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38 ·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1

第十道 迷宮啤酒

蟹是一種矛盾的生物。

明明進化得美味到彷彿在說「快來吃我」,卻又用尖銳的棘刺和堅硬的甲殼妨礙,彷彿在說「別吃我」。

為了烹調這位傲嬌君,我向鐵匠鋪訂購了專用的去鱗器。

用這個刮掉甲殼和腿,棘刺就會噗噗掉落,變得容易處理和食用。

還為想自己從殼裡掏肉的客人準備了蟹針。享用螃蟹的準備萬無一失。

「店長的料理,有時會非常時髦呢。真意外~」

用長袍和法杖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冒險者,用勺子戳著蟹肉雞尾酒沙拉,一邊舔著冒險酒,一邊軟綿綿地說。

「不抓住女客人的心和胃可不行。」

「已經被抓住了~」

女冒險者一邊嬉笑,一邊幸福地吃著雞尾酒沙拉。

外表這麼輕飄飄,卻聽說她曾強行追求肌肉壯男冒險者並成功拿下,真是人不可貌相。

正如她所說,我家不只有「飯!酒!」這種適合粗野冒險者、需要扯著嗓門點的菜單。

蟹肉雞尾酒沙拉是其中傾注心血的一道菜。

因為製作相當費工夫,所以口碑也很好。

做法是這樣的。

首先以煮熟過濾、改善口感的紅蓮瓜番茄泥為基礎,加入磨碎的石胡桃增添堅果風味和醇厚度。

主料是蟹肉和骨魚,做出海鮮風味。作為點綴,霞肉培根的鹹味必不可少。

用切丁的麵包以迷宮黃油炒出酥脆的麵包丁,增添口感變化,然後盛入從遠方訂購的玻璃香檳杯中,撒上粉末乳酪如雪花般覆蓋,就完成了。

希望大家用配料蘸滿番茄泥,享受色彩豐富的外觀和味道。

因為以前在料理節目之類的地方看過模糊的成品圖留在腦海中,所以能做出來,但完全從零開始自己做這個是不可能的。

這更像是都市氛圍的高級餐廳會出的料理,而不是大眾酒館,但果然有這種東西,女客人的反應就不同。阿卡納尼亞和塞菲也常點。

無論老幼男女,既然敲響了我家店的門鈴,就要讓他們滿意而歸。

今日酒館也生意興隆。

深夜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記賬,在烏卡諾泡在木盆浴里用肥皂水吹泡泡玩耍時,檢查倉庫庫存。

嗯。鹽和醋很充足。麵包加上明天到貨的應該夠了。石胡桃木箱里堆得滿滿的。

或許可以暫時停止石胡桃的交貨接收了。

骨魚OK,糞桃OK,水葡萄正在冷凍乾燥中。

從月果飄來成熟的甜香,差不多到最佳食用期了。

在架子上熟成的迷宮乳酪……嗯,熟成了也沒怎麼變?

和其他乳酪一起端出去算了。

大架子上堆放的桶里,沙中的泥蟹一隻不剩。再把收購價提高點,增加進貨吧。

新菜單銷路很好。

然後……我在酒窖的啤酒桶前停下了腳步。

雖然很早以前就有這種傾向,但啤酒桶的消耗變慢了。

說到底是點單減少了。

因為開始提供冒險酒和葡萄酒,酒類點單被分流的影響當然有。

但即便如此,銷路還是不好。

原因我知道。是因為酒館的料理水平提高了。

和用迷宮食材新開發的冒險酒&葡萄酒不同,麥芽啤酒是用傳統的釀造法釀造的。

粗略地說,不太好喝。

啤酒在任何酒館都是便宜喝到的平民之友。有醇厚度也有香氣,愛喝的酒鬼很多。

只是,喝了口感黏膩,順滑感也有些厚重。怎麼說呢,不夠爽利。

以前沒在意。喝著啤酒吃著肉,那樣就夠了。

但現在不同了。

肉也好魚也好堅果也好,連水果和蔬菜的味道水平都飛躍提升。

於是啤酒的力不從心就凸顯出來了。

在料理這個戰場上,它跟不上了。

看到好幾位客人懷著「良石的酒館料理好吃!那啤酒肯定也好喝!」的期待喝下,然後「啊,就這……」地失望。

多古多古也老早就對啤酒百般挑剔。

在推出迷宮料理之前,啤酒是我家的主力商品很久了。

有暢銷的潛力。在酒窖里沉睡、沒有出場機會的啤酒桶,看著讓人悲傷。

有種可靠的恩人大哥落魄了的揪心悲傷。

不!但是大哥。我們家是酒館哦。說到酒館就是啤酒啊。

啤酒難喝的酒館,不就像沒有本壘打的棒球嗎?

大哥。再努力一次吧。我也會幫忙的。

和心中的啤酒對話後,我決定了接下來要開發的料理。

好——嘞。大叔,要釀出好喝的啤酒啦~!

俗話說「術業有專攻」。

開始開發啤酒,我決定先聽聽專家怎麼說。

是水葡萄酒釀造時關照過的釀酒師阿爾科爾。

「這不是良石先生嗎!今天有何貴幹?」

拜訪店鋪,只見因水葡萄酒將酒窖擴建三倍、一躍躋身城鎮大店、勢如飛龍在天的釀酒師阿爾科爾,搓著手出來接待了。

從父母那裡繼承事業、經營平穩的阿爾科爾,被葡萄酒的銷售額沖昏頭腦,出口到王都卻失敗了。

好像葡萄酒搖晃著長距離運輸會變難喝。誰知道呢。

以迷宮產優質葡萄酒為名出口到王都的葡萄酒,評價很差,甚至鬧到要賠償,一度得意的阿爾科爾徹底性格和肚子都圓潤了。

你小子每晚喝太多啦。運動運動。

「我想開發新的啤酒。想請你幫點忙。」

「哦哦,那是當然。既然是良石先生的請求,只要我能辦到。說幫忙,是用酒窖嗎?」

「是啊,最後可能得請你那邊釀造。」

「釀造量大概……」

「啊不,還沒想到那一步。今天是剛決定要開發啤酒,來打聽情況的。」

聽我說完來意,他說站著說話也不是事,就請我進了會客室。

然後端上酒代替茶。白天喝的酒真好喝。

聽我說完,阿爾科爾撫摸著肉嘟嘟的下巴,給出了意見。

「良石先生擅長巧妙使用迷宮食材,但遺憾的是,迷宮裡沒有麥子啊。」

「這樣嗎?」

「其實我家也有一陣子模仿您,嘗試在迷宮採購啤酒原料呢?結果完全不行。用迷宮的麥子釀啤酒恐怕很難。首先沒長的話就沒辦法了。」

「那只能用市面上的麥子了。」

「是這樣。要下功夫的話,不是麥子,是那個……給啤酒加苦味的……」

「啤酒花。」

「對對。是啤酒花那邊吧。但我不太明白,把啤酒變苦怎麼會變好吃呢?」

阿爾科爾撓了撓頭。確實。變苦了反而好吃,這搞不懂啊。

我要是沒有「啤酒是苦的好喝」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也不會想著把它變苦吧。

啤酒的基本原料據說是水、麥芽、啤酒花,但這個世界的啤酒不用啤酒花。

只是發酵麥芽的簡單啤酒。

因為沒有啤酒花,所以麥芽的甜味香氣突出,沒有苦味,也沒有爽快感。

這就是厚重感的緣由。可能也有人喜歡沒有啤酒花的吧。

在地球,啤酒加啤酒花是常識,完全佔據了市場。

我覺得能受歡迎。至少我想喝。

我和阿爾科爾商量,請教了各種事情,暫時只約好借用酒窖一角,就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抓住了來酒館的尤格德拉。

難得塞菲沒一起。

聽說她姊姊夫婦來城鎮觀光,所以今天在帶他們逛城鎮。

「尤格德拉,其實有件事想拜託你們倆。」

「可以啊。」

尤格德拉一邊用紅蓮瓜雞尾酒送下厚切肉排,一邊爽快答應了。

我還沒說是什麼呢。

要是我說「希望你們明天之前毀滅世界」怎麼辦?

說了「可以啊」對吧?啊嗯?

但一一吐槽就沒完沒了了,還是繼續說吧。抓人話柄不好。

「我又想開發新料理了。為此,希望你們在迷宮找食材。」

已經在《王國名產圖鑑》上查過,沒有類似啤酒花的食材。

地上沒有,就只能在迷宮找了。迷宮是地上沒有的食材寶庫。

也想過像番茄搜索委託一樣,再向冒險者公會貼出委託。

但記憶猶新,那次鬧得雞飛狗跳。

因為交來的東西幾乎全都付了錢,開銷很痛,而且最後紅蓮瓜商品化成功,和公會委託沒太大關係。

就算髮出啤酒花搜索委託,肯定也只會交來一堆似是而非的冒牌貨,錢包只會變輕。

果然還是拜託值得信賴的冒險者,花時間慢慢找比較好。

「要找什麼呢?肉?魚?」

「植物。像啤酒花一樣的……等等,我畫一下。呃——,這樣,這種形狀,唰地散開,大小大概這樣。味道是苦的。」

用羽毛筆畫了圖遞過去,尤格德拉瞥了一眼,點點頭。

「明白了。會去找的。也會告訴塞菲。」

「好,就這麼定了。報酬半價預付,今天回去時給你。當冒險經費吧。」

「感激不盡。」

「總讓你們跑腿,不好意思。你們想集中精力攻略迷宮吧?」

「啊不,別在意。我喜歡這種事哦?小時候就光尋寶了。」

「是嗎?真好啊。聽起來很開心。」

我小學低年級時,游泳課上玩過那個,老師沉在泳池裡的各種東西,潛下去撿起來的遊戲。那個我喜歡。

我接住烏卡諾折成紙飛機飛來的長點菜單,打開閱讀,一邊給魚和肉淋上水果醬汁放到網上,一邊把瑪格麗特披薩放進烤爐,同時詳細打聽。

最近即使相當忙,也能憑手感一邊做菜一邊閑聊了。

有種作為酒館主人又上了一層樓的感覺。

「小時候的尋寶,是漂亮的石頭之類的?」

「是啊。就是那種。還有木雕人偶、壞掉的鋤頭刃碎片、魔力耗盡的魔石、塞滿橡子的小壺、油紙包著的壓花。也有纏在棍子上的縫紉線呢。」

尤格德拉懷念地掰著手指數。有兒童寶藏的感覺。

長大後就覺得是破爛,但那種東西偏偏小時候會覺得是特別珍貴的寶物。

「真開心啊。那時候的藏寶圖我現在還留著哦。」

「誒,有藏寶圖?你是鄉下……地方村子出身的吧?」

城鎮的雜貨店或古董商那裡,詐騙般可疑的藏寶圖要多少有多少。

但鄉下村子有的藏寶圖,那反而不就是真的嗎?

尤格德拉用冒險酒潤濕嘴唇,心情很好地繼續說道:

「那個啊,我們村裡有的。藏寶圖。塞菲知道我在尋寶,就找了地圖給我。還幫我查了村裡古老的寶物傳說傳聞,告訴我夢的啟示。我們一起尋寶,把寶物內容埋進藏在屋檐下的寶箱里。」

尤格德拉說,有點像小小的冒險。

真好啊,聽起來很開心。天生的冒險者呢。

兩人能勢如破竹地推進迷宮攻略,成長如此迅速,背後想必也離不開年少時的經歷。

「嘛,不過這個故事有後續哦。」

「後續?把寶箱弄丟了之類的?」

「不是。是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我看到塞菲在村長家的樹根下挖洞埋玻璃珠。就是這麼回事。塞菲慌慌張張地道歉了,但我覺得我找到了真正的寶物。」

理解尤格德拉話中的意思,需要一點時間。

這小子剛才若無其事地說了句超羞恥的台詞?

果然是超喜歡塞菲吧!

雖然覺得有點羞恥。嗚咕咕,攝入了致死量的青春。

有點不敢對視了,我假裝集中做菜,中斷了對話。

下次做個以青春回憶為印象的雞尾酒好了。

獨自飽餐一頓的尤格德拉,買了顆完全成熟的月果當給塞菲的禮物,回去了。

雖然微醺,但腳步穩健,即使品行不端的冒險者開玩笑伸腳絆他,也被他輕鬆避開。像是無意識的。

那個蹣跚學步的菜鳥冒險者,變得這麼出色了啊。大叔我感慨萬千。

飯菜我做多少都有,希望你們就這樣勇往直前。還有,要幸福啊。

好了。

開門營業,烤肉,抓住想用透明化魔法吃白食的不肖之徒,向跑來商量「拿到兩張戲劇票正發愁呢」的阿卡納尼亞介紹了收購禮券的雜貨店,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時的話,這會兒該教烏卡諾算數然後睡覺,但今天要開始迷宮食材的烹調研究,所以烏卡諾揉著惺忪睡眼,賴在廚房不走。

從委託尤格德拉&塞菲起第三天。

兩人以現在的實力,仔細搜索了能應對的迷宮中層,甚至向其他冒險者做了打聽調查,交來了兩種覺得「就是它」的東西。

一種是焦茶色的樹木果實。

整個果實彷彿覆蓋著鱗片,有乒乓球大小。

用手指彈了彈盛在小籃里的果實,發出乾澀的聲音。

附在果實上的紙條寫著「形狀一模一樣」。

確實~!但這是松果。不是啤酒花。嘛,這怪我。

用羽毛筆的黑白圖畫,分不清啤酒花和松果(啤酒花應該是綠色的)。

兩者都是看起來像覆蓋著鱗片的果實嘛。

姑且咬了咬松果。

有木頭般的口感,沒味道。嗯,就這樣吧。

因為試吃過不少非食用的雜草或樹木果實,所以知道,世上的植物其實挺無味無臭的。

雖然有苦的或難吃的,但沒味道沒氣味的草或果實意外地多。

像在吃「無」。難怪不能食用。

松果不能當啤酒花的替代品,所以試第二個。

第二個是用繩子捆成一束的斑紋樹皮。

這個我知道。是能採到白濁樹液的那種樹的樹皮。

這哪裡像啤酒花?讀了附上的紙條,寫著「味道是苦的」。

原來如此。

確實說了類似「找苦的東西」的話。記得真清楚。

但是,居然努力到要啃這種樹皮來完成委託啊。

得在報酬上加點顏色了。

咬下斑紋樹皮的邊緣嘗了嘗。

「好苦!」

皺起臉。樹皮有木頭本身的堅硬口感,生木頭的味道沖鼻。

正如紙條所說,有滲入舌頭的苦味。

吃了兩口就放棄,咬了口月果漱口,但總覺得苦味頑固地留在嘴裡。

哎呀——真苦。把這苦味加到啤酒里會好吃……嗎?

歪著頭。不過還是試試看吧。

我把樹皮放進鍋里熬煮,提取出淡茶色的汁液。

嘗了一口確認苦味成分溶出後,混入倒入大啤酒杯的啤酒里。

於是,一直沉默安分到現在的烏卡諾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咦?剛才加了苦的汁?」

「啊,加了。」

「弄苦了?為什麼?」

「可能會變好吃。」

「苦的不好吃哦?」

「大人覺得這樣好。」

「……?????」

烏卡諾混亂了。

小孩子不懂吧。連大人也有不懂的。沒辦法。

長大後會覺得苦味好吃,是味覺的bug吧。

喝了加樹皮汁的啤酒,但普通地難喝。

有種事後才加苦的異物感。還有像混入了木片的味道。

雖然事實如此沒辦法,但想像不出混入這種汁液釀造的啤酒會變好喝。

啤酒和啤酒花是奇蹟的搭配啊。不是單純弄苦就行。

聽說兩人也問了下層冒險者,確認了下層沒有類似啤酒花的植物。迷宮裡沒有啤酒花。

那就沒轍了。既然沒有啤酒花,就沒辦法了。

在這個世界,用麥芽和啤酒花釀不出好喝的啤酒。

……真的沒轍嗎?

抱著胳膊絞盡腦汁。難道沒有漏洞嗎?

啤酒是什麼。要做出好喝的啤酒。嗯——。

把記憶從角落到角落翻個底朝天,尋找點子。

聽阿爾科爾說過,啤酒原本是為了有效利用多餘的麥芽而普及的。

麥芽的保存期根據濕度和保存方法,大約五個月。

而加工麥芽製成的啤酒能保存七個月。

豐收年收穫多到吃不完的麥芽,為了不腐爛而消耗掉,就加工成啤酒。

也就是說啤酒原本是保存食品。

阿爾科爾的話和我模糊的記憶知識一致。

啤酒花有殺菌作用,據說混入啤酒花的啤酒,保存期會大幅延長。

啤酒花最初肯定不是為了改善味道,而是為了延長保存期才加入的。

換個視角,嘗試從提高啤酒保存性的方向進攻。

鹽腌、醋腌是保存食物的基本調味料。

說不定意外地好吃!試著在啤酒里混入鹽或醋喝喝看,但難喝。

鹽啤酒只是鹹味啤酒,至於醋啤酒,那難喝程度簡直像是故意想搞砸都做不到這樣。

混點鹽或醋就好吃的話,大家早就想到了。失敗也是當然的。

但有些事不自己試試是不會知道的。

在我反覆試驗旁邊,烏卡諾往啤酒里擠入月果汁喝,皺著臉吐出舌頭。

「嘶啦嘶啦的討厭。」

烏卡諾把大杯里剩下的推給我,上樓去了。不喜歡碳酸嗎。

對烏卡諾來說還太早了吧。長大了再一起喝。

總之暫時陷入僵局,那天就睡覺讓頭腦休息,第二天。

我為了試驗靈光一閃,在剝石胡桃。

尤格德拉和塞菲雖然交來了苦澀的斑紋木樹皮,但同樣苦澀的石胡桃卻沒交。

大概是石胡桃我家大量有,所以沒必要特意交,但這讓我有點在意,才有了現在的想法。

石胡桃是漂在水上用注射針刺破,從苦味袋吸出苦味汁後再剝開食用的堅果。

是我家酒館具有紀念意義的迷宮料理第一道,也是與尤格德拉和塞菲相遇的契機。

我在想,生物真是頑強。形態和特徵必定有理由。

比如獠牙是為了咬住獵物殺死、撕裂皮肉進食而存在。

皮毛是為了調節體溫或偽裝。

葉子是為了光合作用,花蜜和芳香是為了吸引昆蟲幫助授粉。

那麼,石胡桃的苦味袋是為了什麼而存在?不可能毫無意義地有這種東西。

不,既然是奇幻食材,可能沒什麼意義,但肯定有意義。

最初以為是防止被動物吃掉。

核桃的種子是可食用的。

石胡桃因為好吃,如果就這樣放著,會被動物貪婪地吃掉,種子被咬碎消化,無法發芽。

所以裝上苦味袋讓它難吃,讓人失去吃的慾望——我曾這麼想。

但石胡桃有石頭般堅硬的殼。堅硬的殼連人類都真的啃不動。

光靠殼就足以防止被捕食了。沒必要特意做苦味袋讓果實變難吃。

於是我想,是不是為了防腐、殺菌。

樹木果實其實挺容易腐爛的。

大學時曾想製作橡子麵包,撿了公園的橡子,為去除澀味在水裡泡了一周。

結果原本光滑乳白色的橡子果肉,全部漂亮地變成了烏黑色。

黴菌或細菌什麼的繁殖了。那樣就不能吃了,也發不了芽。

生長石胡桃的迷宮上層,水邊豐富,溫暖潮濕。

果實應該容易發霉腐爛。

腐爛了可不行,所以有防腐的機制。這很合理吧。

啤酒的啤酒花,原本是為了防腐而加入的苦味果實。

考慮到其原本的意義,在啤酒中加入被認為有防腐效果的石胡桃苦味汁,是合乎情理的。

不過,石胡桃苦味汁的苦味相當厲害。

原液加進啤酒里,恐怕味覺會壞掉。

因此,我把從石胡桃吸出的苦味汁用水稀釋約三倍,在大啤酒杯里只滴了一滴。

然後用攪拌棒將啤酒均勻混合,喝一口。

「哦……!? 哦哦,這是,不,嗯嗯?」

啤酒變苦了。但還太苦了點。

但重要的不是那裡,總覺得連香氣和順滑感都有了變化。

這莫非,莫非是。

這次在另一個大啤酒杯里,滴入稀釋五倍的苦味汁一滴,充分混合後喝。

喝了一口驚愕,喝了第二口,我叫了出來。

「是啤酒的味道!」

加入苦味汁的啤酒,變成了我熟知的那種啤酒的味道。

不是以往只有甜味和醇厚度、口感厚重黏膩的啤酒。

這是增添了穿透鼻腔的香氣和爽快順滑感的、熟悉的啤酒。

苦味也多虧了稀釋,只是輕輕掠過舌頭,不留餘味地消失。

真的假的?有這麼順利的事?我本來只想著適量加點苦味,順便有防腐效果就好了,結果連順滑感和香氣都附贈了。

當然不是完美的成品。畢竟嘛。

啤酒的味道和苦味汁的味道分離,感覺是分開的。

要是品酒師,可能會評價味道不協調吧。

但這樣就行。

從釀造階段就好好平衡、充分融合的話,苦味、甜味、爽快感、利落感和醇厚度,所有這些都會調和,成為一流的啤酒。

我帶著苦味汁稀釋液,前往釀酒師的酒窖。

在酒窖里搬入麥芽袋的阿爾科爾,一看到我的臉就頻頻點頭哈腰。

「哎呀!抱歉良石先生,釀造的準備工作還沒好。後天,不,明天就能準備好,所以在此之前……」

我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從手邊的桶里往大啤酒杯倒入啤酒,加入苦味汁混合。

「阿爾科爾,嘗嘗這個。」

「是?」

「別管了,喝。之後再說。」

「是、是……」

阿爾科爾困惑地、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我遞過去的大啤酒杯。

喝了一口的阿爾科爾眨了眨眼。

仔細打量大啤酒杯,看看我,然後仔細品味著喝了第二口。

接著摸了摸嘴角,沉吟道。

「這口感……?香氣也不同,味道清爽。而且原本的甜味和醇厚度也有。良石先生,到底混了什麼進去?」

「石胡桃的苦味汁。」

「石胡桃的!? 不,但那東西苦得不能……不、不,所以才有的苦味?」

啜飲第三口的阿爾科爾,撫摸著肥嘟嘟的下巴感嘆。

「原來如此確實。苦味提升了整體的味道。良石先生說的苦味的意義,我也明白了。這東西太棒了!革新性的,能賣!只有一個,味道尖銳、不協調,有點在意……」

「那是因為是現成的啤酒混了苦味汁吧。從釀造階段就以完成品為目標調整的話,就會變成像樣的東西。對吧?是吧?」

被不安驅使著確認。釀造是外行。阿爾科爾說不行就不行。

只能將就於這種不完美的改良啤酒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詢問,阿爾科爾拍著挺出的大肚子,用力點頭。

「交給我吧。做給您看。一定會做出最棒的啤酒。」

「哦,拜託了。我覺得一杯啤酒加一滴五倍稀釋的汁剛好,你那邊也各種試試看。苦味汁怎麼辦?讓我家的運過來?」

「拜託了。哎呀呀,這下又要忙起來了。讓人想起做葡萄酒的時候呢!」

阿爾科爾捲起袖子,立刻開始工作。

我為了不打擾,趕緊溜了。

那傢伙的手藝,水葡萄酒時已經清楚了。接下來只需等待。

單憑一種不是頂級的食材。

但我想相信,我將這兩者結合,完成了頂級的烹調。

二十天後,阿爾科爾送來了試製品中最好的一桶啤酒。

察覺食物送到的烏卡諾搖著尾巴,把桶運到倉庫,但聞到味道發現是啤酒,就垂下了尾巴。

「討厭啤酒……」

「是吧,這個苦。啤酒燉菜怎麼樣?」

「啤酒燉菜是什麼?」

「用啤酒做的紅酒燉肉那種。」

「吃。」

聽到紅酒燉肉,烏卡諾以貪吃的勢頭上鉤了。

好好好。難得的迷宮料理新作。一起享受吧。

啤酒最重要的是冰鎮。

在桶的上下貼上水魔石激發,等待冷卻期間,開始做啤酒燉菜。

將啤酒倒入小鍋拿到廚房,先放在一邊,將瘦霞肉放入平底鍋。輕輕煎出焦痕。

燉煮前煎出焦痕,會產生焦香,裡面的肉汁也不易溢出。

雖是小小的技巧,但很重要。

肉煎出漂亮的焦痕後,移到啤酒鍋里燉煮。

啤酒燉菜能讓酒精和碳酸使肉變軟,所以即使硬一點的肉也能好吃。

啤酒燉菜的理論我知道,但做是第一次。

不過除了蒸發的酒精讓眼睛有點刺痛,和普通的燉菜沒什麼不同。

啤酒燉到濃縮後,最後加入幾塊粗切的紅蓮瓜,加熱後完成。

將熱騰騰的啤酒燉菜盛入深盤,和冰鎮的啤酒一起端上家庭餐桌,晃著腳等待的烏卡諾眼睛發亮。

「好香。」

「對吧?好,開吃吧!」

兩人合掌,說了「我開動了」,拿起筷子。

啤酒燉菜雖然酒精和碳酸都揮發了,但隱約殘留的啤酒香氣和苦味,滲入鮮味十足的柔軟紅肉,襯托出厚重感的肉味。這是名配角。

看烏卡諾,正著迷地交替扒拉著肉和配菜紅蓮瓜。

塞得滿嘴像松鼠。喜歡就好。

我也盡情吃肉,喝下透心涼的啤酒。

咕,好吃……!一天的疲勞彷彿和泡沫、碳酸一起溶解了。

肉和啤酒真是絕配啊。每天光吃這個都行。

老爺子生前,每晚小酌時都享用肉和啤酒。

當時那大概是最奢侈、最好吃的料理了。

但我認定,他單純是喜歡肉和啤酒。

老爺子只有每晚吃晚飯時默默大吃。

每晚相同的料理,每晚不變的吃相。看到啤酒就會想起。

老爺子,我幹得不錯吧。

喝了這啤酒,會說什麼呢。大概會說「好吃」吧。

帶著一絲感傷收拾完光碟,開門營業。

最近,開門前總有一兩個人在店前等著。

這正說明我家酒館的料理受歡迎了。很自豪。

開門後,冒險者絡繹不絕,座位立刻坐滿。

笑聲怒罵聲不絕於耳。

在桌上賭牌、捲走今日收入的賭徒也好,掰手腕放倒巨漢、讓人請客喝酒的小個子女冒險者也好,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在客人吃飽前,大聲喊道:

「今天有新酒!」

冒險者們喧鬧的音量減半,確認目光聚集後,繼續說:

「務必嘗嘗看!第一杯半價!為冒險者乾杯!」

話音剛落,歡呼和口哨爆發,點單蜂擁而至。

今日良石的冒險者酒館,也生意興隆。

迷宮食材圖鑑 No.10

迷宮啤酒

加入了迷宮食材釀造的精釀啤酒。其特點是適度的苦味與清爽的順滑感。

當良石酒館的迷宮料理達到九道時,此品將自動作為第十道加入菜單。

價格雖比普通啤酒稍高,但保存期限延長了三倍。不過開封后請儘早享用。

迷宮啤酒在傳統的麥芽啤酒基礎上增添了苦味,抑制了過度的甜膩。令人精神一振的銳利爽利感也襯托出其醇厚度。其爽快的順滑感令人想開懷暢飲,與肉類料理尤其相配。

良石的迷宮料理,是冒險途中除「女神之淚」外,唯一能恢複疲勞值的手段。

出發冒險前,別忘了互相確認一句:「啤酒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