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13 · 轉生凡人靠努力開無雙 1

第六章 新的家人

「差不多該教你新的東西了。」

「新的東西?」

「沒錯,就是體術。」

我第一次跟著父親去工作後,已經過了幾天。

父親把我叫到庭院前面,讓我換上道服,然後如此對我說道。

時序剛進入十二月,正值冬季。寒風吹過庭院,讓人冷得直打哆嗦。

「什麼是體術?是體操嗎?」

「不對。所謂的體術,是指對付『魔』的戰鬥技巧。不過,驅魔師通常不會赤手空拳與『魔』搏鬥,而是用日本刀來戰鬥。」

父親說完後,取下一直拿著的長形物體上的布套,露出一把漆黑的刀鞘。就算是從未見過實物的我,也能從剛才的對話中猜出,那是一把真正的日本刀。

「這就是日本刀。」

「哇,好長喔。」

「哇哈哈!因為你還小,才會覺得刀很長吧?要拿拿看嗎?」

「嗯!」

我一接過父親遞出的刀,立刻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

不是,這也太重了吧?

「我們驅魔師是靠魔法和體術來驅除『魔』。你上次跟爸爸去工作的時候,不就是在一間普通住宅里嗎?在那種地方沒辦法用魔法對戰,正因為空間狹小,才更需要體術。」

這麼說來,比起用魔法互轟,我們那天的確以近身戰鬥為主。只是我回想到一半,突然產生疑問。

父親說驅魔師不會赤手空拳與怪物搏鬥,可是他當時好像就是徒手毆打怪物耶……?

「爸爸,我有問題!」

「怎麼了?什麼問題都可以問爸爸喔。」

「我真的一定要練習體術嗎?」

會這麼問,是因為在前世有過苦澀的回憶。

我指的是學校的體育課。坦白說,我是個運動白痴。畢竟是個徹頭徹尾的室內派。重生到這個世界後,除了七五三和工作便幾乎沒有出過門,結果變得更宅了。

我不禁懷疑,像我這樣的人去練體術,真的有意義嗎……?

「當然得練習。」

「為什麼?」

「舉個例子好了,你還記得上次的工作吧?如果那間房子里的怪物忽然衝進你的攻擊範圍,你會怎麼做?」

「用魔法製作牆壁!」

「不行,你會在那之前就被對方殺掉。在爸爸的同伴中,最先喪命的往往是那些輕忽體術之人。」

「唔……」

父親說的每句話都是基於經驗得出的道理。面對這番話,我根本無從反駁,也完全不想爭辯。於是我把話吞回肚裡,看著手中的日本刀說道:

「可是爸爸,這個好重喔……」

「所以一開始要用木刀來訓練,我也替你準備了一把喔。」

「真的嗎?」

不用從一開始就揮舞這麼重的東西,讓我不禁鬆了口氣……不過老實說,和魔法訓練相比,我實在提不起練習體術的幹勁。只是既然父親已經告誡過輕忽體術會喪命,也只能乖乖照做了。

父親將兒童用的木刀遞給我,接著站到我身後。

「有人教過你握刀的方式嗎?」

「咦?沒有人教我喔。」

「這、這樣啊。因為你的握法很標準,我還以為你學過呢。」

這麼說來,我才想起前世上過劍道課。沒想到我還記得當時教的握法。

「好,那就先教你簡單的型吧。」

「嗯!」

「在驅魔師家族中流傳著許多劍術流派,爸爸要教你的是『夜刀流』。」

「葉刀……?」

漢字怎麼寫啊?

「夜刀流是以連續攻擊壓制對手的劍術。我先示範基本步法。」

父親拿起大人用的木刀,與我拉開距離,擺出上段架勢。接著,他將導絲纏繞在右腳,向前踏出一步──揮下木刀。

「轟!」地一聲,空氣瞬間破裂。我看見空無一物的虛空猛然爆開。

遲來的衝擊波讓我的臉頰微微發麻。

明明沒有碰到地面,在父親揮下木刀後,地上赫然出現一道筆直的斬痕,深度將近五公分。

什麼跟什麼啊……

在我對那莫名其妙的踏步感到傻眼時,父親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

「這就是基本的踏步。」

這叫踏步……?

面對完全陌生的劍術,我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不不不,這與其說是劍術,根本就是魔法吧!

「訣竅在於用導絲強化腿部,進而使出爆發性的踏步。」

果然是魔法嘛!話說回來,父親剛才輕描淡寫地提到了「強化」。上次的驅魔工作中,父親曾經將導絲纏繞在身上。我當時就猜那可能是「身體強化」,沒想到真的猜對了。

原來父親說的體術,指的就是利用魔法的近身戰。要是偷懶的話,的確有可能會喪命。

不過,我還是很在意一件事。

「爸爸,我有問題!」

「怎麼了?你可以叫我『爸爸師父』喔。」

「這樣不就是魔法了嗎?」

我假裝沒聽到父親的話,開口詢問。

我覺得用導絲強化身體應該算是魔法,所以才這麼問,父親卻露出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說道:

「既然是在揮刀,那當然是體術啊。」

「……唔。」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不對,真的是這樣嗎?

「你也來試試看吧。」

「嗯!」

老實說,分類這種事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熟練掌握劍術。我模仿父親,把導絲纏在右腿上,準備進行身體強化……卻突然愣住了。說起來,身體強化到底該怎麼施展啊?

運用導絲的魔法大致分為兩種:屬性變化和形質變化。屬性變化是將導絲轉變成各種屬性,專門用來殺死怪物的魔法。

無論怎麼想,身體強化都不屬於屬性變化,所以應該是屬於形質變化吧。可是形質變化的自由度太高了,反而令人摸不著頭緒……

不過,有句話叫做「知難行易」,總之先試試看吧。

我將導絲纏繞在身上,心裡默念著「變強吧……!」卻沒有任何變化。不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是這麼模糊的意念就能形成魔法,驅魔師的殉職率也不會這麼高了。

必須更具體地思考。

「爸爸,你是怎麼強化身體的?」

「嗯?很簡單,就是在心裡默念『變強吧』。」

呃,這個我剛才試過了。

本以為眼前的師父會教我怎麼做,結果得到的卻是自己失敗過的方法。這下該怎麼辦呢?

正當我努力思考時,從外廊傳來了聲音。

「葛格!你在做什麼?」

「啊,小雛!我在練習劍術喔!」

突然探出臉來的是小雛。為了確認她是否完全康復,如月家決定暫時收留她。

不過,小雛成為我們家的一員,並不只是因為這樣。

我稍微聽那位小兒科醫生說過,小雛似乎受到過度的心理創傷,而封印了自己的記憶。據說為了承受雙親在眼前被殺的打擊,會變成這樣並不奇怪。

此外,由於封印記憶的關係,小雛甚至把我們當成了她的家人。雖然我也搞不太清楚,醫生說可能是因為我和她曾經產生共鳴,加上她需要合理化自己的記憶,所以才改變了自己的認知……大概是這樣。

簡單來說,小雛把我們當成家人,而我們也需要確認她是否康復。要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最理想的辦法就是收留她當我的妹妹。

「小雛也要練習!」

「不行、不行,很危險喔。」

我阻止了想從外廊跑來庭院的小雛。

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她穿著我沒看過的衣服。

「咦?小雛,你怎麼會有那件衣服?」

「這個啊!是我剛剛去買的喔!粉紅色的!」

這麼說來,母親之前說過要幫小雛買生活必需品,所以她們剛才一起出門了嗎?看著小雛的新衣服,我忽然靈光一閃。

啊,對啊。只要穿上衣服就行了。

我現在當然有穿衣服。我指的是再加上一層類似衣服的裝備,也就是外骨骼裝。

在前世工作時,我曾經和安養中心的一位員工聊過天。她是位身材纖瘦的行政人員,說在人手不足時會幫忙照顧老人。我當時心想,照服員不是需要執照嗎?但這不是重點。

照顧工作是體力活。畢竟需要背人,當然很辛苦。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問了一句:「要背人應該很辛苦吧?」

不過那位女性回答說:「公司幫我們買了外骨骼裝,現在輕鬆多了。」我當時不知道什麼是外骨骼裝,只能含糊地回應幾句。後來回家查了資料,才知道那是利用管線之類的東西模擬人工肌肉,用來輔助體力勞動的裝置。

那時候,我只把這當成知識擱在腦海里……直到看到小雛才忽然想起來,這或許能應用在「身體強化」上面。

我再次緊握木刀,將意念注入纏繞右腳的導絲之中──想像著能支撐身體的全新人工肌肉。

「……哈!」

然後揮下了木刀。然而,我不知道該強化到什麼程度,右腳踏得太用力,在庭院踩出個小凹洞,還因此失去重心,整個人往前摔了出去。

「唔哇!」

就在我的腦袋即將撞上地面的瞬間,身體突然被用力往後拉。低頭一看,只見我的身上纏繞著導絲。

「剛開始比較難掌控平衡,不過你很快就會習慣的。再來一次吧。」

原來是父親拉住了我。他彷佛早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

「嗯、嗯。我再試試看。」

「失敗多少次都沒關係,爸爸會一直扶著你。」

受到這句話的鼓舞,我調整好平衡後,再次往前踏出一步。

這次我降低了強化的程度,因此沒有再失去平衡。不過相對地,我也沒能重現父親那充滿爆發力的踏步。

「……呣。」

「哇哈哈!找出自己的平衡點也是訓練的一環喔。」

原來是這樣啊。我在心裡默默點頭,開始第三次挑戰。

「呼……!」

我吐出一口氣,用力踏步。這一瞬間,木刀劃破空氣。

空氣轟然爆開。木刀明明沒有碰到地面,卻在地上留下了斬痕。

「真不愧是伊月,學得真快啊。」

「……咦?這樣算是成功了嗎?」

儘管是斬痕,頂多也只有一公分深,完全沒辦法跟父親那一刀相比……我正這麼想時,父親突然哈哈大笑。

「別擔心,你不可能一開始就像爸爸一樣厲害。這樣已經非常成功了。」

「唔……」

真的是這樣嗎?

當我還在疑惑時,從正門的方向傳來汽車停下的聲響。

「嗯?好像有人來了。」

父親往正門那邊瞥了一眼。

「爸爸去看一下,你繼續練習劍術。」

「嗯!」

我聽從父親的吩咐,拿起木刀擺好架勢。

就在我維持架勢,打算改為強化全身的瞬間──

「……奇怪?」

「葛格,你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事。」

我立刻對小雛搖了搖頭,但其實並不是沒事。

我剛才試著只用一條長長的導絲包覆全身,卻發現手腳都動彈不得。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準備四條導絲,分別纏繞在雙手雙腳上。纏繞完後突然想到,說不定能用導絲編織出鎧甲?

我將導絲纏繞在軀幹和頭部進行強化,同時覆蓋上一層新的導絲,製造出透明的防具。正當進行全身強化時,我忽然想到──

莫非其他驅魔師都做不到全身強化……?

據蓮司先生所說,一般驅魔師只能同時操控三、四條導絲。

這樣一來,光是強化四肢就已經是極限了。要是還想施展魔法,就必須額外增加導絲……

「……不對。」

想到這裡,我搖了搖頭。

別人怎麼樣根本無所謂。我必須以自己的方式變強。再怎麼和別人比較也沒有意義。

我停止思考,再次揮動木刀。

呼嘶嘶嘶嘶──!

我揮下的木刀真真切切地劈開了空氣,激起的強風將瀏海整個吹起。地面明明沒有被擊中,卻出現了一道斬痕,深度約有五公分,和父親留下的一樣。

「哇!哇!葛格好厲害!」

「謝謝誇獎,小雛。」

我因為順利成功而鬆了口氣,聽到小雛的稱讚,不禁有些得意起來。

雖然我才剛決定不再跟別人比較,被人稱讚還是很開心。當我準備再次施展「身體強化」給小雛看時,從正門那邊傳來了聲音。

「伊月,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咦?小彩?」

我回頭一看,發現小彩站在背後。正門那邊可以看到蓮司先生正在和父親交談。看來,來訪的客人是霜月家的父女。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跟著爸爸一起來的。咦?這個小女孩是誰?」

「我叫小雛,是葛格的妹妹!」

「妹妹……伊月,原來你有妹妹喔?」

「嗯。」

就算我詳細解釋,小彩大概也聽不懂,所以我省略了這部分的說明。小彩用充滿好奇的眼神看著小雛,隨即綻放笑容。

「小雛。初次見面,我是小彩。」

「小彩!初次見面!」

不曉得是因為年齡相近,還是因為同樣是女孩子,兩人才剛自我介紹完,就互相露出笑容。

「所以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你聽我說!葛格真的很厲害喔!」

「我知道伊月很厲害啊。」

面對以我為傲的小雛,小彩沉穩地回答。

「葛格揮了揮木頭,就颳起了大風喔!」

「風?」

聽著小雛這番不得要領的說明,小彩顯得一頭霧水。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於是我從旁補充說道:

「我剛才在練習劍術。」

「哇,好棒喔。你已經開始練劍術了?可是,小雛說的風是什麼?」

「就是這個喔。」

我將木刀拿給小彩看,然後慢慢地揮動木刀。

「快速揮動的時候會產生風吧?小雛說的就是那個。」

「嗯~?」

小彩納悶地歪起腦袋。

我本來想示範給她看,不過距離這麼近很危險,所以只好作罷。

「對了,小彩,你們今天為什麼會來我們家?」

「爸爸來邀請伊月和宗一郎先生。他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看他們工作。」

嗯?工作?

我不久前才跟著父親去工作,難道小彩也是要去看蓮司先生工作嗎?就在我這麼想時,小彩似乎覺得說得不夠清楚,又接著補充道:

「聽說有熊出現了喔。」

「熊?在哪裡?」

「呃……東京!」

咦?東京有熊出沒嗎?

居然有這種事……我稍微愣了一下,小彩則帶著疑惑的表情繼續說:

「然後啊,聽說那隻熊會吃掉其他的熊喔。」

「會吃熊的熊……我們真的可以跟去嗎?會不會很危險?」

「爸爸說它只有『第二位階』,所以沒問題……」

如此說道的小彩歪著頭。這麼說來,讓我和小雛相遇的那起事件,也是第二位階的怪物所造成的。

「而且啊,爸爸還說驅魔師有時候要在外面過夜,所以愈早習慣愈好喔!」

「……說得也是。」

這番話不無道理。父親和蓮司先生有時一出差就是好幾個星期,甚至曾經整整一個月沒有回家。必須習慣出差過夜,這理由聽起來的確無可挑剔。

「小彩,你們什麼時候要出發?」

「那個……爸爸說如果宗一郎先生同意,今天傍晚就會出發。」

現在才剛過中午,離出發時間只剩幾個小時。真是倉促啊。不過這並非出門旅行,而是去工作,所以這種臨時安排也很正常。像我父親即使待在家裡,也經常會接到工作上的電話。

我正這麼想著時,父親已經從正門回到了庭院。

「伊月,小彩跟你說了嗎?」

「嗯,我們要去出差過夜吧?」

「沒錯,這是蓮司帶來的案子……我覺得參加對你以後會有幫助。現在開始準備吧。」

「要準備衣服嗎?」

當我這麼問時,蓮司先生忽然從父親身後探出頭來。

「不對喔,伊月。說到在外過夜,當然是要準備零食吧?」

「真的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我會給你零用錢,跟彩一起去買吧。」

「可以嗎?」

「當然可以。」

蓮司先生笑著說完後,轉頭看向父親。

「伊月已經能獨自出門了嗎?」

「只要不解除回術就沒問題。」

蓮司先生的問題,換句話說就是「即使離開結界,伊月也不會遭到怪物襲擊了嗎?」。我也是因為害怕這點,才會一直躲在家裡。

「伊月明年就要上小學了。我們總不能陪著他去上學,所以是時候訓練他自己出門了。」

「訓練……宗一郎,你說得太誇張了吧。」

「哪裡誇張。在維持回術的狀態下到外面走動,這可是很重要的訓練。」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在你看來,伊月的回術應該沒問題吧?」

「是啊。從七五三和上次觀摩工作時的情況來看,他一個人出門也沒問題。」

聽到父親這麼說,我高興到忍不住緊握雙手。雖然父親平常動不動就誇獎我,但這或許是他第一次正式認可我的能力。

「不過,千萬別忘了帶破魔符。」

「嗯!」

我當然有隨身攜帶破魔符。也就是說,可以安心出門了。

當我在心裡做出勝利姿勢時,小雛舉起了手。

「小雛也要去!」

「很危險喔?」

「我不管!」

儘管告訴小雛很危險,她還是猛搖著頭,就是不肯聽話。

「……不可以任性。小雛還太小了,要乖乖看家。」

「我不要~!」

無論小雛再怎麼鬧脾氣,父親說不行就是不行。

繼續留在這裡的話,小雛只會鬧個沒完,於是我轉頭看向小彩。

「小彩,我們走吧。」

「嗯!」

於是我和笑容滿面的小彩一起奔出家門。

「伊月已經在驅除『魔』了嗎~?」

「還沒喔。我一直在練習魔法!」

七五三結束後,我正式開始練習屬性變化的魔法。這是因為我已經打好基礎,父親也判斷我可以接觸魔法了。

「這樣啊!跟你說喔,我這幾天終於學會怎麼釋放導絲了!」

「咦?真的嗎?」

她的確在七五三時抓到了絲術的感覺,但那不過是一個星期前的事。小孩子的成長速度真是驚人,難怪會被比喻成竹筍。

「我一直在練習放出更多導絲喔!現在已經能同時放出兩條了!」

「好厲害!」

才剛掌握訣竅,就能在一周內同時放出兩條導絲,根本是天才。我可是花了一個多月才掌握的……

話說回來,我最多能同時釋放幾條導絲呢?我之前試過一次,結果到了六十條左右就作罷。

正如蓮司先生所說,導絲數量愈多就愈難同時操控,不適合用於實戰。而且數量增加後,每條導絲所能灌注的魔力量也會隨之減少。

蓮司先生把這比喻成足球的挑球練習,說挑球次數和比賽表現不見得成正比。放出多條導絲,充其量只是在訓練魔力操作而已。

我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事,和小彩一起在路口停下腳步。就在這瞬間,周圍的體感溫度驟然下降。

「……?」

我環顧四周……找到了。有隻怪物正躲在電線杆的陰影下。

『來玩吧。來玩吧。來做些開心……的事吧。』

乍看之下,像個戴著黃色帽子,背著紅色書包的小女孩──然而它的臉上散亂分布著四隻眼睛,而且全都向上看著,只有臉朝向我們這邊。感覺真噁心。

『躲貓貓……很、很好玩。鬼抓人……鬼、鬼抓人……我、我不喜歡。』

誰理你啊。

「伊月,怎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事。」

幸運的是,小彩沒有察覺到那隻怪物的存在。

不過這隻怪物說話還滿流暢的,應該是第二位階左右吧?

前陣子父親跟我說過,怪物的智力與「位階」大致成正比,也就是位階愈高,智力通常也愈高。不過並非所有怪物都是這樣。有些位階較低的怪物也擁有相當於人類的智力。

『唉,不要無視我嘛。你、你看得見吧……?』

就在這一瞬間,怪物從電線杆的陰影中現身了。然而,那副模樣實在是詭異至極。它有三條左臂,全都像小孩塗鴉般細長而扭曲。因為沒有腳,只能用手臂撐起身體,簡直就像是怪物模仿人類所捏出的泥偶。

怪物用纖細的手臂擊打路面,騰空而起。我瞄準的就是這個時機。

『……咦?』

怪物在空中無處可逃,脖子被導絲纏住。我隨即施展「形質變化:刃」,斬下了它的腦袋。撲通一聲,怪物的頭和身體滾落在地。它在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經斷氣,化為黑霧消散。

我正看著那一幕時,小彩忽然拉了拉我的手。

「伊月,綠燈了喔?」

「真的耶。我們走吧。」

因為沒必要特地說出口,我就這樣和小彩一起前往超市。

我決定買咖喱麵包,而不是零食。看到我走向麵包區,小彩似乎有點驚訝。

「伊月,零食在這裡喔!」

「我想要買咖喱麵包。」

「哇,原來你喜歡吃麵包嗎?我記住了!」

「小彩要買什麼呢?」

「可麗露!我最喜歡吃可麗露了!」

小彩邊說邊買了可麗露,還順帶買了巧克力。

先不論巧克力,我從沒想過要買可麗露,不禁吃了一驚。

我們回家時,母親已經把我的換洗衣物放進兒童背包里。我也沒有再特別準備什麼,就這樣出發了。

這次不是搭乘父親的車,而是蓮司先生那台超大的車。似乎是四輪驅動。

嗯……驅魔師果然是高薪職業吧……?

「這次是獵友會委託的工作。小彩應該跟你說過,有隻巨熊出現在東京。聽說在獵捕過程中,有兩個獵人被吃掉了。」

「咦?」

在首都高速公路上,蓮司先生邊開車邊向我說明情況。

「經過調查後發現,那並不是熊,而是外貌像熊的『魔』。所以就輪到我們出場了。」

「外貌像熊……還有其他長得像動物的怪物嗎?」

「當然有喔。我曾經跟鹿和山豬戰鬥過。宗一郎呢?」

聽到這個問題,坐在副駕駛座的父親聳了聳肩答道:

「嗯?比起動物,我更常和昆蟲交手喔。例如蜘蛛啦,蝴蝶啦,蟑螂啦……」

「噫……!」

「伊月,別擔心。只要把它們當成『魔』,就沒那麼可怕了。」

我忍不住發出怪聲,父親則是給了不知道算不算建議的回答。問題不在這裡吧……?

「言歸正傳吧。那隻像熊的『魔』是第三位階。坦白說,這種對手不需要我和宗一郎聯手對付,不過這次彩和伊月也在場呢。」

「總得以防萬一嘛。」

聽到父親的話,蓮司先生點頭附和,接著透過後照鏡看著我。

「大概還要兩個小時才會抵達,你可以先睡一下。彩好像已經睡著了呢。」

我往旁邊一看,只見坐在安全座椅的小彩早已進入夢鄉。

她的頭歪向一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而我卻毫無睡意。話雖如此,我還沒有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沒辦法像前世一樣打發時間。

該怎麼利用這兩個小時的自由時間呢……想到這裡,我突然靈機一動。

對了,來練習魔法吧。

才剛冒出這個念頭。我就立刻把魔力凝聚到手中。雖然是要練習魔法,但總不能在車裡練習屬性變化之類的攻擊魔法。

我要練習的是形質變化。顧名思義,這種魔法可以做出任何東西。我經常在父親出門工作時自行練習,不過老實說,形質變化的自由度實在太高了,很難掌握。

以那種能自由創角的遊戲為例,會花心思自訂角色的人,應該也會很擅長形質變化吧。遺憾的是,我是那種嫌麻煩,總是用預設外型開始遊戲的人。

然而,我不能就此逃避形質變化。因為自由度愈高,就代表這種魔法的用途愈廣泛。

好了……要製作什麼呢?

我聚集好魔力,然後愣住了。

在幾天前的自主練習中,我做的是衣服。因為小雛來看我練習魔法,我就做了件洋裝給她。她高興得不得了,可是那件洋裝不到一小時就消失了。

反正都會消失,乾脆一開始就做不會留下來的東西吧。像是食物之類的。

我將導絲繞成一個圈,接著施展形質變化。

做出來的是甜甜圈。單純是因為有點想吃。

沒想到其實還滿簡單的。我看著剛做出來的甜甜圈。上頭灑了一層白砂糖,連那種Q彈的觸感也完美重現了。

看起來感覺還不錯,問題是味道。

……這真的能吃嗎?不對,既然是用我的魔力做的,那應該沒問題吧。我這麼想著,咬了一口甜甜圈,結果的確是甜的,而且很好吃。

好,繼續練習製作其他點心吧……正準備編織導絲的瞬間,我忽然想起,好像在哪裡聽過有人會用魔法做洋裝和點心。

稍微思考後,我終於想到了。是童話故事。

洋裝是出自《灰姑娘》,點心則是《糖果屋》。我做的洋裝只存在了一個小時,這點和《灰姑娘》中午夜十二點的限制有些相似。

難道說,那其實是真實故事嗎?

很有可能。既然如此,不如試著做做看玻璃鞋吧。

「……好。」

我聽著前座兩人的對話,一邊重新開始練習形質變化。我將導絲編織成鞋子的形狀,然後注入魔力。

接下來要做的,是南瓜馬車的迷你模型。明顯受到繪本的影響,不過我想不到更好的點子。那麼,馬上來試試看吧。

「……嗯?」

下個瞬間,有大量的魔力從身體里被抽走,讓我不禁寒毛倒豎。體感上差不多是剛才的三十倍。怎麼會這樣?是因為南瓜馬車的構造比甜甜圈複雜嗎?

連這件事也一起實驗看看好了。

於是,我繼續嘗試製作各式各樣的東西。儘管一開始覺得很難而有些退縮,實際練習不到十次,我就已經抓住了形質變化的感覺。

看來做出的東西結構愈複雜,或是想維持得愈久,魔力就消耗得愈多。

南瓜馬車更耗魔力,是因為它的結構比較複雜。

這麼一想,這種魔法看似方便,卻也有不小的限制。我的魔力量是第七位階,所以沒問題,然而對其他人來說,光是製作東西就有可能耗盡所有魔力。這樣根本沒辦法在戰鬥中使用。

「伊月,你沒暈車吧?」

「嗯,爸爸,我沒事喔!」

就在這時,四輪驅動車猛地一震。我望向窗外,發現車子已經開進山裡。我似乎太專註於練習魔法,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不過,東京居然有這種充滿自然氣息的地方,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也許這就是離開二十三區後的景觀吧……

往旁邊一看,被剛才的震動震醒的小彩一臉不高興地抬起頭。

「彩有暈車嗎?」

「……我剛睡醒。」

「這樣正好,我們差不多快到了喔。」

蓮司先生輕快地回應剛醒來的小彩,隨即轉動方向盤。

正如蓮司先生所說,過了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就抵達了目的地。

把車子停在缺乏維護的道路旁後,蓮司先生轉頭看向父親。

「今天就在這裡過夜吧。宗一郎,麻煩你設下結界。」

「知道了。」

父親說完便下了車,開始伸出導絲。

我也立刻跟著下車,對著在做奇怪事情的父親問道:

「爸爸,你在做什麼?」

「嗯?這個嗎?我正在張設結界。你還記得救小雛時的事嗎?」

「嗯,記得很清楚喔。」

「我那時不是布下了針對『魔』的結界嗎?我要在這附近設下它的放大版。至於大小嘛……嗯,差不多半徑三百公尺吧。」

「咦!好大喔!」

「對吧?爸爸是第五位階,所以才能設下這麼大的結界。其他驅魔師可沒有這麼容易做到喔。」

父親一邊動手,一邊得意地看著我。

半徑是三百公尺的話,周長是……將近二公里嗎?既然是用導絲設結界,就表示父親的導絲能伸得那麼長吧?好厲害……

我不想打擾父親設結界,於是走向蓮司先生那邊。

「哦,來得正好。可以幫我把安全座椅拿下來嗎?我想把座椅放平。」

「好!」

儘管有第七位階的魔力量,我不會設結界,只能幫忙做其他事。所以我從蓮司先生的車子里取下安全座椅,順便把睡眼惺忪的小彩帶出車外。

我看著蓮司先生把座椅全部放平,開口說道:

「蓮司先生。」

「怎麼了嗎?」

「這台車是你的嗎?」

「是啊。很大吧?有了這台車,就連需要過夜的多人驅魔工作也應付得來喔。」

「哇……」

真的有需要這麼多人執行的工作嗎?不對,就是因為有這樣的需求,蓮司先生才會購買這台車吧。

「蓮司,結界設好了。它會自動迎擊闖入的『魔』,要是目標進來的話,我也能察覺到。」

「每次都麻煩你了。」

「別放在心上。」

從蓮司先生手中接過瓶裝茶後,父親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唉,爸爸。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

「接下來?就慢慢等吧。」

「咦?」

設置好了據點,但要怎麼尋找怪物呢?

我好奇地問了一下,卻得到比想像中更原始的答案。

「『魔』以魔力為食,會自然地被魔力量多的人吸引。驅魔師的魔力比普通人更多,所以不用特地去找,它們也會自己上門。我們要做的,就是趁那時驅除它們。」

「在它們出現之前,我們都要在車子里等嗎?」

「就是這樣。它們再怎麼慢,也會在三天內現身。」

「……」

三天……因為父親講得太自然,我差點沒反應過來,可是三天其實很久耶。

現在抱怨也沒用。反正這段時間沒事做,不如趁機練習形質變化吧。

我調整好心情,繼續幫忙做在車內過夜的準備。雖然不到一小時就完成,天色在這期間暗了下來,讓我有點慌張。

除此之外沒發生什麼狀況。當我和小彩在車內吃著露營餐時,父親和蓮司先生輪流守在車外,始終保持警戒。

我原以為結界都設好了,兩人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他們卻說腳程快的怪物一下子就能拉近三百公尺的距離。難怪我們被禁止隨便下車。

「我要關燈嘍。」

「好~」

不知不覺就到了就寢時間。蓮司先生說完後,關掉了車內的燈。

那一瞬間,令人發毛的黑暗湧入車內。明明月亮已經升起,卻完全看不見外面的景色。是因為我們身處山中,光線被樹木遮住了嗎?感覺有點可怕。

正當我這麼想時,躺在旁邊的小彩突然動了動,然後把手伸進我的毯子里。

「怎麼了嗎?」

「……我有點害怕。」

我能體會小彩的心情。在這麼漆黑的環境下,恐懼感會慢慢地從心底湧上來,就像滲出紗布的血液一樣。

不過,只要閉上眼睛,應該就能不受影響地入睡吧。

我才剛閉上眼睛,彷佛要妨礙我睡覺似的,駕駛座那邊突然傳來敲窗聲。

「怎麼了?」

「……來了。」

蓮司先生迅速打開車門,父親則凝視著遠方,簡短地回答。

聽到這句話,蓮司先生立刻跳出車外。

「爸爸!」

「你們兩個待在車裡。伊月,彩就拜託你照顧了。」

小彩激動地大喊,蓮司先生快速交代完畢,隨即站到父親身旁。我和小彩已經完全清醒,只能透過車窗在黑暗中看著他們。幸運的是,我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黑暗。

車外的兩人始終盯著同一個方向,開始進行準備。父親一邊拔刀,一邊對右手臂施展「強化」,接著又用第二條導絲遮住左眼。那是什麼?是「夜視魔法」嗎?

與此同時,蓮司先生將導絲編成正方形,拋向地面。

「……?」

那種宛如地曳網般的設置方式實在太過新奇,我正納悶它有什麼用途時,導絲所接觸的地面彷佛在回答我似的,化為了一片泥沼。

「……咦!」

魔法還能這樣用嗎!

我不禁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驚訝。光靠自己練習魔法根本無法察覺,也不可能學會這種事。我瞪大雙眼,想多看看父親他們的魔法,可是四周實在太暗了,什麼也看不清。

……不對,等一下。

我模仿父親剛才的做法,用導絲在眼前繞出一個圓圈,然後施展形質變化。結果,我成功聚集了微弱的光線,製作出簡易的夜視鏡。

沒想到第一次施展這種魔法就大獲成功,視野一下子變得明亮許多。

「……伊月。」

當我緊貼車窗,想盡情利用豁然開朗的視野時,小彩牽著我的手稍微加重了力道。

不用問也知道,她正感到不安與害怕。

為了讓她安心,我努力編織出話語。

「沒事喔。因為蓮司先生和爸爸都很強。」

「……嗯。」

就在小彩點頭的瞬間──一頭熊突然從樹林里現身了。它態度從容,面對我們也毫無懼色,彷佛在宣示自己才是這座山的主人。看到它的模樣,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好大。大得離譜。

它的身長有三……不,恐怕有五公尺。比車子還大,簡直像是一棟獨棟住宅!

它是外貌像熊的怪物,當然跟普通的熊不一樣,不過凡事都該有個限度吧。

面對眼前這頭過於龐大的熊,我不禁被內心的恐懼吞沒,呼吸變得愈來愈急促。

「伊、伊月,發生什麼事了?」

「怪物來了……」

怪物理應聽不到車內的聲音,我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小彩聽完,手握得更緊了。我盡量安靜地回握她的手,這才驚覺自己竟然沒在呼吸。

……我忘了呼吸。

在我察覺這件事的瞬間,熊在道路上蹬地衝刺。

『吼哦哦!』

才剛起步,它就陷入了泥沼。

父親沒有放過這個破綻,立刻斬向那頭熊。「嘶!」地一聲,沉重的聲響甚至傳進車內──然而,熊的脖子並未被砍斷。

「砍得太淺了,宗一郎。」

「我知道。」

父親反轉斬擊的姿勢,正準備朝熊的背部揮出一刀時,熊突然全身毛髮倒豎。

「……唔?」

那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我立刻在車子前方用「形質變化:壁」創造出一道牆。慢了一拍後,熊的全身爆炸開來,毛髮如鐵針子彈般朝四面八方飛散!

鏗鏗!鐵針狠狠刺進我築起的防護牆,發出沉悶的聲響。看到防護牆外的交通護欄變得像保麗龍一樣坑坑洞洞,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如果沒看就好了。

「那、那是什麼聲音?」

「熊把毛射出來了。」

「熊怎麼會用這種攻擊!」

聽小彩這麼一說,我才覺得那隻怪物與其說像熊,倒不如說像刺蝟。不對,刺蝟好像也不會把毛射出來吧。

然而,不是只有我被熊突如其來的行動打了個措手不及,連父親和蓮司先生也為了防禦而停頓片刻。熊抓准這個空檔,從泥沼里掙脫後,拔腿就跑!

「別想逃!」

蓮司先生厲聲大喊,將導絲如子彈般疾速延伸。然而熊衝進山裡的速度還是快了一瞬。蓮司先生釋放的魔法撞上樹木,轟然炸裂。

「蓮司,我們追。」

「知道了。」

蓮司先生回應後,望向車內的我們,簡短地說了句:「我們馬上回來。」

我和小彩只能連連點頭。看到我們的反應,蓮司先生舉起一隻手表示了解,隨即追著熊消失在樹林深處。

只剩車子和我們留在原地。

「……真的好厲害啊。」

「嗯。爸爸和宗一郎先生應該不會有事吧……」

「放心吧,他們很強。」

彷佛事不關己似的,我低聲說出感想。

話說回來,他們兩人幾乎是在熊毛豎起的瞬間,就立刻築起了防護牆。那究竟是靠反射神經,還是長年累積的戰鬥經驗呢?無論如何,他們都展現出了非常高超的本領。

……我也得練到那種程度才行。

「伊月,剛才那隻熊爆炸的時候,是你用魔法擋下來的嗎?」

「對啊,我施展了牆壁的魔法。」

「好厲害!伊月已經會用那種魔法了啊!」

與剛才不安的神情截然不同,小彩用閃閃發光的雙眼看著我,讓我不禁有些心花怒放。

「只要多練習,小彩也學得會喔。」

「真的嗎?可是,我還只會用絲術……」

「那下次我教你吧。」

「咦!可以嗎?」

「當然可以!」

蓮司先生對我照顧有加,這也算是在報答他的恩情。

而且,教別人還能幫助自己複習,也有助於把知識化為言語。這是我在教小彩回術時學到的。在教她的過程中,我也能加深自己的理解。教導別人,其實也能促進自己成長。

聽到我答應教她魔法,小彩的表情頓時明亮起來。但她接著望向窗外,擔憂地輕聲說道:

「爸爸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嗯~?他們應該沒有跑太遠……」

我正想接著說「才對」,卻突然沉默了下來。

這也是不得已的。

「伊月?」

「噓!」

我伸手捂住小彩的嘴巴,看向車外。

只見一隻巨大的山豬出現在那裡。它的全長約三公尺,獠牙的長度和我的身高不相上下。那隻體型堪比汽車的山豬,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看。

『早安!早安!』

令人不快的刺耳聲音。那肯定是怪物沒錯。

可是,它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根據途中聽到的情報,這附近的怪物應該只有那頭熊。進一步來說,正因為父親和蓮司先生透過結界確認了這點,才會放心留下我們去追那頭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伊、伊月!那個是……!」

在我心生動搖之際,耳邊傳來小彩顫抖的聲音。

於是我努力拋開恐懼,堅定地說道:

「沒事。」

為了安撫害怕的小彩,我繼續說道:

「我已經驅除它了。」

這一瞬間,山豬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我拔出貫穿它眼睛與頭部的導絲。

「咦!咦?」

「小彩待在車子里,我去看看周圍的情況。」

似乎發生了父親和蓮司先生沒有察覺到的異狀。我想確認附近是否還有其他怪物,便這麼告訴小彩,結果被她拉住了手。

「等等!我不要一個人!」

「……嗯,知道了。我們一起去吧。」

這要求很合理,我完全無法反駁,只好和小彩一起下車。一踏出車外,我們立刻被好幾道視線盯上。

「嗯?」

我環顧四周,發現各種動物正躲在樹蔭後,窺視著站在道路上的我們。不對,不光是動物,連樹木也在蠢蠢欲動。十幾隻怪物隨風搖曳,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別過來。』『驅、驅魔師的孩子!』『好廉價的輪胎……』

它們俯視著我們,一邊肆無忌憚地胡言亂語。

就我看來,沒有一隻怪物能正常說話。它們大概都是第一位階……也就是弱小的怪物。

「嗯……」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待會兒一定要向父親請教才行。

「伊、伊月!你看周圍!到、到處都是『魔』……!」

「嗯,我有看到喔。」

問題留到「之後」再問。現在,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在手中編織導絲,接著像蓮司先生那樣,讓導絲如子彈般迅速延伸,直接貫穿怪物的腦袋。

「不用擔心喔,已經結束了。」

下一秒,我視野內的所有怪物都炸開了。

砰砰砰!爆炸聲連綿不絕。

「這樣就……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

我用夜視魔法確認四周,沒有看到其他怪物。

最先消滅的那隻山豬大概是第二位階,是這群怪物裡面最強的。

「伊月……你真的好強喔!」

「嗯、嗯。謝謝……?」

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真正厲害的是父親和蓮司先生。就算得到小彩的稱讚,我也難以坦然接受。

「總之,我們還是先回車上吧。要是爸爸他們現在回來,我們一定會挨罵。」

「說、說得也是呢……」

小彩怯怯地點了點頭,緊貼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回到車內。

我知道你很害怕,不過,能不能稍微離遠一點呢……唉,我當然不可能對一個怕得發抖的五歲小女孩說這種話。我和小彩一動也不動地坐在蓮司先生的車裡。

剛坐下沒多久,沾滿怪物鮮血的父親他們就回到了車上。

「我們已經打倒了那頭熊。你們這裡沒發生什麼事吧?」

「有啊!我們突然被怪物襲擊了!」

「……什麼?」

剛回來的父親和蓮司先生聽到這句話,臉色都變了。我把剛才發生的事鉅細靡遺地告訴他們。話一說完,他們就互相對視了一眼。

「情況不妙啊,宗一郎。」

「是會『隱身』的傢伙。這下子麻煩了。」

兩人從車內拿出紙本地圖、蠟燭和符紙,開始擺放在道路上。看著他們急忙準備的樣子,我不禁感到不安,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

「發、發生什麼事了?」

「出現會使用『隱身』的『魔』……啊,對了,你應該還沒學過吧。」

父親用導絲在地圖上畫著某種記號,繼續說道:

「我之前提過,有些『魔』會使用魔法。你也親眼看過了吧?」

「嗯,有看過。」

在我和小雛相遇的那棟屋子裡,有怪物會發射「衝擊」的魔法。

「所謂的『隱身』,簡單來說就是隱藏『魔』的魔法。」

「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嗎?」

「做得到。不過會使用這種魔法的,只有第四位階以上的『魔』。」

……真的假的?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差點脫口而出。畢竟在人類中,也只有屈指可數的天才是第四位階。在這座森林裡,居然存在著同等級的怪物。

太奇怪了,這次的工作不是只要驅除第二位階的怪物就好了嗎?

當我還在疑惑時,父親他們卻淡然地進行著準備工作,臉上看不出一絲慌亂。難道對驅魔師來說,這種事只是家常便飯嗎……?

「伊月,來這裡。」

「彩也過來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有些驚訝地走向父親。原本緊緊黏著我的小彩,則被蓮司先生抱了起來。

然後,我們四人一起看著攤開的紙本地圖。

「接下來要施展的魔法,能找出使用了『隱身』的『魔』。你們今後會經常用到,趁現在好好學起來吧。」

「會經常用到……意思是我會跟很多強大的怪物打架嗎?」

聽到我的問題,蓮司先生輕輕一笑。

「畢竟你是第七位階啊。這種情況肯定會愈來愈多。」

「……唔。」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能討伐第四位階以上怪物的驅魔師少之又少,而能穩定驅除第四位階以上怪物的第五位階驅魔師更是幾乎不存在。我身為第七位階,註定會被派去對付那些怪物。

……必須變得更強才行。

我不知道第幾次堅定了決心,將目光落在腳下。

只見導絲在地圖上畫出漂亮的幾何圖案,彷佛地畫一樣。

「要找出正在使用『隱身』的『魔』,必須用比它們施展『隱身』時更強的魔力進行形質變化。」

「要變化成什麼呢?」

「會對魔力產生反應的磁鐵。」

父親的回答讓我啞口無言,從來沒聽過這種東西。

不過魔法──形質變化原本就能無中生有。這種變化應該也是可行,只是我沒試過而已。然而,隨著產物不同,魔力的消耗量也可能會大幅上升。

啊,原來如此,難怪父親他們一開始沒有尋找使用了「隱身」的怪物。

從會對魔力產生反應的磁鐵這種怪東西反推回去,我終於明白父親他們為何一開始沒有進行這個儀式。

先不論第七位階的我,第五位階的父親自然不願意特別耗費魔力,只為了尋找不確定是否存在的怪物。畢竟要是這裡不存在第四位階以上的怪物,那就等於是在白白浪費魔力。

這好像是個很棘手的問題耶?

簡單來說,就是如何善用有限的資源。通常不會有人每天提防被隕石砸中,也不會有人整天害怕自己被雷擊中。

對會使用「隱身」的怪物保持警戒,或許就是這麼回事。

我想著這些事,一邊看著地圖。就在這時,放在地圖上的紙護符突然豎立起來,彷佛要穿越山林般,沿著一條直線開始緩慢移動。

這是……怪物的移動路徑嗎?

我順著護符移動的方向看去,發現那前方是東京市中心。

……難道它正在前往人口密集區?

「蓮司。」

「知道了,馬上出發吧。」

察覺到事態嚴重的人當然不只有我。父親和蓮司先生話音剛落,便立刻帶著地圖回到車上。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只有小彩還沒能理解狀況,向蓮司先生問道。

「彩,事態嚴重了。我們是被誘導到這裡來的。」

「誘導?」

「沒錯,那個『魔』是故意用這座森林引起我們的注目,想趁這段時間殺害其他人。」

聽到蓮司先生的推測,小彩進一步追問:

「為什麼……?」

「我猜它是想讓驅魔師聚集到遠離自己的地方。先用熊吸引注意力,然後在這裡殺掉我們,使這裡成為其他驅魔師關注的焦點。如此一來,使用『隱身』的『魔』就能混進人多的地方,在不被驅魔師察覺的情況下盡情吞噬魔力。」

蓮司先生迅速地答道。

我也不禁對怪物的縝密計畫感到咋舌。

沒想到它會為了吞噬魔力做到這種地步。

至今遇到的怪物雖然也有一定的智慧,它們主要都是對眼前的人類下手,沒有一個會制定計畫殺人。

蓮司先生髮動引擎,車燈如利刃般劃破黑暗。他巧妙地操控方向盤,讓車子迅速掉頭。在我們系安全帶時,蓮司先生按下窗邊的某個按鈕,車頂突然響起了警笛聲!

「咦咦!」

突如其來的警笛聲嚇了我一跳。

「嗯?伊月不知道嗎?驅魔師的車被歸類為緊急車輛喔。」

「第、第一次聽說……」

警燈的紅光映照在道路上。與此同時,蓮司先生猛踩油門,車子瞬間加速。

我記得警察當中好像有驅魔師的協助者。這樣想來,驅魔師的車被視為緊急車輛也不奇怪……吧?

「宗一郎,立刻聯絡『神在月』。要是不儘快派出能行動的驅魔師,肯定會有人喪命。」

「我知道。不過在那之前……」

父親話說到一半,前方冷不防跳出一隻鹿。

那不是普通的鹿,而是一隻擁有雙頭六腳的異形鹿。

「……唔!」

那一瞬間,我比車內任何人都先反應過來。我用導絲抓起那隻鹿的身體,瞬間將它切成碎片。車頂上傳來「啪咻」的聲響,我透過後車窗看到黑霧逐漸散去。那是怪物的死亡反應。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但能順利驅除怪物,還是讓我鬆了口氣。

「……謝謝你,伊月。幫大忙了。」

蓮司先生擦著冷汗說道。我說了一聲:「不客氣。」接著問起打從剛才就一直揮之不去的異樣感。

「爸爸,為什麼那些第一位階的怪物會一直冒出來?好奇怪喔。」

「……本來打算之後再告訴你,不過這樣也好。」

在時速約一百公里的車內,父親深深地吐了口氣後,對我說明道:

「第五位階以上的『魔』,能夠創造位階比自己低的『魔』。」

「……咦?」

我不禁發出錯愕的聲音。

怪物會創造怪物……?

「如果放任第五位階以上的『魔』不管,它會在所到之處創造出無數的『魔』,並成為它們的首領。『魔』殺害人類,被殺害的人又變成新的『魔』,最終將形成失控的地獄──我們稱之為『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

聽起來真讓人不舒服。

「我以前曾經處理過那種情況……那簡直是人間煉獄。」

不同於平常的父親,那冰冷的聲音讓我有種心臟被揪住的感覺。

「很難想像會有這麼多『魔』聚集在山裡。造成這種狀況的元兇,想必是那個使用了『隱身』的『魔』。」

「……原來是這樣。」

如果任由怪物胡作非為,就會有人喪命。不僅如此,可能還會有更多人受害。一想到這裡,我不禁心急如焚。為了平復內心的焦躁,我深吸一口氣。我雖然不想死,也不想看到別人在眼前喪命。

然而那個怪物身處遠方,我根本無能為力,只能默默等待。在蓮司先生的車追上怪物之前,我什麼都做不了。

……什麼都做不了?

「等等……爸爸、蓮司先生!」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我並非真的束手無策。

沒錯,有個只有我能做到的方法,可以在怪物進入市中心之前攔下它。

可以避免再產生像小雛那時一樣的地獄。

「伊月,怎麼了嗎?」

「我……有個主意。」

試著思考怪物為什麼會朝市中心移動的原理就行了。

話雖如此,也不用想得太複雜。怪物會前往人多的地方,換句話說,它只是想要獲取更多的魔力。

因此,只要給怪物魔力(誘餌),就能把它引過來。

我一直透過回術將魔力儲存在體內,而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它釋放出來。

這樣一來,怪物肯定會被我吸引。畢竟我的魔力量是第七位階。

「不行!」

令人意外的是,最先反對這個主意的人並不是父親,而是蓮司先生。

「伊月,你真的知道自己打算做什麼嗎?」

「……嗯,我知道。」

我對蓮司先生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

「可是,只要我釋放魔力,那個怪物一定會主動過來。」

「它會過來沒錯,但那等於是拿你當誘餌。我絕對不會同意這種做法。」

蓮司先生用力緊握方向盤。

另一方面,父親沉默不語,彷佛在仔細斟酌我提出的計畫。

「……伊月,你是相信我們能打贏那個『魔』才這麼說的吧?」

「嗯。就是這樣。」

不然的話,我才不可能主動提出這麼可怕的作戰計畫。

我不想死,也不想被怪物盯上。可是,要我眼睜睜看著陌生人被怪物殺掉,我也做不到。

我知道這樣太亂來,不過,我們這邊有父親和蓮司先生──兩位身經百戰的驅魔師在。

所以我才會認為自己可以成為誘餌。

「不行。我不同意。」

蓮司先生嚴肅地回答,父親則笑著對他說道:

「蓮司,小孩子都說到這種地步了,要是我們不做出回應,豈不是沒資格當大人了嗎?」

「……你在說什麼?」

「就照伊月說的做吧。」

蓮司先生驀地將視線從前方移開,轉頭看向父親。

「開……!開什麼玩笑!你想拿自己的孩子當誘餌嗎!你真的有搞清楚嗎!」

「伊月釋放魔力只是一瞬間的事。只要讓朝向市中心移動的『魔』注意到就夠了。我認這為這樣能有效讓它停下腳步,或造成短暫的遲滯。沒錯吧?」

蓮司先生不發一語,想必是覺得父親的話有幾分道理。

「如此一來就能減少傷亡,最起碼還能爭取時間。蓮司,你應該也明白吧?」

「…………」

父親的話語在車內迴響。

「……嗯,我明白。我當然明白。」

蓮司先生沉默了半晌,最後放棄掙扎似的嘆了口氣,隨即踩下煞車。

車子猛地減速,停了下來。

「把它引到這裡來吧。」

「知道了。」

父親點頭同意蓮司先生的決定。

在他們開口之前,我就先下車了。

既然要釋放魔力,待在車內的話,可能就無法充分擴散了。

「只能一下子,真的只能釋放一瞬間,絕對不能超過喔。」

「……嗯,沒事。」

回想起來,幾年前光是把魔力排出體外,就讓我費了好大的工夫。當時還以為魔力排泄法是唯一的手段,後來才發現那根本是邪魔歪道,害我受到了好大的打擊。

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閉上眼睛,專心調整呼吸。

「我要開始嘍。」

在睜開眼睛的同時,稍微釋放出一點魔力。

下個瞬間,「轟……!」空氣為之一振。

彷佛地震般的衝擊迅速擴散。路邊茂密的樹木發出陣陣低吼。不合時節的落葉以我的手掌為中心,全都被吹得無影無蹤。

親眼目睹自己的魔力所展現的景象,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伊月的魔力真是不得了啊。」

「第七位階的魔力,光是釋放出來就算是一種暴力了……」

聽到父親他們的感想,我也用力點頭表示認同。早就聽說過第七位階是傳說中的位階,卻沒想到光是釋放出來就這麼驚人。

我釋放的魔力順利達成了預期的目標。我隔著車窗看向放在儀表板上的紙本地圖,確認那張在上面緩緩移動的符紙。緊接著,它調轉方向,朝著我們的位置逼近。也就是說,它已經把目標轉向我了。

蓮司先生瞥了一眼地圖,推了推我的背。

「伊月先回車子里。宗一郎,準備好了嗎?」

「真是的,沒想到一天之內要打兩場戰鬥。」

「這不是跟平常一樣嗎?」

我坐進車裡,聽著兩人的對話並瑟瑟發抖。

……原來這是常有的事嗎?

就在我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不安的瞬間──

剛才還在持續移動的符紙,「啪」地一聲倒了下來。

「……唔!」

下一秒,一根尖銳的樹枝劃破空氣,帶著刺耳的怪聲朝車內的我伸來。然而,它在半空中被父親斬斷了。

父親的手上緊握著日本刀。

『啊,是喔。被擋下來了啊。』

一名青年不知何時出現在道路正中央。

它的右眼如黃金般熠熠生輝,四條手臂有氣無力地垂下。

『這裡有個魔力超多的傢伙吧?快過來,我們交個朋友吧。』

如此異形的生物,只有可能是怪物。

「伊月!千萬不可以從車裡出來!」

「彩,不要離開伊月身邊。」

面對眼前的敵人,兩人立刻做出反應。

父親用導絲對右手和右腳施展「強化」,擺出居合斬的架勢加速衝刺。蓮司先生則從父親背後展開支援的導絲,朝那名青年發動魔法。

『啊,是喔。不肯出來嗎?真讓人傷心啊。』

鏗!怪物用手臂彈開父親的拔刀斬。就在父親露出破綻,怪物伸出其他手臂的瞬間,蓮司先生的導絲緊緊纏住怪物,隨即引爆。

導絲爆炸產生的烈焰瞬間遮蔽雙方視線,父親趁機調整姿勢,連同火焰一併斬下。

『唉,算了。只要一個一個處理掉,總能找到吧。』

怪物話音剛落,「空氣忽然劇烈膨脹」。

剎那間,樹木在無風的情況下開始蠢蠢欲動。地上的落葉聚集成人形。周圍的昆蟲也陸續變得巨大。

「它在……創造『魔』……」

小彩在我身邊低聲驚呼。按照父親剛才所說,只有第五位階以上的怪物能創造怪物。

所以毫無疑問,這傢伙是這次事件的元兇。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盡全力釋放導絲,並伸向怪物們。

慢了一拍後,森林裡響起一連串爆裂聲。那是剛誕生的怪物們同時爆裂的聲音。

「宗一郎!」

「……嗯。」

兩人瞬間看了我一眼,我也對他們點了點頭。

──雜魚由我來處理。

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兩人重新面對怪物。然而,與他們對峙的怪物只是注視著我。

『啊,是喔。原來你們想來這一套啊。』

接著,怪物拍了一下手。

啪!聽起來異常乾癟的拍手聲響起後──父親和蓮司先生的身影消失了。

「爸爸!蓮司先生!」

『咦?啊,是喔。你對這個很驚訝嗎?』

瞬間就讓兩人消失的怪物睜大了金黃色的眼睛,喃喃自語著。

『這只是普通的傳送魔法罷了。』

他困惑地抓了抓頭,然後筆直地指向我。

『剛才的魔力是你的吧?啊,不用回答也沒關係。我都知道。』

……「傳送魔法」。

儘管從名字就能猜出它有什麼效果,具體是怎麼辦到的,還有蓮司先生和父親被傳送到了哪裡,我完全摸不著頭緒。

撲通,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變得異常響亮。

一招。對方只用了一招,原本由我引誘,再由父親他們負責驅除的作戰計畫就崩潰了。

死亡。

時隔許久,這個概念再次攫住我的心臟。

心臟被狠狠揪住,讓我的呼吸變得急促。可我卻像旁觀者般毫不在意。

「伊月……」

「……唔!」

然而,身旁的人緊緊握住我的手,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是身形纖弱,顫抖不已,彷佛隨時會哭出來的小彩,讓我重新回到現實。對啊,想活下去的,不只有我一個人。

我看著小彩,發現她全身都在顫抖,眼中噙著淚水,像在求助似的用力握緊我的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小彩依賴的蓮司先生消失了,我的父親也不見了,現在陪在她身邊的只有我。

只有我而已。

「……沒事,小彩。」

所以我回握住小彩的手,努力擠出笑容。或許笑得有點僵硬,不過我還是笑了,因為我非笑不可。

為了儘可能回報小彩給我的安心感。

為了儘可能抹去她的不安。

「伊月……?」

「稍微等我一下喔。」

小彩還不會戰鬥。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輕輕放開小彩的手,轉身望向怪物。

「由我來驅除你。」

『啊,是嗎?我覺得你應該做不到。』

我沒有回應,只是將導絲纏繞到自己身上。

……「身體強化」。

我想像自己穿上外骨骼裝,並將其化為現實。為了爭取時間,我向怪物搭話。

「我做不到嗎?」

『做不到。你只是魔力比較多而已。』

「這樣啊。」

我簡短回應後,朝身後伸出導絲。

『……嗯?』

「那麼,你就來試著抓我吧。」

緊接著,我用力蹬地,同時朝後方全力釋放導絲,並迅速拉回。就在那瞬間,我的身體被猛力往後拉扯。

「伊月!」

是小彩的聲音。

我剛飛出去,就聽到了她帶著哭腔的呼喊聲。

「交給我吧!」

不曉得她有沒有聽到呢?

我還來不及確認,四周的景色便快速向後方流逝。現在最需要的是距離。我必須移動到戰鬥時不會波及小彩的位置。

對手是第五位階,實力跟之前那些怪物根本不在一個層次。基於這個前提,我絕對不能在車子附近和它互射魔法,以免牽連到小彩。

──所以,快點跟過來吧。

我一語不發,冷冷地瞪著怪物。果不其然,它接受了我的挑釁並瞬間「強化」雙腳,朝我沖了過來!

「……成功了!」

我不禁低聲歡呼。

不過仔細想想,這傢伙會上鉤也是當然的,畢竟它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我。

確認賭贏後,我鬆了一口氣,同時將導絲布滿整個森林。

「形質變化。」

為了更具體地實現自己的想像,我用言語表達出來。

下個瞬間,我張設的導絲全部化為刀刃,形成了隱形的結界。

『嘿,是喔。挺有一套的嘛。』

猶如飛蛾撲火般,怪物沖向刀刃的結界。

然而,就在衝進結界的前一刻,它蹬地一躍,跳到三十公尺的空中,像田徑跨欄般輕鬆越過了結界!

「……唔!」

那是什麼啊!

在我對怪物那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咬牙切齒時,我看見它把導絲繞到背後。

它要出招了──唔!

為了與之抗衡,我也用六條導絲纏繞全身,接著施展「身體強化」。這不是用來和怪物正面肉搏,而是用來保命的強化。

下一秒,怪物利用「屬性變化:風」產生的氣流,像飛彈一樣朝我直衝而來!

「……停下來!」

我在眼前施展「形質變化:壁」,築起隱形的牆壁進行防禦。然而,怪物在快撞上牆壁的瞬間減速,靈活地用四隻手臂化解衝擊,隨後反轉身體,以物理上不可能的直角軌道飛越了牆壁。

『啊,是喔。』

導絲理所當然似的從怪物的背後延伸而出,絲線末端纏住了山上的樹木和路燈──

這傢伙居然把身體當成提線木偶,強行做出不合常理的空中移動!

『果然不會輕易讓我吃掉啊。』

「那當然!」

我朝後方伸出導絲,再次拉開距離。

『我認為光是逃來逃去,應該殺不了我吧?』

我沒有理會怪物的挑釁。

我保持沉默,右手筆直伸向怪物,創造出一把長槍。那是在七五三時,黑西裝大哥哥曾經對我展示過的形質變化。然後,我加上了火焰的變化。

在賦予導絲變化的瞬間,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焰長槍出現在我的眼前。接著,我將聯結火焰長槍的導絲筆直伸向怪物。幸好怪物沒有發現。看來它不像我一樣擁有真眼。

好機會!

我察覺到這點後,立刻在火焰長槍後方施展「屬性變化:風」,再引爆壓縮空氣。我效仿怪物剛才的高速移動,以相同的手法,讓火焰長槍沿著導絲直擊怪物!

轟嗡嗡嗡嗡嗡嗡──!

爆炸的火焰與衝擊波吹飛了周圍的樹葉,在怪物的身體上炸出一個大洞。

因此,我將這招命名為──

「……『焰蜂』。」

火焰長槍貫穿了對方的身體。

被高火力魔法直接命中,即使是第五位階的怪物也會被驅除吧。我注視著爆炸的火焰,如此心想……結果,腹部開了一個大洞的怪物居然從火焰中跳了出來。

『嘿,是喔。你這個魔法還真厲害啊。』

「……謝謝誇獎。」

連這招都無法驅除它嗎……不過,這樣或許也不錯。

有件事情必須問清楚才行。我邊拉開距離邊問道:

「你把爸爸和蓮司先生傳送到哪裡去了?」

『…………』

怪物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默默地盯著我。

要繼續用相同的魔法攻擊,還是改用其他魔法呢?我邊等待怪物的回答,邊思考下一步該怎麼進攻。就在這時,怪物身上的大洞一點一點地癒合了。

「……咦?」

『咦?這只是治癒魔法啊……』

居、居然還有這種魔法?

我根本沒聽說過!沒人告訴過我這件事!不對,這不是重點。

「你不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嗎?」

『啊,嗯。沒有必要回答。而且……』

怪物朝我伸出導絲。儘管我看得一清二楚,順利避開攻擊,那條導絲飛向我身後的遠處,形成一道巨大的牆壁。

『你已經逃不掉了。』

「……這樣啊。」

逃脫路線被堵死了。

『啊,我果然好想吃掉你的魔力。』

「我才不會給你呢。」

該怎麼辦……既然無路可逃,就只能在這裡驅除它了。

也許可以從怪物頭上跳過去,沿著來時的路逃跑……不,不行。那樣會接近小彩,我不能這麼做。

我正拿不定主意時,怪物笑著將導絲伸向道路兩旁的樹木。

『來吧!』

在怪物大吼的同時,樹木紛紛站了起來。

「只不過是創造了幾隻怪物……」

難道它想靠這些怪物,進一步將我逼入絕境嗎?

不過,我也已經相當習慣這些怪物了。這傢伙創造的全都是第一位階,就算創造再多隻,也不可能影響目前的局勢。

然而,一看到那些會動的樹釋放出導絲,我的思緒瞬間停頓,下意識蹬地一跳。

……怎麼了?它們想要做什麼?

怪物會使用魔法並不稀奇。但我第一次看到這名青年創造的雜魚怪物施展魔法,忍不住拉開了距離。

下一秒,一顆橡實落向我剛才站著的地方。

「橡實?」

為什麼是橡實?

我還來不及疑惑,橡實就落到了地面。在接觸地面的那一瞬間──

轟嗡嗡嗡嗡────!

「……?」

橡實爆炸了。

倘若沒有拉開距離,我肯定已經被波及了。完全沒想到橡實會爆炸,自然也沒有想到要張開障壁。

好、好險啊……

我不禁毛骨悚然。萬一剛才沒發現導絲,我搞不好會當場喪命。

『啊,是喔。你果然看得見啊。既然如此,你應該明白吧?』

青年站在自己創造的樹木怪物之間,咧嘴一笑。

『要是打倒它們,剛才那種橡實會全部爆炸喔。』

聽到這句話,我不得不陷入沉默。

遺憾的是,我不曉得哪些樹會結橡實,也不清楚普通的樹會結多少橡實。不過我知道,每棵樹上的橡實數量絕對不止一、兩百顆。

我看著仍在冒煙的爆炸痕迹。柏油路上彷佛被落石擊中般,留下了一個坑洞。煙霧散去後,露出了路面下方的土壤。

僅僅一顆橡實就有這麼強的威力。那麼,打倒樹木怪物引發的爆炸,恐怕會是剛才的數百倍。這麼一想,不光是我,連距離這裡只有幾百公尺遠的小彩也會受到牽連。

我不能打倒這些怪物──

「唉,我想問你一件事。」

『…………?』

──要是它真的這麼想,那事情就好辦了。

「『傳送魔法』應該沒辦法傳送到太遠的地方吧?」

『…………』

怪物沒有回答,但那金黃色的眼睛明顯睜大了。

「嗯,知道這點就夠了。」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魔法的射程距離等同於導絲的長度。

因此,「傳送魔法」肯定只能傳送到導絲所能延伸的極限距離。身為第五位階的父親,導絲的極限長度大約是兩公里。所以,這傢伙能傳送的距離應該也差不多是這個範圍。

我像交響樂團的指揮家般,用指尖操控導絲,將兩條長長的絲交織成網。接著施展「屬性變化:風」,讓風穿梭於樹木之間。

風呼嘯而過,吹走了枝頭上的橡實。我用網子接住被吹落的橡實,再高高拋向天空!

最後只要給予一點衝擊就行了。

如此一來──

──轟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空中的所有橡實都會因為連鎖反應而爆炸!

在怪物們被天上綻放的紅蓮烈焰吸引注意力的瞬間,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釋放出經過「形質變化:刃」的絲線。它們的身體被切成兩半,隨即喪命,化為黑霧消散。

「這會成為信號。父親和蓮司先生看到後,很快就會過來。」

『……唔!』

在我露出笑容的同時,怪物倒抽一口氣。

「而且,已經沒有必要等他們回來了。」

青年聽到我這麼說,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

原來它還沒有發現嗎?

「我今天學到了很多東西。」

『啊,是嗎?那很好啊。』

「嗯,就是說啊。我今天是第一次施展『焰蜂』,結果發現它的威力還不夠。另外,我還得知了『治癒魔法』的存在。只要對手有『治癒魔法』,像『焰蜂』這種程度的魔法就很難造成有效傷害。」

『嘿,是喔。你的話變多了呢。』

這也沒辦法。

畢竟我已經驅除了強大的第五位階怪物。

月光隱沒,怪物抬頭仰望天空。

「我只是在爭取必要的時間。」

現在才察覺,已經太晚了。

「『隕星(流星)』。」

當我說出那個魔法的名字時,怪物彷佛萬念俱灰般嘆了一口氣。

『啊,是喔……』

這也是當然的。

我用導絲束縛著怪物,並將另一端延伸向天空。然而,那條導絲的真正用途,是聯結高空中的某個東西。那是我用「屬性變化:土」所創造出來的,宛如一棟房子般巨大的岩石。它在重力的牽引下,直直朝著怪物墜落。

『──真不該對你出手的……』

說完這句話後,怪物被巨大的隕石壓成了碎片。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隨後,隕石的撞擊造成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與地震。

地面微微晃動,隕石像切起司般划過道路,最後深深扎進地面。

糟糕,做得太過頭了……

我趕緊解除魔法,看到怪物死後化成的黑霧冒了出來。這表示已經澈底驅除剛才那個怪物。這點很好。

被傳送到某處的蓮司先生和父親看到剛才的橡實煙火後,應該很快就會回來。這一點也沒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道路上留下了一個超大的隕石坑。

怎麼辦……這該不會要賠償吧……?修復道路要花多少錢?應該很貴吧?希、希望只是挨罵就能了事……

當我站在地面的大坑洞前一籌莫展時,蓮司先生從森林裡飛奔而出。他的頭上掛著樹葉,衣服也被樹枝勾破了好幾處。

儘管上氣不接下氣,蓮司先生還是大聲喊道:

「伊月!你沒事吧!」

「啊,蓮司先生!嗯,我沒事喔。」

「這個坑洞是怎麼回事?不對,更重要的是剛才的『魔』去哪了?」

蓮司先生神情凝重地問道,讓我不由得吞吞吐吐起來。因為提到那個「魔」,就不得不談到這個坑洞……

「怪、怪物已經被我驅除了。只是、那個……」

「怎麼了嗎?」

「在驅除它的時候,我不小心砸出了一個大洞……」

「這是你造成的?」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老實交代了。一五一十地向蓮司先生坦白後,他忽然噗哧一笑,然後笑著對我解釋:

「沒事、沒事,不用擔心喔。這點程度的損壞,『軀』──負責善後的人會幫忙修復。」

「……軀?」

聽到蓮司先生說沒關係,我稍微放心了。不過比起這個,我更在意他提到的陌生名詞。

「你還記得之前在七五三見到的其他家族嗎?」

「嗯,我記得。是『有月』的家族吧。」

當然不可能忘記,那可是我第一次被一群凶神惡煞包圍。

「既然你已經知道這麼多,那應該也聽過『無月』吧?他們是出生在一般的驅魔師家庭,或是因為父母遇害而成為驅魔師的人。」

我點了點頭。最後那句話讓我想起小雛,胸口猛地一緊。

「『無月』出身的人,魔力量通常不足以勝任驅魔師。他們無法驅除『魔』,所以會在背後支援我們的戰鬥,這些人就是『軀』。」

「原來如此……」

魔力量果然很重要啊……

「他們處理的不只有道路。像是受害者、建築物,還有其他種種問題,他們也會一併處理。所以伊月,你可以放心地驅除『魔』喔。」

「嗯、嗯……」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只能默默點頭。要說最理想的情況,當然還是過著不被怪物襲擊的安穩生活。不過,對這種絕對無法實現的事唉聲嘆氣也沒用。於是,我和蓮司先生一起回到車子那邊。

回到車旁時,父親已經站在那裡。他說在看到爆炸和隕石後,就預料到我會驅除怪物,所以先一步趕來保護小彩。真不愧是父親。

正當我這麼想時,父親身旁的小彩突然飛奔過來。

「伊月!太好了!你還活著!」

「小彩,幸好你──」

我還沒來得及說「平安無事」,就被小彩緊緊抱住,頓時為之語塞。

接著,小彩就這樣抱著我哭了起來。

「我真的好擔心你!好怕你會死掉!」

「……對不起。」

「伊月是大笨蛋!」

聽到她哭著這麼說,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而且看到她這麼擔心……老實說,我很高興,因為在前世,我死後沒有朋友會如此挂念我。

「……其實啊,我很希望你不要離開。」

「嗯。」

耳邊響起小彩的哭聲。

我只希望能儘快讓她停止哭泣。

「我知道那樣就不能驅除那個『魔』了。可是,一想到伊月可能會死掉,我就覺得好害怕……」

「…………」

小彩不是笨蛋,是很聰明的孩子。所以她一定很清楚,我為何會衝出去挑釁怪物,為何會和她拉開距離。然而,最無法接受這些理由的,也正是她自己……

「所以!我決定了!」

「決定了什麼……?」

小彩突然從我身邊退開,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臉哭得皺巴巴的,眼神里卻充滿了決心。

「我也要變強!要變得能和伊月一起驅除『魔』!」

「……小彩也要嗎?」

「嗯!我要學會更多更多魔法,和伊月一起戰鬥!」

如此說道的小彩再次抱住了我。為了不讓她的決心動搖,我也輕輕地抱緊了她。

後來,小彩又哭了好一陣子。蓮司先生在適當的時機安撫她後,我們才離開現場。當然,我們確認過附近是否還有使用「隱身」的怪物。要是有漏網之魚,後果將不堪設想。

幸運的是,附近沒有其他怪物。父親和蓮司先生向善後人員通報道路上的隕石坑後,我們便踏上了歸途。

在回程的車上,小彩或許是哭得太累,很快就睡著了。她一直緊握著我的手,說什麼也不肯放開。

「伊月,你也可以睡一下喔。」

「……嗯。」

我回答蓮司先生後,閉上了眼睛。

身體疲憊得令人驚訝,感覺一放鬆就會立刻睡著。

在矇矓的睡意中,我回想起剛才的怪物。它真的是個強敵,不但頭腦靈活,甚至還能創造怪物,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並不打算把勝利歸因於好運或奇蹟,說那種話也沒什麼意義。

不過,能和那樣的強敵交手並活下來,這件事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里,久久難以忘懷。

那的確是件令人開心的事,但我並不是想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相反的,揮之不去的是那種「差點就沒命了」的恐懼,以及事後的反省。

舉例來說,當我和那個怪物拉開距離時,如果它硬是衝過來展開近戰,我恐怕會陷入苦戰。

另外,幸好這次的對手沒有「真眼」,否則最後的「隕星」肯定會被發現。

說得極端一點,要是那些第一位階怪物的炸彈是無差別攻擊的話,我早就沒命了。

因此,我該反省的地方多到數不清。

這種亂七八糟的戰鬥方式不可能每次都有用。

「宗一郎。」

「怎麼了?」

「這是近幾年來,我……做過最令人心驚膽戰的任務。」

在我閉著眼睛反省時,蓮司先生和父親似乎誤以為我睡著了,開始交談起來。

「對手擁有『傳送魔法』,不是那種毫無準備就能應付的『魔』。這是不適合帶著孩子同行的任務。」

「……是啊。」

「被傳送到森林裡,目睹那場爆炸後,我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各種『最糟糕』的情況,一直擔心小彩和伊月是不是已經被殺害了。」

「我也是。」

父親簡短地附和。因為看不見他的臉,不曉得他是帶著什麼表情說話,不過我猜他應該是一臉苦澀吧。

「聽伊月說他用魔法驅除了那個怪物時,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呢。沒想到年僅五歲的孩子居然真的驅除了第五位階的『魔』。」

「……伊月似乎連我不在的時候,也一直在練習魔法。」

父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我差點驚呼出聲。

原來他早就察覺我在練習了,我完全沒發現。

「練習魔法?你沒有制止他嗎?」

「他可是小孩子啊。就算叫他別做,他也不可能乖乖聽話。況且,魔法還是從小開始練習比較好。」

「……這倒是沒錯。」

車子開始加速,可能是上了高速公路吧?

「我說,宗一郎,你知道伊月是怎麼驅除那個『魔』的嗎?」

「不……很遺憾,我沒有親眼看見。是什麼樣的魔法?」

「是隕石喔。他讓一顆像房子一樣大的隕石墜落下來了。」

「……這樣啊。」

「老實說,我真的大受震撼。才五歲就能施展這麼強大的魔法……等他長大以後,究竟會變成怎樣呢?我猜他肯定會成為名留青史的驅魔師……」

「太誇張了。」

「才不誇張。我敢保證……」

我清楚記得的內容,只到這裡為止。在這之後,我就被睡意吞沒,意識彷佛陷進泥沼般沉了下去。

我再次醒來,是在身體被搖晃的時候。

「嗯……」

「啊,伊月,你醒了嗎?」

我睜開眼,眼前是父親的後腦杓。在遠方的路口處,蓮司先生的車正轉彎離去。

「已經到家嘍。我本來不想吵醒你。」

「嗯……」

父親背著我穿過正門,回到幾個小時不見的家。屋裡一盞燈都沒亮,母親和小雛應該都已經睡了吧。

「你好像睡得很淺,是睡不著嗎?」

「……沒有啦,只是剛好醒來而已。」

「是嗎?畢竟你是第一次戰鬥……這種事也是難免。要不要爸爸唱首搖籃曲給你聽?」

「不、不用啦……」

我立刻婉拒了父親的好意。

雖然心想爸爸唱得很難聽,我沒有說出口。

我在嬰兒時期曾經被父親唱的搖籃曲嚇得嚎啕大哭,那真是一段令人難忘的回憶。我從中學到,如果唱歌走音太嚴重,會讓人從覺得有趣變成覺得恐懼。真不想學到這種事。

「這樣啊……真的不用嗎?」

「嗯!」

「那我就不唱吧。」

父親以溫柔的語氣繼續說道:

「伊月,你真的表現得很好。」

「……嗯?」

突然被父親誇獎,我一頭霧水地歪起了頭。

「那是連經驗豐富的驅魔師都無法獨自驅除的第五位階『魔』。你不但成功將它驅除,還為了避免鎮上居民受害,犧牲自己把魔物引開了。沒錯吧?」

聽到這句話,我點了點頭。

要說有哪裡不對,就是我並沒有打算犧牲自己,只是結果變成了那樣而已。

「身為你的父親,我不能毫無保留地稱讚你的行為。驅魔時有時的確需要做出自我犧牲的判斷,但你才五歲而已,要犧牲自己還太早了,根本沒必要那麼做。」

「…………」

「即使一開始沒有這個打算,當你面臨可能必須自我犧牲的情況時,你還是會選擇那樣做。這讓爸爸感到很害怕。」

「……嗯。」

對於這番話,我該怎麼回應才好呢?

「不過呢,你的行動間接守護了數萬人的性命。身為驅魔師,身為如月家的家主,我想向你致上謝意。謝謝你,伊月。」

「……哪裡,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不對,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而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真的很謝謝你。」

父親說完後,輕輕地把我從背上放下,然後緊緊地抱住我。那一刻,我感受到父親的魔力散發的溫熱,伴隨著令人安心的氣味包覆著我。

內心被某種情感輕輕觸動,我卻不曉得該如何用言語形容。被父親擁抱時,我感受到無比的安心感,不知為何有點想哭。

「從來沒有驅魔師能在五歲就驅除『第五位階』。你真的是爸爸最引以為傲的兒子。」

「……都是因為有爸爸教我魔法啊。」

「哇哈哈。嘴巴變得這麼甜啦!」

父親抱著我,粗魯地撫摸我的頭,但我並不討厭這樣。接著,父親說了句:「對了。」然後站了起來。

「難得有這個機會,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作為獎勵,爸爸什麼都買給你喔。」

「想要的東西?」

「沒錯。像是玩具啦,還是零食之類的。」

「嗯~嗯……」

突然聽到父親說要給我獎勵,我不禁陷入沉思。

我當然有想要的東西,例如智慧型手機或平板之類能夠上網的東西。可是,我們家並沒有Wi-Fi……

所以在買智慧型手機之前,必須先架設好網路。話雖如此,要是回答「我想要Wi-Fi」,連自己都覺得太離譜了。

「爸爸,真的什麼都可以嗎?」

「當然,儘管告訴爸爸吧。」

父親的回答讓我下定了決心。

既然什麼都可以,那就老實說出我的願望吧。

「我想要爸爸的時間。」

「什、什麼?」

父親驚訝地瞪大眼睛,我則是繼續說明理由:

「我想要把體術和魔法練得更好。」

這是我在這次戰鬥中突顯出來的最大課題。

為了在與怪物戰鬥時活下來,我需要體術,也必須變得更強。能夠指導我的人只有父親。

所以我試著提出請求,結果──

「居、居然這麼想讓爸爸教你……嗚!」

父親進入了奇怪的模式。

啊,糟糕。我好像按到不該按的開關了。

「好,決定了!爸爸接下來要請一個月的假!這段期間,我會不遺餘力地教你體術!」

「這、這樣工作沒問題嗎?驅魔師不是缺乏人手嗎?」

「你在說什麼啊!這可是兒子的請求,實現這個願望是父親的責任!」

「那、那驅魔師的責任呢?」

「我不管!」

我拚命安撫父親。

這段對話持續了好一陣子,直到被父親的大嗓門吵醒的母親前來制止才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