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 38 ·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3
第二十九道 玉米
劍士尤格德拉與魔法師塞菲這對搭檔,作為年輕的迷宮踏破者,其勇名已響徹王國全境。
雖說世上冒險者眾多,但擁有打倒迷宮之主、完成完全攻略經驗的冒險者鳳毛麟角。
即使只攻略過一次迷宮,也能成為貴族,若能攻略兩次,其功績足以立國。
但尤格德拉和塞菲純粹只因冒險快樂,毫無出人頭地的慾望,屢次拒絕了軍官的邀請。
若他們立志出人頭地,此刻恐怕早已在王都擔任史上最年輕的要職了。
兩人性格都好,不太跟我提起在其他城鎮吃過的料理。
正因不說,反而隱約能明白是什麼情況。
塞菲說過「一來這座城鎮就會吃太多」,尤格德拉也只說「霞肉在哪裡都很好吃」,所以即便不問,也能大致窺見各地的料理狀況。
看來各地都不容易。
聽到迷宮產的霞肉在各地廣受歡迎,作為構想者,我有一瞬間感到驕傲。
但仔細想想,這完全不是好事。
說到底,正是因為迷宮吸取土地力量、使其衰竭,農業和畜牧業才瀕臨崩潰。
因為迷宮,連像樣的肉都難以獲得;托迷宮的福才能吃到肉,也不過是讓負數歸零而已。
不,考慮到討伐魔物的風險和製作霞肉的辛勞,恐怕還是負數。
只要能進行畜牧業就能輕易獲得的肉,卻必須如此大費周章才能吃到,這全都怪迷宮。
之前尤格德拉和塞菲攻略了地下迷宮才得以復甦的耕地、種下的作物,也因為巨大樹迷宮的誕生而枯萎了。
真是糟透了,真的。
真心希望尤格德拉和塞菲能打倒巨大樹迷宮之主,讓迷宮消失。
兩人可說是冒險者界的奧運金牌得主。
踏破了迷宮,贏得了一座偉大的獎盃。
對普通人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偉業。
然而,歷史上偶爾會出現無法僅用「偉大」一詞形容的、極為驚人的人物。
他們/她們不僅閃耀於世界之巔,更能長久地粉碎一切困難,始終立於世界頂點。
奧運連霸,刷新世界紀錄。
他們是那極少數超一流中的極少數,是活著便已成傳奇的、卓然不群的存在。
尤格德拉和塞菲,大概就處於那樣的位置。
他們一定能兩次拯救這座城鎮。
我、烏卡諾、阿卡納尼亞,都如此相信。
如此可靠的熟識冒險者二人組,今晨向迷宮最深處進發了。
二人以怒濤之勢衝上巨樹迷宮、推進攻略,勢頭絲毫不減,以讓公會長都懷疑上報真偽的前所未聞的速度,試圖完全攻略迷宮。
老實說,順利得讓人有些不安。
畢竟上次迷宮攻略的最終階段,塞菲差點死掉。
若非烏卡諾的治癒魔法,恐怕當時就沒命了。
迷宮最深處、迷宮之主所居的領域、魔性的核心,會發生什麼無人知曉。
如果成功攻略過一次迷宮的冒險者,就能輕易地連續踏破第二、第三個迷宮,那迷宮現在早該從世界上根絕了。
正因迷宮可怕,它甚至能將一度攻略過迷宮、看似無敵的冒險者,也吞噬進永不回歸的黑暗、抹殺殆盡。
我相信他們是超一流中尤為卓越的頂尖冒險者,我相信……但這是我的杞人憂天嗎?是擔心過頭了嗎?
即使擔心,一個酒館店主也做不了什麼。
即便如此,仍不禁祈禱他們能平安歸來。
「良石先生。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我們撤回來一次。想聽聽您的意見。」
杞憂終是杞憂,兩人出乎意料地輕鬆返回,來到了酒館。
沒有受傷,也不見疲憊。
精神得很。
我鬆了口氣。
只是,兩人都一副莫名難以釋懷、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了?」
我招呼兩人在櫃檯坐下休息,烏卡諾立刻端上冷水。
兩人喝了口水,喘了口氣,說道:
「很奇怪。我們走到了連接最上層的門前,但那裡沒有門衛。」
「我的探測魔法什麼也沒捕捉到。不是藏起來了,也不是隱形了。」
「取而代之,緊閉的門扉上刻著連塞菲也不認識的未知文字,周圍長滿了奇怪的植物。」
「我覺得是一種謎題。想著如果是知道之前迷宮『米』的良石先生,或許能看出什麼。」
說著,塞菲從魔法包里取出在連接最上層的門前生長的奇異植物,連同抄下未知文字的筆記一起放在櫃檯上。
「這是什麼?好奇怪。好像長了鬍子。」
烏卡諾歪著頭。
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淡綠色的粗壯莖稈。
類似竹葉的大片葉子。
從莖稈斜向伸出、被多層葉片包裹的果實上長著「鬍鬚」。
沒錯。
「是玉米……」
「玉米?良石先生您知道這是什麼?是食物嗎?」
「……等等,先把筆記給我仔細看看。」
背脊發涼。
這是第二次體驗了。
在迷宮深處,發現除我之外來自地球的某人的痕迹。
兩人不可能知道。
筆記上寫的並非這個世界的文字。
是英文字母。
文字是:With fuckin' movie companion
翻譯過來就是「配他媽的電影時吃」。
腦中的信息串聯起來。
在尤格德拉和塞菲踏入上層的時機來到酒館的奇怪男子——約翰的真身,浮出水面。
回想起來,他並未刻意隱藏。
各處都留有線索。
迷宮之主,莫非都是如此?
他和我一樣,是來自地球的異鄉人。
我手指摩挲著大概生長於約翰故鄉的玉米和留言,感到沉重的寂寥。
能感受到他的思鄉之情。
我能理解那種渴望再次吃到故鄉料理、焦灼難耐的心情。
我有老爺子在。
他照顧了來到這個世界的我,給我飯吃,教會我一切。
讓我能理清對故鄉的思念,決定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如果沒有老爺子,我或許也會變得像約翰一樣。
迷宮不會自行崩塌,會不斷侵蝕土地,放任不管將引發前所未有的大災難。
約翰已經錯過了可以回頭的時機。
只能走到盡頭了。
對方肯定也明白這點。
正因明白,才大概是為我準備了這些。
訊息收到了。
我懂,約翰。
配電影吃的,非此物莫屬。
我明白。
在這個世界,只有和迷宮之主來自同一世界的我才明白。
他渴望的是什麼。
我神情肅穆地對凝視著我的兩人溫和地說:
「謝謝你們帶來。
我想用這個來做料理。
為了迷宮之主。
你們把做好的料理送過去……
對了,還有。
可能的話,在戰鬥前聽聽他要說什麼。」
當冒險者們帶著從酒館店主那裡得到的料理前去時,通往迷宮最深處的門扉自行開啟了。
門後是劇院大廳。
階梯狀的觀眾席上整齊排列著座椅,高聳天花板的照明已熄滅。
在這靜得令人窒息的寬敞空間中,數以百計的座椅上,只坐著一個人。
那男人孤零零地獨坐暗處,凝視著垂掛舞台的銀幕上投射的異國風景。
「別站著,坐下吧,冒險者。正在放映中。」
冒險者們對視一眼,接受了迷宮之主的邀請。
他們將受託之物交給迷宮之主,在他旁邊的座位並排坐下。
並非解除了戒備。
他們仍保持著警惕,隨時準備應對襲擊。
但莫名覺得,在話說完之前,大概不會開戰。
又或者,在銀幕上放映的故事結束之前。
「我的故鄉是鄉下。
放眼望去儘是山,人煙稀少,自古至今一直過著同樣的生活。
像被時代遺忘了一樣,古舊過時。」
機器發出咔嗒的運轉聲,銀幕上投射的某處風景切換了。
一望無際的穀物田。
藍天映襯下的雄偉山脈。
森林間蜿蜒流淌的美麗大河。
明明全是未曾見過的風景,卻不斷撩撥著冒險者們心底的鄉愁,有種令人泫然欲泣的懷念。
「不知多少次想著,要趕快飛出這該死的鄉下,去大城市。
僅僅因為偶然,我飛到了世界之外。
最初也為冒險心潮澎湃。也曾作為偉大的鍊金術師,被吟遊詩人傳頌。」
迷宮之主將用玉米烹調而成的、白色堅硬如棉絮般的食物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啊,是這個味道。爆米花。
為什麼呢?就算自己來做,也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成分應該是對的。
調配比例也該是對的。
我搞不懂自己哪裡弄錯了。」
冒險者沒有插嘴,默默聽著迷宮之主的獨白。
銀幕上的光景切換了。
金髮瘦削的鍊金術師從女冒險者手中接過七顆糖果,短暫地熱烈纏綿。
「我很欣賞你們。早就知道,不久之後,你們必定會逼近我的喉頸。
甚至勉強自己,一度想去殺了你們。不過後來沒了心情,就回來了。
我想回故鄉。
但是。
即便窮盡鍊金術,超越壽命,獲得永恆的青春,也再也無法看到那飄揚的星條旗。
如果人生是一部電影,這種狗屎電影誰受得了啊。」
影像在孤獨的鍊金術師抵達某座城鎮,將發光的手掌按向大地,與瘴氣一同催生出參天巨樹時,中斷了。
銀幕不再映出任何畫面,只有深沉的黑暗。
迷宮之主扔掉空了的爆米花盒,站起身來。
冒險者們也起身,謹慎地拉開距離。
「沒有其他路了嗎?現在回頭還不行嗎?」
「我們是聽著您的故事長大的。約翰·丹,您本該是位了不起的人。」
聽到冒險者們的話,迷宮之主淡淡地嗤笑。
「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我來改寫劇本。
殺了你們,完成迷宮。
達成不可能之事。
無論付出何種代價,我都要回西弗吉尼亞。」
冒險者舉劍,揚杖。
打磨鋒利的劍指向鍊金術師,沸騰的魔力包裹一切。
面對那錘鍊至超常理地步的強大冒險者,迷宮之主平靜地說道:
「這是爆米花的回禮,給你們揭曉謎底吧。
為何我曾被譽為最強的鍊金術師?
我沒有魔力。
也不會劍技。
沒有神的血脈。
只是個弱小的普通男人。
所以你們也變弱吧。
不準作弊。這裡沒有幻想(Here is no fantasy),冒險者。」
迷宮之主打了個響指的瞬間發生的事,讓冒險者們驚愕萬分。
聖劍之力消失,劍尖浮起銹跡。
支配領域的魔力湮滅,法杖開裂,力量流失。
看到力量衰退至不如新手冒險者的兩人眼神瞬間從驚愕切換為戰意,迷宮之主眨了眨眼。
面對這與此前截然不同的英傑,他繃緊神經,武器出鞘,扳機扣下。
於是,乾澀的槍聲在電影院中回蕩,死斗的帷幕就此拉開。
尤格德拉和塞菲為最終決戰進入迷宮,已過去一晝夜。
巨樹迷宮靜謐地昭示了結局。
巨樹的葉子從尖端開始融解,化為塵埃。
承載著城鎮的粗枝隨著枯萎的枝條一同降向地面。
烏卡諾跑到外面,歡笑著奔跑,空中的薄雲裂開,露出明亮的陽光。
轉眼間,巨樹如霧靄般消散,城鎮降落地面,趨於穩定。
小鳥啄食著枯萎樹木上開始萌發的新芽,枯井底傳來蛙鳴。
我在恢複力量、迷宮已然消失的城鎮中,追著烏卡諾奔跑。
他們倆又做到了。
打倒了迷宮之主,為城鎮帶來了和平。
在迷宮入口等候兩人歸來的阿卡納尼亞,早已加入了迎接英雄的抬轎隊伍。
被城鎮民眾簇擁著的兩人,被一次又一次拋到高過家家屋頂的高度,他們看見了我,朝我揮手。
似乎在說著什麼,但被爆發的歡呼聲淹沒了。
為了讓兩人能清楚看見,我用力揮手,吹響口哨。
真是的,了不得的冒險者們啊!
連續攻略了兩座迷宮。
明明已成為載入史冊的英雄,那日他們怯生生地問我能不能買下胡桃的印象,至今仍歷歷在目。
無論變得多麼強大、健壯、偉大,對我而言,他們永遠是店裡熟識的冒險者。
抱歉啦,我這個在後面抱著胳膊、覺得他們「真麻煩」的大叔。
但這是我毫不虛偽的真心話。
「店長。」
身後有人叫我,我回過頭。
身著豪華連衣裙、外罩圍裙、拿著湯勺的西莉卡吉里爾,正一臉無語。
「說『他們絕對會勝利歸來,我們先準備宴會等著』的,不就是店長您嗎?在這種地方磨蹭什麼。」
「不,我是來迎接……」
「好了,請回店裡吧。準備再多也肯定不夠,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被西莉卡吉里爾一頓說,我撓撓頭。
不,你說得對。
在頌揚城鎮英雄的宴會上飯菜不夠,那可了不得。
西莉卡吉里爾嘆了口氣,說:
「宴會結束,我就不在了哦。請振作點。」
「什麼,這就要回去了?」
迷宮料理也學會了,確實是個節點。
但這也太突然了。
西莉卡吉里爾聳聳肩。
「因為迷宮消失了呀。已經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了。行李也收拾好了……只是,如果可能的話,希望那兩位能跟我一起走。」
「尤格德拉和塞菲?為什麼?」
雖然有過見面的機會,但不記得他們關係特別好。
什麼時候好到能邀請去她故鄉了?
「不知道您想像了什麼,我只是想請他們幫忙攻略我領地的海嶺迷宮而已。能解決很多問題。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啊對了店長,您能不能也從旁勸說,讓他們陪我回國呢?」
「嗯——,這個嘛。在哪裡、做什麼,是他們的自由啊。」
「您真遲鈍。他們可是真心仰慕您。只要是您的請求,什麼都會答應的。」
「是、是嗎?」
被這麼一說,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麼受喜歡啊。
也許吧。
不管拜託什麼,他們都一口答應。
甚至在我開口前就會答應。
不記得被他們拒絕過請求。
「嗯,也是。尤格德拉和塞菲都喜歡冒險,去海嶺迷宮也不是壞事。」
「是吧?」
「而且,有海嶺迷宮的那座城鎮,會有新的迷宮廚師上任嘛。西莉卡吉里爾,給他們做好吃的。」
「嗯,交給我吧。我可是店長的徒弟。」
西莉卡吉里爾笑眯眯地點頭,轉身準備回酒館。
我站在原地不動,凝視著那已不止是抬轎、連煙花都開始燃放的、喧鬧非凡的狂歡景象。
西莉卡吉里爾停下腳步,苦笑著點了點頭。
「……唉。明白了。備料我來做。店長您去好好祝賀他們倆吧。」
「哦,不愧是我的首席弟子!真機靈!謝啦!」
就算宴會上要給他們做一大堆料理,也沒理由不現在加入這慶祝的漩渦。
我懷著衷心的祝福,讚頌著冒險者,投身於那歡騰涌動的人潮。
舉杯吧,滿桶佳釀。
為冒險者乾杯!
迷宮食材圖鑑 No.28
玉米
在迷宮上層終點處採集的玉米。
在迷宮之主的故鄉,玉米是隨處可見的穀物。
那一望無際的玉米田、雄偉的藍嶺山脈、秀美的謝南多亞河。
所有的原初風景都深深烙印在心,瘋狂地攪動著那難以忍受的思鄉之情。
倘若能再次在汽車影院,一手拿著爆米花,與戀人交談,迷宮之主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終究沒能回到西弗吉尼亞的故鄉小鎮。
但在最後的最後,他想起了那早已忘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