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 38 ·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3

第二十五道 詛咒牡蠣

我們所在的城鎮,正坐落在巨大樹迷宮的粗枝上。

遠離地面,能望見藍天。

曾期待既然有野生亞龍飛來,或許能用飛龍信使與外界聯絡,但這期望已被徹底粉碎。

雖然常有佩戴王國紋章的飛龍騎手頻頻接近附近,但每次飛龍都表現出抗拒的姿態,掉頭返回。

飛龍比亞龍聰明得多,警戒心也高。

公會長認為,它們大概是察覺到了陌生的巨樹迷宮的威脅,因而避免靠近。

如果是埋入地下的埋沒型迷宮,倒不會在意。

嘛,畢竟是飛行動物,對與生活圈處於同一高度的東西會特別警惕吧。

無法通過飛行與外界聯絡。

所以冒險者們才徒步下行巨樹迷宮,數月來反覆探索,試圖步行離開迷宮,與外界接觸。

那是某日發生的事。

那個消息比風更快地掠過迷宮,超越一切傳入城鎮,徑直飛進了酒館。

正在做營業準備的烏卡諾,聽到門鈴聲,看到在店外揮手的兩人,大喜過望,撲上去迎接了久違的面孔。

「尤格!塞菲!」

「好久不見,良石先生!」

「我們來幫忙了,烏卡諾妹妹!」

少年劍士尤格爽朗地打招呼,少女魔法使塞菲溫柔地接住烏卡諾。

我的天。

雖然預想過,在我們下行迷宮期間,王國派遣的冒險者可能會從下方上來。

但沒想到會是尤格和塞菲。

我不禁笑逐顏開。

我停下擦拭杯子的手,拉開椅子,招手示意。

「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兩位!進來進來,坐這兒休息。說起來,你們不是去攻略遠方那個危險的迷宮了嗎?」

「中途折返趕來了。聽說這座城鎮被迷宮吞沒,實在坐不住了。」

「對我們來說,這裡是第二故鄉。一直很擔心到底怎麼樣了,看到大家都很精神,就放心了。」

尤格和塞菲說著令人高興的話,毫無芥蒂地笑了。

你們這兩個傢伙——!

真是好孩子過頭了。

竟然這麼挂念著城鎮。

當初那兩位靠不住的年輕人,如今變得如此出色了。

那個曾經窮得連買麵包的錢都沒有,把石胡桃賣到我這兒來的新手冒險者,如今已成長到能為了救援城鎮而穿越迷宮、火速趕來的程度。我也真是上了年紀啊。

「肚子餓了嗎?有迷宮料理的新作哦。邊吃邊跟我說說情況吧。」

「啊哈哈,良石先生一點沒變呢。」

我一邊端上魔像酒兌水,一邊把肉丸加熱,尤格德拉笑眯眯地說起了外界的事。

原來,正在挑戰北方邊境古城迷宮的兩人,聽說曾經被他們攻略的迷宮城鎮又長出了迷宮,便急忙趕來了。

他們跨越數道國境,進入王國領土後,靠著人脈輾轉使用轉移魔法,一口氣移動到了巨樹迷宮的山腳。

據說進入迷宮僅僅三天,就突破了下層,抵達了城鎮。

不,這也太快了吧?

不是我的錯覺吧?

這已經不是快速攻略的級別了。

以阿卡納尼亞為先鋒的冒險者們,從中層反嚮往下層走,花了幾個月才抵達下層的中間地段。

即便如此也已經夠快了。

因為迷宮越是深入,敵人越強,攻略難度呈上升趨勢,所以從入口側反向行進的話,會越來越輕鬆,相對容易前進。

但是三天?

三天就突破了迷宮的前段嗎?

原來成功討伐迷宮之主、完成完全攻略的超一流冒險者,是這麼厲害的嗎。

雖然知道,但這也太離譜了。

在尤格德拉興緻勃勃講述三天冒險談的旁邊,塞菲正對烏卡諾剛學會的優雅模式感到佩服。

挺直背脊,收起下巴,用勺子和叉子漂亮地捲起意麵吃的烏卡諾,看起來相當有模有樣。

「好厲害。烏卡諾妹妹,一陣子不見,變成淑女了呢。像貴族小姐一樣。」

「嘿嘿。我也可以教塞菲哦。」

烏卡諾被誇獎,顯得很高興。

唔唔唔。

怎麼看起來比被我誇的時候還高興?

可能是誇太多,產生誇獎抗性了。

不過不管多習慣,我還是要誇的。

因為烏卡諾是好孩子。

兩人邊吃著加熱的肉丸意麵,邊聊了許多積攢的話題,中途塞菲忽然想起什麼,用手肘捅了捅尤格德拉。

「尤格,國王陛下的委託。」

「啊,對了。良石先生,這座城鎮有沒有一位名叫西莉卡吉里爾·馮·阿爾莫洛爾德的人?我們有委託,想確認她的安危。」

「啊——嗯。是鄰國的貴族千金吧?在我這兒工作呢。」

「誒?」

西莉卡吉里爾的安危確認,是我想過一旦與外界接觸就必定會進行的事。

所以很平常地回答了,但尤格德拉像受到突襲般,張著嘴愣住了。

「西莉卡是打工的哦。愛好是縫紉和料理。」

「等等。什麼意思?公爵千金小姐在酒館工作?那、那難道是情況糟糕到人手嚴重不足的地步了嗎?」

面對困惑的塞菲,這次輪到我大致說明兩人離開城鎮後的經過。

聽了積極千金小姐突襲酒館求職的軼事,兩人面面相覷,開始竊竊私語。

「塞菲,怎麼辦?」

「既然人還活著,報告領主大人,然後護送到迷宮外……?」

「雖然是那樣的委託,但這樣好嗎?和聽到的情況不一樣吧?她看起來完全不想回去的樣子。」

「嗯——……這倒也是……」

「先問問本人意願?」

「……是啊。那樣比較好。」

兩人似乎肩負著重要委託,很不容易。

我懂。

來自國王陛下的委託,肯定有不容失敗的壓力吧。

本想讓他們也嘗嘗刺身,但兩人說下次再來,約定會再次光顧後,便離開了。

真是匆忙。

「走掉了。多待會兒就好了。」

「他們不是說會參與巨樹迷宮的攻略嗎。今後有的是時間聊。」

我撫摸著顯得有些寂寞、無精打采的烏卡諾的頭,收拾空盤子。

可靠的冒險者回到了城鎮。

下層也事實上被攻略,今後能將從外部輸入之前不得不節省的物資和食材了。

冒險看來會越來越快。

搞不好,尤格德拉和塞菲能一鼓作氣,實現連續兩次迷宮踏破。

就讓我在酒館裡,守望冒險者們的活躍吧。

好了。

今天也為日落時分聚集到酒館的冒險者們,可勁兒地做著料理。

給看著新菜單興奮不已的熟客二人上了迷宮套餐,對說能不用錢就解除岩糰子石化的大魔導士塞菲大吃一驚。

笑嘻嘻地看著不認識尤格德拉的新人冒險者,在腕力比賽中被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少年打趴下;看著因與舊友重逢的喜悅,醉倒速度比平時快三倍的阿卡納尼亞被烏卡諾搬上二樓;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時這會兒該給烏卡諾烤她喜歡的形狀的模具餅乾再睡,但今天烏卡諾說「我要自己來!」,正在廚房一角賣力揉麵糰。我一邊用餘光看著她,一邊開始處理新的迷宮食材。

這次要處理的是「詛咒牡蠣」。

是在迷宮下層捕獲的,被詛咒的牡蠣。

問尤格德拉和塞菲有沒有看到什麼不錯的食材,他們就帶來了這個。

兩人現在正在水域較多的下層區域冒險。

本以為這對年輕冒險者會一口氣從中層沖向上層,直至可能在最頂層等候的迷宮之主,沒想到他們意外地選擇了親自用雙腳走遍下層和中層每個角落,夯實基礎。

據說,是因為與迷宮之主的戰鬥中,細微的情報能決定生死。

迷宮似乎是擁有罕見力量的強大存在,為扭曲世界之理而創造的儀式裝置。

其結構會反映出迷宮之主的能力、特徵、性格。

調查迷宮,就能了解迷宮之主。

只重速度、不好好探索就衝進最深處的冒險者,無論多有實力,也會因情報不足而喪命。

聽塞菲的說明,感覺像是遊戲里的機制型BOSS。

因為無法正面硬打,所以要使用專用機關削弱後再打,就類似那種。

如果啟動那弱體化機關的線索散落在整個迷宮,那確實應該從迷宮前段就仔細探索每個角落。

如果順便把找到的可能食用的食材供應給我,那就再好不過了。

尤格德拉和塞菲果然眼光獨到,不會提出帶塊石頭來、讓我把它變得能吃這種無理要求。

他們帶來的詛咒牡蠣,除了殼上浮現出骷髏圖案外,和普通牡蠣沒什麼不同。

巴掌大的厚重殼裡,塞滿了飽滿肥厚的肉,香氣和味道都極佳。

有實際吃過的冒險者證言,錯不了。

但是,詛咒牡蠣如其名,吃了會被詛咒。

會中「不幸的詛咒」。

比如踩空樓梯、搞錯鹽和糖、靠著的石牆突然崩塌、食物中毒、偏偏在快憋不住時廁所被人佔用、切肉時切到結石崩了菜刀、射向魔物的箭因突然的強風射偏等等。

基本是讓人捏把汗程度的不幸,但如果本來就運氣不好的人再疊加不幸詛咒,有時也會致命。

實際上,吃過詛咒牡蠣的某位冒險者,在迷宮中留下大量血跡後失蹤,屍體也未能找到。

太可怕了。

雖然能吃且美味,但有風險這點,與糞桃、王侯蜂蜜有相似之處。

「……牡蠣啊。要是能老實讓人吃就好了。」

水槽里,一臉無辜、張著嘴呼吸的牡蠣身影,看起來可憎。

為什麼要詛咒啊。

老老實實讓人吃不行嗎。

你明明很好吃的。

別搞這些歪門邪道,乖乖進人肚子里吧。

希望你更有作為食材的自信。

你絕對能做得更好。

啊啊,剛炸好、熱騰騰的炸牡蠣。

用高湯化開味噌的牡蠣鍋。

用炭火烤,以殼為器擠上檸檬吮吸,簡直絕品。

每一個都絕對好吃。

但吃了就會以美味為代價被詛咒啊。

世道艱難。

聽說高位魔法師能用魔法解咒。

已經成為王國首席大魔導士的塞菲,應該能解咒才對,但似乎因為專業領域不同,不知道方法。

大概和我作為迷宮料理廚師、卻不擅長處理貴族用高級食材是同一個道理。

就像廚師有擅長與不擅長,魔法師也有擅長與不擅長。

遺憾。

光瞪著看也解決不了問題。

正想實際嘗試烹調,忽然意識到。

這個,很難判斷是否烹調成功了吧?

是否從詛咒牡蠣中移除了不幸詛咒,這根本看不出來。

運氣既看不見,也嘗不出味道。

不是吃了就能明白的東西。

運氣高低難道靠抽籤能知道嗎?

有點可疑啊。

這個還是先聽聽專家的意見比較好。

但我不認識詛咒方面的專家。

「烏卡諾,知道對詛咒在行的魔法師嗎?」

「誒,詛咒?」

正興奮地看著放進烤箱的手工餅乾麵糰的烏卡諾,對我的話歪了歪頭。

「最近,從下層上來的冒險者開始來我們店了吧。接待的時候,有沒有冒險者聊起詛咒的話題?我想聽聽關於詛咒牡蠣的意見。」

酒館是冒險者聚集、人流和傳聞彙集的地方。

作為看板娘,置身於雜沓喧嚷中的烏卡諾,或許聽到了我漏聽的傳聞。

烏卡諾想了想,答道:

「嗯——。詛咒的話,公會長好像很了解。」

「公會長?」

「公會長以前也是冒險者,但眼睛被詛咒了,所以引退了。聽說他戴著墨鏡才能看見。」

「嚯。」

那副嚴肅的墨鏡原來是魔道具一類的東西啊。

他晚上也一直戴著。

看來不是因為陽光刺眼或者耍帥,只是單純的視覺輔助道具。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

我讓烏卡諾先睡,立刻動身前往公會長所在的冒險者公會。

冒險者公會二十四小時開放。

公會長是夜貓子,現在去大概也還醒著。

為深夜不請自來的突擊道歉,帶上魔像酒當伴手禮,去請教關於詛咒的事吧。

我在冒險者公會的接待處說明來意,公會長立刻出來,將我引進了會客室。

公會長將魔像酒倒入大號銀酒杯,也勸我喝。

深深坐進沙發的公會長,晃晃脖子,嘆了口氣。

「喝吧。夜還長。邊喝邊慢慢聊。」

「公會長,您累了嗎?」

「算是吧。尤格德拉和塞菲回來了吧?從巨樹迷宮入口到這座城鎮,兩人開闢的相對安全的路線確定了。不少冒險者從外面經由那條路過來。」

「啊,我店裡生面孔的客人也增加了。體感大概有一百到一百五十人左右?」

「差不多。這幾天光是給這些新人登記和實力評定,連睡覺的工夫都沒有。我就借你的話頭休息一下。慢慢坐。」

「您還是睡一覺比較……」

「先聽你說吧。有事想問,對吧?」

我一邊對疲憊的公會長感到抱歉,一邊說明了來意。

聽完我的話,公會長用手指推了推墨鏡,說道:

「哼。確實,現在這座城鎮最了解詛咒的,大概就是我了。」

「詛咒牡蠣的詛咒是什麼樣的?能解咒嗎?水葡萄的咒毒我記得好像是高位魔法師就能處理的感覺。」

「如果期待解咒,那要讓你失望了。我連自己眼睛的詛咒都解不了。」

公會長不悅地做了個開場白,然後開始給我講解詛咒。

詛咒,就是咒詛。

怨恨與辛酸會帶上魔力,化為詛咒。

有以詛咒戰鬥的咒術師冒險者,也有使用詛咒的魔物,還有被詛咒的土地、詛咒植物等等。

如果不問詛咒威力大小,這個世界其實充斥著不少詛咒。

詛咒竟然這麼隨處可見嗎?

完全沒注意到。

好可怕。

「那我該不會也在不知不覺中被詛咒了吧?」

「不。詛咒必定有明顯的印記。水葡萄的咒毒會變色,詛咒牡蠣也有骷髏咒印浮現吧?看你樣子,身上沒有咒印。」

「太、太好了……」

「你本身是詛咒抗性很強的體質。像詛咒牡蠣這種程度的詛咒,應該能大幅減免吧?」

「誒?我有這種特異體質!? 」

聽到這輕描淡寫透露的重要信息,我探出身子。

好不容易來到奇幻的異世界,卻用不了魔法、使不了劍技、不能戰鬥。

還以為自己一無是處,原來也有特異體質!

然而,公會長看著興奮起來的我,失笑了。

「只是性格問題罷了。性格開朗的傢伙,詛咒不容易生效。」

「誒誒?還有那種對陽光角色說壞話也不管用之類的事嗎?」

我也沒那麼陽光吧。

很普通吧?

「我說了吧?詛咒是根植於怨恨與辛酸的魔法。你應該也有過經驗,被某個混蛋陷害,心裡想著『這混蛋,我詛咒你』的時候。」

「……有過嗎?」

「……嘛,你這種地方,就是我推測你詛咒抗性強的理由。換個例子吧。有沒有因為料理被小看而生氣過?」

「有有有有有!有過有過!好不容易做好的料理,被醉鬼客人覺得好玩故意打翻在地的時候,真是血管都要氣爆了。因為難吃、因為討厭,這種理由剩下完全沒關係,但被糟蹋可不行。對吧!? 」

我對這淺顯易懂的比喻連連點頭,公會長略顯退避地繼續道:

「是啊。那種『對做了討厭事的對象產生厭惡的感情』作為核心,詛咒就會形成,這樣理解大致沒錯。總是糾纏於負面情緒、積攢怨恨的傢伙,容易中詛咒,也擅長使用詛咒。」

「原來如此~」

很有說服力的解釋。

日本也有在稻草人上釘釘子、念叨著「怨恨就消解吧~」之類的詛咒習俗嘛。

是負面情緒力量。

水葡萄加熱會產生咒毒,或許也是因為原本儲著水悠閑度日,突然被加熱,水葡萄發火了吧。

有意識的植物也不稀奇。

……等等?

那詛咒牡蠣,也是因為對什麼感到憤怒,才詛咒吃了自己的傢伙嗎?

嘛,本來悠閑生活著,被抓來烤了吃掉,會怨恨也是當然的。

「公會長對詛咒牡蠣詛咒人的原因,有頭緒嗎?」

「怎麼會。如果是人還好說,貝類詛咒的理由,我想像不出。想像食材的心情,是良石的專長吧。」

公會長的每句話都一針見血。

被完全駁倒,我只好認輸。在公會長偷懶小睡的期間,我獲准留在會客室。

雖然沒能弄清楚避開詛咒牡蠣詛咒的方法,但明白了詛咒的識別方法和基本原理。

只要找出詛咒牡蠣散布負面情緒的原因,並避開它,就能不被詛咒地吃掉。

說什麼詛咒不詛咒的,說到底要做的還是迷宮食材的烹調。

和往常一樣。

這次也幹勁十足地干吧。

公會長的建議是正確的,我確實對詛咒有很強的抗性。

即使燉煮詛咒牡蠣來吃,也不會被詛咒。

烤了吃也不會被詛咒。

正覺得詛咒不過如此時,卻發現並非如此。來上班的西莉卡吉里爾,在我稍不留神時吃了烤牡蠣,手背上立刻浮現出駭人的瘀痕。

「你幹什麼。笨蛋,被詛咒了吧!」

「哼哼。我沒關係的。有驅魔戒指的話,這種程度過幾天自己就會解開的。」

西莉卡吉里爾這麼說著,得意地展示著戴在手指上的銀色戒指。

是魔道具。

看起來很貴。

想買的話,大概要花掉我一輩子的年薪吧。

不愧是貴族,財力就是不一樣。

「啊對了,有兩個冒險者去找你了吧?」

「是店長您安排的嗎?是來了,但我告訴他們我還不想回去。」

「為什麼?」

「因為從店長這裡還有很多要學。置身於民眾之中,與民眾一同工作,親身感受民眾的生活,才能真正理解國家。我正是為此而來留學的。」

西莉卡吉里爾說得一本正經、冠冕堂皇,但手卻靈巧地伸向烤牡蠣,高興地從殼裡取肉。

真可疑——。

絕對只是想吃到美味飯菜吧。

這個不知恐懼的貴族打工仔。

「就西莉卡狡猾。我也要吃。」

「誒。那我也嘗嘗看好了。」

西莉卡吉里爾太過理所當然地減少著烤網上的烤牡蠣數量,在一旁幫忙備料的烏卡諾和阿卡納尼亞也被吸引,拿走了剛烤好的牡蠣。

轉眼間我的份就沒了。

「別吃別吃,會被詛咒的。」

「都怪西莉卡吃得那麼香。怎麼可能忍得住。」

「沒事。我很強的……嗯嗯,還挺好吃的!不過有點海腥味。」

阿卡納尼亞吹涼滾燙的烤牡蠣吃下後,手背上浮現出不祥的瘀痕。

順著我的視線,阿卡納尼亞看向自己的手背,眨了眨眼。

這不是完全不行嘛。

「啊——!什麼嘛真是的,抵抗失敗了啦。」

「怎麼辦啊。被詛咒了哦!」

「所以說沒事啦。是弱詛咒,花幾天時間就能頂過去。但冒險得暫停一陣子了……我也變遲鈍了啊……」

阿卡納尼亞一邊抱怨,一邊坐到廚房的椅子上晃著腳,結果立刻踢到桌角的小腳趾,痛得彎下腰。

被詛咒了,被詛咒了。

不幸的詛咒,真是煩人啊。

阿卡納尼亞作為冒險者很強,對詛咒抗性也高。

即便如此,身體遠比結實的冒險者卻比我更容易中詛咒,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嗯——,我好像沒事。」

另一邊,烏卡諾一邊吧唧嘴,一邊摸摸自己的身體,精神十足。

烏卡諾真強,詛咒什麼的完全不怕。

要健健康康的哦。

「烏卡諾妹妹也能完全抵抗詛咒嗎?一樣呢。果然是父女啊。」

「我是堅強的孩子。不會輸給詛咒。」

烏卡諾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從水桶里拿出新的詛咒牡蠣放在烤網上。

西莉卡吉里爾也想烤自己的份,卻被詛咒牡蠣的貝殼邊緣劃傷了指尖,懊惱地縮回手。

果然不是能甘願承受詛咒去吃的食材。

雖然可以自己負責地吃,但不能端上店。

但有點在意。

烏卡諾是堅強的孩子,但這結果還是讓我有些費解。

我和烏卡諾是完全抵抗。

阿卡納尼亞和西莉卡吉里爾是抵抗失敗。

這差別是什麼?

和公會長的說法有出入。

即使因性格修正或身體自帶的抵抗力而使詛咒效果減弱、不易生效,但應該無法完全無效化。

裝備了解咒戒指的西莉卡吉里爾,以及擁有高位冒險者強大抵抗力的阿卡納尼亞,雖然過段時間能解開,但確實被詛咒了。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可以解釋為碰巧特別抗詛咒。

但連烏卡諾也能完全無效化詛咒。

一個人可能是偶然,兩個人就不是了。

難道,我和烏卡諾在無意中滿足了解咒條件……?

是什麼?

如果條件是在酒館工作,那西莉卡吉里爾也該解咒。

如果是長期居住在這座城鎮,那阿卡納尼亞也該解咒。

不,應該不是那種吧,再怎麼說。

是更根本的什麼嗎?

不是年齡也不是性別,吃的個數和大小也無關。

我和烏卡諾滿足,而西莉卡吉里爾和阿卡納尼亞不滿足的條件。

到底是什麼呢?

「啊,貴族!難道是詛咒牡蠣憎恨貴族之類的……不,不對吧。阿卡納尼亞原來是貴族啊。」

「什麼,在說詛咒的條件嗎?如果只對店長和烏卡諾無效,那或許不僅僅是血統問題?」

「烏卡諾是養女哦。血統不一樣。」

「哎呀。是這樣啊。」

西莉卡吉里爾一邊用魔法慢慢治療指尖的割傷,一邊意外地揚起眉毛。

有那麼意外嗎?

烏卡諾有角有尾巴,髮色也不同,和我沒有血緣關係,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明顯是亞人種嘛。

看來我的疑問寫在臉上了,西莉卡吉里爾補充道:

「我國雖然見不到,但在我國家,偶爾會出現。神的血脈強烈顯現,生下來就和父母完全不同樣貌的人。烏卡諾的遠古祖先中,大概也有神祇吧。我的未婚夫背上也有美麗的翅膀。追溯家譜的話,幾十代前似乎有神存在。」

「嚯嚯。」

諸神離開大地已久。

留在地上的神之血已十分稀薄,但偶爾出現返祖現象,倒是有可能。

我默默撫摸著緊緊抓住我衣服的烏卡諾的頭。

「好厲害啊,烏卡諾。原來是神的末裔呢。」

「……一點也不厲害。要是爸爸真正的孩子就好了。」

「說什麼傻話。烏卡諾就是我真正的女兒哦。」

「真的?太好了。」

烏卡諾高興地笑了,緊緊抱住我,用頭蹭我的肚子。

我的女兒可愛到沒邊了。

感覺像從嬰兒時期就一起生活了。

每天吃著我做的飯菜茁壯成長,這已經是實質上的親女兒了。

「果然還是覺得靠血統無效化了詛咒。良石家是對詛咒免疫的啊。」

「……那我也應該能無效化才對。」

「為什麼?」

「不,抱歉,我衝動了,忘了吧。」

雖然不太明白,但既然她讓我忘了,那就忘了吧。

西莉卡吉里爾看著我們,抱著頭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

然後,這位過於冷靜的打工仔,有條有理地否定了血統詛咒無效說,讓我恢複理智,重新探尋詛咒的原因。

有四個人在,比一個人嘗試效率高得多。

誰中咒誰不中咒,樣本多就更容易找出規律。

邊變換各種條件、邊做筆記、邊試吃比較,感覺有點臨床實驗的味道了……不不,這是試吃會。

是商品開發團隊在工作,所以沒問題。

結果正如公會長所說,我通過體會詛咒牡蠣的心情,確定了詛咒的原因。

詛咒牡蠣是希望被感謝。

懷著感謝之心去吃,就不會被詛咒。

竟然是心態問題。

如果毫無感謝、漫不經心、覺得理所當然地吃,牡蠣就會生氣,施加詛咒。

阿卡納尼亞和西莉卡吉里爾是普通地吃牡蠣。

料理只是料理。

雖然好吃更好,但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

另一方面,我和我進行食育的烏卡諾,根植著「我開動了」的精神。

總是懷著對生命的感謝、對食物的感謝、對製作之人的感謝。

這區別導致了面對詛咒時的明暗差異。

看來詛咒抗性沒太大關係。

我從小是被父母嚇唬「剩飯粒眼睛會瞎掉!」長大的,所以不像沒有在這種文化圈生活過的阿卡納尼亞和西莉卡吉里爾那樣,對詛咒的原因感到驚訝。

原來如此。

說不定「我開動了」這種習慣,也是作為智慧而誕生,以防因糟蹋食物而被詛咒。

人有人的價值觀,牡蠣有牡蠣的價值觀。

若是不合,可能演變成詛咒;若能相互理解,則能成為力量。

總之,這樣詛咒牡蠣也算烹調完成(?)了。

詛咒牡蠣雖然美味,但吃它需要心理準備。

必須作為有條件限制的限定菜單,提供給冒險者們。

迷宮食材圖鑑 No.24

詛咒牡蠣

在迷宮下層岩礁捕獲的牡蠣。

它們心高氣傲,對提升自身肉質、追求美味不遺餘力。

多虧了牡蠣們不懈的努力,其味道濃厚、毫無腥味,美味程度遠超其生存環境所能想像。

作為這份美味的代價,詛咒牡蠣索求敬意。

對於毫無感恩之心、理所當然般吃掉它的食客,詛咒牡蠣將會降下詛咒。

請心懷感激地享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