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16 · Scarlet 永無止境的史嘉蕾 全一冊

戰鬥

克勞迪斯下達命令之後,大軍從城堡所在的八合目前往山腳。

波洛涅斯與雷爾提騎在馬上,率領著軍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源源不斷的騎兵隊和步兵追隨他們,如洪水般涌下山。追隨克勞迪斯國王是他們唯一的使命。只要他們效忠國王,就能夠前往無盡之境。

沿著登山口界線延伸的分隔牆前方,聚集了大批想前往無盡之境的人,以牆壁為界線,與克勞迪斯軍的戰士對峙。想要前往山頂的人和想要阻止他們的人,即將展開一場戰爭。

「不要擋住通往無盡之境的路!」「讓我們上山!」

群眾使用好幾支破城槌撞向分隔牆。圓木與石牆一再撞擊的聲音,和群眾的吶喊與怒罵聲摻雜在一起。

「撞破這道牆!」「把它砸得粉碎!」

群眾的模樣和全身穿戴厚重鎧甲的克勞迪斯軍戰士不同,只穿著非常簡單而不牢靠的護具。沒有人戴頭盔,幾乎都只有戴帽子或綁頭巾而已。有人只戴了一支護臂,也有人只穿著小小的護胸。由於他們必須和旁人共用好不容易買到的護具,因此即使預期到在戰場上會有激烈的戰鬥,能準備的頂多也只有老舊的護肘、薄盾與鈍劍。然而不論裝備如何簡陋,他們心中仍充滿絕不屈服的決心。

「放我們通行!」「我們要前往無盡之境!」「別擋路!」

群眾抗議的聲音宛若波紋般擴大。

與之對峙的牆壁另一邊,戰士們抽出劍並舉起盾牌。緊繃的氣氛一觸即發。

在分隔牆上方,為數較少的戰士手持火繩槍咆哮。

「滾蛋!」「不滾就要開槍了!」

威嚇的槍聲響了好幾次,但群眾的抗議聲沒有收斂的跡象。

「別擋住通往無盡之境的路!」「別擋路!」「別擋路!」

破城槌撞擊分隔牆的聲音更加劇烈,連地面都在搖晃。來自不同時代、地區的人們團結一致,聲嘶力竭地揮舞拳頭。

最後,破城槌的圓木終於陷入城牆,木頭柱子和石頭瓦礫各自飛灑到相反方向。一面牆隨著巨大聲響緩緩倒下,連帶導致隔壁的牆一一倒下。地面發出驚人的轟鳴,揚起大片塵土。

群眾宛若決堤的洪流,越過崩塌的牆壁與瓦礫湧入。腳步聲與吶喊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浪撲上前方。

「前進!」「前往無盡之境!」

然而隨著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大量泥土隆起,有幾十個人瞬間被炸飛。

「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聲回蕩在四周。爬上山的大批人群不禁停下腳步,回頭看聲音傳來的方向。

二十四英尺的大炮炮管冒著發射過後的白煙。戰鬥團準備了好幾口大炮。對準人群的炮口發出轟鳴並噴出火焰。

「哇啊啊啊!」

大炮殘酷地掀起大地,炸飛許多人。炮彈落在爬上斜坡的人群之間,尖叫聲此起彼落。噴出的血液散發的腥臭與濕氣瀰漫四周。被炸飛的人們與被破壞的瓦礫一起降落到地面之後,立刻化為虛無,像枯葉般消失,剩下的只有簡陋的護具。

即使自己也可能像這樣化為虛無,人們還是拚命往上爬。

排成一列的槍兵持滑膛長槍朝人群同時射擊。

拿著盾牌排在最前列的人們接二連三被子彈射中,倒下之後瞬間化為虛無。在尖叫聲中,人們的身體疊在一起消失。然而從後方跟上的人越過這些屍體,繼續前進。每當炮聲響起,就有好幾個人被炸飛到空中,但人們並不畏懼,反而燃起怒火反擊。

留著鬍子的男人將倒地的夥伴背在肩上,大聲喊:「打倒克勞迪斯騎士團!」

綁著頭巾的瘦削老人也對周圍的人大聲疾呼:「不要讓他們獨佔無盡之境!」

頭髮呈波浪狀的高個子女人也拿著武器高喊:「打倒他們前進!」

群眾不給持滑膛槍的槍兵重新裝填子彈的時間,一口氣湧上前方,宛若海嘯般吞噬槍兵,腳步聲撼動地面。他們甚至還衝向大炮。炮兵倉皇逃跑,群眾則越過發熱的炮管,向前攀登。

「哦哦哦哦哦!」眾人的吶喊在山巒間形成迴音。

他們要前往的山頂還很遙遠,依然被雲層籠罩,一片昏暗。

到了山腰,太陽開始西斜,厚厚的雲層使天空變暗。

從地表噴出的硫磺瀰漫四周,惡臭籠罩著戰場。氣體著火,從稜線接連噴出藍紫色的火焰,證明這座山是活火山。搖曳的火焰照亮戰場,營造出詭譎的色彩與陰影。

隊伍先鋒一邊與戰鬥團交戰,一邊攀登險峻的山。戰鬥激烈到毫無放鬆的時刻。

史嘉蕾也再度持劍,抵抗接連襲來的武裝士兵。她的額頭上滲出汗水,呼吸也變得急促。雖然只是山腰,但感覺空氣已經變得稀薄。

戰鬥團毫不退縮,持續猛攻。十字弓兵團發射的無數支箭落在攀登的人們身上。伴隨著箭刺穿肉的沉悶聲響,人們接二連三地倒在地上。戰場中四處傳來痛苦的呻吟聲。

「啊?」

在後方交戰的史嘉蕾也聽到慘叫聲。

戰鬥團不打算讓群眾繼續上山。十字弓兵不斷朝人們射箭。

然而在這當中,一名年輕僧侶毫不畏懼射來的箭,勇往直前。他的橘色袈裟隨風飄揚,手中只拿著粗糙的木盾,大聲吶喊並試圖衝破戰線。然而他的盾無法提供充分的防禦。他的腿部中箭,不得不跪在地上,但仍舊張開雙臂,試圖以自己的身體作為群眾的盾。最後這名年輕僧侶全身中了無數支箭,倒在地上。

其他僧侶受到他的舉動激發,也紛紛拿著盾衝出去。僧侶們以強烈的信念與團結的精神,試圖保護眾人。

年輕僧侶們挺身而出的舉動,讓懾於弓箭而幾乎氣餒的人心再度振奮。跟在後方的所有人都受到他們鼓舞,高聲吶喊往前沖。有人揮舞著脆弱的武器,有人撿石頭丟擲,也有人赤手空拳迎戰——

士兵面對這樣的人群,不久便心生畏懼,丟下十字弓逃跑。人們踩著被丟棄的武器,繼續前進。

在這樣的混亂當中,聖正在替中箭垂死的年輕僧侶進行治療。

他在僧侶的左側腹插入胸腔引流管,排出積在肺部的大量血液。年輕僧侶痛苦地顫抖。他的僧侶朋友拚命摩擦他的臉頰,淚水不斷從他臉上滑落。

聖試圖以這樣的處理方式,儘可能減少他的痛苦。當他正在思考,左邊結束之後,再把引流管插入右肺排出血,然後……的時候——

「啊……?」

年輕僧侶的身體開始盤旋,然後化為虛無。他的僧侶朋友在逐漸消失的遺體前痛哭失聲。聖只能停下進行治療的手,為自己的無力而低下頭。

在敵我雙方混戰當中,激烈的拉鋸戰逐漸出現變化。戰鬥團被往上攀登的人群壓倒性的數量壓制,不得不開始後退。驚人的人數使戰鬥團士兵的刀刃磨損,盾牌破裂,一步步慢慢被推回山頂。

眾人直覺到,這正是突破通往無盡之境路徑的決定性瞬間。其中一人高高舉起劍,向眾人大聲疾呼。

「就是現在!前進吧!」「我們要直衝無盡之境!」

他的聲音在山巒之間回蕩,帶給大家新的勇氣與希望。眾人齊聲吶喊,全力爬上山路。

史嘉蕾氣喘吁吁地爬到山頂。

在箭矢交錯、處處哀鳴的戰場中,絲毫沒有能夠放鬆的時刻。凄慘的景象沉重地壓迫心靈,動搖意志。然而史嘉蕾毅然直視前方,持續往上爬。她將群眾同心協力、彼此扶持的樣子都看在眼底。

遠處傳來恐懼的聲音。在山路途中的一處平坦空地,聚集了一群人。拿著槍的戰鬥團士兵包圍了爬上來的人。

「不要動粗!」「不要殺我!」

眾人恐懼地顫抖,紛紛懇求。

「放心吧,我們只是在找人。」率領士兵的吉爾斯坦說。

「到底是在找誰?」群眾顯得困惑。

「我們在找公主!」羅森坎咨高聲宣布。

史嘉蕾聽了,立刻躲到一旁的岩石後方,屏住氣息。貼近的岩石表面感覺很冰涼。她因為緊張而全身顫抖,只能勉強壓抑。

吉爾斯坦在畏懼的人群當中發現「某樣東西」,便伸出冰冷的手一把抓住。

「她的頭髮就像這樣!」

吉爾斯坦粗暴地拉起綁成麻花辮的頭髮。

「啊……」

被拎起來而發出小聲哀嚎的,正是那個賣東西的女孩。

「啊!」躲在岩石後方的史嘉蕾看到了,內心發出叫聲。

「把那孩子還給我!」賣東西的女人無力地伸出手,卻被士兵的槍阻擋。

「閉嘴!」羅森坎咨用恐嚇的口吻命令她。

女人僅是做做樣子抗議。不知有多少女性小販因為微不足道的理由惹怒士兵,遭到殘酷的對待。她半張的眼睛訴說著,不論在人世或死者之國,像自己這種人的地位都微不足道。

羅森坎咨環顧人群,宣布:「誰說出公主在哪裡,我就可以放過他,甚至可以帶他一起去無盡之境。」

「誰相信你!」「我才不要當你們的奴隸!」

群眾感到懷疑與反感,提出抗議。

吉爾斯坦看到這樣的反應,便拋下狠話說:「哼哼,那你們就永遠在死者之國痛苦掙扎吧!」

他說完之後似乎就失去興趣,命令士兵:「去別的地方找!」

就在這個時候——

從被拎起來的女孩腰間的小包包里,掉出一枚金幣。

「嗯?等等,這是什麼?」

吉爾斯坦發現了,彎腰撿起那枚硬幣,皺起眉頭詫異地端詳。

「……這是丹麥的硬幣。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女孩緊閉著嘴巴搖頭。

過度不自然的沉默,讓吉爾斯坦察覺到了什麼。他將臉湊近拎起來的女孩,凝視著她。

「嗯?怎麼了?你好像知道什麼。是公主嗎?」

「……我、我不知道。」女孩稍稍搖頭,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別隱瞞!快說!」吉爾斯坦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音恫嚇。他迅速抽出劍,比向女孩的脖子。「你要是不說……」

女孩恐懼地顫抖。閃亮的劍尖眼看就要刺進小小的喉嚨。

「住手!不要傷害她!」

史嘉蕾按捺不住,從岩石後方跳出來,雙手推開吉爾斯坦,並趴在掉到地面的女孩身上保護她。這不是經過思考的行動。她純粹是基於不希望女孩受傷的衝動所驅使。

「公主……」

羅森坎咨瞪大眼睛喊。「發現公主了!」

士兵立刻衝過來,硬是把史嘉蕾從女孩身上拉開。吉爾斯坦抓起已經沒有用處的女孩,把她丟向賣東西的女人那裡。女人用斗篷包住女孩抱著她。女孩朝著史嘉蕾呼喚。

「公主!」

「快逃!快離開這裡!」

史嘉蕾雙手被士兵反扣在背後,朝著女孩大聲喊。

女人把女孩藏在斗篷里快步離開。被攔下的人群也在士兵催促之下離開現場。

一旁的吉爾斯坦和羅森坎咨相當興奮,彼此對看並嘻嘻笑。

「太棒了,抓到公主了!」

「克勞迪斯國王會誇獎我們。」

「這一來,我們也可以……」

「一起前往無盡之境。」

「哇哈哈哈哈!」他們勾起手指,像小孩般雀躍不已,開始跳舞。

史嘉蕾動彈不得,心中想到先前的女孩提到的宏遠夢想——建立一個像我們這樣的小孩不會死的世界。相較之下,現在的自己卻只能勉強救出剛剛的女孩一個人。自己明明是真正的公主,卻如此渺小。她因為懊惱而咬緊嘴唇。接下來她大概會被帶到克勞迪斯那裡,受盡折磨並殘忍地遭到殺害,化為虛無。她無法替父親報仇,旅行就結束了。她感到相當遺憾。難道就到此為止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

「史嘉蕾!」

她聽到有人在呼喚她。

她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映入她眼帘的,是聖強有力地拉弓的英姿。

吉爾斯坦與羅森坎咨驚愕地望著聖。

「你是誰?」

「放開她!」聖拉著弓呼喊。

「嗯……?」

吉爾斯坦似乎從眼前的聖察覺到了什麼。這傢伙有哪裡不太對勁。他傾斜著身體,慎重地緩緩前進。

「……你不射箭嗎?為什麼不射?」

他不會向對方說「我要射箭了喔」,但眼前的這傢伙不會射出箭。難道是在威脅嗎?那也未免太笨拙了。

「你的弓是玩具嗎?」羅森坎咨嘲笑他。

「這傢伙難不成其實不會射箭吧?」吉爾斯坦指著聖挑釁。

聖受到強大的制約。

他無法想像去瞄準弓道的靶以外的東西,實際上也從來沒有瞄準過。他不是為了學習殺人技術而學弓道的。他現在雖然拉滿了弓,但禁止朝人類射箭的強大心理制約發揮了遏止作用。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除這樣的制約。

聖的後方不知何時出現一位老婆婆。

「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她用逼迫聖回答的口吻詢問。

「我……」聖一時語塞,無法立即回答。

老婆婆再度問:「你在這裡的理由是什麼?」

聖的記憶中,浮現出他自己的身影。

醫療急救車的警示燈在閃爍。

根據情報,有一名男子被轎車撞到。

醫院接到急救請求,因此他也搭乘醫療急救車離開醫院,剛好抵達現場。

聖背著醫療包,與醫生、急救人員一起走在街上的人潮中。他和背著書包放學的小孩子擦肩而過。看到稚氣的笑臉,聖不禁也回頭報以微笑。

他立刻感到不對勁,轉回頭望向前方。

「啊……」

聖看到在人潮當中,有一名散發強烈殺氣的男子。

他的右手握著沾血的刀。

聖總算開始理解自己的命運——

這段記憶和現在的情況重疊在一起。

「我……」

如果此時不用平日鍛煉的技術,那麼自己過去的努力都是為了什麼?

吉爾斯坦把劍比向前方逼近。

「哦哦哦哦哦!」

這個身影和持刀的男子重疊在一起。

聖心中的遲疑消失,只剩下想要救人的唯一信念。弓已經拉滿。他告訴自己:我是為了完成使命才會在這裡。

聖瞬間把箭射出去。

弓弦發出「鏗」的聲音。

箭以驚人氣勢飛出去,刺中吉爾斯坦的胸膛。

「哇!」

吉爾斯坦順勢飛出去,宛若斷了線的人偶般,重重滾落到地面上。

「啊啊啊!」

羅森坎咨看到吉爾斯坦折彎的身體一動也不動,不禁發出哀嚎。他看到夥伴在眼前化為虛無,臉色變得蒼白,冒出珠子般的冷汗。他用恐懼的目光看著聖,然後用顫抖的手奮力抽出腰間的短劍。

「啊啊啊啊啊!」

羅森坎咨瞪大眼睛,揮舞著短劍衝過來。

聖迅速拋開斷了弦的弓,從箭筒抽出一支箭。

在聖眼中,逼近的羅森坎咨再度和記憶中的持刀男子重疊在一起。聖舉起箭,發出怒吼迎戰。

「哦哦哦哦哦!」

兩人的身體重重地撞在一起。

雙方保持糾纏狀態,似乎勢均力敵而沒有動彈。

然而羅森坎咨的身體首先癱在地上。他的胸膛被聖手中的箭刺中。

「呼……呼……」

聖似乎疲憊不堪,上半身搖搖晃晃。

「啊啊……」

士兵因為一下子失去兩名指揮官而驚慌失措。他們或許以為聖是經過千錘百鍊的戰士,因此害怕地發抖,丟下已經抓到的公主倉皇而逃。

「聖!」重獲自由的史嘉蕾奔向搖搖欲墜的聖,像是要接住他般緊緊抱住他。

「呼……呼……」聖全身冒汗,氣喘吁吁。

「不要緊嗎?」史嘉蕾擔心地詢問。

聖雖然很疲憊,但還是擺出笑容說:「不要緊……你呢?」

「不要緊……」史嘉蕾回答時,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情感,不禁抱住聖的脖子。

聖把手繞到她背後。

「……活下去。」他低聲說。

「……我會活下去。」史嘉蕾也低聲回應,像是在對他發誓。

聖的腳邊灑了少量的血。這是聖為史嘉蕾付出的犧牲,同時也預示了今後他將面對的考驗。

夜幕已經低垂。

在七合目處的山壁突然隨著巨大聲響裂開,噴出灼熱的紅色熔岩,彷佛要把天空烤焦。

爬到這裡的群眾都獃獃地仰望火山噴發。這幅景象堪稱夢幻,美到令人不禁看得如痴如醉。

然而噴發出來的熔岩碎塊卻無情地灑落在他們頭上。

「哇啊啊啊啊!」

熔岩碎塊灼傷人們的身體,把他們壓扁,變得支離破碎。平穩的氣氛轉眼間就被破壞。尖叫與哀嚎聲此起彼落,恐懼與絕望瞬間擴散到更多人。

「快逃!」「快逃!」

眾人紛紛高喊以告知危險,但卻被火山爆發的轟鳴淹沒。

大量熔岩碎塊緩緩地劃著紅色弧線飛出去。

這些熔岩碎塊一視同仁地落在想要前往無盡之境的群眾、以及試圖阻止他們的戰鬥團身上。

群眾與士兵被連鎧甲都能融化的灼熱石塊擊中,紛紛以站立的姿勢死亡。

「啊啊啊!」「哇啊啊!」

大地宛若發狂般搖晃,熔岩的熱度直接融化人類的肌膚。閃耀著紅色光芒的火山彈飛濺到四方,宛若死亡本身從天而降。道路被火山爆發的火焰照亮,閃耀紅色光芒的熔岩流看起來就像血之河。

即便如此,人們還是持續爬上黑暗的山路。負傷者彼此扶持,搖搖晃晃地拚命前進。

史嘉蕾與聖也繼續朝上攀登。他們以肩膀支撐年長者,背負傷者,艱辛地爬上山。從額頭流下的汗水與灰燼混合,形成一道道灰色的痕迹;急促的呼吸從被熱氣灼傷的喉嚨擠出來。

史嘉蕾的身體已經因為疼痛與疲勞而瀕臨極限,但心中卻充滿著奇妙的靜謐。

她心中開始迴響起一首歌曲。

告訴我什麼是愛

那是眾所皆知的奇蹟

充盈這份心靈

不知不覺間,她開始哼起這首歌。

新的熔岩流隨著轟然巨響從山壁流出來,毫不留情地吞噬人群。哀嚎聲在熔岩中化為泡沫消失,眾多生命在一瞬之間被奪走。被火焰燒灼的人們發出慘叫聲倒下。

告訴我愛情的一切

我活著的意義

在心靈消逝之前

被火山彈直接擊中的群眾和戰鬥團紛紛發出哀嚎。他們被極熱的熔岩流吞噬、燃燒並消滅。回蕩在四周的哀嚎已經不是個別的聲音,而是形成一個巨大的聲音漩渦,籠罩整座山。雙方陣營的叫聲混合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告訴我什麼是愛

那是眾所皆知的奇蹟

充盈這份心靈

熔岩表面凝固成黑色,當中可以看到好幾個人形,彷佛人們在如枯葉般化為虛無之前,最後的瞬間被封入永遠的時間當中。

如此的慘狀,如此的殘酷,如此的痛苦,就好像毫無止境的地獄景象。無數人類形狀的黑色塊狀物倒在地上。

我想明白愛的一切

深藏在某處的秘密

為我揭開謎底

存活下來的人總算越過火山地帶。他們看起來就好像從地獄爬出來的死者,全身蒙上火山灰,衣服被烤焦,變得灰頭土臉。他們當中很多人都受傷了,但眼中帶著只有克服苦難的人才擁有的堅強光芒。不只是對於生存的執著,也包含對於經過這次考驗獲得的新生命的覺悟。

這次火山爆發無情地將許多人化為虛無。倖存的人渡過這次災難,從灰燼中再度開始前進。每個人都將死者的事放在心中前進。腳步雖然沉重,卻是明確的一步。

在瀰漫著火山噴煙與火山灰的黑暗中,人們氣喘吁吁地繼續攀登。快要抵達八合目時,煙霧突然散開,視野豁然開朗。

「那就是……克勞迪斯的城堡……」

群眾屏住呼吸。他們被聳立在黑暗中的城堡莊嚴的氣氛震懾。高處的陽台透出些許亮光。克勞迪斯一定就在那裡。

群眾心中燃起強烈的怒火。至今為止的苦難、以及眾多生命的喪失,全都是這座城堡的主人造成的。

「衝進去!」

眾人同時開始行動,反覆用身體撞向緊閉的厚重大門,碰撞聲回蕩在山巒間。厚重的城門發出哀嚎般的聲音破裂,往內側倒下。人們如波濤般湧入城內。

廣闊的大廳里完全沒有戰鬥團的氣息。裡面空無一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眾人困惑地問。

他們上了樓梯,到達最高樓層的宴會廳,看到房間中央擺了王座。

然而克勞迪斯國王並不在那裡。

「在哪裡?」「他在哪裡?」「可惡!」

失望與憤怒的心情開始擴散。他們明明還差一步就要取得勝利,卻因為關鍵的敵人不在而感到焦躁。千辛萬苦經歷這麼大的磨難抵達目的地,卻只能在無人的王座前束手無策。

克勞迪斯究竟到哪裡了?

他是否已經前往無盡之境?

細細的雨雪下在黎明前的岩石地帶。

史嘉蕾和聖將手臂舉在臉的前方遮擋,爬上岩石地帶的陡坡。

他們的心臟像火災時敲響的警鐘般劇烈跳動,全身疲憊不堪。他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嘴裡吐出白色的氣息。

「還在迷路當中,天就亮了……」

看這裡積了薄薄一層雪,山頂或許已經接近。不過因為被雲霧遮蔽視野,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和從天黑時一起爬山的人們走散了,只剩下他們兩人。不只是戰鬥團的戰士和群眾,他們甚至連山頂在哪裡都不知道。

史嘉蕾回頭,看到聖按著側腹部蹲在地上。

「聖!」

她連忙跑向聖。聖的臉孔因為痛苦而扭曲。史嘉蕾用肩膀扶持他。

「抱歉……」

聖虛弱地道歉。史嘉蕾搖頭,默默無言地繼續支撐他。

聖的影子在他背後的霧中被七色光環包圍,看起來就像布羅肯現象(註:注3:布羅肯現象是一種會於高山上出現的大氣光學現象,視線後方的光線經由前方雲霧的水珠反射與散射形成光環。又稱「觀音圈」。)般,彷佛暗示著某件重要的事般閃閃發光。

「啊……」

史嘉蕾和聖抬頭望向前方。雲層後方綻放著強烈光芒。兩人踢散粉雪,朝著那裡爬上去。

眼前的濃霧突然散開,視野豁然開朗,出現毫無混濁色調的蔚藍晴空。在天空下方,蒙上薄雪的山巒在發光。

他們在爬上來的山坡另一邊,看到積了薄雪的巨大火山口。陡峭的火山口壁朝內側凹陷。

俯瞰下方,可以看到他們旅途中經過的所有地方。從這裡,可以將被稱作死者之國的地面盡收眼底。這幅壯麗的景象讓聖目瞪口呆。他覺得至今為止的旅程、克服的種種困難、以及經過改變的兩人,似乎都凝聚在這幅景色當中。

「這裡就是……山頂。」聖喃喃地說。

「可是……」史嘉蕾雖然站上聖山顛峰,卻顯得相當錯愕,眼中流露不安的神情。

山頂什麼都沒有,只有岩石、雪和天空。

「沒有……通往無盡之境的階梯……」

在長途旅行的終點,沒有找到自己在尋找的東西,讓她覺得全身力量彷佛都要流失了。

「在哪裡……?」

她只能佇立在原地。

「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