那個,焰向樂解釋過,可是焰說的東西太難懂了,樂沒太明白。」
幽心想,誰管你懂不懂。
「那你再去問焰不就得了。跟牠說,你不太明白,讓牠解釋得更清楚點。反正那傢伙是多爾袞,就算不工作也能吃喝不愁,應該很閑吧。肯定能陪你聊個夠。我可忙著呢。」
「問過好多次了。可是樂還是不明白。」
幽不再回應。
「所以,樂自己想了想。可是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好難,想了好久好久。然後,終於想明白了。」
幽繼續默默走著。
「想聽聽樂的想法嗎?」
無言。
樂自顧自說了下去。
「樂來做幽的朋友。」
幽的腳步停了下來。
「玩什麼好呢?如果玩接龍的話,輪到幽了哦。從鐘錶的「i」開頭。還是玩捉迷藏?樂捉迷藏可厲害啦。幽不擅長捉迷藏也沒關係,震電會幫你一直當鬼的。」
震電眼睛忽閃忽閃,表示它可沒說過那種話。
幽將指令輸入克里斯瑪斯,控制其全身。
樂轉著圈像跳舞似的,在這周圍走來走去,又跳上翻倒的起重機殘骸。
「那個,焰告訴樂的,不過焰說不準告訴任何人,但是樂覺得告訴幽應該沒關係吧。幽是天行者吧?」
幽讓克里斯瑪斯的右手探進口袋,摸到了飛刃的圓環。
「如果幽是天行者這件事被發現了,幽會被當官的抓走砍頭吧。所以,為了不被任何人發現,才一個人住在這片沒有人的森林裡吧。所以,才交不到朋友吧。幽主動坦白自己是天行者,也是因為想和焰做朋友吧?因為,如果焰知道幽是天行者的話,覺得很厲害的話,也許會願意做朋友吧。」
樂在起重機的吊臂上蹦跳著行走,然後跳到了地上。
幽用克里斯瑪斯的右手抓住圓環,從口袋裡抽了出來。三枚刀刃的重量在指間晃動。與焰的盾型不同,這是頂端帶配重的細長單刃刀片。
「焰很強,又很帥嘛。雖然大家好像都怕牠,但樂知道牠其實一點也不可怕喲。幽你也是這麼想的吧。幽你也覺得焰很強很帥吧。所以,才把焰重要的東西拿走了,藏起來了吧。因為這樣,就算托爾克所有的貓都討厭幽,也只有焰一個人絕對不會離開幽呀。」
樂這次跳上了被黴菌覆蓋的鼓形鐵桶。
那個鼓形鐵桶就在幽的正後方,克里斯瑪斯的右後方,大約4米的位置。
開始瞄準了。
「所以,樂來做幽的朋友好了,請把焰重要的東西還給牠。樂能理解的,肯定是這樣的。如果下次再打架的話——」
敢動就砍了你。
就這麼決定了。
「——焰,絕對,不會再輸了。」
樂從鼓形鐵桶上跳了下來。
克里斯瑪斯騰空而起。幽猛一轉身,釋放出大功率的因緣。克里斯瑪斯手中的三枚刀刃彈射而出,划出銀色的纖細軌跡。克里斯瑪斯向身後跳躍的同時微微屈身,完全無聲地用腳點地,身子隨之輕快旋轉,讓錨索纏到身上,徹底收緊了鬆弛的線。
右手一閃,將刀刃從目標上拔出。
幽的瞄準也結束了。
樂被可怕的波動震懾,僵在原地。
在她身後,拔出的三枚刀刃連成三道切割線,把鼓形鐵桶斜著切成橢圓形。鐵桶因內部塗料的重量而爆裂,看起來粘性很強的液體隨之大量飛濺。
樂依舊僵著,從頭到腳被塗料淋濕。
這樣一來,小便失禁的事就不怎麼容易被看出來了。樂連滾帶爬逃遠了。還沒充分理解發生了什麼的震電,眼睛忽閃忽閃在後面追趕。
把樂嚇個半死竟讓她那麼高興。解除指令控制後的克里斯瑪斯蹦跳著,歡呼著,轉著圈跳舞,雙手撐地蹲下,背部用力後仰,發出勝利的吼叫。
幽低著頭。
克里斯瑪斯四肢著地跑過來,屈身湊近看著幽的臉,用手指戳了戳牠的身體。
無人的暗黑森林中,幽一直低著頭。
正好。
既然這麼想要,那就還給你。
不需要多爾袞的庇護。不需要被理解。自己一個人也無所謂。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活過來的。
托爾克是很久以前由天使們親手修築的石制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島嶼。它的高度為地上6000千米,軌道速度為每秒5600米。要戰勝這兩個惡魔般的數字,只需要能強力噴射的發動機,和堅固無比的耐熱結構就夠了。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
那巨人身著靈魂之刃的裝束,全身用斗篷遮住,臉上戴著貓面具。身材像極了日光和月光。如果從日光和月光身上再削去一些肉,只留下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內臟和肌肉,關鍵部位用鎧甲覆蓋,便正好是這台機器人的體格。雖然比日光、月光更易折,但也因此更加鋒利——就是這種感覺。
而坐在這台危險的機器人肩頭的,是一位年事已高的大集會僧正。
這是不應該存在的組合。
機器人和僧正,位於化為死城的,氣聯坑的螺旋階梯底部。
彷彿遭遇過瘟疫一般,城裡連一隻貓的影子都沒有。
僧正忽然抬頭仰望。他看穿了橫亘在虛空中的幾根鎖鏈,和懸吊在鎖鏈上的鋼鐵囚籠。裡面似乎有什麼令他在意的東西,僧正將視線長時間地固定在頭頂上的某一點。
嘶嘶,他輕嗅空氣的味道。
僧正轉過頭,依次掃視朝六個方向延伸的六條迴廊。隨即,抬起尾巴指向其中一條。
「在那邊。」
機器人開始移動,踏入和尚所指的迴廊,在空曠的黑暗中前行許久,突然轉向右側,拐進牆面上開著口的狹窄岔路。彷彿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那裡有岔路似的,步伐流暢無阻。
狹窄岔路的盡頭,出現了一段陡峭的下行樓梯。天花板低得幾乎要蹭到機器人的頭頂。
樓梯多次折轉,不斷向下向下延伸。下到再走下去就要通往宇宙一般,終於來到一間狹小的房間。
房間里有住客。
有合掌端坐的日光和月光,還有一大堆破布。
日光和月光對僧正的突然出現並不驚訝。或許是收到了「不許動」的非易失性指令。
僧正毫不在意地讓機器人進入房間,用杖尖戳了戳那堆破布。
破布堆懶洋洋地動了動。
也不管對方可能看不見,僧正做了一個表示「我是無名旅人」的、僅有手勢的簡單見面禮,接著說道:
「閣下便是當代多爾袞吧。可還記得貧僧?」
怎麼可能忘記。
焰掀開破布站了起來。
「終於找到了。」
負責焰葬禮的,正是那個和尚。
「怎麼,有客人來了,這窩裡卻什麼都拿不出來嗎?」
機器人「哐當」一聲坐在原地,和尚則蜷縮在它的膝蓋上。
「沒辦法,啥都沒有啊。」
「吃得好嗎?」
焰在破布上坐下。
「有時撿些小攤上剩下的東西,或者翻翻別人窩裡的東西。不過,最近那些東西都快爛透了,所以我現在把日光和月光留在這裡,偷偷跑到遠處的城市去。到動煉坑或者機芯坑那邊,總能撈到點收穫。雖然有些傢伙看到白貓就喜歡嘮叨,但只要說『白的就都是多爾袞嗎』,也就沒事了。」
「真是,哎呀——」
和尚長嘆一口氣,
「——離開城市的理由,貧僧並非不能理解。這些日子施主都是怎麼度過的?」
焰突然抬起頭,盯著和尚那台格外危險的機器人看了兩秒。
「——你,真的是個和尚?」
和尚微微一笑。
「正是。不過,出家的時候,貧僧的年紀已經比施主大上了一倍了。嗯,說來話長啊,真要說完得花上三天三夜。」
「可饒了我吧。話說你到底來幹什麼?別想把我帶回紫禁箱城,沒門兒。」
這和尚還真是愛笑。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想必自那之後,施主也經歷了不少事吧,貧僧不會逼問的。」
「不會逼問」這句話,成了引子。
「那個啊……」
焰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思緒。該從何說起,該怎麼說,實在太難決定了。
畢竟對方是大集會的和尚。
不過,這個和尚的話——
「托爾克是——」
焰從這裡開始說起,
「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島嶼,對吧?」
和尚像當時的焰一樣愣住了,像當時的焰一樣附和了一句。
「啊……」
「托爾克距離地球儀6000公里,軌道速度是每秒5600米吧。如果用某種方法把這個軌道速度大幅降低,托爾克就會掉到地球儀上,對吧?」
和尚沉默不語。
「托爾克很重,沒那麼容易減速。如果換成更輕、更堅固的交通工具,會比給整個托爾克減速容易得多。如果乘坐這樣的交通工具,實現充分的減速,就能活著到達地球儀,對吧?」
焰覺得,無論和尚怎麼想,既然作為和尚就絕不可能說「是」。
和尚依舊沉默不語。
「做那種事,或者考慮那種事,真的有那麼壞嗎?」
和尚答道。
「是的。」
這次輪到焰沉默了。
「這是施主的想法嗎?」
焰搖了搖頭。
不過,和尚並沒有問「那是誰的想法」。
「聽好了。貧僧、施主、還有那個人,都是特別的。貧僧以思考這些事情為業。施主有閑暇去思考這些事情。那個人大抵也是如此。然而,其他絕大多數人並非如此。」
和尚不再微笑。
「所謂無知是罪,不過是少數衣食無憂之人的說辭。除此之外的絕大多數人,既不知道托爾克的高度,也不知道軌道速度,平時根本不會去想這些事情。為什麼呢?因為每個人的肩上都扛著如山高的該做的事情。抓老鼠、掙錢、照顧孩子。為了活下去已經拼盡全力了,沒有閑心考慮多餘的事情,這也再正常不過了。既沒有時間思考,也從未練習過如何思考,對於那樣的人們,硬把可怕的事實擺在他們面前,又有什麼用呢?」
「解釋一下就好了,讓他們理解。」
「施主認為,托爾克上所有的貓都能接受那個解釋嗎?」
焰無法回答。
「若是一對一的交談,或許,解釋一下就能解決問題。但是啊,對方變成集體的時候,情況就不同了。當十隻各有一份智慧的貓聚集在一起時,牠們作為一個集體的智慧,也決不會達到十份。群體越大,這種差距便越劇烈。船舵會失靈,一旦開始朝錯誤的方向移動,就無法挽回。當然,施主的這番解釋,會被托爾克上所有的貓所接受——這一天終會到來。但是,那可能還需要一百年,也可能還需要一千年。縱使拚命努力想要將其縮短,只靠尋常的力量也難如登天。就像讓沉重的托爾克減速一樣困難。」
「真的,就只能等待嗎?」
「直到一個大多數人,不必像現在這樣拚命,也能活下去的時代到來為止啊。別誤會,貧僧也好,施主也罷,還有那個人,都正因為有其他人在努力推動社會運轉,才能依賴這些生存下去。吾等之所以能稍微多看見一些事物,是因為其他的某個人,相應地失去了那一份視野。吾等不用親自抓老鼠,口糧還是在那裡。吾等省去了親自抓老鼠的麻煩,於是有了空閑。從這閑暇之中,生出了看待事物的眼光。但是,為吾等抓來的那些老鼠的人,又是誰呢?」
焰還是說道:
「但是,擁有夢想是自由的吧。只是擁有夢想的話,誰也不會害怕吧。在沒人的地方偷偷沉浸在夢中,或者為了實現夢想做些什麼是自由的吧。就算這樣也不行嗎?」
「如果真能做到,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和尚不再微笑。
「從前,有一群被稱為天行者的人。他們就是施主剛才提到的,試圖實現那些事情的傢伙。」
和尚始終沒有笑。
「過去,是一個比現在更糟糕的時代。並非懷有那種不著邊際的夢想就是逃避。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的心靈。都說天行者是被大集會消滅的,但另一個事實是,隨著時代越變越好,懷抱那種夢想的人,也漸漸不再出現了。當然,我可不是說現在的托爾克便是理想的世界。所以,那些傢伙會也許再次出現。正如施主所言,若能將一切藏在心裡,倒也無妨。但那是做不到的。懷揣過於遠大夢想的人,遲早會對周圍的人這樣說:
理解我吧。
理解我的夢想吧。
幫我實現夢想吧。
誇我真厲害吧。
積土成山,就必定會在某處留下坑洞。說到底,那個人之所以能懷揣那樣的夢想,正是因為有無數不抱此等夢想、只是揮汗勞作的人們存在啊。旁人的不理解反而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然而,那個人已經無法理解這一點了。
『我乃懷抱大志的覺醒者』式的孤獨的優越感開始萌生,看不起周圍依舊無知的人,甚至最終憎恨他們。然後,遲早付諸具體行動。」
那天,那條直線管道里,大蛇般蜿蜒的列車中的黑暗。
長著獠牙的天使,以及黑暗中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雙眼。
「托爾克的四周有什麼?有宇宙。一牆之隔外,儘是真空、低溫與高溫、毒浪肆虐的地獄。即便不提這些,托爾克的歷史也被貓的屍骸填滿。流行病、戰爭、毒黴菌的雲。雖說這平安一直都是風中殘燭般微弱的東西,但托爾克的平安竟能延續至今而未被吹滅,實乃奇蹟。吾等貓啊,時至今日,仍是在正上方的鋒利刀刃下屏息前行。與其將那真相強行擺在托爾克的貓們面前,毋寧說些撫慰恐懼的話,哪怕是謊言也無妨。」
和尚終於笑了。
「所以,老夫成了和尚。」
焰沉默良久,注視著和尚的機器人。
「這話從帶著那玩意的你口中說出來,可真有分量啊。」
和尚笑得更開懷了。
「哦,要聽嗎?貧僧年輕時的故事。和尚的故事可長著呢。貧僧也好不容易進入狀態了,施主若有興緻,貧僧倒也不介意。」
焰知道,即便回答想聽,和尚也不會說出真相。
「不必了。」
和尚在機器人上伸了個懶腰。
「算了,忘掉吧。施主現在也沒心思為這些瑣事煩惱吧。要是想活動活動筋骨,貧僧願意奉陪。貧僧有這個可靠的夥伴陪著呢。」
焰不明白話里的意思。
「什麼意思?」
「什麼叫什麼意思?丟人丟人。施主這樣也算多爾袞嗎。當初可是施主氣勢洶洶向斑發起挑戰的。稍微反省一下自己,體諒一下對方的感受,用更認真的態度——」
越聽越困惑。
「對方,是誰?」
和尚一臉驚愕:
「白痴。多爾袞的對手當然是來挑戰的螺旋潛泳員。」
然後和尚發現焰瞪大了眼睛,身體僵直。
「施主該不會——」
和尚彷彿在說「實在受不了了!」一般,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真是個完全不中用的傢伙啊。這麼說來,這段時間是不是沒走出過這個房間一步?」
和尚毛毛躁躁地甩尾巴猛拍機器人的腿,照著慢吞吞起身的焰的屁股踢了一腳,呵斥道:
「蠢貨!到階梯底下抬頭看看,不想知道也會知道的!快去吧!施主曾向斑丟下的『耍弄骷髏』,也會因這次精彩的挑戰書黯然失色,睜大那沒睡醒的眼睛好好看清楚吧!」
焰,跑了出去。
牠抑制不住地狂奔。以飛一般的速度衝上蜿蜒狹窄的樓梯。長長的尾巴在身側飄揚,一溜煙穿過迴廊,抵達螺旋階梯的底部,仰望無人之城。
接著——
焰抬頭眺望的遙遠高處,那東西,就在那裡。
數條鎖鏈橫亘在螺旋階梯的虛空中。中間懸吊著一個個鋼鐵囚籠。其中囚禁著露出白骨的貓的屍骸。
這之中,唯獨有一個籠子,裡面裝著的並非貓的骸骨。
那牢籠稀疏的柵欄網眼各處,吊滿了尾巴捆住的腐爛老鼠的屍骸。
籠子里,是一具只剩骨頭的天使。
全身完全復原的天使骨骼,釘在籠中。雙手舒緩地張開,身體伸展宛如起舞,微微歪斜的頭蓋骨眼窩內的黑暗,正從高處直直俯視著焰。
額頭上,留著絕對無法忽視的挑戰書的作法——用糞便拓下的腳印。
焰,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無需確認糞便腳印的氣味。
是幽的挑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