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38 ·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2
第十六道 擬態莓
糞桃在酒館菜單上,只簡單地寫作「桃」。
向正食慾大動、想著今天吃什麼的客人展示「糞」、「屎」之類粗俗字眼,無疑是最下策。
多餘的事不說為好。
糞桃在上層容易採集,腌漬糞桃的藥液原料——花厄是從下層采來、稀釋九千倍使用,所以成本能壓得很低。
便宜又好吃的桃,極大地豐富了酒館的甜點陣容。
烤桃、桃味凍酸奶、桃慕斯、桃塔、桃舒芙蕾、桃味酸奶昔等等。
桃味水果三明治和冷制桃意麵也不錯。
但在這城鎮,桃的負面印象根深蒂固。
據說(真假難辨)冒險者中150%都吃過糞桃拉過肚子(所有人都至少拉過一次,一半人拉過兩次)。
桃菜單因為是新品,確實成了話題,但相對於其便宜和美味,評價只停留在不溫不火的水平。
反倒是鄰近城鎮爆發了熱潮。
對桃沒有偏見的市民們,為這突然從天而降、便宜又美味的高級桃欣喜若狂。
糞桃易於採集,所以供應量也大,烹調也只需浸入稀釋藥液。
學會方法連孩子都能做。
迅速實現了足以滿足爆炸性需求的供應,負責採購、運輸、銷售的商人們生意興隆。
每天,滿載木箱的馬車排著隊出發,前往桃不腐壞可送達的鄰近城鎮,在交貨地採購商品後又絡繹返回。
有人靠桃熱潮大賺一筆,從行商一躍成為有店的商人。
也有些在上層徘徊、無法前進、作為冒險者難有出息的傢伙,嗅到商機轉行當了商人。
反過來,也有因受傷或結婚而引退的冒險者,為採集糞桃而回歸。
對冒險者來說,桃雖是令人敬而遠之的食材,但如今也是最熱門的商品。
就連一心冒險的尤格德拉&塞菲,也乘著大流行的浪潮,冒險歸來時順手采幾個,為了烹調而帶到我家來。
為兩位熟客端上試做的桃味冰淇淋,塞菲一邊按住快掉下來的臉頰,一邊美味地吃著。
塞菲似乎沒有吃糞桃拉肚子的經驗,作為冒險者來說很罕見,純粹喜歡桃料理。
而尤格德拉吃了一口,表情就像口中的美味與過去的創傷發生了碰撞事故,放下了勺子。
然後他注意到雙手和尾巴滿載空盤和啤酒杯、直勾勾盯著他手邊的烏卡諾,苦笑著招手。
「烏卡諾妹妹,我的給你吃吧。」
「要吃。」
貪吃的看板娘迫不及待地將餐具塞進水槽,搖著尾巴,急匆匆接過冰淇淋。
貪吃又懂吃的烏卡諾說「加這個更好吃」,一邊從口袋裡掏出藏著的王侯蜂蜜小瓶,打開後在自己和塞菲的冰淇淋上各淋了一勺。
然後兩人互相喂著吃,開心地嬉鬧。
我沒能加入圈子,給垂頭喪氣的尤格德拉免費上了用邊角肉做的肉丸,聳了聳肩。
好啦好啦,誰都有幾道吃不慣的料理。
我以前想嘗嘗惡名昭著的腌鯡魚,光是聞到味道就放棄了。
「烏卡諾妹妹很懂美味的吃法呢。將來想當廚師嗎?」
「誒嘿。長大了想成為爸爸那樣。但也想成為塞菲那樣的冒險者。」
我和塞菲同時捂住了臉。
可、可惡!喂烏卡諾!
別這麼輕易讓我們高興啊!
會高興死的!
塞菲抑制不住笑意,開始膩歪地纏著烏卡諾。
我深呼吸幾次,穩住心神,重新開始做菜。
若不是在營業中,真想抱起她轉圈圈,來個舉高高的全套。
一邊看著烏卡諾的可愛來中和酒館裡粗野冒險者們帶來的視覺衝擊,一邊製作現榨混合水果雞尾酒。這時,吃完肉丸、恢複狀態的尤格德拉喘了口氣,搭話道:
「良石先生真的會做各種料理呢。怎麼想到這麼多的?」
「嗯——,不算是想到。單純是重現以前吃過的料理,還有就是買食譜書看。」
「食譜書……那個,良石先生對古老的食譜有興趣嗎?」
「古老的食譜?」
是砂龜燉菜那種鄉土料理的話題嗎?
據我所知,過去的料理大多寒酸,但之前和阿卡納尼亞去的那家店,確實有很多可學之處。
有興趣。
我點頭,尤格德拉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絕對放不進兜的,破破爛爛的舊紙,遞了過來。
哦哦,魔法口袋啊。不愧是下層冒險者,厲害。
「好像寫著用擬態莓做麵包的食譜~」
完全不是鄉土料理的話題。
是迷宮料理的話題。
一邊繼續做菜,一邊檢查接過的破爛紙片。
嗯——,相當古老啊。
墨水褪色了,紙張的質地也顯舊。
古董商大概能看出是多久以前的東西,但在我看來只是舊紙。
傾斜、拉遠,努力辨認暈染模糊的字跡。
確實,紙的下半部分似乎記錄著擬態莓之類的食譜。
上半部分似乎是冒險記錄。
嗯。
「烏卡諾,打擾你們高興了,但雞尾酒、蜂蜜派和烤牛肉好了。回去服務吧……所以,這個擬態莓是什麼?從寫法看像是迷宮食材。」
「擬態莓是迷宮中層偏下段採集的莓子。紫色的,從懸崖上生出的短藤前端垂掛著結果。吃了會在胃裡發芽,刺破肚子。」
「咿——」
好、好可怕……
這根本不是食物。
是刑訊殺戮兵器嘛。
看到我倒吸冷氣,尤格德拉慌忙補充:
「但混著能正常吃的果子!擬態莓有『不中』的果子和『中獎』的果子,吃了中獎的果子也沒事。據說超級好吃。」
「但吃了不中的果子會死吧。」
「只是芽從胃裡刺破肚子出來而已。」
尤格德拉一本正經地糾正。
不,普通人肚子被刺破,多半會死啦。
對生命力滿溢的下層冒險者來說,可能只是輕傷吧。
「怎麼分辨中獎和不中?」
「分不出來。外觀、味道、氣味全都一樣。」
「那不就危險到不能吃嗎?」
「是啊。本該是這樣的。但這食譜里寫得好像能分辨一樣。」
「哦?」
一邊給燉菜、法式蔬菜湯、紅酒燴肉的鍋點火,一邊重新閱讀紙片,確實是這樣寫的。
有意思。
看來在我之前,也有人成功烹調了迷宮食材。
但至今從未在市場上見過或聽說過擬態莓,看來那人無論本意如何,都將擬態莓的秘密帶進了墳墓。
這份手記片段能來到我手上,是意料之外的幸運。
失傳食譜的復原……這不是很燃嗎。
不錯,很有浪漫色彩。
「尤格德拉,這張紙能借我一陣子嗎?我想試試能不能復原食譜。」
「送給您吧。撿到的時候就和塞菲商量好要交給良石先生了。」
「哦哦,幫大忙了。這是下層珍貴的信息費,嗯……今天的飯錢免了。」
「誒,可以嗎?我們吃了不少挺貴的東西。」
對誠惶誠恐的尤格德拉說「沒關係」,我將古老的手記食譜珍重地收入懷中。
等打烊後再仔細研讀。
這傢伙對做菜間隙來說,是有點太難的問題了。
好了。
今天酒館也座無虛席,熱鬧非凡。
向冒險者們推薦桃料理被拒,將公會會長和一位衣著得體、氣質高貴的客人引到用屏風隔開的特別座,把說了「別吃」卻堅稱「沒事」,吃桃過多的阿卡納尼亞送進廁所,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時的話,這會兒該教烏卡諾磨菜刀然後睡覺,但今天我宣布要開始復原食譜,所以烏卡諾坐在旁邊,從邊上偷看,努力地嘗試解讀。
從尤格德拉那裡得到的古老手記片段,並非使用了密碼,只是用明文書寫,但文體古老加上年久劣化,總之很難讀。
看似與料理無關的前半部分原本只是瀏覽,但仔細一讀,發現故事和後半部分連起來了。
這份手記的主人,似乎在下層冒險中遇到了某個存在。
雖然和那傢伙打了起來,但後來成了朋友,通過交易得到了鑒定過、只選中獎的擬態莓。
然後,似乎讓負責料理的同伴做了菜。
前後半筆跡不同,大概是因為前半的冒險記述是手記主人所寫,後半的食譜是那位料理負責人所寫。
……話說這食譜部分的字跡,有點像老爺子?
小字的書寫習慣,真的超像。
把紙翻過來,不出所料,因過強的筆壓而清晰殘留的痕迹浮現出來。
誒?難道這真的是老爺子的?
不不,怎麼可能。
得是什麼樣的偶然,才能讓老爺子冒險者時代的記錄滾到我手上來。
我半是混亂地,為了求證而重讀片段,注意到旁邊的烏卡諾以三倍於我的混亂狀態,死死盯著看。
氣氛非比尋常。
怎、怎麼了?
應該沒寫那麼衝擊性的事才對……
「烏卡諾?怎麼了?沒事吧?」
「我——我,在這裡待過。」
烏卡諾彷彿沒聽見我的話,眼睛瞪得滾圓,愕然地用手指描摹著文字。
「這個,寫的是那時候的大哥哥大姊姊們的事。因為是看起來很厲害的冒險者,我怕被發現會被幹掉,就躲起來了。記得。這裡寫的小腳印,是我的。絕對沒錯。這個食譜插畫里的麵包,和那些人拿的一樣……」
「啊——,烏卡諾?知道些什麼嗎?」
戳了戳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詢問,烏卡諾嚇得跳起來,似乎才想起我在旁邊。
戰戰兢兢地來回看著手記片段和我,猶豫再三後,下定決心般說道:
「那個……我知道這裡寫的事。寫這個的冒險者們,我見過。看起來超強,在下層徘徊。但過了一陣子就不見了。」
「這樣嗎?但這手記,恐怕是五十多年前的東西了哦?」
「嗯、嗯。我覺得大概是那麼久以前。」
「嚯——。那,烏卡諾很長壽呢。太好了~」
我隱約覺得她外表和實際年齡不符,果然如此。
嘛,畢竟是亞人。
和人類壽命不同是理所當然的。
活了五十多年還是孩子,看來今後還能活很久。
我安心地摸了摸她的頭,烏卡諾不知為何像鬆了口氣般嘆了口氣,然後前所未有地高興地緊緊貼了過來。
「爸爸也要長壽哦。」
「哦——,當然。」
雖然也吃了對身體不好的油膩咸口飯菜,但也吃了健康的飯菜,收支相抵大概歸零吧。
目標是活到一百歲。
「烏卡諾見過這裡寫的冒險者的話,我想問問,呃——?啊這裡。這裡寫的料理負責人。記得這個人的臉嗎?」
「嗯……臉不太記得。但,是這——么大的人哦。」
烏卡諾將小小的手臂儘力張開,告訴我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
特徵越來越吻合了。
這真的是老爺子嗎?
是老爺子嗎?
老爺子不講冒險者時代的事,所以我對此不太了解。
只是想像他既然有只有抵達迷宮中層者才能獲得的彌諾陶諾斯鋼菜刀,至少該有中層以上的實力。
如果潛得比中層更深,那麼像這裡寫的那樣,實際抵達過下層也不奇怪。
「還想得起別的什麼嗎?很重要。」
「呃,嗯——……啊!是個吃麵包方式很怪的人。先把麵包邊全部啃掉,再吃剩下的。」
「是老爺子!」
會那種吃法的傢伙,只有老爺子!
「老爺子?是大哥哥呀?」
「不,不是那個意思,烏卡諾。烏卡諾看到的大哥哥就是老爺子。撿到我、撫養我長大的這家酒館的前代店主。我的養父,烏卡諾的爺爺!」
「誒誒!? 」
烏卡諾大吃一驚,尾巴唰地豎了起來。
「真、真的?那個大哥哥是爺爺?」
「是啊。這超越偶然,堪稱奇蹟,不,該說是命運吧。」
跨越時光,老爺子的食譜來到了我手中。
對我、對烏卡諾而言,都是意想不到的重逢。
「那、那,我覺得爺爺是可怕的人?那時候要是搭話了的話……」
「不,實際是可怕的人哦?長相粗獷嚇人,說話粗魯,還經常喝醉把人大揍一頓扔出去。」
「好、好可怕……」
「啊!? 不!但是很溫柔!很溫柔的!他撿了我,給我飯吃,耐心地教我說話。我受重傷的時候,他也臉色大變地叫來醫術高明的醫生。烏卡諾的爺爺是溫柔的人。」
名譽挽回似乎趕上了,烏卡諾鬆了口氣,不再蜷縮,一邊輕輕搖晃尾巴,一邊又開始用目光追著紙面。
「這樣啊。那爺爺也為了朋友的冒險者,努力做了好吃的料理呢。」
「好像是的。從這內容看。」
「和爸爸好像。」
「啊。是受爺爺的熏陶。」
被老爺子撿到,是我人生中數一數二的幸運。
和撿到烏卡諾哪個最棒,難以抉擇。
兩人靜靜地閱讀手記片段。
生動寫就的冒險譚,以及雖不擅料理卻為同伴努力的老爺子的食譜。
能充分感受到那是個優秀的冒險者小隊。
本該是料理研究,卻不知怎地氣氛變了。
烏卡諾大概也有各種思緒要考慮,今天先到此為止吧……正想著,烏卡諾從紙片上抬起臉說道:
「爸爸,有事相求。」
「嗯?」
「想吃爺爺的麵包。」
我用力點頭,表示全力同意。
那當然!我也想吃。
這裡寫的食譜,和老爺子做給我吃過的任何料理都不同,是初次見到的料理。
本來就要復原這古老食譜,知道是老爺子的食譜後,幹勁加倍。
烏卡諾的請求,讓幹勁變成四倍。
幹勁滿滿,肚子也餓了。
「雖然見不到爺爺了。但能吃上爺爺的料理……對吧?」
「!!! 啊,當然。等著,絕對會讓你吃上。」
我抱緊說著惹人憐愛話語的烏卡諾,承諾道。
將過去的回憶化為現在的味道。
那一定也是廚師的工作。
好了,重新開始,第二天。
決心已定,精讀手記片段,抓住老爺子擬態莓料理重現線索的我,解下圍裙,披上外套。
正在用阿卡納尼亞送的菜刀練習磨刀的烏卡諾,急忙開始收刀。
「不是去吃飯哦?困了吧?」
「只有爸爸一個人我不放心。鳳凰!下來!」
換上外出鞋的烏卡諾朝二樓喊,傳來振翅聲和玄關有重物著陸的聲音。
為什麼父親要被女兒擔心夜間外出啊。
反了吧?
不過確實讓人安心。
今天談不攏的話,說不定會動粗。
「明白了。那就一起出門吧。」
「去哪兒?」
「夜間診所。」
從玄關出來,輕盈躍上已長到小馬駒大小的鳳凰背上的烏卡諾,露出為難的表情。
討厭醫生嗎。
因為有打針嘛。
兩人走在被冰涼夜氣籠罩的深夜街道。
鳳凰體形雖大,腳步聲卻很輕,為了不顛簸背上的烏卡諾,恭敬地充當著馬匹。
雞能長這麼大啊。
是什麼品種呢。
有時覺得該不會是雞蛇吧,但如果是魔物,應該會襲擊人。
大概只是吃了酒館營養豐富的剩飯長大的雞吧。
第三次造訪的夜間診所,依舊散發著陰鬱氛圍。
環繞診所的生鏽鐵柵,爬滿枯萎藤蔓的牆壁。
窗戶掛著厚窗帘,庭院枯樹上懸掛的提燈微弱光芒,反而比漆黑更添陰森。
我敲了敲玄關的門環,阿里姆拉克醫生立刻出來了。
「哎呀呀,良石閣下。以及……烏卡諾大人?能見到您,深感榮幸。」
阿里姆拉克醫生被超大型雞嚇得一哆嗦後退,但對騎在上面的烏卡諾卻周到地行了一禮。
「抱歉,這鳥畜生不會讓它進診所的。今天又有些事想請教您。」
「沒關係。請進,良石閣下。烏卡諾大人也請。」
「打擾了。鳳凰,等著。安靜等著。」
留下順從如雕像般靜止的鳳凰,進入室內。
被帶到診所會客室的我們,受到葡萄酒、果汁和點心的款待。
烏卡諾立刻伸手拿點心,一邊新奇地環顧貴族氣派的室內陳設。
阿里姆拉克醫生對明明是雙人沙發、烏卡諾卻坐在我腿上這件事不予置評,隔著桌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好久不見。那之後您身體還好嗎」
「嗯,健康得很。良石閣下也身體硬朗,比什麼都好。那麼,今天有何貴幹?」
「是關於這個。」
我從懷中取出手記片段,展平摺痕,以阿里姆拉克醫生易於閱讀的方向放在桌上。
阿里姆拉克醫生饒有興趣地探身查看。
「是相熟的冒險者在下層發現的。相當古老的記錄,關於冒險者在下層遇到的某個存在,以及從那存在處得到的擬態莓。還記錄了擬態莓料理,也就是使用擬態莓的麵包。」
「…………」
觀察他的神色,阿里姆拉克醫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應。
我用指尖描摹著文字,繼續說道:
「想請教您的是關於這部分。能看出這裡記載的冒險者遇到的某個存在的特徵嗎?長而尖的耳朵。紅色的眼睛。使魔蝙蝠。」
一邊說,一邊看向阿里姆拉克醫生長而尖的耳朵,紅色的眼睛,以及吊在天花板枝形吊燈上、啃著月果的蝙蝠。
阿里姆拉克醫生明顯地點頭。
「真巧。和我很像呢。」
「是的。與普通人截然不同的、非常特徵鮮明的……喂,烏卡諾,角。角碰到下巴了。別亂動……失禮。不僅如此。之前拜訪時,您在喂蝙蝠紫色的漿果吧?那個,難道是擬態莓?」
「看起來像嗎?」
「我不會看錯食物。我想了。這古老記錄中記載的,我養父遇到的、下層的某個存在。擁有擬態莓鑒定能力的某個存在。這莫非是您?」
醫生凝視著我。
我確信地回視,他垂下視線,緊緊盯著正在剝開曲奇包裝的烏卡諾。
烏卡諾注意到視線,猶豫了一下,將曲奇掰成兩半遞過去。
「分你一半。給。」
阿里姆拉克醫生苦笑著接過,一邊給烏卡諾空了的杯子倒果汁,一邊像放棄般坦白了。
「如您所察。我過去是住在迷宮下層的吸血鬼。」
「果然也是下層冒險——誒?」
「誒?……啊。」
阿里姆拉克醫生對我感到驚訝這件事感到驚訝,露出搞砸了的表情。
誒誒!?
您是吸血鬼!? ?
雖然覺得是「像吸血鬼的人」啦!
我還以為是和老爺子一樣的、前·下層冒險者呢。
說到下層冒險者在下層遇到的某個存在,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能是其他下層冒險者。
吸血鬼。是亞人。
厲害!超奇幻!
「果然吸血鬼能變成霧嗎?真的討厭太陽嗎?啊,不,問這些失禮嗎?」
「不,沒關係。只是,希望不要大肆宣揚。」
「嗚。抱歉……」
被真正的吸血鬼搞得興奮、聲音變大的地方,被溫和地提醒,有點不好意思。
話說吸血鬼的隱私也是個人信息吧。
不該太刨根問底。
就當是有特殊風俗的外國人好了。
雖然不小心興奮了,但今天的事不是要揭露阿里姆拉克醫生的真身。
他是人是吸血鬼是神是惡魔都無所謂。
那種話題以後慢慢再聽就好。
重要的是他知道擬態莓鑒定法這一點。
今天就是為此而來。
擬態莓有有害的「不中」和只是好吃的「中獎」,據說兩者無法分辨,所以不能吃。
如果能從阿里姆拉克醫生那裡問出擬態莓鑒定法,就能一舉解決。
老爺子的食譜也能復原。
我清咳一聲,端正坐姿。
「醫生,說回正題。如果手記中的人物是您,您知道擬態莓的鑒定法吧?能請教我嗎?我想重現這裡記錄的食譜。」
我說完,先生眨了眨眼,從自己的世界中回過神來。
「擬態莓的鑒定法嗎?」
「是的。」
「我拒絕。不能說。」
啊,不行嗎?
那沒辦法,不,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我將烏卡諾放在一旁,深深低頭懇求。
「請通融一下!不會讓您白說。報酬好商量。有條件請提。什麼都願意做。」
全力放低姿態懇求,但阿里姆拉克醫生只叫我抬起頭,並無動於衷。
甚至反而像是更堅定了嚴守秘密的決心。
「我和那些冒險者們約定過。『等下次冒險平安歸來,就教擬態莓的辨別方法』。除此之外,不打算以任何條件教授鑒定法。」
「…………」
啞口無言。
是這麼回事?
糟了,是想像中一百倍沉重的內情。
被這麼說,就什麼都說不出了。
阿里姆拉克醫生所說的「冒險者們」——老爺子昔日的隊伍,早已全滅。
唯一的倖存者老爺子也已作古。
這形勢不利。
沒法勝過與已不在人世之人的約定。
阿里姆拉克醫生恐怕無論如何都不會鬆口。
看來該撤退了。
判斷再糾纏下去只會惡化印象,正準備告辭,吃完曲奇的烏卡諾噘起了嘴。
「小氣。爸爸這麼誠懇地拜託了。」
「喂烏卡諾!」
「萬分抱歉,烏卡諾大人。唯有此事,請見諒。祝願二位永遠健康,我將為此略盡綿力。」
阿里姆拉克醫生向烏卡諾深深低頭,目送我們離開。
歸途,騎著鳳凰、撫摸著肉冠的烏卡諾,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語:
「想吃爺爺的擬態莓麵包。雖然吃了也見不到爺爺……」
「不,烏卡諾。放棄還太早。」
垂頭喪氣的烏卡諾對我的話感到茫然。
「誒?能吃到爺爺的料理?明明沒告訴我們秘密?」
「我可是爸爸哦。女兒想吃的東西,什麼都做給你。」
用手梳理著她有光澤的藍發斷言,烏卡諾痒痒地笑了。
對。我摔倒了也不會白爬起來。
和阿里姆拉克醫生說話時沒注意到,但一邊走回家一邊整理信息,我靈光一現了。
只是我擅自推理秘密,不算先生違背和老爺子他們的約定。
但願阿里姆拉克醫生別生氣,我祈禱著,順路去了深夜的冒險者公會,發布了委託。
好了,重新開始。
在公會發布的委託是採集、搜索和捕獲,委託發布三天後,我要的東西送到了。
堆積如山的擬態莓,以及另一個。
或者說另一隻。
我在那診所看到了嘛~。
第一次拜訪阿里姆拉克醫生時,蝙蝠在吃擬態莓。
和烏卡諾一起去拜訪阿里姆拉克醫生時,蝙蝠在吃月果。
我靈機一動。
那傢伙絕對是果蝠吧!
果蝠,顧名思義是吃水果的蝙蝠。
比起吸血鬼知道水果的辨別方法,果蝠知道要合理得多。
不可能對自己的主食一無所知。
於是發布了在阿里姆拉克醫生曾居住的下層尋找「吃水果的蝙蝠」的委託,果然找到了。
「嘰嘰!吱吱吱吱……!」
「好啦好啦,不怕哦~。只是想拜託你一點工作~。」
在籠中高亢鳴叫、來回撲騰的大蝙蝠,和阿里姆拉克醫生養的蝙蝠是同類。
眼睛不紅,所以不是魔物。
但因此也不會親近人。
據說阿里姆拉克醫生馴養了這種蝙蝠,讓它們幫忙工作。
應該相當聰明,所以我覺得好好乾的話,我也能讓它工作。
就像讓鸕鶿捕魚。
讓豬找松露。
讓蝙蝠辨別擬態莓。
「好孩子。聽好?我把擬態莓放這裡哦。可以吃。」
從住慣的故鄉被帶出、放在酒窖暗處的果蝠,不安地撲騰著。
我將放有20顆擬態莓的盤子塞進籠子,盡量不嚇到它,悄悄退出。
接下來就交給果蝠了。
我覺得這方法應該沒錯。
要是結果是阿里姆拉克醫生本人用的完全不同的方法,我會哭的。
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整天,躡手躡腳去查看果蝠的籠子,發現擬態莓全被踩爛或踢到了籠外。
嘛、嘛,飼養第一天嘛。
又不是在陌生高壓環境下還能食慾旺盛的粗神經生物。
警戒是當然的。
我將擬態莓的盤子換成新的,一邊用哄貓的聲音安撫豎著大耳朵、拍動翅膀、直勾勾盯著我的果蝠,一邊盡量不嚇到它,悄悄退出。
又等了一整天,再去查看。
這次沒被踩爛,也沒被踢出籠外,但完全沒碰。
果蝠直勾勾盯著我換新盤子,在我盡量不嚇到它、悄悄退出的途中,發出了「嘰嘰」的高亢鳴叫。
那叫聲是警戒嗎?
還是威嚇?
不知道。
要是親愛或友好就好了。
總之,整整兩天沒吃東西的果蝠,差不多該餓了。
為我也為蝙蝠君著想,差不多該吃了。
又等了一整天,第三天。
我去換盤子,擬態莓又被踢到了籠外。
嗯——,蝙蝠大人脾氣不小。
但撿起散落在地窖地上的擬態莓,我忽然注意到了。
1、2、3、4……只有16個。
難道,我看向盤子,只有4個沒被踢出,留在裡面。
「你……!難道這個是?」
這4個是這意思?
這是能吃的、中獎的擬態莓?
一邊留意沉默的果蝠,一邊伸手去拿擬態莓。
然後在指尖伸進籠子縫隙前,果蝠動了。
它靈巧地用張著飛膜的前翼尖端的小鉤爪,將兩顆擬態莓朝我這邊推來。
然後「啊嗚」一口吃掉剩下的兩顆,看看我,看看擬態莓,又看看我,鳴叫著示意什麼。
「嘰嘰嘰」
「哦哦……!」
我驚愕了。
這手勢很明白。
是「吃吧」。
不,這蝙蝠真的超聰明!?
認出帶食物來的人,在道謝。
或者是對群體同伴、或群體首領分享食物的感覺吧。
不是生物學家,詳情不懂,總之超聰明。
大概和狗、貓一樣聰明吧?
難怪阿里姆拉克醫生讓它們幫忙。
果蝠沒有咬我也沒有抓我,靜靜地看著我將兩顆擬態莓拿出籠子。
果蝠篩選出的擬態莓,看起來和踢出去的毫無區別。
紫色漿果的形狀像黑莓,色調接近葡萄。
是酸甜、美味的氣味。
但中獎和不中氣味都一樣啊。
這真的是中獎嗎?
不會是吃了就「中招」的那個吧。
觀察果蝠的臉色,但從圓溜溜的小眼睛裡讀不出什麼。
哎,管他呢。
我相信你,蝙蝠君。
求你別在肚子里發芽。
將兩顆擬態莓扔進嘴裡,咀嚼。
「啊,這個真好吃。哦哦……這是……嗯……」
我瞬間忘記了肚子被刺破的芽的恐懼。
入口瞬間是草莓的甜味。
咀嚼時,酸甜的香氣擴散,剛出現檸檬般令人眯眼的酸味,令人想起悠然莊園灌木叢的、溫柔又帶點野性的甘甜,便撫慰、取悅著舌頭和喉嚨。
哈——,原來如此。
這是纖細的食材。
並非那麼甜膩。
但比舔蜂蜜或砂糖更讓人感受到「甘甜」。
多種味道與香氣絕妙結合,將少量的甘甜呈現到極致以上。
這是藝術啊。
自然創造的天然味覺藝術。
老爺子的擬態莓食譜,是把整顆擬態莓戳進麵包里烤的,相當偷懶的麵包料理。
我笑著覺得這很符合不擅料理的老爺子,是我太草率了。
擬態莓不需要小花招。
這靠纖細平衡成就的奇蹟果實,最好別亂動,直接吃。
「嘰嘰」
正感慨,傳來果蝠君的叫聲。
回頭一看,它正用鉤爪敲著空盤子。
「啊,要添嗎?抱歉,馬上拿來!」
我趕緊給果蝠大人運來了所有現有的擬態莓。
完全搞不懂它是怎麼分辨的,但果蝠對拿來的擬態莓毫不猶豫地或踢出、或用翅膀扒拉過來,迅速進行判別。
然後一半歸自己,剩下一半給我們。
所以你才聰明啊!
明白了,完全理解了。
是這種勞動契約對吧?
我提供擬態莓。你來判別。
然後,對半分。簡單明了。
等堆積如山的擬態莓判別完畢時,如果吃了不中的,早該在肚子里發芽的時間早已過去。
太好了。相信你了,果蝠。你真棒!
擬態莓,烹調完成。
「有好吃的料理的氣息。」
興高采烈地將判別完畢的擬態莓拿到廚房,立刻揉進麵包放進烤箱,察覺到氣息的烏卡諾出現了。
來得正好。
「等著。現在爺爺的擬態莓麵包就要做好了。」
「真的?好期待。」
烏卡諾開心地搖著尾巴,貼在我背上,窺探烤箱,迫不及待地等著麵包烤好。
然後,烤好的擬態莓麵包!
烏卡諾看到從烤箱中現身的整顆莓子揉進去的麵包,表情抽搐了。
「好、好像很好吃」
嘴上逞強,尾巴卻很誠實。
軟趴趴地垂下來了。
嘛,看著是不太好吃。
像小孩惡作劇把麵包弄成那樣的外觀。
講究料理擺盤的宮廷廚師看了,大概會暈倒。
但這傢伙靠味道決勝負。
「好,烏卡諾,對半分。給。」
「嗯、嗯。啊嗚嗚……!? 」
剛才還一臉「想吃但看起來不好吃」的烏卡諾,吃了一口立刻瞪大眼睛跳了起來。
「爺爺,好吃!」
衝擊太大,話語崩潰,把爺爺吃了的烏卡諾,以驚人的速度將麵包塞進嘴裡,然後悲傷地看著空空的手。
接著,視線飄向我手裡只咬了一口的那一半。
苦笑著遞過去,她高興地大口吃起來。
老爺子,你構思的迷宮料理確實好吃。
為你驕傲。
兒子和孫女都超級滿足。
食譜復原成功了。
彷彿消失的人回來了一般,胸口發熱。
雖然不可能。
眼角也開始發熱,我按住了眼角。
對了。把這麵包也帶給阿里姆拉克醫生吧。
希望他能不生氣地收下。
嘛,就算生氣,吃一口也一定會笑吧。
沒問題的。
畢竟,這是老爺子的食譜嘛。
迷宮食材圖鑑 No.16
擬態莓
在迷宮下層採集到的紫色漿果。
有「中獎」與「不中」兩種果實,若食用了不中的果實,它會在胃中發芽並刺破腹部。人類無法辨別中獎與否。實際上,不中的果實是擬態成中獎果實的寄生植物。即使搗碎、燒灼或冷凍,它仍會發芽。
若將其帶到良石的酒館,他會為你辨別出中獎的果實,也會進行收購。價格不錯。
若不懼怕抽中「不中」的風險,相信自己的運氣嘗一嘗也未嘗不可。中獎與不中的果實味道並無不同。擬態莓的甘甜、酸楚與複雜風味以藝術般的比例融合,只需品嘗一口,便能讓人感受到遠超其本身的、令人愉悅的細微甘美。據說,即使是厭惡甜食的人,唯獨擬態莓也能接受。
良石的迷宮料理,是冒險途中除「女神之淚」外,唯一能恢複疲勞值的手段。
出發冒險前,別忘了互相確認一句:「莓子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