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38 · 冒險者酒館的廚師 1
第五道 水葡萄
作為重頭戲加入酒館新菜單的霞肉,轉眼間就從骨魚手中奪走了酒館人氣第一的寶座。
果然還是肉啊,肉!
無論是做成肉排、燒烤、煎炒還是烘烤,怎麼烹調都好吃。
肉這種東西,光是「肉」這個字就足夠尊貴偉大了。
順便一提,烏卡諾最喜歡的是紅酒燉肉。
熏制霞肉也大受好評。霞肉熏制三明治的外帶訂單多到離譜,甚至不得不引入預約制度。
向鐵匠鋪訂購的大型熏制機一直處於全速運轉狀態。
在霞肉登場之前,冒險途中吃的肉只有鹹得像皮革一樣硬的肉乾。
但熏制霞肉卻柔軟可口,鹹淡適中。
高興的悲鳴此起彼伏:一旦吃過就回不去了!
然而霞肉的登場也有不好的一面。
為了滿足霞肉的需求,我一直以相當不錯的價格持續收購活捉的魔物,結果導致新人冒險者強行活捉跳兔、造成不必要受傷的案例頻發。
冒險者公會嚴肅對待此事,似乎近期有意將故意活捉行為改為許可制。
我也收到了要求我注意的請求。
唉,冒險者里的饞鬼們真是讓人頭疼啊。
另外,既然跳兔肉好吃,就偶爾會有冒險者想「那中到大型魔物的肉呢?」,費儘力氣活捉後帶回來。
當五個人一起扛進一頭被魔法和繩索捆得結實實的牛魔物時,我差點嚇癱。
牛的霞肉大受好評,儘管定價相當高,還是一下子就賣光了。
但是,把那麼個巨大的麻煩扛進迷宮、一邊被魔物襲擊一邊費勁拖回來的那隊冒險者,可是受傷無數、耗時耗力、消耗品銳減、裝備還得送去修理。
聽說那可是相當夠嗆。我解體時也累得夠嗆。
中到大型魔物的活捉,不太現實。
除非相當有餘力,否則風險太高了。
為了強行活捉本來能正常打贏的魔物而丟了性命,那後悔都來不及。
照例,在推出霞肉新菜的同時,冒險酒的製法也公開了。
賺取的信息費和技術傳授費,我捐給了冒險者公會,用於開展魔物活捉講習。
冒險者們正致力於活捉魔物。
解體活捉來的魔物是廚師的工作,所以我自然也得更賣力。
每天被送來的活捉魔物讓我手忙腳亂,雖然把石胡桃的準備工作全權交給了烏卡諾,但還是忙不過來。
於是,為了提高解體效率,我決定再次拜訪鐵匠鋪。
有困難就找鐵匠鋪。鐵匠鋪的多古多古師傅手巧,什麼都能做。
我踢踏著腳,把被人車往來踩實的土道邊頑強生長的雜草踩倒,晃晃悠悠地走著,去拜訪大道邊的鐵匠鋪。今天也聽見了工房裡叮叮噹噹的聲音。
熟門熟路地走進鐵匠鋪,和看店的掌柜隨便打了個招呼就往裡走。只見在工房熊熊燃燒的爐灶前,多古多古正在修補一口有洞的鍋。
我為了不打擾他,在角落放有火魔石的木箱上坐下,看著他工作直到完成。
多古多古是通過現已去世的老爺子介紹認識的,自那以後就常受他照顧。
他是個留著濃密白鬍子的矮小老爺子,長年打鐵工作的煙和火花熏壞的眼睛,正是工匠的證明。
敦實的體格讓人想起奇幻故事裡的矮人族。不過,多古多古是普通人類。
據說他以前當過冒險者,被彌諾陶洛斯從頭頂拍扁,所以個子縮水了。
雖然像搞笑漫畫里的軼事,但既然是多古多古說的,那大概是真的吧。
換我早就當場斃命了。老爺子也胡說過「鑽進沸騰的大鍋里泡溫泉」之類的話,當過冒險者的老頭子們,個個都脫離人類常識了啊。
滿身大汗揮舞著鎚子的多古多古,最後用鉗子把鍋浸入水中淬火,立刻撈起來仔細檢查成品,滿意地微微歪了歪嘴角。
然後他豪爽地灌了一壺水,喘了口氣,終於注意到我。
「哦,良石。今天怎麼了?要磨刀?」
「辛苦了。菜刀還沒問題。鋒利度絕佳。」
「對吧對吧。不過啊,我以為那混蛋會說要把那把刀帶進棺材裡呢,結果連店帶刀都傳給後輩了。可要好好用啊……那,不是菜刀的話是什麼?又想要我打什麼怪東西?」
「就是這樣。有樣東西想請你做。」
我用手制止了正要慢吞吞站起來的多古多古,走到他面前盤腿坐下,在金砧上鋪開圖紙給他看。多古多古一邊捋著白鬍子,一邊饒有興趣地湊近圖紙。
「這個。這樣的東西。叫『吊鉤』,釣魚用的魚鉤你知道吧?就是那個的放大版。」
「嚯哦。這玩意兒用來幹嘛?做菜?」
「對。最近傳說的『霞肉』你知道嗎?」
「啊……我家年輕人說在你酒館吃過。聽說相當好吃嘛。」
「就是這樣。處理那個霞肉需要這傢伙。把魔物掛在這個吊鉤上吊起來,一邊放血一邊用菜刀處理。」
聽了我的說明,多古多古用看珍奇生物的眼神看向我。
幹嘛呀。沒什麼奇怪的吧。
不知道茨城名產鮟鱇魚的「吊切」嗎?
……看來是不知道。
「不能在砧板上正常切嗎?」
「魔物的身體結構亂七八糟。吊起來,這樣,立體地下刀……怎麼說呢。總之吊著切最快。」
「這樣啊。嘛,行吧。給你打。那,出多少錢?用好鐵的話可不便宜哦。」
我從懷裡掏出裝錢的布袋遞給多古多古。現金一次性付清。
多古多古會一絲不苟地做出與價錢相符的活計,值得信賴。
「預算就這些。」
多古多古接過布袋,輕輕拋了拋確認重量和聲響,咧嘴笑了。
「你小子賺了不少嘛?」
「托您的福。新型的核桃夾子真的幫大忙了。」
改良後的新型核桃夾子能一次夾開八個,是個好東西。
知道這麼輕鬆後,就再也回不去以前一個一個慢慢夾的日子了。
毫不誇張地說,我家營業額的好幾成,都多虧了鐵匠鋪。
無論開發多少新菜,把菜做得多好吃,沒有烹調器具就跟不上點單速度。
真是感激不盡。老頭子,要長命百歲啊!
「好。也不是什麼難活。先把急著要的兩三件活兒處理完……後天就能給你搞定。然後,良石你小子今天要喝一杯吧?搞到了好酒哦。」
多古多古想摟我肩膀但夠不著,轉而牢牢抓住了我的側腹。
「哦哦,好啊。不過不能喝到太晚。要開店,還有女兒在。」
「好嘞!孩兒他媽——!!今天打烊了!!做良石和我的兩人份飯!!」
多古多古朝主屋用震耳欲聾的超級大嗓門吼道,然後急急忙忙把我拉到了地下的酒窖。真是個精神的老頭子。
過了一會兒,我就坐在了鐵匠鋪的起居室里,圍著桌子。
話雖如此,老闆娘端上飯菜後,對我說了句「我家這位真是抱歉啊」就歉意地低頭退下了,所以只有我們兩個人。
多古多古坐在小小的椅子上,伸出小小的腿,往古色古香的獸角製成的角杯里滿滿斟上葡萄酒,遞給我。
「那麼,乾杯!為了美食和好鐵!」
「為了美食和好鐵。」
角杯撞得酒液差點灑出來,我們氣勢十足地乾杯,然後咕嘟咕嘟地把酒精灌下喉嚨。
在口中擴散開的葡萄澀味與甘甜,穿過喉嚨、在胃裡緩緩蔓延開的熱度。嗯,好喝!
酒這東西,古今中外,在地球還是異世界,都總是好喝。
畢竟連埃及的古迹金字塔上,都有石匠「工作結束後的啤酒最棒了」的塗鴉嘛。不可能難喝啊。
「唔哦……太棒了吧?嘿嘿,多虧良石你小子讓我賺了不少啊。在早市上發現這葡萄酒時,我毫不猶豫掏空了錢包。這是值得被老婆罵的好酒啊這傢伙。」
多古多古高興地伸手去拿下酒菜石胡桃。
這次下酒菜除了標配的醋腌蔬菜和肉乾,還有石胡桃。
這座城鎮受迷宮魔性的影響,土地貧瘠,作物生長不好。
食物必然多從其他城鎮進口。
而且至今馬車仍是運輸主力(雖然有飛龍快遞但貴得要死),蔬菜在馬車一路顛簸運送途中就會損壞。
所以為了提高保存性、掩蓋蔬菜劣化,才會加工成醋腌品。
不用說,肉類也是加工成便於保存的肉乾或腌肉才運進城鎮。
有新鮮度的蔬菜大概也就土豆之類的吧。
這些食材絕不算好吃,但也就是每天吃也能忍受的程度。
比起好吃的食物,更優先能保存、飽腹感強的食物,所以流通的食材種類必然有限。
結果,飯菜每頓都差不多。從小就像完成任務一樣吃著種類貧乏的飯菜長大的人,自然也就不會追求美食了。
不過,只要做出好吃的飯菜,他們還是很高興的。
這方面,多古多古收入還算不錯,也有錢,還曾旅行去過其他地區、品嘗過當地料理,所以有著品鑒好酒、品嘗珍稀美食的高尚趣味。
大概也有我的影響吧。
多古多古和我享受著高價購入的珍貴葡萄酒和下酒菜,聊得熱火朝天。
魔織坊家的浪蕩子又被奇怪的女人纏上啦,冥界迷宮發現的無限湧出酒液的酒袋拍出天價啦,海嶺迷宮採集的、經深海壓力精鍊的魔法金屬加工法啦,特意從鄰鎮來吃迷宮料理、結果錢包被偷的美食家的辛酸事啦。諸如此類。
經營冒險者酒館的好處之一,就是話題素材無窮無盡。
當然,也會聽到不該宣揚的事,所以說話時也得注意管好嘴巴。
充分享受了美食、美酒和天南海北的閑聊,教會的鐘聲宣告了黃昏,差不多該散場的時候,我忽然靈機一動,問道:
「吶,我又想開發新的迷宮料理了。下次做什麼好呢?」
「嗯啊?」
多古多古把葡萄酒空瓶夾在腋下,滿臉通紅地喝醉了,發出含糊的聲音。
核桃、魚、酒、肉,一路下來,我的酒館已經相當有酒館的樣子了。
只要有主菜、下酒菜和酒就能鬧騰起來,這就是不要命的冒險者這種人種。
但現在的菜單只是最低限度。
只有酒館理所當然該有的食物而已。
我想增加更多種類,提供能配合當天心情和錢包狀況的美味佳肴。
多古多古晃著腦袋,立刻回答:
「那當然是你小子,酒啊。既然是酒館。」
「啊嗯,嘛,話是這麼說。但酒已經有冒險酒了啊。有沒有別的什麼,」
「混賬東西——!!!良石你小子根本——啥也不懂!乳臭未乾的小鬼……!」
我隨口回應的正論,被他用醉眼瞪了回來。我不由得挺直了背。
接著,多古多古滔滔不絕地發表起他的高論:
「聽著?是酒。有酒就行。既然是酒館對吧?因為啊,客人們全都是來喝酒的。對吧?是為了最好地享受酒,才順便點下酒菜的。酒是第一!可你小子,你小子店裡只有麥芽啤酒、烈酒和冒險酒吧?不夠。完全不夠。麥芽啤酒也不差,但那口感黏糊糊的不行。烈酒對我來說太烈。冒險酒太甜了不喜歡。這個,葡萄酒才是一等一的。對了,你小子釀葡萄酒吧。你是廚師吧?讓我每天喝上美……美味的葡萄酒……葡萄酒……」
發表完一通醉漢胡言亂語的多古多古,咚的一聲把臉砸在桌上,就這麼打起了獅子般豪邁的呼嚕。
睡著了啊。
我小心不吵醒他,輕輕給他蓋上毯子,把散亂的餐具收到水槽,然後就告辭了。
沿著大道回酒館的路上,借著酒勁,我思考著。
多古多古說的不無道理。
確實,只有三種酒的酒館,算怎麼回事呢?
我家店裡提供的酒,第一種是麥芽啤酒。
最普遍的大眾酒,度數適中。
用穀物釀造的麥芽啤酒有醇厚感,帶著隱約的果香。
不過正如酒鬼們指出的,喝了口感黏膩,順滑感也有些厚重。是靠分量取勝的廉價酒。
第二種是烈酒。是蒸餾啤酒製成的高度酒。
蒸餾過程中香氣和醇厚感幾乎都流失了。但反過來,沒什麼怪味。
喜歡這種乾燥、燒喉的烈性酒精的酒鬼很多。比啤酒稍微貴點。
第三種是我開發的冒險酒。是用烈酒浸泡糞桃的皮和種子製成的利口酒。
香甜濃郁的冒險酒易於入口,感覺不到高度數,在年輕人和女性中很受歡迎。
那種飄飄然的獨特陶醉感也很棒。
另一方面,在多古多古這個年紀的人中評價傾向不佳。
然後就是葡萄酒。葡萄酒啊。嗯嗯嗯。不壞。
葡萄酒是從遠方偶爾運來的高級貨,絕不是大眾酒館能提供的東西。
你想想一瓶要多少錢?能花掉我家酒館半個月的收入哦。真的貴。
但如果能設法便宜提供,對酒館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確實,迷宮上層好像能採到類似葡萄的東西。我隱約記得聽過這種傳聞。
既然在市場上沒見過那種葡萄,那肯定有什麼不能食用的理由吧。
不過,那裡正是我大顯身手的地方。
我決定下一道迷宮料理就是用葡萄釀造葡萄酒,撥開在緊閉的酒館門口聚眾抱怨的冒險者們,開了店。
今日良石的冒險者酒館,也照常營業。
門一開,冒險者們就呼啦一下湧進來,爭先恐後地搶佔自己喜歡的座位。
在櫃檯無聊地擺弄著裝飾用的大鹿角、讓它們互相頂撞的烏卡諾,迅速繫上圍裙去記點單了。
多虧聰明可愛的看板娘能巧妙管理那些被胡亂喊出的點單,我才能集中精力做菜。絕佳配合!
剛處理完第一波點單,門開了,兩位已經徹底混熟的常客冒險者搭檔走了進來。是尤格德拉和塞菲。等你們好久了。
我給他們端上事先倒好的冒險酒,在櫃檯盡頭的固定座位坐下,先打聽情況。
「喲。冒險還順利嗎?」
「啊,看得出來嗎?最近我們在商量不換裝備,而是磨練劍技和魔法。」
「不錯嘛。怎麼說呢,走路姿勢什麼的,越來越有冒險者的范兒了。」
具體是哪裡、怎麼不同,我這個完全不懂戰鬥的人也說不清,但冒險者的舉止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樣。
光是走路,就有種「啊,打不過」的強者感。
這兩人身上,已經能看到那種氣質的苗頭了。
在因被誇獎而不好意思的尤格德拉旁邊,塞菲一邊小口喝著冒險酒,一邊盯著菜單看。
「今天吃什麼呢。尤格你吃什麼?」
「中午吃了肉和魚……良石先生,有什麼推薦的嗎?」
「今早進了不錯的霞肉和香辛蔬菜,做了紅燒肉。怎麼樣?」
「那就那個。再要骨仙貝。」
「我也要一樣的。還有核桃。」
我端上骨魚軟骨烤制的骨仙貝和核桃,一邊給紅燒肉做最後收汁,一邊切入正題。
「吶,我聽說迷宮裡能採到葡萄,是真的嗎?」
「葡萄……是說『水葡萄』嗎?」
「大概就是那個。」
「水葡萄的話,正好就長在我們現在攻略的區域附近哦。」
「哦!」
真是雪中送炭~!這兩人時機總是這麼好。
「那個水葡萄是什麼樣的?能吃嗎?」
我深入追問,塞菲放下啤酒杯,擦了擦嘴,詳細告訴我:
「水葡萄呢,就像尤格說的,是生長在迷宮中段區域的葡萄。是紫皮的葡萄,大小大概這樣。」
說著,塞菲輕輕張開雙手。
等等,那不是超大嗎?那真的是葡萄?是怪物葡萄吧。
「這是一串。一粒大概有拳頭大。至於能不能吃,與其說『吃』,不如說是『喝』。水葡萄呢,該說是水分多,還是說幾乎就是水呢。確實不能說完全沒有葡萄味啦?我們冒險者是在攻略途中用來補充水壺的水,或者洗掉污垢。」
「嚯——。光聽這麼說,感覺熬煮一下就能做成葡萄汁或者葡萄酒呢。」
雖說這種程度的事,除了我以外的廚師肯定老早就試過了,但我還是說說看。看來有什麼阻礙烹調的理由。
「但是呢。水葡萄一加熱就會變成毒。所以熬煮是不行的。」
「原來如此……來,紅燒肉。小心燙。按喜好加點醋會更美味哦。那,那種毒不能解毒嗎?」
「那也不行。因為是詛咒毒。如果有高階魔法師的話,或許……但至少我解不了。」
麻煩死了——!真是讓人提不起勁的特性。雖然迷宮食材都這樣。
又大又沒味的葡萄,只要熬煮就能成為葡萄酒的原液。
但一熬煮就變毒,還解不了。那不就沒辦法了嗎。
嗯嗯嗯,怎麼解決這個難題呢。真是個難題。
不過話說回來,
「你好像很了解嘛?」
「塞菲她啊,把採回來的水葡萄晒乾想吃,結果發霉了,咕咕咕咕咕——」
塞菲把角煮塞進插嘴的尤格德拉嘴裡讓他閉嘴。
「尤格安靜。不,不是的,那是想著等會兒喝,就忘在窗邊了。沒想到那麼容易發霉。」
日晒縮水也不行啊。這該怎麼攻略呢。
我一邊在腦子裡翻箱倒櫃,尋找可能用上的烹調法,一邊委託兩人採購水葡萄。兩人爽快地答應了。
塞菲和尤格德拉從接委託到交貨都很快,很好拜託。
這兩人,很能幹啊。
年輕有為的少年少女適度地享受了酒菜,回旅館去了。
剩下的凈是些酒品差的粗野冒險者。
雖然他們吃得香我很高興,但盡量別用食物殘渣把地板弄髒啊。
還有掰手腕別弄壞桌子。
把盤子當樂器敲著玩,最後還想揣懷裡帶走,也給我停下!
也別在我家酒館搞三角戀修羅場啊!其他人也別吹口哨了。
這幫傢伙絕對是用禮儀獻祭換來了力量吧。
多虧烏卡諾的威懾力他們才老實點,老爺子去世後,烏卡諾來之前那段日子,我居然能撐下來。真想誇誇自己。
好了。
一夜過去,到了第二天,今天也照常開店,用飯菜馴服品行不端的冒險者,打賞路過的吟遊詩人讓他表演幾曲,打發掉擅自鑽進櫃檯後面開始糾纏討酒喝的醉醺醺常客,過了半夜再記好賬,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時的話,這會兒該往烏卡諾的幫忙存錢罐里放一枚硬幣然後睡覺,但今天我宣布要開始開發新商品,於是烏卡諾揉著惺忪睡眼,在廚房一角搖著尾巴,看著我做。
大籃子里沉甸甸裝著的,是尤格德拉和塞菲迅速采來的水葡萄。
正如塞菲所說,實際一看真的超大。
拳頭大的顆粒摸起來皮意外地薄,像脹鼓鼓的水氣球,能透過它看見對面的景色。數了數,一串有八十八粒。
我先學冒險者那樣摘下一粒,用小刀開個口,用力擠到杯子里。
擠出的果汁是透明的,湊近聞,若有若無地飄著點葡萄香。
我喝了一杯葡萄水後,也給一直吮著手指、目不轉睛看著的烏卡諾榨了一杯。
她一口氣喝下,嘴巴微微動了動,感想很簡潔:
「水。」
「是吧。」
幾乎就是普通的水。
確實隱約有點果味。但就是水。
把這說成是葡萄汁端出去實在勉強。葡萄酒就更不可能了。
葡萄酒是用葡萄釀造的酒。
葡萄的糖分在酵母作用下發酵,變成酒精。
高級的還要在發酵後裝入木桶熟成。
據說用了什麼木材的桶,香氣會轉移到葡萄酒里,變得更好。
在日本我只喝過兩升裝的特價葡萄酒,對高級葡萄酒不太了解。
無論便宜還是貴,關鍵都是讓糖分發酵的工序。
糖分淡到幾乎嘗不出甜味,是不可能發酵的。
就算髮酵了,水一樣的葡萄水也只會變成水一樣的葡萄酒。
必須想辦法把這跟水沒兩樣的葡萄弄濃才行。
我先試著咬了皮。
葡萄不只有果肉。皮雖然有澀味,但也應該有甜味。
但水葡萄的皮和果肉一樣,跟水似的。你啊,可以再有點特色哦?太含蓄了。
皮不行,那種子呢?糞桃的種子也利用上了啊。
水葡萄的種子很小,拳頭大的一粒中心,只有小指尖指甲蓋大小的種子一顆。
這麼芝麻粒大的種子能長出這麼大的葡萄,真厲害啊。
生命的神秘。那麼,來嘗嘗這生命的神秘吧。
「…………」
「好吃嗎?」
「像啃了木屑。」
「這樣啊……」
聽到我直率的感想,烏卡諾的尾巴無力地垂了下來。
還不能氣餒啊烏卡諾。烹調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試試加熱。我把葡萄水倒入小鍋,用文火慢慢加熱。
雖然聽說加熱會變毒,但那是多少度?
如果毒化溫度是90℃左右,那只要注意溫度管理,就能輕鬆熬煮了。
然而,現實比葡萄還甜。
當葡萄水加熱到大概洗澡水的溫度時,透明的葡萄水唰地變成了毒物般的紫色。
好明顯——!變毒了。
那大概是體溫左右、勉強不會毒化的程度?
那不就是最容易滋生黴菌和雜菌的溫度嗎?
本來就容易發霉的水葡萄,放到那種溫度下,轉眼就會壞掉吧。
……等等?
對了。乾脆讓它發霉怎麼樣?
藍紋乳酪、鰹節也是靠發霉變好吃的。發霉≠一定變難吃。
我把幾個軟趴趴的水葡萄果實捏碎放進托盤,放在窗邊不管。
就這樣觀察幾天看看。
……幾天後,我去看情況,發現水汪汪的一團糊糊里,茂密地長著棕色的霉。比我想的霉了三倍。看著就很難吃。
我為了試吃,用小勺舀起黴菌,旁邊正打算打掃的烏卡諾驚得掉了刷子和抹布。
「咦?你要吃那個?」
「吃。烏卡諾也……不吃嗎?」
烏卡諾在我說完前就用力搖頭,咻地逃走了。
你不懂!納豆也是那麼糟糕的外表,卻那麼好吃。
食物不能以貌取人——
「好難吃!!」
——食物果然基本上還是看外表的。
吃下去的瞬間,擴散開一股讓人想起廢棄房屋的霉味,我被一擊KO了。
我到底在想什麼?傻了嗎?這玩意兒當然難吃啊。
我扔掉那曾是食物的垃圾,想喝口冰鎮烈酒漱口,打開了冷凍櫃。
靠水魔石運轉的小型冷凍櫃只有一個製冰機的空間,專門用於我個人享受加冰烈酒。偶爾也用於烹調實驗。
想往杯子里放冰,但製冰機里的冰只有一點點。
明明加了很多水凍起來的,大概是太久沒用,蒸發減少了。
蒸發……
…………。
等等……?
對了。有這個啊!
「冷凍乾燥!」
我為從天而降的妙計高興得跳起來。
想到了完美的解答。我,果然是個天才吧?
冷凍乾燥,就是真空凍干技術。
水在任何溫度下都會蒸發。高溫就蒸發得快,低溫也會慢慢蒸發。
連冰塊也會慢慢地蒸發。
所以製冰機的冰長期放著會蒸發減少,冷凍櫃里冷凍食材的水分蒸發後會附著在壁面形成霜層。
而且氣壓降低的話,蒸發速度會加快。
登山者熟悉這種現象:在低氣壓的山上燒水,還沒到100℃就會沸騰。
氣壓越低,水即使在低溫下也會更快蒸發。
冷凍乾燥結合了這兩種原理。
將食品冷凍,在真空狀態下讓水分升華,就能在不導致品質劣化的前提下乾燥。
簡直像是為了一加熱就變毒的水葡萄量身定做的烹調法。
冷凍很簡單。有冷凍櫃。出錢就能訂購更大的冷凍櫃。
委託魔法代辦用冰魔法也行。
真空……真空做不到,但記得中學時在《有趣的科學實驗》里讀過,有密封容器和手動泵就能製造相當低的低壓。
好好好!看來有戲!
我趕在點子從腦子裡溜走之前,趕緊把冷凍乾燥裝置的圖畫成圖紙,跑向鐵匠鋪的工房。
「多古多古!!!」
「哇啊!? 幹嘛啊!? 」
我以踢破門的勢頭衝進去,正在睡眼惺忪地磨針的多古多古嚇得跳了起來。
「混賬東西!良石你小子看看現在幾點了?有事明天——」
「聽著!做了這個,每天就能喝到又好喝又便宜的葡萄酒,喝到飽哦!」
「現在就讓我看那玩意兒!磨蹭什麼,快點!」
多古多古聽完我展開圖紙的說明,以前所未有的理解速度掌握了原理和結構,從工匠角度加了幾處修改,然後捲起了袖子。
小個子老頭子的肌肉鼓起來了……!
「好嘞,這就給你打。在那兒等著。」
「你剛才在磨的針呢?不是有先來後到嗎?」
「小活計往後推。老夫有更重要的活要干。」
多古多古粗聲粗氣地斷言。
老頭子這地方,雖然覺得有點那啥,但我喜歡。
冷凍乾燥裝置——附帶泵的商用冷凍櫃似的東西,以驚人的利落手法,轉眼間就組裝好了。
好快,這就是熱情的力量嗎?太想喝葡萄酒了吧。不過我也想喝就是了?
「水魔石給你裝好了。用上一個月沒問題吧。」
「費用是……」
「葡萄酒做好了第一個拿來給我。難喝的話我就找你收錢。」
多古多古言下之意是「好喝就免費」,豪爽地宣布後,把在別屋睡覺的年輕學徒敲醒,命令他立刻用手推車把冷凍乾燥裝置運到我的酒館。
學徒小哥真的對不起。
但要是讓我來搬,半路肯定累趴下。回頭請你吃霞肉的上等部位,包在我身上。
讓學徒小哥把冷凍櫃搬進店內廚房安裝好後,我送他走,順手塞給他一袋霞肉乾作謝禮,然後立刻把水葡萄塞了進去。
關上門,啟動水魔石,冷凍櫃泛起淡藍色的磷光,開始發出「嘎咻……嘎咻……」的低沉驅動聲。
多古多古給我加裝了自動降低氣壓的機構。
這個附加功能怎麼樣呢。
雖然自動操作是輕鬆,但魔石消耗絕對會加快吧。
不,不過,節省時間更重要。
一人操持的料理店老闆,能省的手續都得省,不然可干不下去。
我把被深夜的聲響驚醒、拿著掃帚躡手躡腳下樓的烏卡諾撿起來,送回卧室。
她好像以為進賊了。好險,差點被揍飛。
總之,接下來就等結果了。
水葡萄不是頂級的食材。但我想相信,我完成了頂級的烹調。
那之後過了二十天,我拿著完成的新品葡萄酒,再次拜訪了鐵匠鋪。
冷凍乾燥櫃充分發揮了乾燥功能,將拳頭大的水葡萄在三天內乾燥收縮成了彈珠大小。
我把它拿到啤酒廠委託釀造。然後,今天就是去取完成的葡萄酒的日子。
從看店的掌柜那裡聽了一通「最近老爺子心不在焉真頭疼」的牢騷,帶著歉意走進工房,多古多古立刻察覺,轉過身來。
他放下鉗子,不直起腰就咚咚走過來,死死盯著我拿的葡萄酒,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來了啊,良石。那就是傳說中的玩意兒吧?」
「哦——。辛苦了,這是第一瓶。工作結束後陪我試喝吧。」
「結束了。喝吧。」
「怎麼看都還沒做完……嘛,算了。」
贊助人都這麼說了,恭敬不如從命。
我給多古多古拿來的角杯斟上葡萄酒,乾杯。
「乾杯!為了神賜之水。」
「太誇張了。為了老頭子的活頭。」
我傾斜角杯,將如紅寶石般澄澈的葡萄酒含入口中品嘗。
首先感受到的是清爽的甘甜。葡萄本來的甘甜與馥郁的香氣一同在口中擴散。
接著到來的是隱約的澀味。
恰到好處的澀味與甘甜交替刺激著舌頭,僅僅一口就讓人回味無窮。在舌頭上滾動很有趣。
充分品味後咽下,這次是穿過喉嚨的熱度。
被在腹中蔓延的舒適暖意托起,再來一杯!
這次想就著下酒菜喝了。給我乳酪!
嗯,這是好葡萄酒。發自內心地說,這好喝!
甚至可能是我至今喝過的葡萄酒里最好的。
沒想到試作第一次就能做到這個地步。
看來釀酒師相當努力了。
……大概,世上還有更好的葡萄酒吧。
用最高級精選的葡萄,一流釀酒師用上等木桶熟成多年,這樣釀造出的珠玉之作,肯定比這葡萄酒好喝得多。
但是,現在。
我和多古多古深信,這葡萄酒就是至高無上。
因為,它就是這麼好喝啊?
這才是酒。是我們釀造的,連平民也能品嘗到的冒險者酒館的葡萄酒。
無需言語也能明白。我們共享著這絕妙的味道與感動。
雖然剛才就裝作沒看見,但多古多古好像有點哭了。
我們無言地碰了碰拳頭,用力地握了握手。
彼此都完成了最棒的工作。之後得給釀酒師也再送份厚禮才行。
好期待在酒館推出啊!
迷宮食材圖鑑 No.5
水葡萄
在迷宮上層採摘的葡萄。這種巨大的葡萄儲存了充足的水分,冒險者可將其用作補給水源。
直接食用僅相當於普通水袋,但若帶到良石的酒館,他不但會將其加工成葡萄酒或葡萄乾,也會進行收購。價格適中。因其體積較大,建議在行李有富餘時採集。
加工而成的葡萄酒,其醇厚感與清爽甘甜香氣的平衡絕妙,屬於酒體適中的類型。
葡萄乾若作為點綴揉入麵包中,會非常美味。
生的水葡萄加熱後會帶有詛咒之毒,但一旦經過極低溫乾燥加工,便不再產生毒素。
良石的迷宮料理,是冒險途中除「女神之淚」外,唯一能恢複疲勞值的手段。
出發冒險前,別忘了互相確認一句:「葡萄酒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