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9 · 貓的地球儀 1 焰之章
螺旋潛泳
葬禮開始了。和尚們在無重力中輕盈地旋舞,脖子上掛的鈴鐺叮噹作響,聲音層層回蕩,消散於螺旋階梯空洞深邃的黑暗中。
焰的身體紋絲不動。
四周,和尚們正繞著牠跳舞。黑暗中,幾條生鏽的鐵鏈縱橫交錯,和尚們以鐵鏈為立足點跳躍著,撒下驅邪的絕緣符、布起結界,在半空中翻騰扭轉,全神貫注、令人目眩地舞動著。
按規矩,葬禮期間死者絕不能動。焰,像個白色的毛球,把身子緊緊蜷縮著。眼罩下的眼睛緊閉著。右耳耳環上系著寫有戒名的名牌。長長的尾巴連晃都沒晃一下。要讓尾巴徹底靜止是件難事,但這已經是第十三次裝成屍體,焰早已駕輕就熟。這死相裝得相當爐火純青。
螺旋階梯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直徑20米、長度150米,佔據著托爾克中心柱的正中央,沒有重力。正如名字所示,圓柱內壁上緊粘著綿延不絕的螺旋階梯。階梯從圓柱底部數起,共有二千五百五十二級台階,盤旋一百零三圈後才終於抵達頂端。
和尚們正浮在圓柱頂端的虛空黑暗中,為焰弔唁。
從這個位置看,螺旋階梯像個塞滿了一圈圈巨大環形齒輪的巨型洞窟。階梯的途中有許多樓梯平台。向四面八方分岔的通道,赫然張著口。這些被稱為「洞」的開口處,現在僅有一隻貓的身影。靠近階梯頂端的一處小洞里,有一隻茶色的小貓,領著一台高大的機器人,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和尚們舉行焰的葬禮的情形。然而,在其他大大小小的洞中,卻完全沒有其他貓的蹤影。
可以說,這是異常情況。
一場難得一見的螺旋潛泳㊟——而且還是空前絕後的大對決,明明再過一會兒就要開始了。
(螺旋下降:Spiral dive。一種飛行狀態。表現為飛機以陡峭的下降角度進行螺旋式轉彎,即像螺旋開瓶器的形狀一樣朝地面旋轉。這裡譯作螺旋潛泳,是一種運動的名字。)
焰和和尚們的頭頂上方,懸浮著四盞大小不一的枝形吊燈。那不過是在粗獷的鋼鐵制的圓形框架上,直愣愣插了幾根蠟燭的簡陋物件罷了。不過,正中央倒是有個裸露著齒輪的機械裝置,上下各有台大風扇慢悠悠旋轉。這些風扇攪動著周圍的空氣,持續為蠟燭提供氧氣,使得圓圓的火焰在失重狀態下也能勉強維持燃燒。為了防止枝形吊燈本身旋轉,上下的風扇朝相反方向旋轉,產生的扭矩相互抵消。
轟隆隆搖著鈴跳著舞的和尚們,開始用米波㊟誦經。
(米波:Metrewave。通常指波長從1米到10米(頻率從300兆赫到30兆赫)的無線電波段,即波長較長、頻率較慢的波。)
雖然這是慣例,也無疑值得感激。但這對焰來說卻是無比吵鬧。遮在眼罩下的眉頭緊鎖,努力保持不動的尾巴也微微顫動。話雖如此,也不能真的抱怨什麼。畢竟,和尚們是在為自己祈禱——祈禱死後能順利前往地球儀。
沒錯。
這次牠可能會輸,會死。
這次的對手不同於以往。
斑•一千二百九十九號。
過去四年一直君臨「多爾袞」寶座的,史上最強螺旋潛泳員。
當焰決定跟斑進行第十三次潛泳時,所有貓都攔著焰。「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很了不起了,幹嘛要急著送死?聽我一句勸,別做傻事。」大家都這麼說。有人說斑的臉很可怕,膽小的小貓只要被牠瞪一眼就會被嚇死。還有人說,斑一生氣嘴裡就會噴火,你這種貓,一眨眼就會被燒成灰。也有人說,斑的身體大到頭頂和尾巴尖的天氣都不一樣,你這種貓,斑皮毛里的跳蚤咬你一口就能要你命。除此之外,焰還聽了無數遍的「你這種貓」、「你這種貓」、「你這種貓」,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儘管如此,焰還是向斑甩出了挑戰書。
那是一份被稱為「耍弄骷髏」,遵照古老作法發起的挑戰書。用尿液將自己的糞便溶解,塗在右前腳上,然後在天使頭蓋骨的額頭上輕輕留下腳印。再將腐爛的老鼠屍體放在頭蓋骨旁,最後放置在空中樓閣的老赤霉樹的樹根下。
本以為會引起足以顛覆托爾克的軒然大波,可周圍的反應卻是「終於還是幹了啊……」的沉重無奈。熟人在迴廊里遇到焰時,要麼移開視線,要麼說「你是只好貓啊」之類的話,要麼歸還之前借走的東西。
忽然,不知是誰的尾巴拂過焰的腦袋,取下了牠的眼罩。
但焰依然沒有睜開眼睛。
一個聲音傳來:
「那麼,怎麼樣,有勝算嗎?」
焰睜開了眼睛。
不知不覺中,誦經已經結束了。眼前浮著個顫巍巍的老和尚。四周不見人影,只剩散落的符紙在黑暗中漂浮。焰的葬禮似乎在牠尚未察覺之際便結束了。除了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老傢伙,其他人好像都已經匆匆離去。
「能跟死人說話嗎?」
「無妨。像施主這種莽撞鬼,就算死了也不會找貧僧這樣的老糊塗作祟吧。施主是打算正好趁此機會跳進地球儀,挨個挑戰歷代螺旋潛泳員吧?說錯了嗎?」
這個半死不活的老和尚,似乎是個相當隨和的傢伙。閉了太久眼睛,視野有些模糊,四盞枝形吊燈投下的朦朧光暈里,長著深色皮毛的和尚的笑容彷彿幽靈般若隱若現。
焰不耐煩地回答:
「前提是對方先來挑釁。」
和尚笑了。
「對和尚撒謊可是要被拔掉尾巴的。不管發生什麼,只要看到比自己強的,施主就會衝上去挑釁一番吧。」
焰心想,可能吧。
仔細一看,和尚把額頭上電波鬍鬚周圍的毛髮剃成了星形,右耳上墜著三枚碩大的耳飾,尾巴尖上還掛著一顆看上去威風凜凜的大鈴鐺。這傢伙是僧正嗎——焰有些驚訝。牠原以為是哪個底層小僧心血來潮,留下來戲弄自己。堂堂僧正,找自己這個死人究竟有何貴幹。
「所以,要談什麼來著?」
「勝算啊,勝算。」
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覺得荒謬至極。
「有個屁啊。怎麼可能有勝算。螺旋潛泳從來就沒有勝算這一說。要是有勝算,那還比什麼比?」
聽到這個,和尚睜大了眼睛,湊近追問:
「也就是說,完全沒有對策嗎?」
「那當然了。連對手的底細都摸不清,怎麼制定作戰策略?」
「但總該有些準備吧,比如——」
和尚說到一半就陷入了沉思。即便是僧正,說到底也只是個和尚,對戰鬥的微妙之處一竅不通。於是歪著頭,煩躁地晃著尾巴尖上的鈴鐺,久久思索著。
焰強行接過了話頭。
「比如說啊,隨便舉個例子。比如因為踩沒踩到尾巴這種破事,跟一個壓根不認識的傢伙動起真格打了一架,能懂吧?」
「嗯。」
「然後,在鬧出人命前就決出勝負了。一方勝利,一方失敗。輸的一方不甘心,就想報復。因為已經交過一次手,多少了解了對方的底牌,當然會制定作戰策略。比如說,既然抓背沒用,下次就抓肚子。咬尾巴沒用,下次就咬耳朵。」
和尚一言不發地聽著。焰莫名有些尷尬。
「算了。給和尚說教,真是搞反了。」
「不,還挺有意思的。請繼續。」
和尚的語氣里絲毫沒有嘲諷的意思。焰猶豫著,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說到哪兒了?」
「咬尾巴沒用就咬耳朵。」
「對,就是那個。要報復嘛。『你丫的上次竟敢那麼對我。』然後再打一架。一方贏,一方輸。輸的一方又制定策略,再去打架。就這麼反反覆復。這得看那幫人蠢到什麼份上,但要是一直這麼重複下去,你覺得最後會怎麼樣?」
被問到的和尚,非常認真地反問:
「會怎樣?」
「這不是明擺著嗎?每次打架的認真勁兒越變越淡,最後反倒成了朋友。『你還挺厲害嘛』『你也是』這種感覺。為了看穿對方心思絞盡腦汁,結果反倒理解了對方的處境,找到不用打敗對方也能解決問題的方法。」
和尚一言不發。
「這下明白了吧?所謂作戰策略,是從第二次、第三次打架開始的,一旦這種東西有一丁點摻和進來,那就不再是真正的對決了。不知道對手是誰,不知道是擅長抓,還是擅長咬,跟那個完全未知的『傢伙』交手,只有第一次才是真正的較量。之後的都像求愛舞蹈。對手的事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底牌,所以連作戰策略都沒法制定,也就無法同情;正因為無法同情,才會想盡辦法戰勝對手,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才是真正的殊死搏鬥。真正可怕的,真正能認真起來的,也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啊。」
和尚沉默了片刻後,輕聲問:
「要是輸給斑,施主打算怎麼辦?照這種說法,應該不會有第二次了吧。」
「啊,哪還有第二次。對手可是大名鼎鼎的多爾袞大人啊,到時候我早就在地球儀上了。」
和尚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彷彿認命般低下了頭。再抬起來時,臉上帶著微笑。
「喏,要不別當什麼螺旋潛泳員了,來當和尚吧?施主的話挺有意思的。」
蠢貨,誰要當和尚——焰心裡一陣厭煩。
「別人家的老鼠總是看著更肥。」
焰從不覺得自己擅長說話。但對願意傾聽的人來說,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故事無論是什麼,大都是有趣的。焰不悅地扭過頭,將目光投向螺旋階梯盡頭的一個洞。
然後,微微吃了一驚。
——那傢伙居然還在那兒。
茶色的小貓仍待在那個洞里,和一台瘦高個、傻乎乎的機器人一起,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邊。
焰剛進入階梯時,小貓就已經佔據了那個洞。接著很快焰被蒙上眼睛,葬禮開始,又在不知不覺中結束,接著應付臭和尚那套自來熟的寒暄,等突然回過神來,小貓居然還在那裡。枝形吊燈微光的映照下,小貓的雙瞳在黑暗中閃爍著淡淡的紅光。
然而僅此而已。
僅有一隻茶色的小貓,和一台瘦長的機器人。螺旋階梯的其他洞里,空無一人。
要說托爾克最不受歡迎的螺旋潛泳員是誰,那毫無疑問——絕對是焰•二千五百三十三號。
焰對此心知肚明,並且不怎麼在意。可即便是焰,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冷清的螺旋階梯。焰此前贏得的十二次潛泳,總還有一定數量的看客。當然,所謂的「一定數量」其實也沒幾隻,而且那些觀眾大概也不是來看焰的,而是來看焰的對手的。話雖如此,但無論是打瞌睡的,還是和母貓調情的,只要待在洞里,姑且也算觀眾。那時螺旋階梯的每個洞里都閃著貓眼的點點微光,隨行機器人手裡提著裝滿發光細菌的燈,將整座螺旋階梯映照得一片朦朧。
之前都是如此。
然而,第十三次卻是這般景象。
焰覺得理所當然。畢竟自己這個毫無人氣的選手,竟然魯莽地挑戰可怕的怪物斑。從觀眾的角度看,有三個理由不該來。首先,根本不想看焰的戰鬥。其次,與可怖的斑共處一室性命堪憂。最後,結果早已註定,完全沒有必要特意來看。
焰心想,無所謂。
又不是為了觀眾而戰。
可是,茶色的小貓還在那裡,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焰。
突然,焰直勾勾瞪向小貓,扯出個猙獰的笑。
小貓被嚇得跳了起來。由於跳得毫無準備,小小的身子幾乎浮到了洞頂的天花板上。看到這一幕的機器人趕忙去抓牠。然而,小貓大概是陷入恐慌已經分不清狀況了吧,竟毫不領情地在前來救援的機器人臉上,咔哧咔哧亂撓,接著踢開機器人的頭,鑽進通道深處逃之夭夭了。機器人不知所措,兩眼獃滯地忽閃發光,咣當咣當追著小貓而去。
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和尚苦笑道:
「心眼可真壞啊。那可是最後一位觀眾了。」
「無所謂。」
焰仔細張望小貓和機器人逃入的那條通道的黑暗處。
反正本來就沒幾個人,還不如一個觀眾也沒有。
「那種事無所謂。倒是離多爾袞大人親自出馬不還得有一會兒嗎?等我聽完訓誡,我會好好給你化緣的。這回該你講講那些老鼠的故事了。」
焰這麼說著,抬頭望向頭頂。和尚跟隨焰的目光看去。
「那四盞浮空的燭台,代表的是宇宙的結構吧……」
焰與和尚頭頂的黑暗中,懸浮著四盞大小不一的枝形吊燈。可以聽見八片扇葉悄然攪動黑暗的聲音。鋼鐵製成的圓形框架在燭光與黑暗的消磨下隱沒不見,四盞燈宛如四簇圓形的星座浮於夜空之中。
「我啊,死了以後,我的靈魂啊……」
「將去往地球儀。」
和尚答道。
「雖然施主也許沒見過靈魂被地球儀的升天力牽引墜落的樣子,但那景象就連吾等活著的貓也能看見。尤其是當托爾克位於地球儀夜的一側時,能清楚看到閃耀的靈魂拖著長長的軌跡,以極快的速度墜落。至於墜落的靈魂為什麼會發光,那是因為觸碰到地球儀的神氣後,靈魂里的汙穢燒了起來。所以說,靈魂越汙穢,光芒就越強烈。——這番解說是否無趣?」
「不會。」
「在遙遠的過去,托爾克上居住著天使和貓。天使傲慢地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活人偶。這些活人偶就是如今所說的機器人。然而,天使這種傲慢的行為激怒了神明霸威奴呂㊟,神派遣三位支威和一位亞威作為毀滅使徒,將天使一個不留地消滅了。在托爾克極遠外側迴轉的月亮,正是毀滅使徒留下的天使墓碑。墓碑被視為不祥之物,因此哪怕在這樣的葬禮場合,也不會擺放象徵月亮的浮空燭台。到這裡都明白了嗎?」
(霸威奴呂,支威,亞威:振假名分別為はいどろ,しい,あい。可能分別指hydro(氫),Sv(希沃特,輻射計量單位),I(特指碘131,人工核裂變產物)。)
焰用眼神示意明白。和尚懶洋洋地搖了搖尾巴,指向了頭頂黑暗中懸浮的一盞枝形吊燈。尾巴尖上的鈴鐺叮噹作響。
「那個。那些浮空燭台中,最小的那個代表托爾克。死後,施主的靈魂將焚盡汙穢,然後落入地球儀——看,托爾克旁邊的那個大燭台。那就是地球儀。凈化後的靈魂擁有一百年的壽命,在地球儀上,死亡依然會降臨。之後,施主的靈魂將離開地球儀,前往更高遠的地方。那個地方被稱為金星儀——就是那邊最遠處的燭台。在金星儀上,貓的壽命可達一千年。待到壽終正寢後,最終——」
焰插嘴道:
「是要被召喚到太陽儀嗎?」
和尚吃驚地回過頭來,鬍鬚顫抖著。
「看來是小瞧施主了,還以為施主只是一介莽夫。施主知道的還真不少。」
「就因為我是個莽夫啊。對我們螺旋潛泳員來說,死亡就像吃飯拉屎這些事一樣平常。所以我比別的貓更感興趣,偶爾也會聽附近的老頭子講這些事。不過,我還真不知道掉進地球儀的靈魂會燃燒,也沒聽說過什麼金星儀。接下來呢?」
「嗯。」和尚點點頭,
「越來越想收施主為徒了。」
和尚被焰拿斜眼瞪了一下。
「不過,接下來也沒多少內容了。在金星儀上壽終正寢的靈魂……」
和尚用尾巴指向最遠處漂浮著的、最大的那盞枝形吊燈。
「那就是太陽儀。靈魂會前往那裡。正是那太陽儀,才是神祇霸威奴呂所在的宇宙中心。父之霸威奴呂和母之霸威奴呂永恆結合,誕生出神子邊理迂無㊟。同時從中迸發出巨量的光素,照耀遠方,氧氣黴菌由此得以茂盛生長,吾等托爾克的貓才得以生存。」
(邊理迂無:振假名為へりうむ。可能指helium(氦)。)
故事過於宏大,焰無法很好地想像其中的過程。但牠覺得,這位和尚大概也一樣吧。所有人應該都差不多。理解與僅僅知道之間的差距,是天壤之別。
「在被召喚到太陽儀之前要一千一百年嗎?真是漫長。那之後呢?」
和尚的尾巴微微顫動,清脆的鈴聲響起。
「什麼?」
「所以,接下來呢?我死去的靈魂,經過一千一百年到達太陽儀,然後會怎麼樣?」
和尚表情嚴肅,謹慎地回答道:
「這就是結束。結束之後再無他物,靈魂被召喚到太陽儀便是最終的救贖。」
「真的有結束嗎?就算在太陽儀里,靈魂也會有壽命,然後去到另一個地方吧?如果沒有別的去處,太陽儀總有一天會被貓的靈魂塞滿吧?還是說……」
喝!!——
和尚突然瞪向焰,全身毛髮倒豎,喉嚨里發出低吼,大喝一聲。焰心底一慌,嚇得身子往後一仰,當場愣住,意識有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就在那一瞬間。
「有破綻!」
和尚迅速伸出尾巴,用尾巴尖上的鈴鐺「啪」地敲了一下焰的鼻子。
相當痛。擊打的反作用力,讓焰的身體開始旋轉起來。
「可笑。施主這還算是螺旋潛泳員嗎?若貧僧是敵人,施主此刻早被一刀送去地球儀了。」
和尚張開臉頰上的鬍鬚,露出滿臉笑容。焰猛甩尾巴,止住旋轉,用兩隻前腳按住鼻子,瞪大眼睛抬頭看著和尚。
「不過啊,貧僧若是和其他和尚一樣,這事斷不會就這麼算了。」
「什、什麼意思?」
「今後多加注意為好。施主的言辭會觸怒世上的僧人們。僧人也是人。其中不乏脾氣急躁之輩,怕是會把施主當作異端來審問。即便不是如此修養不足之徒——」
說到這裡,和尚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
「不可思考到達太陽儀後的事!這種問題本身就無窮無盡!倘若心神被這種無盡的問題所束縛,閣下死後,靈魂也會為尋找答案,困在宇宙的黑暗中永世徘徊!」
然後又恢複了柔和的語氣。
「哎,大多數和尚都會這麼說吧。」
和尚滿臉的笑容,最終讓焰徹底失去了發怒的時機。
奇怪的和尚。
沒錯,焰心想,這和尚真的很奇怪。牠覺得比起自己,這和尚的言論才更加大逆不道。這個和尚說話的口吻,簡直是在承認焰的話正好戳中了他們的痛處。和尚分明是在說:「我很清楚我們這邊的話自相矛盾。但實際問題在於,如果你不想捲入麻煩,就該收斂一下這種尖銳的言辭。」這種論調本身,就不該出自一個和尚之口。
如果再進一步追問,這和尚會怎麼回答呢?
「既然大多數和尚都這麼說,那你呢?你又會怎麼說呢?」
嗯——和尚神情嚴肅地環顧四周。
「方才,貧僧提及的前往太陽儀的靈魂之旅,是很久以前大集會偉大的故事編織者——劍,通過龐大的觀測結果推導出的『三階段至天航路』。如今,但凡是做和尚的人都知道,大集會也給予了『這才是正統的凈土結構』的認證。然而啊,然而——」
和尚突然壓低聲音,用目光掃視周圍除焰之外本該空無一人的黑暗,又執拗地釋放微波,直到確認暗處無人潛伏才停下。焰驚訝地問:
「怎、怎麼了?」
和尚猛地把臉湊近焰。
「這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貧僧對這個說法抱有疑問。若是去解讀天使留下的古文書,就會發現,在金星儀和太陽儀之間,理應還存在一個階段,是個名叫『水星儀』的儀體。至今從未有人通過實際觀測證實其存在,眼下大家都認定,這樣的儀體並不存在。但是啊,但是,假設水星儀非常小,並且在極其接近太陽儀的軌道上運行的話——」
就在這時,鈴聲和米波經文傳來。
和尚全身毛髮倒豎,閉上了嘴,回頭望向螺旋階梯的深處。
墨一般的黑暗中,遠處,有枝形吊燈的燈光。
「可算現身了。」
焰緊盯著螺旋的底部,低聲說道。
從一端到另一端有150米。
算不上很誇張的距離。
話雖如此,此刻的螺旋階梯上沒有觀眾。連一盞機器人手提燈的光亮都沒有,螺旋階梯的黑暗顯得一反常態的深沉。但貓的眼睛不會漏掉任何一絲微弱的光,它們足以洞穿堆積了150米的黑暗,看清最深處的景象。
焰與和尚都能看見。
首先,是黑暗中浮現的四盞枝形吊燈的光芒。
接著,是周圍蠢動的、僧侶模樣的貓們的身影。
再往背後的深處,螺旋階梯底部直徑為20米的圓形牆壁上,設有四台巨大的鋼鐵制彈射器。這些彈射器並不是原本就存在,而是很久以前的貓耗費了巨量的勞動力安裝的。四台彈射器的構造完全一致,都是利用橡膠制弓弦的力量發射物品。說它們是巨型橡皮筋步槍倒也不為過,不過如果被它反彈力驚人的弦擊中,貓的身體會被輕易切成兩半。每台彈射器的正面都焊接著巨大的八角形平板,上面標有各自的編號。從左上角順時針方向依次是「一號」「二號」「三號」「四號」。
三號彈射器的發射軌道上,正是「不動」。
它全身被安全帶固定住,蜷成一團,怪異的形態活像一隻被拔掉翅膀的蜂。
和尚低聲說道:
「那是斑的搭檔?真罕見,不是天使型的。」
「也並不一定吧。螺旋階梯里反正是無重力的,潛泳員裡頭甚至還有把搭檔的腿全部卸掉的傢伙呢。」
焰嘴上這麼答,但牠的目光卻沒落在彈射器上的「不動」身上。
在搖鈴起舞的和尚們中間,有一隻正如其名,全身毛皮上散布著斑點,體型並不算大的貓。
就像焰之前那樣,牠蒙著眼罩,身體漂浮在黑暗中。
焰的目光只盯著那隻貓。
那就是斑。
肯定是牠。
「真是掃興啊。還什麼從嘴裡噴火。看起來也不過是個寒酸的傢伙嘛。果然傳言不可信。連半句都信不得。」
和尚瞥見斑的身影,發表了辛辣的評論。
焰沉默不語。
「切,瞧那副德行。真不守清規。竟然還有那麼敷衍的葬禮。連符紙都撒得這麼小氣。喲呵,瞧不起誰呢,連個戒名牌也不掛。」
「別這麼說。他們大概是覺得,辦得太認真,反倒對多爾袞大人不敬吧。」
話音剛落,和尚眼神凌厲地回頭看向焰。
「難道施主也是這麼想的?」
焰面不改色。
「不。畢竟我就是那個找斑挑事的罪魁禍首啊。不管哪兒的和尚都嚇破了膽。沒人肯接葬禮,實在頭疼。我知道這次是強人所難,真是過意不去。」
和尚沉默不語。
焰也沒有再說什麼。
正如和尚所說,這場葬禮確實很敷衍。在兩人的注視下,敵方的葬禮短短几分鐘便結束了。
突然,一陣彷彿連視野都能震碎的鐘聲轟然鳴響。鐘聲在螺旋階梯的每個角落嗡嗡迴響,持續良久才終於緩緩消融於黑暗之中。緊接著,又傳來了巨大齒輪有規律嚙合的聲音。
螺旋階梯正中央的空氣時鐘,開始倒數最後兩分鐘。
「倒計時開始了。多謝,這次是迄今為止最上心的葬禮了。你快走吧。」
焰催促道。
和尚注視著焰。
「施主啊……」
「怎麼了?」
「一定要贏啊。別讓貧僧的葬禮白費。讓那個不守法度的傢伙悔過,後悔連場像樣葬禮都沒辦成。」
齒輪轉動十響後,焰答道:
「我可不會許下無法兌現的承諾。」
「說、說的什麼話。施主為什麼現在說這些喪氣話。聽好了,言語這種東西里蘊藏著強大的力量。言語中有種叫言靈的東西……」
焰踢開腳邊的鎖鏈,躍入背後的黑暗中。牠白色的身軀一圈圈旋轉,尾巴纏住另一條鎖鏈制動,四肢懶散地張開,懸在半空晃蕩。
牠咧嘴一笑。
「沒把握的事還打包票說一定能成功,這才是謊話吧。這和你剛才說的可不太一樣啊,對和尚撒謊,不是會被拔掉尾巴嗎?」
鐘聲再次震動螺旋階梯。
還剩一分鐘。
「喂,太危險了,趕快走吧。看你這樣子,和尚,你恐怕也時日不多了吧,說不定很快咱們又會在地球儀上偶遇。到時候請多關照嘍。」
焰奮力拋出這句話。
齒輪的聲音持續不斷。
「喂。」
「又怎麼了,差不多該——」
那一刻,和尚的臉上,只剩開玩笑般的笑容。
「真的不想做貧僧的弟子嗎?」
打發走和尚後,用尾巴懸吊在鎖鏈上的焰,猛地把身體拉了上去。
牠說的並非謊言。
傳聞聽過不少。但對那隻叫斑的貓到底有多厲害,牠其實一無所知。所以也根本談不上什麼作戰策略。只不過,僅憑虛張聲勢或一時衝動,是絕不可能在多爾袞的寶座上堅守四年的。
焰凝視著,螺旋階梯底部枝形吊燈的微弱光芒。
我馬上要和這樣的怪物戰鬥了啊。
焰身體向後一仰,縱身躍入背後的黑暗。
焰的背後,螺旋階梯頂部直徑20米的圓形牆壁上,設有四台巨大的鋼鐵制彈射器。
一號和四號彈射器的發射軌道上,是兩台全身被安全帶固定,蜷成一團的巨人的身影。
二者均為天使型機器人,是如同雙胞胎般一模一樣的同型號機體,但其身高不足兩米,兩者合計重量卻超過500千克。護衛它們周身的陳舊的防刃套裝上,深深浸染著焰過去擊敗螺旋潛泳員時濺回的血液。兩台機體的額頭上,刻著表明它們是甲賀工廠製造的標記。額頭上面還記載著兩機首次啟動於公元2182年3月,夜光塗料書寫的銘文隱隱發光。
一號彈射器上的巨人的銘文是「日光」。
四號彈射器上的巨人的銘文是「月光」。
焰攀在日光的頭上,倏地滑入它頭後防刃套裝的兜帽里。這時,四號彈射器上的月光抬眼看向焰,發出如食肉動物喉鳴般低沉的轟鳴。焰從兜帽里探出頭來。
「不,和往常一樣。我和日光先走,你隔一秒再跟上來。」
這次日光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焰回應道:
「啊。是那個茶色的小不點,和作伴的瘦竹竿機器人吧?」
日光短促低吼了一聲。
「什麼啊?怎麼會有那種傢伙啊。」
日光依然堅持己見。
「饒了我吧,你該不會是壞掉了吧?」
日光仍不滿意。
「我說啊,你也聽見那和尚的話了吧?天使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光了,早就不存在了。」
彷彿在說「那你看看那邊」,日光指向螺旋階梯最深處的一個點。
焰順著它的指向望去。
那裡是螺旋階梯中段的一處大洞。只有一張塞滿了黑暗的嘴空洞地張開著,並無其他特別之處。沒有貓,沒有機器人,更沒有天使。
「什麼都沒有啊。」
剛才還在那裡呢——日光似乎這麼想著。它發現所指方向空無一人,不安地回頭看向兜帽里困惑的焰。
「鬼故事到此為止。武器準備好了嗎?」
日光無奈地點了點頭。焰越過日光的肩膀,死盯住螺旋階梯深處的黑暗。
計量秒數的齒輪聲持續作響。
正如不能滾的球、不能吃的老鼠沒有存在的價值一樣,弱小的螺旋潛泳員根本沒有苟延殘喘的理由。
因此,焰只是一心一意地、如饑似渴地挑戰著。擊敗對手後便將其遺忘。如果自己被擊敗,那就到此為止。牠曾想過,如果我在那兒倒下就好了,就這樣再也不要爬起來就好了,再也爬不起來——
沒錯——如果要輸,就要輸得徹底,輸得再也無法爬起。
唯一可怕的,就是輸掉,卻仍然活著。
牠知道自己輸掉後死去會怎樣。但如果輸了卻沒死成,之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無從得知。未知的東西是可怕的。對付可怕的東西有兩種方法:要麼露出肚皮示弱結為朋友,要麼撲上去攻擊將其打敗。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與陌生對手交手的最初的第一次已經累積成了第十二次。
儘管如此,還是不能休息。
因為斑在。
所有人都說,沒有人能戰勝牠。
所有人都說,焰連苟延殘喘的機會都沒有。
集中精神!齒輪再響十次之後,我就要被射向那道深淵的底部了。雖然交戰的瞬間取決於對方如何編程彈射器的發條和齒輪,但最快是在發射後三秒,最遲也不超過五秒。
我真的連喘息都不配嗎?很快就會知道了。
斑會決定這一切。
我這邊倒是輕鬆。除了全力抗爭之外,什麼都不需要做。
日光和月光緊緊蜷縮起身軀,準備承受發射的衝擊。
鐘響了。
焰看了。
焰看向了這邊。
焰看向了這邊,笑了。
漆黑的通道中,樂蹦蹦跳跳。牠自己也搞不清是高興還是害怕。總之,無法安靜下來,樂像子彈似的,在無重力的通道里飛來飛去。
牠被藏在黑暗中的柱子絆了一下。
砰地一聲撞到天花板。
但樂還是猛地爬起來,當場跳起了喜悅之舞。都跳起了喜悅之舞,說明自己果然還是高興的吧。樂的喜悅之舞是向左旋轉的。也就是說,樂是母貓。從體型來看,也就剛滿一歲左右吧,但她甩動尾巴的氣勢讓人眼花繚亂,耳朵精神抖擻地豎起,跳出的舞姿格外剛毅。
樂覺得焰很帥。
焰至今為止每一次的潛泳,她都看過。
大家都說焰的戰鬥一點都不華麗。毫無技巧可言,戰鬥也轉眼間就結束,無聊至極。樂卻覺得,這正是焰帥氣的地方。焰的戰鬥確實常常以血腥的結局收場,樂有時也會害怕得閉上眼睛,蜷成一團。但螺旋潛泳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是決出最強的貓,讓獲勝者贏得無上尊重的,生死攸關的嚴肅戰鬥。樂認為,把華麗不華麗之類的話題帶入如此認真的戰鬥中,才是離題萬里。焰打倒對手,白色的身體被濺回的鮮血染紅的模樣,讓她難以相信牠是和自己一樣的貓。在樂眼中,那副樣子既像可怕的惡魔,又像歷經嚴酷修行的僧侶。
所以,樂並不驚訝。樂早就料到會有今天。
樂突然停止了舞蹈。她咬著自己的尾巴尖,垂頭喪氣。
焰以斑為對手,挑起第十三次潛泳。——是的,樂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如果無止境地尋求強大的對手,終有一天必定會遇上一個根本無法戰勝的對手。
即便如此,樂依然相信焰仍會向那個對手發起挑戰,而焰也確實這麼做了。
周圍的大人們,紛紛傳言斑是多麼可怕的怪物,甚至還傳言焰這次在劫難逃。每次聽到這樣的傳言,樂的心情便愈發絕望。只需瞪一眼就能殺死小貓、口吐火焰、體型巨大到頭和尾巴的天氣都不一樣的怪物,要怎麼與之戰鬥?她覺得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焰肯定會被那個怪物一口吞掉。
即使那樣,樂還是決定去看那場戰鬥。
無論結局多麼慘淡,總該有人見證焰的最後時刻,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
果不其然,大概大家都覺得這場挑戰太過荒唐,螺旋階梯的洞里,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貓的身影。在僅有樂一人的注視下,焰的葬禮開始了。葬禮結束後,焰便同和尚開始交談。樂很想聽聽他們在談些什麼。如果上樓去更近的洞里,也許能聽清他們的對話。可這裡只有自己一個觀眾,太顯眼了。而且如果靠近,兩人可能會停止對話,甚至可能會驅趕她,讓她這隻小不點兒貓一邊待著去。正猶豫不決時,焰突然看向樂,咧嘴獰笑。那一瞬間,樂徹底亂了方寸,只顧在通道里亂跑,等回過神,已經到這裡了。
樂不禁有些沮喪。心想,我果然還是個孩子啊。
戰鬥說不定早已開始,焰恐怕已經要被怪物一口吞掉了,而我卻因為焰對自己笑了一下,就高興得不行,還在這裡沒心沒肺地跳著喜悅之舞。
她猛地抬起頭。
震電呢?
樂這才想起自己把機器人落下不管了。震電行動緩慢,肯定為了找她,還在某個搞錯方向的地方繞來繞去。
樂毛毛躁躁地環顧四周的黑暗。
「吶,吶——」她試著喊道。
沒有回應。看來是徹底走散了。震電是個笨蛋,完全記不住路線。一定是在某個迴廊里迷了路,正不知所措。樂決定親自去找它。她踢了一下天花板,無力地飄進通道的黑暗中。
她已經沒有勇氣去見證焰被怪物吃掉的場面了。
樂從通道的一面牆跳到另一面牆,來回彈跳,穿梭於各處的迴廊,尋找震電的蹤跡。這一帶沒什麼貓居住,迴廊各處都破敗不堪,其中有些地方被黴菌埋沒,無法通行。樂穿過好幾個艙門,往通風管里張望,嗅著空氣里的氣味,尋找著不知所措的震電可能藏身的地方。但震電依然不見蹤影。樂忽然靈光一閃。震電懶惰成性,說不定半道就放棄尋找,回到了螺旋階梯的洞里,正等待著自己。
這似乎很有可能。
想到這裡,突然覺得尋找震電很傻。
本以為震電遇到了麻煩,虧我還特意來找它。沒想到它卻偷懶,就乾等著。
震電這個笨蛋。
才不會去接它呢。
樂獨自生著悶氣,開始朝與螺旋階梯相反的方向前進。她輕鬆穿過扭曲的艙門縫隙,眼前突然開闊,來到了一個像廣場一樣的大迴廊。
這是西架坑的市場。
在托爾克流浪的商人團體有很多,其中一個叫「天神一家」的團體,很久以前就在這西架坑,做起了面向潛泳比賽觀眾的買賣。或許是因為收益頗豐,從那以後,天神一家就定居在了這裡,其他商人也陸續合併進來,形成了這個市場。螺旋階梯周圍因類似緣由發展而成的市場不在少數,但對樂而言,西架坑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了。
可唯獨今天,西架坑的市場門可羅雀。圓頂狀的寬闊空間里,擺滿了用塑料布和鋼管搭建的浮動攤位。攤位之間用粗鎖鏈相連固定,貓和機器人都可以把鎖鏈當作落腳點,自由地朝各個方向移動。客流量極端稀少,就連樂也能一眼看出來。再細看,來往的貓幾乎都是商人。他們身上掛著用骨頭碎片製成的珠串飾品,叮噹作響,一下就能認出來。
樂蹬了一下地面,在攤位間緩緩漂流。
從食品店、零件店,到雜耍攤、街頭占卜攤,各色商販西架坑應有盡有。不過,這裡面最有頭有臉的要數賭場老闆。他們讓顧客預測螺旋潛泳的勝負,從中賺取抽成。每逢潛泳比賽的日子,每家賭場前的鎖鏈上都貓滿為患。樂雖然還未到能賭博的年紀,卻很喜歡看賭場掛出的賠率表。不過,今天似乎是賭場的倒霉日子。路過的樂偶然瞥見,某家賭場掛出的黑板上,本該寫著賠率數字的地方,卻歪七扭八寫著一些透著股自暴自棄情緒的文字。攤位後面,一隻疑似老闆的胖墩墩的黑白花貓賭氣似地呼呼大睡。
樂抓住附近的鎖鏈,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板上的文字。
樂幾乎不識字。她頂多認得自己的名字和數字,因此也不太清楚黑板上寫了什麼。但從那些字跡中透露出的自暴自棄的感覺,她大概能猜到內容。肯定寫著「都怪你把生意攪黃了,去死吧焰」之類的話。
這樣一想,她莫名感到一陣悲傷。
把潛泳比賽當作賭博的對象也就罷了。她倒不覺得有什麼。隨他們去吧。可是,對著那些敢於直面怪物,悍不畏死發起挑戰的人,說出如此唾棄的風涼話,未免太過分了。
「喂!別在那兒哭哭啼啼的,真晦氣。」
那隻疑似賭場老闆的黑白花貓,從床上斜眼瞪著樂。樂還是抽抽搭搭哭個不停,電波鬍鬚里傳出喋喋不休的噪音。托爾克的貓不用眼淚,而是用電波哭泣。
「你誰啊?難不成是焰的親戚?」
樂搖了搖頭。
「那你哭什麼啊?」
樂用含糊不清的微波回答:「因為上面寫了很過分的話。」黑白花貓露出一副「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那塊黑板上?你認字嗎?」
樂搖了搖頭。
「那個啊,那是驅邪的咒語。像今天這樣生意不好的日子,就像這樣把咒語寫在顯眼的地方,讓霉運早點消散。至於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
然而樂還是哭個不停。黑白花貓一臉不耐煩,卻還是用尾巴招呼樂過來。樂猶豫著走進了攤位。黑白花貓浮動攤位的結構像個大帳篷,樂每走一步,攤位都會搖來搖去。黑白花貓發出某種複雜的數字信號,床後面的八足機器人慢吞吞起身,從旁邊的容器里取出一個大尼龍袋。它靈巧地操縱著細長觸手狀的機械臂,從袋中夾出一塊巨大的蟑螂干,遞給樂。黑白花貓開口說道:
「吃吧。」
樂輕輕搖動尾巴,以此致謝,然後便坦率接過了蟑螂干。咬了一口。
「你很偏愛焰嗎?」
「嗯。」樂點了點頭。
「唉,煩死了煩死了。都怪那傢伙,害的我們一整天都沒生意。可惡,本來那傢伙的潛泳比賽就沒什麼觀眾。要死就痛快點,別連累大家!」
樂有些生氣。
「可是,焰很厲害啊。又強又帥!」
令人驚訝的是,黑白花貓贊同樂的說法,點頭應了聲「啊」。
「是啊。能同時操控兩台如此巨大的機器人,跟隨處可見的普通潛泳員根本不在一個層次啊。從萬向節鎖定㊟狀態中脫身的速度也快得驚人。而且膽子大得離譜,讓人懷疑是不是傻了。連我都覺得牠挺帥的。」
(萬向節鎖定:Gimbal lock。也稱環架鎖定。是一種在使用萬向節來表示三維旋轉時可能出現的問題。當兩個旋轉軸對齊時,系統會失去一個獨立的旋轉自由度,導致某些方向上的旋轉無法被正確表示或控制。)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大人真心誇讚焰,樂瞪大了眼睛。黑白花貓斜眼看著她,咧嘴一笑。
「別小看我,小鬼。本大爺啊,可是早在你出生前就靠賭博吃飯了。我看潛泳員的眼光,可和那些貓不一樣。」
喜悅在樂嬌小的體內炸開。果然,焰就是很帥。這隻黑白花貓可是個行家,連這個行家都對焰另眼相看。樂差點跳起喜悅之舞,卻被黑白花貓的尾巴按住了。無處釋放的喜悅,幾乎要化作言語噴涌而出時,卻忘記想要說什麼了。
「啊,對了,對了,那個,萬向節鎖定是什麼啊?」
「你連這都不知道?」黑白花貓吃了一驚,
「算了,也沒辦法,畢竟是個小鬼。喏,潛泳員被敵人擊中後,會在失重狀態下轉來轉去吧。就是那種情況。」
樂一臉茫然。黑白花貓不耐煩地補充解釋道:
「就是說啊,身體一旦開始不停打轉,潛泳員就會分不清上下左右。如果只是圍繞一個軸旋轉還好辦,但大多數時候哪有那麼簡單。慌亂之中,身體重心一亂,再和牆壁碰一下,就會產生奇怪的旋轉。到了這一步,就沒救了。那潛泳員就徹底懵了,自己怎麼轉的、哪個方向是哪兒、敵人在哪兒、自己的機器人在哪兒,一概不知道。你自己試試就懂了。眼前的景象,會以超快的速度,朝著亂七八糟各個方向瘋狂旋轉。陷入這種狀態的潛泳員,會向牆壁發射錨索阻止旋轉,但就算這樣,用普通的方法可對付不了。旋轉中的潛泳員投出的錨索根本飛不直,能不能正好扎到附近的牆壁上也說不準。況且,大多數情況下,還沒等他們這麼做,就被對手給一擊斃命了。」
樂聽明白了。那種情況的話她懂。雖然不知道「萬向節鎖定」這個詞,但她見過許多潛泳員陷入這種狀態後被一擊致命。
而給予他們致命一擊的潛泳員,總是焰。
「不過,樂可沒見過焰變成那副樣子哦。」
「那當然了。焰在被擊中的瞬間,就能一下判斷出自己的身體是怎麼旋轉的,然後用錨索改變重心位置,迅速阻止旋轉——對了,你叫樂是吧?」
嗯,樂點點頭,又咬了一口蟑螂干。
「那麼,焰為什麼不受歡迎呢?」
「那傢伙太不留情面。牠那麼厲害,一般的潛泳員根本不是牠的對手啊。就跟老鼠和貓打架似的。不過,牠沒有半點興趣炫耀自己的本領,也就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牠有多厲害。實力差距太大,比賽一下子就結束了。既沒什麼精彩的場面,還結束得那麼快,誰會來看啊?觀眾稀稀拉拉的,我們這些靠觀眾吃飯的也不喜歡牠。被我們這些開賭場的討厭了,自然沒什麼人氣啊。」
聽到專業人士蓋章似的一句「不受歡迎」,樂沮喪地垂下了頭。
「可是,大叔也覺得焰很帥吧?」
「我是覺得牠帥。但做生意是另一碼事。對我們開賭場的來說,不管黑貓白貓,能招來顧客的貓才是好貓啊。唉,焰啊,要是稍微帶點討好客人的殷勤勁就好了——」
一時間,黑白花貓和樂一塊兒嘆了口氣。這時,樂突然想起什麼。
「賠率是多少?」
「壓根沒有。」
黑白花貓不悅地嘟囔著。
「沒人給焰下注。賭局根本就開不起來呀。」
樂心想,果然,這才是冷靜的看法吧。其實,樂心裡也曾有過一絲期待,希望萬分之一的奇蹟能夠發生,希望焰能贏。
但是——
「叔叔,你也覺得焰會輸嗎?」
黑白花貓沉默了片刻。
終於這樣說道:
「我覺得啊,焰也不是沒有贏的可能。」
聽到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回答,樂激動得跳了起來。結果直接撞上了攤位的天花板。接著又咚地一聲彈回地面。
「能贏?焰能贏?! 」
黑白花貓笑著說:
「我是說,不是沒有可能。任何可能性都存在嘛」
——這是什麼意思?
樂覺得黑白花貓在捉弄自己,把自己當小屁孩耍。本打算給他鼻子一爪子,可抬頭看向黑白花貓的臉,卻發現他的表情異常認真。
「你沒見過斑戰鬥的樣子吧?你這個年紀沒見過也正常。不過,肯定聽過傳聞吧。說什麼長著一張能嚇死貓的臉、生氣時會噴火、體型大得離譜之類的。」
嗯,樂點了點頭。
「那些都是瞎扯。斑也是貓,不是什麼怪物。現在已經沒有蠢貨敢挑戰那傢伙了,也沒人見過斑戰鬥的樣子,最開始只是一句『那傢伙厲害得像怪物』,越傳越邪乎,結果變成『那傢伙是個厲害的怪物』了。但也不能說全是瞎扯。我親眼見過斑的最後一場戰鬥。要是有人問我,那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我還真只能回答說是怪物。只不過——」
黑白花貓欲言又止,
「斑是個會沒完沒了顯擺自己本領的傢伙。」
他突然回過頭,看到樂一臉困惑不解的表情。
「就是說,斑愛裝模做樣。比方說,斑有100的實力,跟只有1實力的對手戰鬥。即便如此,牠也非得把自己100的實力顯擺出來不可。故意拖長戰鬥,把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所以才看起來那麼強。不過事實上斑也確實強得離譜。只要看過牠戰鬥一次,就知道斑有多強。簡直讓人陶醉啊。大概再也沒有哪只貓能吸引那麼多的觀眾了吧。分我一半。」
樂咬下一口蟑螂干,把另一半遞給黑白花貓。樂聽得心癢難耐,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黑白花貓慢悠悠地嚼著一小截蟑螂干,接著說道:
「可是啊,焰根本吸引不到任何觀眾。要說為啥,牠的打鬥一點也不好看。焰從不展示多餘的本事。我不知道是故意為之,還是性格使然,焰這傢伙,一旦判斷對手只有1的實力,就只會使出2分的力氣。牠之前的對手個個都是乳臭未乾的小子,我混這行也有些年頭了,連我這個老江湖都覺得焰深不可測。我說不是沒有贏的可能,就是這個意思。」
隨著她逐漸弄懂這些話,樂覺得黑白花貓果然還是在捉弄她。
黑白花貓的意思不過是說:「斑的實力大致可以估量,但焰的實力仍是個未知數。」焰的未知數實力能否超越斑,依然沒有任何保證。盼著只有焰是特例,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雖然黑白花貓剛才說得神神秘秘,真要他下注,肯定還是會押斑。
——但是,我……
「樂要賭焰贏。」
「啊?」
「賭焰贏!焰會贏!絕對會贏!!」
「你、你說什麼呢?潛泳比賽早就開始了,下注也早截止了。再說,你有錢嗎?」
樂神氣地揚起尾巴。幼貓常佩戴的「鈴錢」在尾巴尖上叮噹作響。笨蛋,那點兒錢連塞牙縫都不夠——黑白花貓正想這麼回答,卻改了主意,嘆了口氣,苦笑著說:
「行吧,我接你的賭注。你押一個鈴錢,我押這個。」
黑白花貓用尾巴把浮在空中的蟑螂干袋子勾過來,徑直推到樂面前。樂的鈴錢雖然確實是真正的貨幣,但總的來說,其性質更像護身符,實際面值並不高。如今,一枚鈴錢根本買不到一袋蟑螂干。但賭局就是賭局,黑白花貓算是下了血本。樂從尾巴尖上叼下鈴錢,甩向黑白花貓。賭桌上的籌碼已然齊備。兩隻貓神情嚴肅,緊張地互相瞪視著。
就在這時,一陣滑稽的警報聲插了一嘴。
嘰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什、什麼東西?」
黑白花貓驚得直起身子,樂也一下子站起來,從攤位門縫裡向外張望。
果然不出所料。
是震電。
在攤位下方很遠的地方,能看到市場正面入口處的那扇大艙門。震電正緊緊抱在旁邊的一根鐵柱上。這「嘰哩嘰哩」的嘈雜聲響,是震電呼叫樂時發出的警報聲,要論音響語言,它就只會這一種。緊抓著柱子,眼睛忽閃忽閃著,「嘰哩嘰哩」叫個不停。震電瘦長的身影,看起來像只奇特的昆蟲。
「震電!」
樂以一道高功率微波呼叫後,震電注意到了正從攤位里探出頭的樂,於是用浮誇到近乎滑稽的動作,嗡嗡地揮舞雙手。大概是在催樂快點過去,但這舉止和平時溫吞的震電簡直判若兩人。
「哎喲,那是你的?這年紀就有機器人,你還挺早熟的嘛。」
震電這麼慌張,會不會出了什麼事。震電笨手笨腳的,完全沒辦法順著鎖鏈爬上這個攤位。樂匆匆向黑白花貓行了告別禮,便衝出了攤位。她一腳接一腳蹬著鎖鏈,轉眼間就撲進了震電的胸口。
你剛才在哪兒?出什麼事了?
還來不及發問,震電突然一把揪住樂的後頸,猛地踹開之前緊抱的柱子,帶著讓人不禁疑惑「平時那遲鈍的震電去哪了」的氣勢衝進了艙門。它用雜亂無章,令人分不清是靈巧還是笨拙的動作,從這面牆跳到那面牆,以極快的速度,穿梭於無重力通道的黑暗之中。
「好痛好痛,震電!這樣樂會痛的!」
雖然只是後頸被抓,但被這麼甩來甩去,樂又痛又難受。樂一邊喊一邊掙扎,可平時一向聽話的震電這次卻怎麼也不聽,只顧一個勁奔跑。震電奔跑著,瘋狂揮舞手臂,腳步像是要把前面擋路的人接連踢倒一樣。它把礙事的雜物全踢飛,像被踩扁的青蛙似的蹲下蓄勢,又雄赳赳地躍起,一口氣穿過垂直的通風管,最後一頭撞到天花板上。
「震電!聽話笨蛋!再不聽話就要懲罰你了,不跟你玩捉迷藏和鬼抓人了!」
這句威脅似乎起了點作用,震電一下子泄了力,動作慢了下來。樂趁機從震電手裡掙脫出來。震電盯著樂,兩眼忽閃忽閃。
「怎麼了?什麼事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但是,問話就到此為止了。震電又一把抓住樂的尾巴,再次像疾風一樣狂奔起來。樂又疼又氣,腦子一片空白,甚至都沒注意到,震電毫不猶豫走入的這條路,正是自己熟悉的路。
突然,震電抓住牆上突出的把手,讓人提心弔膽地急停了下來。
漆黑的虛空在眼前展開。樂的身體順著震電奔跑的衝勁,差點直衝進那片黑暗中。要是震電一不小心尾巴脫手,樂肯定會飛出去。
樂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和虛空搞得無所適從,心想這笨蛋震電肯定是衝到托爾克外面去了。震電或許無所謂,可自己這血肉之軀要是跑到了托爾克外面,肯定會死。樂甚至忘記了被扯得生疼的尾巴,恐懼之下,緊閉雙眼,縮成一團。
可是,過了好一會兒,她也沒死。
忽然,一陣強風吹動了樂的鬍鬚。
那空氣的流動,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從她眼前飛速掠過。
戰戰兢兢的樂睜開了眼睛。
然後,她明白了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螺旋階梯中段的一個洞。
接著,樂看到了那件事。
電源已失效,不過現在已經用不到它了。月光的自律系統匯流排仍有八成以上在運作。還能戰鬥。這次一定、下次一定要追上那傢伙。不動,行動了。在極度痛苦中,右臂一閃,微小的針雲以極端的相對速度襲來。針雲之間故意留出四條出路。左邊是陷阱,旁邊是陷阱,裡面也是陷阱,更裡面還是陷阱,但是展開速度太慢了。傻瓜,打算用這麼滑稽的瞄準方式來擊落什麼啊。對日光下達最優先指令,左側——
樂的想像,是對的吧。大概。
震電肯定是追樂追了一半就不耐煩了,返回了原來的洞,想當然地認為只要在這裡等著,樂遲早會回來,於是獨自看起了潛泳。震電大概也知道這場對決意味著什麼。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最後十分鐘過去了。終於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震電,這次為了找到樂,「嘰哩嘰哩」鳴響警報,急忙跑了出去。
因為,再不快點,一切就都結束了。
因為,它覺得,戰鬥就要塵埃落定了。
樂心想,震電是對的。
再不快點,一切就結束了。戰鬥就塵埃落定了。
樂甩開震電的手,像瘋了一樣再次衝進通道的黑暗中。
我贏了。
活該,把我當成一隻普通小貓小瞧我,就是你們倒霉的開始。我要從那隻賭徒花貓那兒,把一整袋蟑螂干全贏到手。黑白花貓說不定事後還會沒完沒了抱怨,說什麼怎麼能相信你這種小貓的話呢,拿出你贏了的證據來。所以,得趕緊通知大家。得立刻返回西架坑,跳上廣場正中央的浮台,緊緊抓住只在發生火災、空氣泄漏和毒霉雲時才能敲響的鼓鐘的鏈條,用全身力氣搖晃它。愚蠢的大人們,會抬頭看看這邊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會說:「你這瘋小鬼,趕緊下來,不然有你好看。」管他們呢。反正之後他們肯定很快就會把責備我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畢竟,此刻在螺旋階梯上,焰正把斑打得落花流水。
哪有閑工夫去管那些沒什麼客人的生意。不放下一切趕緊去看,勝負可能馬上就見分曉了。焰絕不會讓戰鬥無謂拖延。一旦斑露出最後的破綻,就到此為止了。
因為焰不管有沒有觀眾在看,都會給予致命一擊,結束戰鬥。
所有人都說,沒有人能戰勝牠。
所有人都說,那傢伙是怪物。有人說牠只需瞪一眼就能殺死小貓,也有人說牠能從嘴裡噴出火焰。還有人說,當牠的頭上天晴時,尾巴那邊卻下著雨。
而焰心裡也曾隱隱覺得,也許真的是這樣。直到最後一刻,內心的某個角落都存在著一個相信「那傢伙也許是真正的怪物」的自己。
可明明並非如此。
斑當然是只貓,公貓,老貓,螺旋潛泳員。
從一開始就不對勁。剛一交戰,焰布置的交叉軌道被輕鬆躲開,不動彈開了日光的第一次斬擊,轉而猛撲向後續的月光,一擊折斷了月光揮出的巨大斬甲刀的刀刃。
而那時,就已經察覺到了。
如果想做的話,可以做到。
焰沒有十足把握,重複了三次同樣的交叉攻擊。
果然,這三次交叉攻擊都沒能困住斑。焰本來也沒指望成功,而且經過這三次攻擊,月光的防刃套裝已經破爛不堪。
儘管如此,還是沒弄清楚那個死角的真面目。
搞不明白為什麼斑在攻擊的瞬間,頭上會出現死角。只要做兩次反轉機動就夠了。只要有兩個以上的落腳點和足夠的速度,就能衝進那個死角。焰認為斑應該也能做到。好歹也是多爾袞,不可能做不到——果然,那很可能是個陷阱。一個自己也無法識破背後伎倆的高級陷阱。
第六次交叉攻擊時,焰被逼入了絕境。
日光失去了左臂,月光被遠遠擊飛。不動那怪物般的身影逼近眼前,直到焰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的瞬間,牠都始終不敢攻擊出現在斑頭頂上若隱若現的死角。斑是多爾袞,肯定是個怪物,一旦攻擊那個死角,最後自己要麼被他一眼瞪死,要麼被火焰燒死,要麼會被跳蚤咬死。然而,焰終於被逼到了別無選擇的境地。連續兩次反轉機動,對於焰來說並非難事。
反正怎麼死都一樣。
進攻了。
焰從未見過因恐懼而扭曲成那樣的貓臉。
不動縮著手腳,像受驚的蟲子一樣,把剩下的四條腿緊緊貼在胸前。它用甲殼覆蓋的長長的雙臂當作盾牌,把斑和自己的頭部藏在後面。全身各處潑灑出錨索,掙扎著想要減緩哪怕一絲一毫這過快的速度。
日光以右肺被擊碎為代價,換掉了不動的兩條腿,現在正困在螺旋階梯的遙遠後方,陷入萬向節鎖定不住地打著轉。雖然損傷不足以致命,但已不能再指望它作為戰鬥力,也沒有那個必要了。焰終止了對日光的所有指令,將因此產生的海量空閑信道全部轉移到對月光的控制上。月光連續向牆面射出錨索,瞄準逃竄的不動全力突擊,加速度大得幾乎要把焰從右肩的鞍座上甩下來。不動從手臂上的分發器中射出針雲。真是狼狽。明知道打不中,瞄準也早已失准。不動拖拽的錨索在耳旁呼嘯而過。它臂間的縫隙里能看到斑的身影。耳中除了那聲音別無所聞,眼中除了那身影別無所見。月光揮舞著斷成半截的斬甲刀,要把斑連同不動的手臂一起斬成兩段。
斑也讀出來了。
他也清楚用不動的雙臂能擋住這一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他也清楚焰早料到自己會這麼做。他也明白,這麼做的話,不動的雙臂間會露出一個貓頭大小的空間,自己的失敗也將從那空隙中溜進來。
即便明白這一切,斑也無計可施。
這是最後的破綻。
焰或許這一生都不會忘記,斑露出最後破綻那一瞬間的臉。那是一張明知敗北無可避免並深深畏懼,卻又對即將傾覆的王座猶存執念的,吶喊的潛泳員的臉。那是一張緊攥往昔榮光,忌憚不知何時出現的強者,卻又躲在不脛而走的傳言背後瑟瑟發抖的,老貓的臉。
斬甲刀咬上不動手臂的瞬間,焰一腳蹬向月光的肩膀,飛身躍入不動雙臂之間的空隙,順勢撞上了斑。斑的身體並沒有多重。他被撞飛到虛空中,焰蹬著不動的背跳起,全身像鞭子一樣彎曲,用盡渾身力氣甩頭。
焰的頭上,伸出幾根蜘蛛絲。
蜘蛛絲的末端,是一柄柄掛著許多小鈴鐺、盾牌形狀的巨大刀刃。
其中的一柄以不留情面、甚至可說是毫無憐憫的速度划出一道弧線,斜穿過陷入萬向節鎖定的斑的身體。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刀刃划出弧線,帶著蛛絲纏上不動的巨大身軀,接著刺入它的側腹後停住,將焰的身體維繫在虛空之中。
刀刃上的小鈴鐺響了。
那一刻,螺旋階梯的所有洞里都已經擠滿了貓和機器人。
直到最後,也沒有任何人,發出哪怕一聲呻吟。宣告戰鬥結束的鈴聲,響徹螺旋階梯的每一處角落。曾對焰說「一定要贏」的和尚,曾說「焰也不是沒有贏的可能」的賭場黑白花貓,還有曾一時氣憤斷言「焰一定會贏」的樂,都在各自的洞穴里,分別聽到了那鈴聲。
沒有謾罵聲,也沒有歡呼聲。
所有人都默默注視著焰。
斑的身體撞到牆面,在那兒留下一道血痕後彈了回來。焰將刺入不動的刀刃上的錨索從頭部割斷,然後揮舞另一柄刀刃,借勢控制身體漂流的方向,用四肢接住了斑反彈回來的身體。
對月光下令:「過來。」
斑的軀體還有餘溫。
月光趕過來抓住焰,將錨索射入牆壁,阻止了進一步的漂流。焰跳到月光肩上,靜靜凝視被健壯的手臂抱著的那具軀體。
斑是一隻盡顯老態、瘦巴巴的貓。
焰命令月光去做該做的事。
月光將自己身上殘留的防刃套裝的一部分撕成帶狀,纏在斑的頭上當眼罩。接著,它向肩膀上的焰伸出手,將焰右耳的耳環連同戒名的名牌一併扯下,給斑戴在耳朵上。
「給你。沒這東西可就麻煩了。」
焰低聲說著,緩緩合上烙印著斑臨死面容的眼睛,在月光肩上輕盈地舒展身體。
葬禮開始了。
螺旋階梯的黑暗,此刻被無數發光細菌燈照亮。微弱的光亮中,環抱著斑的月光漂浮著。在它肩頭上,焰依舊閉著眼睛,舞動著弔唁之舞。細細的錨索連燈光都不肯反射一絲,緩緩舞動的焰,彷彿能在無重力的空間中隨心漂游一般。焰吟唱著驅魔咒語,祈禱斑能順利前往地球儀,祈禱斑的降落之處有許多老鼠,祈禱那裡有溫暖的被窩,牠依舊緩緩舞動著。
所有貓都默不作聲,注視著這一幕。
回濺的鮮血為貓的白色毛皮染上斑點,弔唁之舞繼續舞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