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20 · 茉莉花官吏傳 1 皇帝戀心花不知

第五章

回到寢室,將頭髮澈底擦乾、換好衣服後,朝陽開始東升了。

不知是不是依舊處於亢奮狀態,她還沒有睡意。既然如此,與其去睡覺,不如把該做的事做完。茉莉花那麼一想,打開了房門。

正當她想著該從哪件事開始著手,走出玄關時,舍監叫住了她。

「茉莉花,好消息,找到入侵你寢室的犯人了。有學生看到他丟掉你的護身符,於是過去問了他詳情,他便承認自己入侵了你的寢室。」

「是……這樣啊。」

茉莉花早就知道犯人是春雪了,但不打算向他興師問罪。因為她非常清楚自己對他而言是個多麼不順眼的存在。

「犯人鉦春雪在反省室里。為了賠償弄壞的東西,鉦家也派人來了,等一下應該會聯絡你。他們肯定會給你慰問金,要你……」

「要我對子星大人還有其他人保密,是這樣吧?我明白了。」

茉莉花選擇不讓事情鬧大。在這時譴責春雪沒有好處,為了往後著想,應該收下慰問金並與他保持距離。

(之前的女性文官們如果遇到相同的事,不知道會怎麼做……?)

那些人與自己不同,是擁有遠大志向的了不起的人們。

她試著想像她們的心情,卻無法想像任何答案。

茉莉花端著托盤,前往位於先生官舍中的「反省室」。

那個地方雖然稱為反省室,並沒有上鎖。

不過對於一直身為模範生又與失敗沾不上邊的學生而言,得住在反省室里似乎就是相當嚴重的責罰了。

「春雪君,你已經醒了嗎?」

茉莉花對反省室房門的另一頭問道。她等了一會兒,但沒有得到回應。她認為這點也在意料之中,便稍微打開門,將托盤輕輕放到房裡。

「晚一點我會來收,你慢慢吃。」

不久前,她到廚房要了一些食材做了粽子。沒有煮粥是顧慮到粥冷掉後,美味程度就會減半。雖然希望他趁熱吃,他有很高的機率連碰都不肯碰。

「──我說……」

聽到細微的聲音,茉莉花停下正要離去的腳步。

她屏住氣息,窺探裡面的狀況。

「你是笨蛋嗎?」

一個若有似無的聲音傳來,她決定進入房裡瞧瞧。

春雪抱著雙腿蹲坐在房間角落。單薄的棉被摺得好好的,沒有使用過的痕迹。

「你是笨蛋嗎?你是馬上就忘了被人欺負過的小鳥腦袋嗎?」

春雪依舊直盯著地板,開始罵起茉莉花。

他的聲音一點力氣都沒有,甚至不像在遷怒,反而令人同情起來。

「你做的事,我沒有忘記。」

春雪負責照顧茉莉花,帶著笑容關心東擔心西的,背地裡卻動手腳使她感到不安。最後一刻更想靠背叛茉莉花的信任來傷害她,並且成功達到目的了。

──讓茉莉花說出「撐不下去了」這句話的人,就是春雪。

「不過,我可能沒那麼在意遭到背叛的事。」

她坦承說出真正的想法後,春雪說了句:「我想也是。」然後說:

「……你沒有非常信任我。老實說,我原本想要傷害你到無法振作的地步。」

茉莉花得知將她重要的東西丟入池子里的人是春雪時,茉莉花不是心想「怎麼是你」,而是詢問:「你進了我的寢室嗎?」如果她信任春雪,應該不會是那樣的反應。

「被你指責我沒有全力以赴讓我更受傷。如果我看起來像受到了傷害,我想是因為你指出了事實,我卻無法反駁。」

春雪非常仔細地觀察茉莉花。正因為如此,才會一直對明明沒有全力以赴,卻一副已經全力以赴的自己感到氣憤吧。

「如果我說要離開太學,你會滿意嗎?」

她想問的只有一件事。如果自己離開能讓春雪滿意,那麼她打算拜託他忍耐到下一次的學科考試。只不過,她隱約察覺到事情並非如此。

「……會啊。」

「真的嗎?就算學科考試的名次不會上升也會感到高興嗎?」

「少啰嗦!閉嘴!」

茉莉花踏入了以往絕對不會踩入的界線內。

被他大吼一聲,她心想糟糕了,但還是強忍下來。讓對方說出真心話才是她的目的,這樣正好。

「真羨慕你,沒有幹勁可以拿『做不到是理所當然的』當借口!」

但我不一樣啊!──聽到春雪那麼大喊,她差點就要道歉了,不過不能在這時退縮。

「我啊,想要通過科舉考試!想要回應大家期許我當上文官的期望啊!是因為我有可能成為文官,大家才會對我好啊!」

春雪悲痛的吶喊,讓她感同身受。

一直以來被誇獎優秀而受到期待,最後肯定會被說「真令人失望」的茉莉花,體會過無法回應他人期待有多悲慘。

「……你應該也知道吧,通過科舉考試會讓家族的階級提升,所以優秀的孩子具有商品價值。我不是鉦家親生的孩子,只是在城鎮的學校里最聰明,所以成了鉦家的養子。畢竟太學的學費不是區區平民負擔得起的啊。我要是無法通過科舉考試,就不是鉦家人了。」

「你想成為鉦家人嗎?」

「……我對他們沒有家人的情感,但他們對我有資助的恩情。」

「你不想讓恩人失望啊……我明白你的心情。因為我也受到了許多人幫助。」

「少騙我你能明白了!」

春雪站起來,抓住茉莉花的衣領。被他用力一推,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來到這裡前,一直都被稱為天才!我也覺得自己是個天才!甚至認為我第一年就能通過科舉考試!」

泫然欲泣的臉湊近茉莉花。

「但我在這裡理解到,我永遠考不過!」

她被拉近又推開,彷佛在表現春雪的心情起伏。

「太學裡真的都是天才!就算念書、不斷地用功,我還是無法成為真正的天才!就算出現了擅長的題目,也有很多人能寫出更厲害的解答!我啊,再這樣下去會成為永遠無法從太學畢業的『其他大多數人』!」

春雪嘆了一口氣。其中包含了他所有的情感。

「──一切都是白費力氣,我當不成文官。」

放棄文官之路的人,未來不是回到故鄉繼承家業,就是開設學堂或成為私塾先生,僅只如此。

一切並不會白費,但像春雪一樣渴望成為文官的人,大概會覺得只要沒有得到成果,一切都沒有意義。

「要放棄還是不放棄,你很苦惱吧。」

春雪的心情再理所當然不過。

曾認為說不定能實現夢想,但果然還是不可能的現實被擺在面前,普通人無法成為能夠立刻接受的聖人君子。

「能不能不要說得好像你很懂我一樣?」

「沒錯。我還沒有成為『其他大多數人』,所以有點羨慕呢。」

在現在連真本事都拿不出來的情況下,那是更根本的問題。那就是她想先達到春雪的程度。

「如果我要離開太學,我想先像你一樣苦惱一番再離開。想說自己不是鬆了一口氣,是受到了挫折。因為那才是曾經全力以赴的證明。」

「莫名其妙,你的腦袋太差了。」

「我無法反駁。不過,我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決定請子星大人教我念書。」

茉莉花拉起春雪無力垂下的手緊握住。

「一起努力吧?」

聽到子星的名字時,春雪有些動搖。茉莉花認為說不定可以說服他,直盯著他的雙眼靜靜等著。

「……哇~好高興──你以為我會高興地那麼說嗎?還是以為我會哭著說,其實我心裡很痛苦?你是笨蛋嗎?」

「沒錯。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擁有的能力都用在待人處事上。但我不會再那麼做了。」

昨晚,她下定決心了。她認為自己為了珀陽能全力以赴,希望他看著自己。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

「我也希望讓你看看我全力以赴的模樣。因為仔細看著我這個無名小卒,甚至能指出我沒有全力以赴的人,只有那個人和春雪君而已。」

春雪不知是感到吃驚還是無法理解,不由得沉默下來。

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完了,該離開了。

「如果我又做了粽子,會再拿過來的。」

茉莉花留下一句:「請趁熱吃。」接著便離開反省室,回到自己的寢室。

她坐上冰冷的卧榻,終於鬆了口氣。

「我居然……踏進了別人的內心深處……!」

昨天以前的自己絕對不會那麼做。想必會告訴自己那麼做也沒意義,不會全力以赴,不斷找借口吧。

「……她做的料理很普通呢。」

春雪咬下茉莉花做的粽子,溫和的味道讓他不由自主放鬆下來。

「我也知道她一路走來很辛苦啊。」

茉莉花的言行都恰如其分,是原自於努力,不可能天生就是如此。那個忍不住對她用粗魯言詞說話的自己,能理解她背後的辛苦。

「明明可以靠女官的工作過活,沒有幹勁卻跑到太學來,是搞什麼啊……真是的。」

不得要領的傢伙,是他對茉莉花的想法。雖然自己對她說了好幾次笨蛋,茉莉花並不是笨蛋,自己才是笨蛋。

(差不多該做個決斷了……唉,我自己也清楚。)

鉦家不可能永遠資助他,得趁現在找到私塾先生的工作,或找個能開設學堂的地點……在離開前必須做很多事。

「真難受啊……」

不能再當個夢想通過科舉考試的少年了,得成為一個大人才行。

明知如此,往前走還是令人害怕。

茉莉花領取早餐後,前往月長城見子星。

雖然子星之前說過,如果有困擾可以隨時去找他,真的想去找他時不禁有點膽怯。

「我好歹之前也在後宮工作……!」

告訴自己不要退縮後,茉莉花朝宮殿南門走去。

向衛兵報上名字,表明想見子星後,衛兵點點頭說:「知道了。」

因為不知何時才會聯繫到子星,對方詢問她要在這附近等還是去其他地方等,茉莉花堅定地說要留在原地等待。

她放棄去上今天的課了。既然去聽課也無法理解,目前的自己應該不需要去。

「全力以赴啊……」

一旦開始嘗試,她也開始覺得自己之前的確沒有全力以赴。

現在也還有許多可以做的努力。要認輸,要等儘力做到完美再說。

她坐著發獃時,逐漸困倦起來。在睡睡醒醒間,太陽不知不覺間來到正上方。

「茉莉花小姐!怎麼了嗎?」

聽到子星的聲音後清醒過來,茉莉花連忙站起來低下頭。

「抱歉,在大人工作時來打擾。如果您在忙,小女子可以等您有空時再過來……」

「不,沒關係。陛下把你交給了我,所以這也是工作之一。」

她感謝子星的體貼,立刻說出來意。

「拜託子星大人,請指導小女子準備科舉考試!」

茉莉花與子星的關係幾乎可說是陌生人。子星只是受到珀陽請託,為了讓茉莉花進入太學才成為她的推薦人。

要是平時,她絕對不會提出那麼失禮又厚臉皮的要求,不過既然要全力以赴,就應該不顧一切,不惜做到讓對方不愉快。

「難道你知道,我以前擔任過陛下的西席?」

「是的。小女子從陛下那裡聽說了。」

「那麼事情就好談了。要僱用我的話,需要支付相對的費用喔。陛下以前也支付了相對的西席費用。」

她聽珀陽說過曾動用權力與金錢僱用子星的事,所以也下定了決心。

她從袋子里取出擔任宮女與女官時存下的薪水。

「這些夠嗎……?」

如果不夠,只能用春雪老家預計會提供的慰問金補上了。

「如果還差一點,還可以拿出更多……」

「咦?居然會這樣回應?現在你應該要說『請把帳算在陛下頭上』才對啊!啊啊,不可以啦。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拿那麼多錢出來……!」

子星說著:「快收起來。」重新把薪水裝回袋子里,確認四周沒有人看到。

「不好意思,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反倒早就想擔任你的西席了,所以我會無償接下這份工作,請讓我來擔任。」

茉莉花曾以子星會拒絕為前提,想了許多說服他的方法。

她沒有預料到子星會答應,驚訝到僵在原地。

「其實聽陛下說完你的情況後,我也試著在書坊看完書籍標題就記起來。途中記錯時,便對你的能力深感佩服。依照運用方式,你應該能發揮出非常驚人的能力──我想看看你全力以赴的結果。」

子星以狀元通過科舉考試,受珀陽賜與禁色,被稱為未來的宰相。

那名太學生的憧憬對象,竟然對自己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茉莉花小姐,你的能力很特別,又沒有為了科舉考試備考的經驗,應該沒有幾個先生能夠好好引導你。若要說誰能辦到這件事,我認為非自己莫屬。」

太好了。子星笑著說。

「我一直在等你呢。畢竟就算我很想教,本人沒有幹勁就沒有意義。不過茉莉花小姐終於主動來找我了,表示你準備好接受指導了。」

他鼓勵地說:「事不宜遲,就從今天開始努力吧。」茉莉花只能點頭答應。

以往的自己想必會希望對方不要期待自己而拒絕,不過為了全力以赴,就得利用自己感到沉重的這份期待才行。

「請多多指教……!」

她深深低下頭,將未來的自己託付給子星。

請把現在列出來的書籍都讀過。

茉莉花為了完成子星出的功課,在藏書閣借了書籍後到閱書堂閱讀。現在即使去上課也無法理解,因此她按照指示,專註於吸收知識。

「那個插班生真的在看書嗎?那樣沒有理解內容吧。」

入夜後,兩名學生從閱書堂離開。其中一名學生向另一名學生詢問後,另一名學生歪頭說著:「是這樣嗎?」接著又說:

「我剛剛很專心看書,沒有注意到插班生。」

「因為她看書的速度很不正常啊。用眼睛看過就翻到下一頁,用固定的速度翻頁。不管多難的書都一樣耶。」

「……哎呀,也有人閱讀速度很快啊。」

「那無法只用很快來形容,感覺很詭異耶。與其說是閱讀……」

就像是文字浮現在眼中,就這樣被吸進去的感覺,是一種只能以奇妙來形容的感受。

這時,有人說了句「擋路」,兩名學生連忙讓路。他們在閱書堂的門口聊了起來,的確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春雪,你的感冒好了嗎?」

「嗯,好了。」

春雪君對同窗說了聲「再見」結束對話,進入閱書堂。在燭火通明的室內,即使是晚上也能看清別人的表情。

他靜悄悄地走到目的地,在對面坐下,用手撐著臉頰盯著對面的人看。

(……茉莉花是在閱讀嗎?還是只是瀏覽而已?)

眼前的人正專註於讀書,連春雪出現都沒發現。

既然如此,他便毫不客氣地觀察起她眼睛的動作。

茉莉花的眼睛以固定的速度上下移動,手指也以固定的頻率翻頁,就這樣不斷重複。只有在眨眼時,眼睫毛會留下新的影子。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作業」呢。像鐘擺運動一樣詭異……不過要看好幾次的話,這樣看也無所謂啦。)

如果有人能只讀過一次就將內容全部記下,那根本就是白虎神獸送給皇帝的所謂「天才官吏」吧。

三天後,茉莉花被邀請到子星的私人住宅。

還以為會聽到聽子星談起之前指定閱讀的書籍,卻聽到自己才是要說書的那個人,令她不禁大吃一驚。

「茉莉花小姐,要你閱讀的書籍都是我讀過的作品。現在開始,不管是哪本書都可以,請你口頭說明內容。」

「說明……嗎?難道……全部都要?」

「沒錯,從頭到尾,全部都要。因為是要說明,請你重新以自己的話來解釋,就是……當作在講課一樣。」

在沒有書籍和筆墨紙硯的情況下,子星的課程開始了。

(……這很困難呢。如果是要背誦,不管有多少內容都沒問題,但要像授課一樣統整內容的話,因為無法使用紙筆,只能在腦中思考……)

總之,她念出最先閱讀的書籍名稱,接著開始闡述內容:

「燕帝登基之時,所幸西方各國都國力疲弱,我國成功和西方各國結盟……那個,所以因此……可以專註在東邊的國境……」

說明得好糟糕。茉莉花一邊說一邊流下冷汗。

無法有條理地統整起來,內容零零落落,偶爾回溯到過去,偶爾說到同時代的其他事,內容脈絡飄忽不定。

按照自己的說明,子星應該完全無法理解吧。不過即使如此,子星還是點頭聽著,當茉莉花停頓下來,也耐心地等待。

就在斷斷續續說了很久,花了許多時間,說得她開始喉嚨痛後,做出莫名其妙的結論結束。

「不好意思,沒有說得很好……!」

「沒關係。有確實傳達出對你而言哪部分才是重要的喔。」

子星勸道:「來,喝點茶吧。」帶著淡淡甜味的茶使她鬆了一口氣。

「剛剛那是在測試小女子的理解程度嗎?」

「不是。那麼再來一次,這次試著統整得更簡潔吧。」

「說其他書籍的內容嗎?」

「不是,是同一本書。來,請從頭說到最後。」

「咦咦!」

又被要求做相同的事,茉莉花拚命回想方才的結論。

這次是第二次,要注意時序,不過也要加入同時代發生的相關事件。因為這樣,也要一併說明對後世的影響……

(好、好睏難……!)

體會到對別人說明有多困難後,她對先生心生佩服,認為對方在做很厲害的事。

因為先生都做得理所當然,她曾對珀陽說過要「回故鄉教導孩子們」,但現在發現自己並不適合。

「燕帝登基之前,與東方各國持續發生小摩擦……」

因為曾口頭統整過一次,第二次說明稍微更有條理了。即使如此,還是會變成只不停解釋重要的事情。

「不錯呢。那麼再試一次,說明得更簡單一點吧。把分量減少到剛才的一半左右。」

「咦!可是這樣的話……會有無法說明到的地方……」

「請自己篩選看看要說哪些部分。」

剛剛說明的是天庚國的皇帝之一,燕帝的歷史。一個人一輩子的歷史很長,要她簡單地說明也做不到。

(不對,我已經決定暫時不說做不到了……!)

她拚命思考後,決定只保留出生之時,以及在那之後的重大事件。

在說明過程中有好幾次離題,她連忙道歉。

「……無法符合子星大人的期待,真的非常抱歉。」

「不是那樣喔。此刻在做的練習是培養自己決定著眼點,統整內容的能力。看事情的角度有無數種,沒有哪一個才是正確答案,卻有比較適合的角度。」

「適合……嗎?」

「找出適合的方式練習之後再說。目前就繼續閱讀書籍,練習簡單地統整內容並說出口吧。」

她喝了口茶,滋潤乾渴的喉嚨。

(我不懂「統整能力」在科舉考試中會有什麼作用……)

光是要完成功課,她就耗盡心力了。不過她希望自己至少做到子星的要求。

「……子星,外面有野貓。」

「哎呀,請去抓起來。野貓也有可能正在發情呢。」

天河待在同一個房間里,一直默默看著課程進行。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他會負責接送茉莉花。

(應該是受到陛下請託吧……?)

正當她對麻煩忙碌的人感到很抱歉時,聽到外面傳來聲音。還以為是野貓在打架,天河輕巧地走了回來。他的手上抓著的不是貓,而是個人。

「春雪君!」

「春雪?是鉦家的人嗎?」

聽到茉莉花叫出名字,子星立刻說出正確答案。春雪掙扎地對天河喊:「放開我!」不過身形與茉莉花差不多嬌小的春雪只能像只小貓一樣掙扎。

「這麼晚了,找我有事嗎?還是說,你要找茉莉花小姐?」

被子星與天河瞪著的春雪準備開口時,茉莉花刻意插嘴:

「沒有錯!其實小女子有邀請春雪君參加這個讀書會!」

「啥?」

茉莉花沒理會吃驚的春雪,向子星為自己的擅自作主道歉。

「一開始春雪君擔心會給子星大人添麻煩,所以拒絕了。不過,看來他還是很好奇,所以跟過來了。對吧,春雪君?」

她笑著對他說:「沒錯吧?」徵求同意,但春雪驚訝地回答:「你在說什麼?」

她在這時模仿珀陽的笑容,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子星大人,可以讓春雪一起上課嗎?他是小女子很好的朋友。」

「……原來如此。」

子星笑著瞄了一眼春雪的臉。他大概沒有相信茉莉花的解釋,不過還是說:「那也無妨。」點頭答應了。

「那麼,我們繼續吧。春雪君,在你記住做法前,請先看著。」

「咦……?等等……!」

「時間不多了,我們繼續吧。茉莉花小姐,請說明下一本書。」

「是。」

子星很自然地重新開始上課,春雪似乎很疑惑。他為了求助看向天河,不過天河只是靜靜待著,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雖然很可憐,就請他繼續聽自己差勁至極的說明吧。

回程時,春雪默不作聲地走在前往齋舍的路上。天河則在後方距離三步之遠。

「……剛剛的說明爛透了。」

「從中途開始,你就露出很想插嘴的表情呢。」

春雪一開始對子星要求統整書籍內容並說出來的課程感到困惑不已,不過在理解用意之後,便一直對茉莉花拙劣的說明感到煩躁。

「下次也是相同的授課嗎?」

「應該吧。」

「子星大人不會解釋正確答案嗎?」

最終,由子星教授的寶貴課程只在茉莉花的不斷說明下結束了。子星沒有說過「錯了」或是「沒錯」。

「子星大人說沒有正確的思考方式,但有『適合的思考方式』,所以運用不同角度來統整內容很重要。」

「沒有正確答案,適合的……」

春雪低吟了一聲,還不太理解。

「這課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是為了這個看書的嗎?」

說完,春雪想著「糟了」,咒罵自己。那就等同於承認自己一直看著茉莉花了。不過茉莉花不介意,只回答他:

「統整是今天開始的喔。因為子星大人說記住內容和思考分開進行比較好,所以我先一口氣看過內容記下來了。」

「……一口氣看完會忘記內容吧。」

「不,不會忘記啦。」

因為茉莉花說得理所當然,他忍不住停下腳步。

「『記憶』和『理解』之間間隔太久,就會忘記書本的內容吧?所以會看完第一本後做重點整理,再看第二本做重點整理……通常會這樣做吧?」

春雪認為可能是自己說得不夠清楚,所以重新逐步說明。

不過茉莉花否認地搖搖頭。

「我只要看過一次就能記住,不會忘記。」

「啥?」

春雪覺得荒謬,只能冷哼一聲。怎麼可能有人辦得到那種事。

「這麼說來,難道你現在也記得在閱書堂里看過的所有內容嗎?」

「是啊,沒錯。大家不都是這樣嗎?子星大人告訴我,既然要參加科舉考試,就得讀這麼多書才行。」

「是沒錯啦……」

茉莉花攤開應該是子星提供的清單。

春雪拿起手上的燭火照明,看了上面寫的書籍名稱。當中沒有什麼特別的書籍,都是所有太學的學生都讀過的書。

「我讀過一次就可以記住,而大家是讀過幾次後可以記住,差別只有這樣而已。我說的話有哪裡不對嗎?」

一股不明的不安襲向春雪。

自己和茉莉花正在對話。自己提問,茉莉花則做出答覆。

她徵求自己的同意,自己則點頭認同。

明明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卻有種「異樣」感。那種感覺──很可怕。

「……你好像……很擅長背誦,有多擅長啊?」

「只是記性好一點而已……但沒有比較過……」

「你說的一點大概是什麼程度?」

茉莉花又說了一次:「我沒有比較過……」

「『一點』是『在四天內背完四書』。」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天河開口代替茉莉花回答。

春雪回過頭,用眼神詢問天河:「真的嗎?」看到天河靜靜點頭後,他起了雞皮疙瘩。

「啊,不過四書是年紀非常小的男孩要背的東西吧?我是長大了才背那些……」

噁心極了。茉莉花下意識以同樣的標準看待春雪。

──她說:「你如果也在長大後才讀四書,也能在四天內背起來吧?」……

「不敢相信!你這個怪物!」

忍不住大喊後,春雪跑了出去。雖然聽到茉莉花喊著「春雪君」叫住他,他因為更加害怕而無法停下腳步。

「……春雪君?他是怎麼了……」

茉莉花無法理解突然喊著「怪物」跑走的春雪,感到困惑。

她試著回想自己是不是說了讓他不開心的話,但發現只是普通的對話,便完全搞不懂。

「茉莉花小姐,往後還會發生很多次這樣的事情喔。」

「天河大人?」

天河說著:「走吧。」緩緩邁開步伐。

「如果因為不被人理解而感到難受,請找陛下商量。那個人是個能夠理解所有天才心情的人。」

「……是。」

「所以,剛剛那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

茉莉花不能透露關於入侵寢室犯人的事,什麼都不能說,所以只能含糊地笑著,心想真希望也能向子星學學這種時候要如何矇混過去。

隔天,茉莉花沒有去上課,走到後院。

為了看起來像那麼一回事,她還是拿著書本,坐在被陽光曬得暖暖的椅子上。

「把書隨便打開一頁……」

子星出了功課,要她練習說明書籍的內容。

可是獨自一人手上空無一物,嘴裡念念有詞,看起來就像個累壞的學生,會讓周遭的人不安,所以她裝做在背誦書本內容。

「這時候,在北方發展的『自己』這個概念逐漸傳開……」

先說明當時的思想背景,接著是後來的發展……在她一邊構思一邊說出口時,有個人坐到身旁。她連忙止住話後,發現春雪正看著自己。

「早……早安。」

「……早。」

昨晚喊著怪物逃走的當事人,不知為何自己過來了。

茉莉花正想不透這是怎麼一回事,春雪為了掩飾尷尬,語速很快地道歉。

「昨天晚上對不起。」

因為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而道歉,她靜靜等著後續。

但對春雪而言那似乎已經是極限了,一直沉默不語。

「那個……難道是因為你說我是『怪物』的事嗎?」

「……也有啦。還有跟蹤你的事……」

「那麼說來,你為什麼會跟著我?」

「誰教你在那麼晚的時間離開齋舍,還跟著陌生的男人離開!很危險啊……不管……誰看到,都會在意!」

的確,如果不認識天河,那情景的確很像危險行為。簡單來說,他是在擔心自己吧。她恍然大悟時,春雪大聲嚷嚷起來:

「我自己也覺得,入侵你寢室的我沒資格這麼說!但就算對象不是你,我也會擔心,所以就算不是你,我也會因為不放心而跟上去!」

「是,謝謝你。」

「你不用道謝啦!」

茉莉花想著「他真愛生氣呢」,嘴上同意地說:「這樣啊。」她明白這時比起隨意開口回應,不如結束這個話題。

「好了,你要總結重點吧?我幫你聽聽。」

「……咦?」

「有個人聽的話,別人看到就不會覺得奇怪了,這樣正好吧?」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可是春雪為什麼願意幫助自己學習呢?她愣住後,春雪接著嘆了一口氣。

「我想梳理很多情緒啦。我想要這樣的時間。所以,就把我思考的期間當作賠禮吧。」

他眼神強硬地瞪著她,要她理解,茉莉花便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氣了。

那麼──她跟昨天一樣緩慢地開始說明內容。因為說得太糟糕,春雪很想動怒,她聽著生氣的春雪給出評價,不斷說下去。

茉莉花第二次去上子星的課時,也拉著春雪一起去。她想讓春雪看看自己努力的模樣。

春雪雖然口中抱怨著:「為什麼我要去?」一見到子星便立刻變得很乖巧,因此那八成只是想抱怨吧。難怪以前的鄰居阿姨會感嘆,男孩子都會有這麼難以捉摸的年紀。

「最後是要給你們兩人的功課。儘可能去搜集上次學科考試中大家寫的答案。雖然現在還用不到,有一天會需要。」

結束與上次相同的課程後,子星出的新功課令人非常不解,不過他們沒有不做的選擇。

「……總之,先去找感覺提出請求就願意給的人……你那是什麼表情?」

她正在苦惱該如何是好時,春雪說出願意幫忙的話,使她很驚訝。

「不,沒什麼。因為要獨自進入男學生齋舍需要勇氣,有你跟我來的話,我會覺得很放心。」

「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自己。」

隔天起,兩人立刻開始在學舍與學生齋舍中四處走動,先從親切的人開始。

在春雪開口詢問,茉莉花低頭拜託後,親切的人們便爽快地給了答案。

春雪接著選擇對女人沒抵抗力的男生。茉莉花拿著親手做的芝麻糰子,說著「希望合你的胃口」……並且用被迫練習過的可憐眼神往上瞟,拜託對方。雖然偶爾會被握住手,她都忍下來了。有種失去了什麼重要事物的感覺,疲累不堪。

「接、接下來呢……?」

「能用錢收買的人。茉莉花,你有拿到鉦家給的慰問金吧?」

「……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到頭來那不是給我的慰問金了吧!」

為金錢所困的學生似乎相當多,幾乎所有人都要求提高價格,茉莉花為了不習慣的議價努力了一番。

做到這種程度,他們在搜集學科考試答案的事似乎傳開了。

有學生主動來賣答案,也有人提出交換條件,要求子星親自寫的字,也有人拜託她握自己的手打氣……茉莉花對所有要求都點頭答應,回應大家的要求,將答案拿到手。

當中也有認為只是想看看的話,可以無償提供給他們的好人。

當她道完謝,當場看過一次後立刻歸還,就絕對會被對方用「這傢伙在幹嘛?」的眼光看待。她對此感到不解,而春雪不知為何說著:「連找碴都沒用,真可憐。」嘆了一口氣。

「對於現在要去詢問的唐志友,展現誠意很重要,你試著死纏爛打看看。」

敲了敲志友的房門後,對方問著:「是誰?」出來應門。志友的體格壯碩、眼神犀利,是個比起科舉考試會場,更適合出現在武舉考試會場的青年。

茉莉花頂著壓迫感開口道:「那個……」接著又說:

「你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我上次的學科考試答案嗎?」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她記得不是很清楚。先是感覺到脖子被掐住般的痛苦,接著背後撞上東西,這時她才感覺到痛。

她好像正在被人大吼怒罵,不過因為正忍著身上的痛楚,自己沒有心力去聽。

「喂,在吵什麼!」

清楚聽到的第一道聲音,是學科考試榜首蘇芳的聲音。

茉莉花睜開眼,才發現自己向後摔倒了。

「茉莉花詢問能不能給她學科考試的答案,志友卻突然發飆了。說她礙眼,還抓著她的頭髮亂甩,把她扔出去。你這個人居然對女孩子做這種事,差勁極了。」

她想說「等等」,不過喉嚨還很難受,無法出聲。

自己恐怕是被志友抓著脖子舉起,直接甩出去而已,完全沒有被抓著頭髮亂甩又扔出去。而且亂翻女孩子的東西、扔到池子里的春雪沒資格說出「差勁極了」這句話才對。

「……喂,志友,你最近的態度讓人看不下去。別因為學科考試的排名一口氣往下掉就拿女人出氣。」

「少啰嗦!」

門在眼前用力關上。蘇芳嘆了一口氣後,對她伸出手。

「有受傷嗎?」

「我沒事……」

「你也要小心一點。明知道跟現在的志友說話會有什麼下場。」

不知何時,學生們擔心的視線包圍茉莉花他們。總之,她想先離開這個地方。她這麼一想便回答:「我會小心的。」低著頭拉著春雪到後院。

「春雪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啊哈哈!是啊,志友在學科考試結束後,脾氣變得非常差,這時如果有個嘻皮笑臉的女人出現,當然會火冒三丈了。」

「你啊……!」

春雪吐出舌頭,笑著說:「是被騙的人不對。」接著又說:

「好啦,都吼得那麼大聲,甚至動手了,志友應該也舒坦多了吧。比起一直心煩氣燥、無法專心念書,爆炸一次反而比較好。」

他說自己能明白那傢伙無法得到成果的心情。

聽了春雪的話,茉莉花稍微理解地說:「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茉莉花,你終於打算全力以赴了吧?」

「……咦?」

「要是平時的你,早就發現志友心浮氣躁了,今天卻沒發現,還遇到了危險。那就是你那麼拚命,凡事都以自己為優先的證據吧?歡迎你成為差勁的人類,歡迎你成為同伴……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啦。」

聽到春雪說她活該後,她不禁吃了一驚。

她曾忘記該如何全力以赴,現在可能慢慢想起方法了。

不過,不顧一切的行為有時會傷到人。雖然可能還會被罵,晚一點還是去向志友好好道歉吧。

「茉莉花小姐、春雪,你們兩人可能沒有察覺,但是你們下次的學科考試成績應該會進步很多。」

子星的課程只有聽茉莉花說明重點、聽春雪說明重點,在他點頭稱是中結束。

他偶爾會指示他們試著用不同的觀點來統整重點,然後他們也會做出很離譜的說明。即使如此,子星仍然沒說過任何感想。

「……小生完全不那麼覺得。」

春雪老實地回答後,子星信心滿滿地斷言道:

「下次學科考試之後,你們就能切身感受到了。因為考試這種東西,是出題者兼評分者與考生之間的對話。如果無法在學科考試中拿到分數,只代表你們無法進行適當的對話而已。」

子星過於聰明,有時會說出很難理解的話。

因為不明白他的意思,茉莉花露出困惑的表情,子星便咧嘴笑了出來。

「對於『今天很冷呢』這句話,適合的回答是『就是啊』,這樣就是滿分。『是這樣嗎?我覺得很溫暖啊』這個回答也是個人的意見不同,會想打個好分數。但如果是『昨天我看到流星了』、『有發生火災呢』這樣的回答,就無法給分數了。我想說的是,開啟話題的人是稍微預測過對方的答案而丟出話題的。」

「考試的出題者能預想到我們的答案,是理所當然吧?」

春雪露出「現在說這些有何用」的表情。

「沒有錯。不過,你們只曾作為考生體驗了理所當然的事,經過把自己當成先生來說明的練習,才總算能體驗到出題者認為的理所當然……也就是說……」

──比以前更能輕易看出適合的回答。

茉莉花猛然一驚。說不定……她不禁這麼想。

「小生還是沒有實際的感受。」

春雪老實說出現在的感想,子星也點頭表示:「我想也是。」接著又說:

「請在學科考試時實際感受看看。現在開始,你們兩人會有不同的功課。春雪,請你試著為搜集到的答案進行『評分』,評分時也要試著拿捏標準。好,開始吧。」

聽到他說開始,春雪固然疑惑,仍舊開始評分。

「那麼茉莉花小姐,這是你的功課。」

茉莉花緊張地回答:「是。」

「現在,你的腦袋就像原本一片空白的地圖上建造出了城市。你有無數個知識點,卻沒有串連在一起。」

被指出自己不是理解了內容,只是加深了對每本書的知識而已,她認同地點點頭。只要被問到關於發展的問題,她就答不出來。

「茉莉花小姐,你曾經覺得讀書有趣嗎?」

「……沒有。」

「不覺得有趣卻仍願意學習是很了不起的才華。請好好珍惜。」

子星拿出一張用許多紙張貼成的一大張紙,在桌上攤開,請茉莉花將看過的書籍名稱寫在各處。

「這就是茉莉花小姐目前腦袋中的狀態。好了,接著要讓你體會理解的樂趣,體會過一次就會上癮喔。」

子星說著:「真期待。」拿起筆沾了墨水後,拿到中央。

「萬事萬物皆有關聯。我為了為你上課,做了這張地圖,而這張地圖用的紙與糨糊是從文具鋪買的,文具鋪則從不同生產者手中進貨,而生產者是向賣種子的店家買來植物種子的。像這樣往上追溯,許多事物都會串連在一起。」

子星把筆放在中央,流暢地畫了起來。

「要在知識之間打造出道路。造出道路後,你就能深入思考到難以相信的地步。」

他的聲音中有種神奇的力量。茉莉花沒說出「做不到」那句口頭禪,不禁想著「或許就是那樣」。

「好,我們開始吧。」

紙上逐漸畫上線。畫上無數條線後,就不再是線,而是「圖畫」了。

她看著圖畫,腦袋裡發生了難以置信的現象。

每次聽到子星說明,就會從點延伸出道路,產生無數的連結。透過連結,也了解意義。

──她看世界的方式,在這一刻起產生了劇變。

「茉莉花,好好走路,認真看前面。」

春雪拉著宛如正在作夢的茉莉花的手。

要是春雪不這樣拉著,茉莉花八成會停下腳步看著遠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回到現實世界。

「春雪君,世界串連在一起了呢……」

「嗯,是啦,是這樣沒錯。我和你一起上課,知道你不是迷上了奇怪的新興宗教,所以跟我那麼說是沒關係,可是別跟別人說這種話喔。」

春雪嘆了一口氣。子星的課程結束之後,茉莉花一直呈現這樣的狀態。

「看來你覺得學習很有趣,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理解非常有趣呢。我之前都不知道。」

獲得知識、加深理解、發現連結。

進入太學的所有人都明白,流暢地進行這些步驟「很有趣」。

春雪對不知道這份樂趣就進入太學的茉莉花感到反感。

(她為什麼到太學來?只因為有才華,就被子星大人扔進來嗎?)

茉莉花即使成功進入太學,也不開心吧?她真的是被害者吧?即使如此,她還是全力以赴──終於明白了學習的樂趣。

(如果她全力以赴,那宛如怪物的才華就會開花結果,成為真正的天才。)

今天的課程中,他聽到子星與茉莉花的對話時不寒而慄。

茉莉花的感受與一般人不同。她「明白」的範圍太廣泛,已經是「看得見」了。能跟得上那個感受的人,只有子星了吧。

(茉莉花接下來會有所轉變。看到這個表情,任誰都會這麼想。)

那個才華真的很快就展現出一小部分,是在隔天的課程中。

「請陳述伯山與雨湖發展的原因,以及在三十年後,各自出現了什麼樣的變化。」

史學先生公布今天的主題後,講堂內的學生立即開始動筆。

上這個課程至今的茉莉花在動手前,腦中先浮現了空白的地圖。

首先寫下伯山這個點。深入了解伯山的特徵與歷史、文化、經濟狀態後,凝望著由伯山延伸出去的無數條線與周遭的點,將它們更仔細地一一連起,形成一幅圖畫。

圖畫完成後,只剩寫下文字。她心無旁鶩地動著手,轉眼間就寫滿一張紙了。

「……各位都寫完了吧。那麼就由最早寫完的晧茉莉花小姐,先從原因開始說吧。」

這是她第一次被老師點名。茉莉花緊張地念出寫下的答案。

「伯山與雨湖是港口城鎮。首先是伯山,作為貿易港據點相當繁盛。雖然除了伯山,還有其他貿易港,將地圖與海流重疊來看之後會發現對於北邊的峰里國及南邊的崇泉國船隻而言,伯山港是不得不為了補給靠岸的重要據點。」

在這個時間點,沒有人反駁。她開始擔心自己寫的內容太基本了。

「另外,這時候從崇泉國進口的貿易品項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品項,是能製成染料的虹貝。在海洋中捕捉後,透過海路運送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加上虹貝對崇泉國而言是好不容易才能開始捕捉的商品,不是獻給王的進貢品,所以沒有機會透過陸路運送。而且只有這個地區知道這項物品……」

她從國內的城市位置與重要性、與國外的關係,加上經濟狀況與前後歷史分析。這些東西乍看之下毫無關聯,卻透過其他點產生連結。一旦連結起來,又能發現新的連結。

多虧子星統整想法的課程,她總算能夠說明自己看到的情景了。

她說完鬆了一口氣時,發現講堂中的氣氛相當奇妙。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茉莉花的身上,沒有移開。話說回來,平時會積極提出的異議與反駁,這次不知為何完全沒出現。

(難道我寫的答案,糟糕到大家不知如何反應嗎……?)

她大吃一驚,不知所措地慌張起來時,與老師對上目光。原以為老師會感到錯愕,他卻微笑說:「不錯呢。」接著又說:

「非常好。如果能在科舉考試上寫下這樣的解答,拿下狀元也不是夢吧。」

現在這番話是誇獎嗎?她愣住時,坐在隔壁的春雪對她解釋:

「意思是這個解答完全沒有可以反駁的地方,寫得很好。太好了呢。」

即使聽到他說太好了,她也無法立刻理解。

她沒想到自己會寫出大家都能接受的解答。她只是說明了自己的地圖上連結點與點之間的線而已……

「我問你,剛剛的答案,你是以哪裡為開頭切入的?思考拓展得很流暢,讓人幾乎覺得只有這樣的解釋,真的很完整。」

坐在斜前方的蘇芳轉過身,不解地詢問。

「開頭……?切入……?」

「一般都會選最重要的地方,從那裡開始拓展觀點吧?」

茉莉花的地圖中沒有「重要」,每個點都是平等又單純的「知識」。

子星也對她說過,如果有那麼好的記性,應該也能這樣看待事物。

「那個……看著連結伯山的點……然後畫線……」

她打算說明自己看到的情景時,春雪插嘴說:「放棄吧。」接著說:

「蘇芳,茉莉花的做法很特別,你聽了也無法理解啦。因為她會說答案清楚到像『看得見』一樣。」

「答案清楚到看得見……哦~原來如此。真期待下次的學科考試。」

被露出「找到對手了」這種神情的蘇芳看著,她心中一顫。

想到學科考試之後又會讓他失望,心情差點變沉重時,她搖搖頭,甩掉未來的想像。現在自己只要為眼前的學科考試努力就好。

自從上完歷史課之後,茉莉花發現周遭的氣氛變了。

從那次起,每次去上課都會被上同一堂課的學生問:「這個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個結論?」在她以自己的方式回答後,最後都會得到「絕對不要輸給蘇芳」的鼓勵。

「這是怎麼回事……」

晚上,她在自己寢室打開書籍,回想最近發生的事。

春雪說她變了,連蘇芳也說自己的眼神與之前不同了。

她不懂自己哪裡變了,只是發現事物之間有許多連結,也看得見之後,是把那些發現反映在答案上而已……

「奇怪?有貓的低吼聲?是不是在打架啊……」

以貓而言,那聲音十分兇狠。她打算從窗戶往庭院望時,聽見正上方傳來人類的腳步聲。她這才明白那個聲音的主人不是貓,也不是什麼兇惡猛獸,是這個國家的皇帝。

「晚安,茉莉花。」

帶著細微的腳步聲出現在窗外的是珀陽。看來他又是以一隻過來的。

「陛下,請您了解自己的立場。」

茉莉花挪動腳步讓珀陽進入屋內,不過他說自己馬上就要回去而拒絕了。

「就是因為了解自己的立場,才會每晚都想見你卻忍著沒有來,還被子星罵說現在要讓你專心讀書才行呢。而且我個人也有需要調查的事,很忙碌。」

雖然對他個人需要調查的事很好奇,有些事情不能過問,因此她只回答:「這樣啊。」就此打住,珀陽卻露出鬧彆扭的表情。

「茉莉花,你的這種地方以文官來說很優秀,不過這樣不有趣,我們的感情應該變得更好才行。至少要能詢問我個人需要調查的事是什麼。」

「這個……」

就算說要變要好,對方可是皇帝。她覺得成為熟人關係就夠了,但珀陽說「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秘密」,擅自說起要保密的事。

「我可能被親近的人背叛了,所以正在尋找證據。」

「咦……?」

聽到這驚人的事,茉莉花很驚訝,但珀陽似乎不打算透漏更多,從茉莉花身邊離開。

「我要為了工作去江一趟。學科考試的結果就等我回來再問你吧……你很努力,讓我也想要努力,所以要去解決另一件事情。」

「江」這個地方,原本是天庚國首都的城市。在天庚國一分為四時,四個國家認為既然無法得到手,那麼就平分此地,因此這地方變成了不屬於任何國家的商業自由城市。

成為中立城市的江,被用來舉辦各國會談。因為沒有其他地方能讓彼此放下武器。

「我會買伴手禮回來。那裡是個熱鬧的地方,應該也有會讓你開心的東西。」

「不用了。只要陛下平安回來便足矣。畢竟陛下的工作感覺很辛苦。」

「謝謝……那我走了。」

「路上請小心。」茉莉花自然說出送別的話。

看來兩人的感情稍微變好了。

學科考試在月初時舉行,隔天便貼出結果。

茉莉花一早就去看結果。這一個月來,她全力以赴地學習,給許多人添了麻煩,也有許多人為自己打氣。而展現出狼狽模樣後得到的結果,終於要揭曉了。

(……雖然最近才和春雪君變要好而已。)

確認結果後,就寫退學申請書吧。

她下定決心去看了排名榜單,不過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她懷疑自己看漏了,再次從名單中間往後找,卻還是沒有找到。

縱然心想怎麼可能,把視線更往右移動一點,結果還是一樣。

(為、為什麼……?)

學科考試也是科舉考試的事前練習,因此有許多規定。

她覺得自己有好好遵照規定,難道是因為太緊張,忘記在答案紙上寫下號碼就交出去了嗎?還是紙張弄得太臟,被判定無效……

「茉莉花,恭喜你……你真的是怪物呢。」

春雪來跟她說話,但因為聽不懂而忍不住歪過頭。她現在沒那個心思多問。

「啊,你還在找嗎?看,你的名字在那裡喔。」

春雪的指尖指向排名榜單的最右邊。她想著那裡可能寫著不合格者的名字,冷汗直流,沒想到在第三名底下寫著「晧茉莉花」。

「……咦?」

她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然而不管重看幾次,上面都寫著「晧茉莉花」的名字。

「不會吧……」

發生這種事沒關係嗎?

排名可能會稍微往前一點吧。她曾稍微抱持著這樣的期待。

不過她認為自己絕對無法進入「通過科舉考試基準」的前二十名。不知為何,自己就身在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們當中。

「明明不覺得自己寫出了很厲害的答案啊……」

她只是從問題中寫到的地點畫了線,連到答案的地點而已,真的只是這樣寫下的答案。

「不過你的答案被貼出來了喔。太好了呢。」

聽春雪那麼說,她發現自己的答案被張貼出來了。

明明沒有什麼把握,卻被認為很優秀,讓她感到混亂。

(雖然子星大人說過學科考試成績會進步……)

不管怎麼說都進步太多了吧?會不會有人說是名字寫錯了啊?她對自己的評價就是與別人對她的評價有如此大的落差。

「我說茉莉花,你別只看自己的名次,也看看我的啊。」

「……咦,啊!」

第十二名寫著春雪的名字。上個月的學科考試中,他與茉莉花一樣都是倒數十名,不過春雪的學科考試成績也進步到令人吃驚。

「我切身體會到子星大人說的『轉換視角』了。看到問題時,不只知道需要的答案,甚至看出了評分標準,所以我成功寫出了能拿到分數的答案……真神奇,不久前我明明還是吊車尾。」

「不,不神奇喔。你非常認真念書啊。」

真心獻上祝賀後,春雪別過臉。大概是害臊了,從表情就看得出來。

「下次目標是十名以內。」

「嗯,真令人期待。你能拿出幹勁真是太好了。」

在春雪身旁的茉莉花很清楚他即使很煩惱,仍然全力以赴、努力讀書。他不會再放棄夢想,而是想實現它。

正當她因為能向子星與珀陽報告好消息而高興時,有人從後面向她攀談。

「晧茉莉花,這次是我贏了。不過你寫了很好的答案。」

她回過頭,延續上次獲得榜首的蘇芳抱著雙臂站著。

「你好像終於拿出真本事了呢。不過,我下次也不會輸……唔、哇!」

推開蘇芳站到茉莉花眼前的人,是不久前與她起過爭執的志友。

她大吃一驚時,志友恭喜她考到了第三名,因此使她更加吃驚。

「我認為晧茉莉花的答案比蘇芳還要好。那位先生很重視新的切入觀點,所以答案太過完美,分數反而會往下掉。」

志友重新看了一眼排名榜單上茉莉花的名字後,輕聲說:「真厲害呢。」接著又說:

「……上次我很抱歉。雖然真的非常對不起,因為遷怒於你,我終於冷靜下來了。也很抱歉現在才向你道歉。」

志友的名字在第八名。他肯定脫離低潮了。

「沒關係,我才該道歉,在志友君難受時沒有顧慮到你,對不起。如果有多少幫你拿回成績,我也很高興。」

要說這是和好也不太對,不過事情一定需要解決。她向志友伸出手後,志友雖然遲疑,還是用力回握住。

就在她想著「太好了」,鬆了一口氣時,背後突然被拍了一下,使她踉蹌。

「這不是第三名嗎!真厲害呢。」

被不認識的學生誇獎「你很努力呢」,讓她感到困惑時,這次換右邊肩膀被拍了一下。

「我本來以為你能贏過蘇芳呢。下次也要努力喔。」

正當她因為對方親近地來搭話而驚訝時,又有另一個學生出現了。

「讓大家瞧瞧我們平民出身派的意志!距離科舉考試還有一點時間!」

──這是怎麼回事呢?

全力以赴的成果,顯現在學科考試的成績上。

所有人都認可那是茉莉花努力的成果,她終於受到了誇獎,終於被認同為太學生的一員了。

(……我可能很高興。)

她第一次因為記性好以外的部分受到讚賞,也是第一次有人理解自己付出的努力。她都不知道這是會令人那麼激動的事。

原本她打算在結果公布後退學。如果全力以赴仍然拿不出成果,就表示自己不適合當文官,沒想到卻得到驚人的好結果。

(接下來要怎麼辦……如果有人問我是不是想當文官就傷腦筋了。不惜把想當文官的人擠下去,由我當上文官有意義嗎?)

是不是應該把位置讓給想當的人呢?

老實說,自己要是在科舉考試落榜,說不定會鬆一口氣。

(先想想看自己未來要做什麼吧。)

就在她那麼決定後,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茉莉花打算讓出看得到排名榜單的位置時,不知為何被抓住了肩膀。

「茉莉花小姐!」

「子星大人?」

她不禁喊出名字,所有人都同時回過頭來。她暗叫不好時,子星拉著她的手說:「請跟我來。」

「請問怎麼了嗎……?」

「恕我冒昧,懇請你幫幫我!」

「當然沒問題。畢竟子星大人這麼照顧小女子。」

子星在齋舍後院的池子前站定後,先表明了此事不可外傳。

「陛下失蹤了。」

「──咦?」

「他去探望仁耀大人後在回程的途中,似乎遭到不明人士襲擊,之後便不知去向了。」

「怎麼會……!是誰對陛下……?」

皇帝移動時,應該會帶著一個師團。假如師團遭到殲滅,幾乎可說是戰爭了,情況很嚴重。她渾身顫抖。

「陛下的敵人未必是國外人士。那個人除了自己的心腹,無法相信任何人。畢竟連陛下的兄弟都想要殺了陛下,當上皇帝。」

「怎麼會……!」

那就表示敵人多到一個師團都無法保護珀陽嗎?被讚譽為歷代皇帝中最有才能的珀陽帝,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我現在只能相信被賜與禁色的人。接下來會組織一支搜索隊進行搜索,但他們也很有可能就是陛下的敵人。」

「……您希望小女子也去找他吧。」

「是的,拜託你了。之所以找不到陛下的身影,說不定是陛下顧慮國內的敵人,故意躲起來了。但是茉莉花小姐,你是可以信任的人。當你經過陛下附近時,陛下可能會現身,所以懇請你出手相助。」

「小女子才是,請讓小女子幫忙!」

科舉考試的事之後再考慮,現在得以尋找珀陽為優先。

她說著:「小女子去做準備。」拔腿跑向齋舍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