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3 · 斬魔大聖 Demonbane 外傳 1 機神胎動
第二章 胎盤都市——復活之城!誕生之機神!
這是一個關於「鋼之巨人」的故事。
不,這並不是神話,也不是童話;故事的主角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是正把自己的足跡刻印在世界各處的、現代的巨人。
他的祖國——美利堅合眾國,建國百餘年來一直在不斷地擴張,最終成長為今天的龐大國家;當新世紀即將到來之際,大陸橫貫鐵路開通,在南北戰爭留下的龜裂把這個國家和人心分解之前,這掌管物流和通訊的鐵軌,再度將之堅定地統一起來。
如此龐大的事業,事實上,是在一個人的手上變成現實的。
他有著足以成就這般事業的「力量」。那既是他的智慧、意志和財富之力,也有因財富而來的權力,和因權力而來的武力——不,那一切的源泉,應當稱為人世之理。換言之,他熟知經濟、社會以及這個世界的構造和操縱方法,就像使用蒸汽機一樣地控制著世界,從而得到自己期望的成果。
人們管他叫「超人」、說他是「巨大的活力之化身」,也有人說他「一個人就頂得上一個國家」——他的名字就是「霸道鋼造」。
在他先祖出生的國度,黃金之國日本,「鋼造」的意思是「打造鋼鐵之人」,而「霸道」則意味著「征服者之道」。
現在,我正置身於橫貫大陸東部、從洛杉磯開往聖達菲去的列車之中。
列車白天經過科羅拉多河,目前已經進入了亞利桑那州境。在視野所及之處,荒原上風化的砂岩山星羅棋布地矗立,紅茶顏色的土地里,露出像薄餅一樣的地層。
這亞利桑那的荒野,在保留了北美天然風貌的同時,也是霸道鋼造傳說的起點。不知是真實還是傳聞,距今約二十年前,隨淘金熱潮而來,將這塊土地買下的東方青年——年輕的霸道鋼造,挖出了令人驚嘆的「最後的大礦山」,凱旋迴到東部,留下了這樣的逸聞。
「一文不名地離開,鋪著鐵路凱旋迴鄉」,這是讚揚他那巨大成就的當地俗語。——但,很遺憾,這不完全是事實;當他把到聖達菲的鐵道打通為止,已經在亞利桑那經過了十年的歲月。此間,使他從一個普通的「幸運兒」成長為「石油王、鐵礦王、貿易王,然而更是擁有全美鐵路網七成以上的大鐵路王」的,則是他在紐約交易市場上精力充沛的投資行動。
其後,當他計畫的阿卡姆鐵路完成時,霸道鋼造就把自己活動的中心轉移到他的故鄉,當時屬於馬薩諸塞州的阿卡姆。鐵路從阿卡姆市出發,遍經東海岸的主要城市,然後越過阿巴拉契亞山脈,在北方橫穿加拿大領土,與他開發並買斷的大陸橫貫鐵路連接起來。從此,閉塞的阿卡姆古鎮,就面向全美國開放了。
至此,將全美國、乃至全世界的金錢、人才、活力吸引到阿卡姆來的系統就完成了。從那之後,默默無聞的鄉間小鎮阿卡姆飛速發展,一躍成為世界最大的都市——以此作為「世界之都」,建立了「霸道鋼造的帝國」。
從亞利桑那州,去向阿卡姆市。
兩條鐵軌橫貫無人的荒野,通向地平線的彼方——霸道鋼造的帝國。
這是象徵著「鋼之巨人」霸道鋼造的足跡的、不可動搖的征服者之路。
「『鋼之巨人』啊……呼呼呼。」
在列車的轟鳴聲中,愛爾達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輕輕的笑聲。
「啊,你笑了!你剛才用鼻音笑了!真沒禮貌啊!」
愛爾達從妮亞拉手中把原稿拿回來,撅起嘴檢查著。
「哪裡好笑了?」
「你的文字稍微有些繁複了。」
妮亞拉對她說。
「寫了這麼多,實際上完全沒有必要。「霸道鋼造有著足以將全美國買下來的財力」,看,一句話就夠了。」
「那樣是不行的呀。」
「不行嗎?」
「《鋼之巨人——霸道鋼造不為人所知的真面目(暫定名)》,這是我要寫的第一本書,該說是需要寫得有點趣味,還是有點風格呢——啊,你又笑了!真是的!」
愛爾達把原稿唰唰地揉成團,捲起袖子坐到打字機前。
「算了算了,我重寫好了!」
「休息一下吧,小姐——要吃冰淇淋嗎?」
愛爾達一下子回過頭來。
「要~~」
妮亞拉把冰淇淋從冰鎮的保溫盒裡取出來,遞給愛爾達。
「與其一開始就給自己定下遠大的目標,不如先把到現在為止的事情慢慢地按照順序寫下來,怎麼樣呢?如果不中意的話,等到以後再來改也不遲。」
「嗯,的確是在理的建議——哎呀,真好吃。」
「謝謝嘍。」
這麼應著,妮亞拉撿起那些原稿,撫平,並在上面標明日期。
「那些你就扔了吧。」
「這個嘛,不知您以後什麼時候又會說『還是昨天那麼寫比較好』,然後開始大大地抓狂呢。」
「不會抓狂的啦。」
愛爾達叼著勺子坐回到打字機前。
「這回寫好一點吧。」
「好,好。」
妮亞拉開始整理東西,而愛爾達的打字機又開始發出輕快的聲響。
過了一會——
「……噯,妮亞拉。」
愛爾達在打字的手突然停了下來,轉身問她。
「這本書的題獻,是寫『獻給我親愛的朋友,妮亞拉』好呢,還是寫『給我的姊姊兼師長,妮亞拉』好呢?」
妮亞拉擦著冰淇淋的空杯,頭也不抬地回答:
「無所謂。只要你喜歡,寫什麼都行。」
先把在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作一下整理吧。
現在——在倫敦相遇大約半年後,一八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我——奧古斯特·愛爾達·德雷斯,和僕人妮亞拉,伴隨著霸道鋼造,正在阿卡姆-聖達菲鐵路的特快線上橫穿北美大陸。
而行程的終點,就是霸道鋼造的大本營,也是全美最大的城市,阿卡姆市。
從倫敦到阿卡姆,一般來說是要西渡大西洋——搭乘從利物浦到紐約的定期航班;但這次卻有些不同。霸道鋼造提出了「向東」的旅行計畫——不橫穿大西洋,而是從那之外的部分繞過去——這樣的預案。
「再稍微多去幾個地方吧。」
霸道鋼造是這樣說的——但那根本就不是「稍微」啊,而是超出我想像的,規模空前的旅程!
首先,是到世界各主要城市去觀光和談判。巴黎、布拉格、羅馬、開羅、孟買、加爾各答、新加坡、香港、上海、橫浜、馬尼拉、悉尼——在這些旅行中,所乘的主要是火車和汽船。那一切都是由霸道財閥出資,霸道鋼造為了追求便利是不惜開銷的。不僅是美國,而是全球規模的運輸·通訊網,已經在他手中實現;我有著切身的體會。而這張網掌握在史上最大的理性主義者霸道鋼造手中,不由得使人聯想到,這實在是一張理性之網。
但是,這張網還不能算是籠罩了整個世界。在從城市到城市的旅行之中,我們既坐過汽車、飛艇、潛水艇(正如其名,是在水中航行的船!)等最新科技的產物,也使用過馬、駱駝、大象、挽犬等古代的旅行方式。通過種種方式,我們在網眼之間來回奔走;有時是和未開化的部族交換物品,有時是勘察尚未被人類利用的天然資源;但更重要的是——
在公開調查以外,我們還訪問了許多奇奇怪怪的遺迹。那並不是「探險」或「冒險」,只能算是「視察」而已。藏在比利牛斯山脈洞窟中的巨大石像群、開羅郊外被黃沙掩埋的無貌之神像、波斯沙漠中被遺棄的巨大都市、澳大利亞西海岸的巨石建築——在這些遺迹中,「特殊資料室」都設立了營地,由專門人員進行深入調查。霸道鋼造在這些地方閱讀調查報告,然後事無巨細地作出指示。那指示的嚴密和慎重,簡直就像是在搬運一桶桶硝酸甘油一樣。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還是位於南太平洋海底的遺迹,及苦寒的南極大陸深處那龐大的石砌建築群。開著飛艇和潛水艇,輕而易舉地越過「前人未至」的邊疆的霸道鋼造固然值得驚嘆,但這些「遺迹」本身的存在,則更加令人難以置信。
在人類根本不可能居住的土地上,有著亘古長存的巨大建築。它們是由什麼東西、為了什麼目的而建的呢?我曾以非常學術性的態度,向霸道問過;但他只是露出謎樣的微笑,回答「你到阿卡姆後就知道了」而已。
——現在,我身處開往聖達菲的列車中,正在逐漸接近阿卡姆市。乘在巨人的肩上,如字面所示地,用雙腳踏遍世界的這半年——我一生中最激動的日日夜夜,現在終於要到達終點了。在那裡,有著霸道鋼造不為人所知的最大秘密;這盡頭之處,會有什麼
咚——
「呀?! 」
突如其來的衝擊,搖晃著列車。
這間客室設置在貨物車廂內的一角,四壁都有厚厚的軟墊,行李和打字機也都被牢牢地固定住了;在抓住扶手的妮亞拉身旁,愛爾達從椅子上摔倒,咕嚕咕嚕地滾了過去。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
車廂的門打開了,進來的人是霸道鋼造的管家,克魯佛特。他把腳前的愛爾達像個人偶一樣輕輕撿起來,放到椅子上,然後謹慎地走向車窗。
這時——
啪!
車窗的玻璃被打碎,有東西從窗口進來了;是一張巨大的蜥蜴臉。那張嘴足能活活吞下一個人,所幸被窗欞所限,它還張不開嘴。
「嘿!」
克魯佛特踏前一步,揮出那如岩石般堅硬的拳頭。就像被大鎚打到一樣,那張臉被轟出窗外,消失了。
臉後面的東西——巨大的雙足肉食恐龍被打倒在地,拋到車後。但是,踏過它的身體,又有數不清的恐龍追了上來。
「小姐呀,你沒事嗎?」
霸道鋼造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他已經上到了車頂上。
「沒事!」
愛爾達對著天花板喊道;很快就傳來了回答。
「那再好不過了!——克魯佛特,上來幫忙!」
然後,就聽到了迴轉式機槍的槍聲和不規則的爆炸聲音,在那之中夾雜著野獸的咆哮。
「是,這就來。」
克魯佛特把身體探出窗外回道;他拉著窗欞打了兩三拳,把它扳彎,做成一個簡易的鐵欄杆。
「那個,請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愛爾達問;克魯佛特那隻獨眼中現出一絲笑意。
「還用不著您出手。」
很快,槍聲和「嘿!哈!」的聲音就從窗外傳了過來。
「小姐……」
妮亞拉叫著再度坐到打字機旁的愛爾達。愛爾達回過頭來,看見妮亞拉正從欄杆後向外望著。
「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最好先不要寫了,好嗎?」
咚——
肉食恐龍的衝撞,像炸藥的衝擊一樣,再次重重地搖晃著列車。
「沒關係的,像這種事……」
愛爾達使勁地踩在地面上,保持身體的平衡,執拗地繼續敲著打字機。
「「我將完整地記述霸道鋼造的行動在經濟和文化上的意義。」神秘主義什麼的還是獸人什麼的,或者亂七八糟的打鬥什麼的——像這種事,都是沒有關係的呀……!」
在這半年之中,我們曾十幾次受到獸人群的襲擊。那是名為「D∴D∴」的秘密社團的走狗。
「D∴D∴」(Darkness Dawn)——「暗夜黎明團」。這個研究神秘學的社團在創辦之初,只不過是一群好事者的文化俱樂部——很單純的社交性團體而已。
但是,當羅弗蒂入團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拉亞爾·羅弗蒂。生年及經歷均不詳。據說在本世紀80年代入團時就已是一個老人的他,在很短的時間裡就掌握了社團的控制權。他不以那些變戲法一樣的簡單魔法為滿足,而是把目光盯在那些包括上流社會成員的團員們手中的資金、權力及人脈之上。
羅弗蒂向別的團員施以精神性的藥物以及東西方種種眩惑人心的秘法,束縛他們的靈魂。反抗他的人陸續遭到詭異死亡的命運,而順從他的人,在把財產遺贈給羅弗蒂之後,也謎樣地消失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暗夜黎明團」已被羅弗蒂和他帶來的獸人們完全支配。現在的「暗夜黎明團」已是羅弗蒂一人的私有之物,而麾下的獸人則是他的爪牙。
他們信奉一個名叫「扎維亞」的古代神祗。羅弗蒂從禁忌的文獻中發現了它;那是往昔消逝的一個邪教所崇拜的神。
這些傢伙企圖以魔道為手段,在地球上建立霸業,因此在全世界範圍內搜集強力的魔導書和魔法物品。其中,霸道鋼造從大英博物館帶出的「馬瑙斯神像」,作為他們那邪神信仰的中心,更是被他們瘋狂地追求著。
而且,現在亦然。
比利牛斯山脈洞窟中的巨大石像群:比利牛斯山脈是分隔法國和西班牙的山脈。典出自F.貝爾克納普·朗的小說《群山之恐怖》(The Horror from the Hills)。
開羅郊外被黃沙掩埋的無貌之神像:典出自羅伯特·A·布洛克的小說《無貌之神》(The Faceless God)。
波斯沙漠中被遺棄的巨大都市:這就是柱都埃雷姆(Irem, the City of Pillars)。典出自H.P.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無名都市》(The Nameless City)。
澳大利亞西海岸的巨石建築:這就是「伊斯之偉大種族」留下來的納克特城(Pnakotus)。典出自H.P.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超越時間之影》(The Shadow Out of Time)。
南太平洋海底的遺迹:這就是克蘇魯沉睡的拉萊耶(R'lyeh)城。典出自H.P.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克蘇魯的呼喚》(The Call of Cthulhu)。
南極大陸深處龐大的石砌建築群:這就是遠古種族(Elder Things)沉睡的都市。典出自H.P.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瘋狂山脈》(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噠噠噠噠噠噠噠——!
就像工廠里的機器一樣,那個聲音有規律地鳴響著。在貨車頂上安置的迴轉式機槍噴出火舌,大群奔跑著的肉食恐龍,在染血的煙塵之中,逐一地倒下了。
操持著機槍的,是霸道鋼造。用左手轉動架在槍座上的六管槍身,右手不停地扣著扳機——而且,還不時地從腰間拔出手榴彈,點燃引線,擲向獸群密集之處;隨著爆煙飛上天的恐龍身軀在空中就已融解,變成紅黑色的雨點,灑落地面。
恐龍中較靈活的一隻,奔跑著接近列車,想要跳上車頂直接攻擊霸道鋼造。負責搬運彈藥的克魯佛特把彈藥箱往腳下一放,揮拳將它打了出去。
終於,列車的速度漸漸快了起來,和恐龍之間的距離也逐漸拉大。
在前方數百米處,有一座橋。那是一座橫跨百餘米寬的大峽谷的鐵橋。奇特的是,這座橋卻像城市裡大河上的橋一樣,被建成弔橋的構造;這是霸道鋼造為了應對此類事件而專門設計的。當列車通過之後,橋就會抬起,截斷恐龍們的進路。
但是,就在這時,照耀荒野的陽光被遮斷了一瞬。三隻翼龍正從列車的上空飛過。
每一隻翼龍的後爪中都抓著一個小包裹。它們追上、超過列車,在列車通行的前方——一座鐵橋上,把包裹扔了下去。
「不好!快停車!」
就在霸道鋼造大叫的同時,前方噴出了巨大的火柱。由翼龍運來的炸藥,在鐵橋上爆炸了。
支撐鐵梁的穹隆被炸斷,牽引橋面的鋼索也都崩開,列車緊急剎車;然而,車輪和鐵軌之間摩擦出火花,仍以慣性前進,直衝向峽谷之中。如果落到數百米深的谷底,車體肯定會被摔爛,霸道鋼造也活不了。
此時。
轟——!
和猛然襲來的強風一起,從峽谷對面飛來了一隻暗色的巨鳥。
那是魔法師阿茲萊德的鬼械神,艾恩。
如刀刃般的翅膀,將三隻翼龍像腐爛的果子一樣輕鬆地切碎。
然而,列車依然以不可遏止之勢,劃著拋物線落向峽谷之中。即使是擁有超凡力量的鋼鐵之神,也救不回來了——吧?
艾恩在空中緊急停止,重重地揮動手中的「巴爾塞偃月刀」。發光的魔法符記在它身上流動,一瞬之後,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到刀身上。
在偃月刀向下投出的同時,鋼鐵的身體也開始分解了。
而那附有超絕魔力的巨大魔刃,在插上地面的那一瞬,也同樣分解了。地表之上,解放出來的大量魔法符記閃電般地構成了兩條軌道。
在那軌道所及之處,崩毀的鐵橋——那種事——就像逆轉了時間一樣,再生了。將構成艾恩身體的術式進行轉換,把橋在瞬間重新組合起來;空中的列車接上鐵軌,開到橋上,只用幾秒鐘就通過了峽谷。
那之後,術式分解,鐵橋再度開始崩毀。緊追過來的雙足恐龍被分解的鐵梁卷進,落向谷底。
「可以了,下來吧!」
霸道鋼造向天空高喊。
從他視線所及的高空,直到列車上,阿茲萊德從空中降下——不,落下了。重重地摔在運煤的車廂上,在著地的同時術衣就已解除;他趴在煤堆上嘔吐起來。
「幫了大忙呢,『《死靈之書》之主』。」
霸道鋼造抬了抬帽子,露出微笑。
「以你現在的狀態,連續進行『機神召喚』實在是無謀的行為。你最好學習一下比較有效地運用力量的方法。」
「——那無謀的行為,你以為是為了誰啊?」
魔導書《阿爾·阿吉夫》變成少女的形狀,站在阿茲萊德身旁,瞪視著霸道鋼造。
然而霸道鋼造根本沒有顯露出畏懼的神色。
「當然是為了我嘍——但是,也可以說是為了更大的戰鬥啊。」
「少扯那個。」
翡翠色的瞳孔里,危險的氣氛漸漸增加。
「那像在哪裡?」
自己的仇敵拉亞爾·羅弗蒂迫切想要的「馬瑙斯神像」,正在霸道鋼造的手裡——這是阿茲萊德的判斷。看著他把羅弗蒂翻弄於股掌之間,他對霸道鋼造抱著挑剔的期待。
而在追著霸道鋼造跑的這半年裡,阿茲萊德和阿璐已經不知多少次與暗夜黎明團交過手,就像今天一樣與之奮戰著。這是在阿茲萊德計畫之中的,但同時也急劇地消耗著他身心的力量。
阿璐看著自己的主人。阿茲萊德一手撫胸,正忍受著全身的痛苦。快撐不住了吧——如今,必須為這種情況打上終止符了。
「趕緊把石像交出來!」
看著那蘊藏著致命威力的纖細手掌,霸道鋼造只是聳聳肩。
「不好意思啦,至少現在是不可能的。因為呢……那『馬瑙斯神像』,在好幾個月前,就已經被送到阿卡姆去嘍。」
「你說什麼?」
「在倫敦讓他們見到石像,只是偶然而已。當魔術師用沒拿著硬幣的那隻手把觀眾的視線吸引過去的時候,這條在他們視野範圍之外的鐵路就可以做該做的事了。」
「那就是說……你們只不過是誘餌而已,霸道鋼造。」
調整著呼吸,用數種魔法平復身體的狀況,阿茲萊德站起身來。
「的確是這樣。」
霸道鋼造點點頭。
「這條鐵路是我致命的腳後跟。就算以霸道財閥的力量,也不可能用結界完全復蓋全長五千公里的鐵路線;不過,在這半年裡,我讓『暗夜黎明團』的傢伙們在世界各地追著我跑,趁這機會,就用這條鐵路把重要的貨物都運完啦。」
「什麼貨物……?」
阿茲萊德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和霸道鋼造初次相遇時的情景。
——從貨車的車廂中突出的、鋼鐵之拳。
「那貨物,難道是……」
啪咔——!
車廂頂端的天窗一下子被打開,奧古斯特·愛爾達·德雷斯從車裡探出半個身子。
「不好意思,你們能安靜一下嗎?我都沒法構思文章了呀!」
合眾國最古老、也是最年輕的都市,阿卡姆(Arkham)。
阿卡姆本來是一座從殖民時代初期便已存在的,英國風格的古鎮。但是現在,經由從這裡誕生的一代風雲兒霸道鋼造的手,它已經變成了世界最大的現代化大都會。
在手中的地圖上可以看見,從劃為格狀的舊市區開始,新建住宅區和工商業地帶一直向東延伸出去,將古老的港鎮金斯波特(Kingsport)也併入其中。而且,城市繼續擴張的勢頭還遠未止歇;有著復狀斜頂房屋的古老街道被最新樣式的高層建築包圍、吞沒——這就是阿卡姆在成長為都市的過程中留給歷史的影象。
被恐龍群襲擊後,又過了一晝夜。經由紐約和普羅維登斯,列車終於到達了阿卡姆市。
阿卡姆是個活力十足的地方。即使是從車窗里望出去,也能看到許多搭著腳手架的在建建築。在路邊來來往往的馬車的縫隙間,穿著各種各樣服裝,有著各種各樣膚色的男男女女,正在忙碌地奔走著。
從霸道財閥開始再度開發這裡以來,在阿卡姆,建設的錘音就從未斷過。這裡總是能找到嶄新的住宅、嶄新的工作、嶄新的機遇,而其結果,就像用車運來煤炭一樣,不分種族、年齡、性別的各色人等,都坐著汽船,從全世界移民到這座城市。因為他們的移居,阿卡姆變成了都會,同時,他們所帶來的熱量也驅動阿卡姆這台複雜的機器工作。這座城市中的所有人,就像是合成了一個巨大的生命體一樣。
霸道鋼造的腳一踩上阿卡姆中央車站的地面,就有幾十個人把他團團圍住。有的是貿易、礦產、建設等霸道財閥主要部門的管理者,有的是本州和本市的官員,也有曾經身為紐約市場中大投資家的人,也有想直接向霸道鋼造求告、甚或只是想要簽名的人。
霸道鋼造大步流星地前行,同時應對著這些人。一群穿著高級禮服的紳士,跟隨著穿得像個鄉巴佬的霸道鋼造,這在令人感到滑稽的同時,也能看出霸道鋼造那超人的活力所在。
跟在他的後面,愛爾達感慨地大聲說道:
「看看吧,妮亞拉!就像『颱風眼』一樣啊!這個城市,不,如今連這個世界也是以霸道鋼造一人為中心轉動的啊……哇呀?! 」
被人群裹挾著,失去平衡、快要摔倒的她的手臂,被身後穿著禮服的男人——阿茲萊德撐住。
「……走路看著點前面。」
「謝謝你的好意。」
愛爾達頂撞一樣地回道;阿茲萊德把視線藏在禮帽下面,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向前走去。
「哼,什麼啊,那態度!」
愛爾達叉著腰,不滿地說。
「也是,要一個在沙漠里長大的人會懂歐洲的禮節,的確是不行的呢。就算穿著全套英國紳士的衣服,但沒有與之相稱的內在的話,也只是適得其反而已。妮亞拉,你不這麼認為嗎?」
回頭向妮亞拉這麼喊道,愛爾達再次擠進人潮之中。
——就在這時。
「把路讓出來吧!」
霸道鋼造的聲音在車站裡朗然迴響。
「一點點小問題就不用逐一地報告了!不好意思,不是非常必要的提案,就不要浪費時間,在做之前好好地給我討論一下再拿回來吧。說什麼『時間就是金錢』,難道霸道鋼造的時間的匯率就比較高嗎!」
——在幹嘛呀,真是的!在這種事上還糾纏不休,真不像是個曾週遊世界的人說出來的話啊。
但是,這「霸道的聲音」,效果卻是絕大的。
就像摩西分開紅海一樣,霸道鋼造面前,人群一下子讓出一條寬闊的路來。左右的壓力突然消失,愛爾達一下坐在地上。
被跑過來的妮亞拉扶起來,愛爾達小跑著跟在霸道鋼造、克魯佛特和阿茲萊德身後。
周圍的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疑問,但都被霸道鋼造的威嚴所懾,說不出話來;在人們注目的視線之中,愛爾達昂首挺胸,大步地走著。這就是征服者之路——在霸道鋼造所行的前方,沒有可阻礙他的東西!
噗地一下——她前面的阿茲萊德突然停住腳步,愛爾達的臉撞上他的背後。
「討厭……幹什麼啊?」
在阿茲萊德停下的同時,霸道鋼造也停了下來。
在他對面,站著一位身穿西裝的男人。那是曾經在倫敦出現過的,擔任「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圖書館特殊資料室」下屬飛艇部隊指揮官的人。
「喲,亞米塔奇。」
霸道鋼造向他舉舉帽子。
「霸道先生,有關『馬瑙斯神像』的事項,我想向您報告一下。」
「好,說吧。」
霸道鋼造當即答道;亞米塔奇朝他身後看了一下。
愛爾達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談論重要的事情時有外人在場,這沒問題嗎?」
她這麼說著,還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在這種時候,所謂「外人」當然是指阿茲萊德,作為新聞記者的自己是例外的。
但是,霸道鋼造卻回頭交替打量著愛爾達和阿茲萊德。
「不不,對你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他們一行人分乘兩輛汽車,從阿卡姆中央車站駛向霸道鋼造的宅邸。
霸道邸位處市中心東部再往外一點,新開發地區的中央。這塊直徑三公里的寬廣圓形地區,在公開的地圖上,是一片空白。如果用心地看,就會發現,這片彷彿是城市中的空洞一樣的空白地帶正好處於阿卡姆市的正中央,呈放射狀的城鐵、環狀線,以及別的市營公共設施,都是圍繞霸道邸展開的。
這座宅邸並不只是大富豪的公館,它同時也是支配著世界經濟的霸道財閥的中樞。而且,如果聯想到阿卡姆市本來就是為霸道家而建的城市,這一點也就沒有什麼不自然的了。
條條道路通阿卡姆。然後,阿卡姆市的條條道路通霸道邸。換句話說,地球上有形和無形的活力,都經由這種構造,最後流向這個「洞」中。
行過這些道路中的一條——橫穿市中央繁華商業區的大路,車子開進被高聳圍牆環繞的霸道邸。
「——咦?」
愛爾達突然喊了一聲。
「怎麼了,小姐?」
坐在她身旁的妮亞拉出言詢問;司機席上的亞米塔奇也回過頭來。
「有什麼問題嗎,德雷斯小姐?」
「那個,剛才——不,沒什麼。」
在汽車通過大門的那一瞬間,她感到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像是突然穿過了透明的牆壁一樣……但是,這種跨越般的感覺,已被她自己的理性給排斥在外了。
而在前面那輛車裡……
「——結界啊。」
阿茲萊德低聲說著;一個少女的聲音從他懷裡發出。
(唔……不過,這麼強力、規模又這麼大的結界還真是少見哪。與其說是人造的結界,不如說,更接近地相上所謂「聖地」的感覺。)
「對,其中應用了東方的風水學。」
坐在旁邊的霸道鋼造出言說明。
「在本來就擁有很高靈力潛質的密斯卡托尼克河流域的地貌上,建設了這阿卡姆市的底座——即各種交通設施、上下水管、煤氣管道、電網、以及其它生活設施——再加上來到這座城市、在這座城市中生活的人們的活動,把這一切都加以調整,就產生了這既堅固又柔軟的結界。簡單來說,阿卡姆市時時處於一種如祭祀般的活力的旋渦中,在這道屏障里,保持著魔法上的獨立狀態。一般的魔物,不要說是我這裡了,就連阿卡姆周圍百來公里的範圍都接近不了。」
「——你有什麼目的,霸道?」
阿茲萊德問道。在壓抑著感情的聲音里,依然可以感到一種責難。
他是復仇者,是黑暗世界的居民。他在自己和光明世界之間畫了一條線,在線里生活著;但霸道鋼造卻根本無視那光明和黑暗的分別,把數百萬無關的平民毫無感情地加以利用——這樣的人,對他來說和魔鬼沒有兩樣。
「你用這麼嚴密的手段保護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個嘛——」
和以往一樣,霸道鋼造只是露出那謎樣的微笑而已。
過了一會,汽車就停下了。
霸道邸的本館,是左右伸展開來的四層建築,裝潢如宮殿般豪華;但這其實連冰山的一角也算不上。克魯佛特和妮亞拉留在地上,其他四人——霸道鋼造、亞米塔奇、阿茲萊德,還有愛爾達,乘著蒸汽驅動的升降機深入地下。
下降了數分鐘,升降機停止了。一行人在如坑道般昏暗的通道里走著。這條通道延長了很長的距離,最後是死胡同;對著牆壁,霸道鋼造突然念道:
「吾乃神眷之人。」
回頭看向用訝異的眼神盯著他的阿茲萊德,他苦笑了一下。
「『吾乃神眷之人』(I am Providence),這句話是開門的暗語。」
霸道鋼造背後的鐵板牆上浮現出發光的魔法文字,同時還伴隨著沉重的、機械驅動的聲響。
在牆壁與地板間那越來越大的縫隙後發出的,是微微的光亮、如低吟般的聲音,以及像是腐爛一樣的厚重氣息。
「我保護的是什麼東西……阿茲萊德,你剛才這麼問過吧?」
背對著那光輝,霸道鋼造如此回答。
「我要保護的,是這個世界啊。」
「魔導研究所」——
為了方便而這麼稱呼的地下設施,是由霸道財閥援資興建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附屬研究室——雖然在理論上是這樣,但其實只不過是擁有魔導書等詛咒物品的大學方面,把這些東西委託給霸道鋼造管理而已;這樣說比較正確。
——這麼說明著的亞米塔奇自己,也是在密大掛職,而卻作為霸道鋼造的左右手,為他全力工作的人。
「現在,魔導書、魔導具、邪神的遺物,如此種種——在這個『特殊資料室』里的,是從世界範圍搜集來的魔法物品。不能放在密大的秘密圖書館裡的最邪惡之物,通通在這裡保管。」
「……嘩。」
愛爾達環顧四周。
映入眼中的,的確是最邪惡的景象。
擰成螺旋狀、彷彿像舊木頭一樣的骨骼標本。會發出宛如詛咒的言語一樣的聲音的、式樣古怪的革制樂器。以螺旋形的順序寫在破碎的石板上的、根本看不明白的複雜的象形文字。充滿幻惑之氣、以不可能屬於這個世界的色彩所描畫的繪畫。不知怎麼使用,但怎麼看都不像是為人類的手而造的工具(一樣的東西)。……剛這麼想著,又見到了電報機和鋼筆這種現代文明的產物——但是,雖然看著像是堅硬的金屬所制,卻又像粘土做的模型一樣能隨意拉伸,或像是得了皮膚病一樣表面潰爛,總之那都是不能僅以「怪異」來形容的東西。
放在厚厚的玻璃箱中,或者固定在地板上雕刻出來的魔法陣中的、這些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在這個房間中漂浮著的危險、壓迫感,以及如同患病一樣的感覺,就是從這些物品中散發出來的。
「請問,這些到底是……」
「就像這個東西一樣呀。」
霸道鋼造往旁邊一個只到人腰部那麼高的圖騰柱上乓地敲了一下。立刻,圖騰柱上的三張臉全都齜出牙齒,像怪鳥一樣發出尖叫。
「呀?! 」
愛爾達條件反射地向後退去,正好撞到了身後的阿茲萊德身上。
「不、不好意思……」
趕緊擺出一副正經的樣子道歉,阿茲萊德依然面無表情;從他的懷中……
(……哼。)
響起了一個少女的聲音。
被拘束帶捆住的圖騰柱就像要掙脫一樣,喀噠喀噠地動著;又敲了一下它,霸道鋼造聳聳肩。
「這個研究所要是忘了鎖門,世界能被毀滅上十回。」
「就是說,這一地區的結界不是為了保護什麼,而是為了把這些帶來災禍的種子封印起來……是這意思吧。」
阿茲萊德問。
「是這樣,但又不止於此。——『潘多拉之盒』的神話,你聽說過吧?」
霸道鋼造張開雙臂。
「那盒子里,除了帶給這個世界的災難之外,也被放入了希望。」
「希望……?」
慎重地和周圍的物品保持著距離,愛爾達開言問道。「希望」這個詞,現在看來,似乎是和這個地方關係最為渺茫的。
「是的。那就是人類最後的——」
霸道鋼造的話,被拿著懷錶的亞米塔奇打斷了。
「霸道先生,請再確認一遍情況。」
飛快地走在通道之中,亞米塔奇向霸道鋼造報告著。
「從四個月前開始,以『馬瑙斯神像』中心進行了多次實驗,並以X光、聲納及心靈探測的方式對內部進行了調查。」
「現在用心靈探測是不是太早了點?」
亞米塔奇點點頭。
「負責探測的通靈師死了。是下指示的我的過失。」
「不,沒注意到這一點的我也有責任。——屍體的狀況怎樣?」
「死亡後僅十幾秒里,就像碰到高熱一樣,全身的皮膚都出現了灼傷狀的變異。屍檢的結果,尤以眼球和大腦的癥狀最為顯著——據此判斷,是與猶格·索托斯⑩或類似的存在接觸過。」
「果然……在那像裡面,被植進了「無限之心臟」啊。」
「心臟……?」
阿茲萊德低身問;在他衣袋中的《阿爾·阿吉夫》回答著。
(「無限之心臟」——「猶格·索托斯之投影」之一。如果作為大型儀式的中樞,可以連周圍空間的結構都改變的魔導具。以性能來說,和艾恩的核心「阿爾哈薩德之燈」非常相似。)
霸道鋼造接過魔導書的話。
「不過,『阿爾哈薩德之燈』的影響要受限於施法者本人的靈力,而『無限之心臟』則是直接打開異界之門,把事實上是無限的能源導入到這個世界之中。只要這一個東西就能把地球毀滅,真可以說是神力之源啊。」
對他表示贊同,然後亞米塔奇繼續說道:
「為了防止那力量變得不受控制,我們把它放在還處於試驗階段的『守護神機關』之中。但是——怎麼了,德雷斯小姐?」
「不,沒啥。」
這麼說著,愛爾達微笑地回應。
「真是令人很感興趣的話呢。」
亞米塔奇點點頭,繼續報告。
「但因為在下並不是魔法師,所以無法驗證其效果。現在必須抓緊時間找出對應方法,因此只能依靠霸道先生的個人能力來進行下一個步驟了——」
聽著亞米塔奇的話,愛爾達再次皺緊了眉頭。
——自稱為魔法師的阿茲萊德和他身邊那個少女(?)姑且不論,霸道鋼造和他部屬的言行,也有著許多不合理和迷信的地方。以自己在過去半年中的經驗而言,直視那不可能被解開的繩結,然後用理性之刃將之一刀兩斷,不正是最該做的事嗎……現在這樣,什麼「結界」啊,「神力」啊的話被他們當作理所當然似地不斷討論著,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他們前去的地方,是像大教堂一樣穹隆高聳的房間。
這裡是進行各種實驗的場所,同時,叫作「守護神機關」的東西也是在這裡裝配的——亞米塔奇如此介紹。
天花板籠罩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具體的高度。寬廣的地面也是一樣,只能看出大概是圓形;除了僅有的幾個照明裝置之外,別的控制裝置一概沒有。在這廣大的空間之中,唯見刻滿金屬地板的、複雜的魔法紋路。
——不,大概在房間中央的位置,有著一個東西。
高約一米、直徑約三米的圓形台座。
那上面安放著一個很眼熟的物體。
是霸道鋼造從大英博物館偷出、「暗夜黎明團」拚命想要得到、而被亞米塔奇極機密地運到這裡的,「馬瑙斯神像」。
就在看到它那災禍之形的瞬間。
——唰——
愛爾達突然感到一種像是空間產生變質一樣的感覺。和當時在博物館時的感覺相同——不,在研究所這未明的氣氛中,這感覺更加強烈了。
「從現在開始要將『無限之心臟』激活,然後將之再度封印。」
霸道鋼造等人站在貼近牆壁、地板上的紋路形成圓形的一塊地方。這是特別強化了對魔法防禦的防護陣。
「準備好了嗎?——那麼,開始吧。」
亞米塔奇對著牆壁上的傳聲管發出指示。
「升壓子展開。」
隆——伴隨著沉重的機械聲音,台座上冒出了許多金屬柱。那是表面光滑,而邊緣如刀刃般鋒利的細長立方體;那一根根伸出的樣子,就像是環坐於此的人一個個站立起來一般。
很快,所有的金屬柱都伸到了約兩米高。它們就像是巨大齒輪的一個個齒,或者古人遺留下來的巨石陣一樣,環繞著「馬瑙斯神像」。
「星宿位置設定為第八月的第一天。」
金屬柱各自或伸或縮地變換了高度,刻著咒文的一部分地板也開始如星象圖般轉動,轉到一個特定的位置後停下。
霸道鋼造用左手翻開《機械語譯本》,右手在書頁表面撫摸著。記載在打孔卡片上的內容,像電報一樣被讀取出來。
「置身於黑暗虛空之異界者
請現身於大地之上
吾向汝奉以懇願
留身於時空遙遠之彼方者
請將吾之懇願聽聞」
霸道鋼造開始吟出咒語之後,室內危險的氣氛越來越濃了。刻在地板、台座和金屬柱表面的紋路,開始發出青白色的光輝。
「機關啟動。開始計時。十五轉。」
隨著亞米塔奇的命令,台座周圍的柱子開始轉動了。以約四秒鐘轉一圈的速度,緩慢地旋轉著。
在旋轉的同時,那些柱子還一個個地,以獨特的規律變換著高度,表面的紋路也同時改變。在規則的驅動音的伴奏下,這光景就像是異形之巨人的輪舞一般。
「汝身即為『門』之匙鑰
『道路』上的『道路的開放者』」
「三十轉。」
底座的旋轉速度加倍了。
這時,和機械運轉的聲音不同,響起了一種如囈語般的聲音。那些金屬柱像音叉一樣,開始與這聲音產生共鳴。
噗……
從「馬瑙斯神像」的胸前,浮出了一個像泡泡一樣的東西。
它放射出不可思議的彩虹色光芒,像肥皂泡一樣浮上空中,停在神像的頭頂。
「EZPHARES
OLYARAM
IRION-ESYTION
ERYONA——」
「六十轉。」
接下來,第二個、第三個「泡泡」也開始浮現出來。
然後,是七個、十三個……數量無可計算。
那些球體像是有生命一樣,規律地脈動著、膨脹著,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球體和金屬柱、以及它們各自之間,開始有電弧飛閃而過,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發電機。
「什……什麼啊,這些東西?」
愛爾達看著周圍的人。霸道鋼造和亞米塔奇都在忙自己的事,無暇他顧;她猶疑一下,然後怯怯地拽住了阿茲萊德外套的袖子。
「OREA
ORASYM
MOZIM!」
「一百二十——」
飛速旋轉的列柱,看起來已像發光的圓筒一般。
在圓筒的上空,一個怪異的存在開始顯現出來。
它大概有二十多米高。波動著、翻滾著、脈動著、旋轉著、分裂著、融合著——每一秒鐘都在不停地變換色彩和亮度。那是從極巨大到極微小的空泡的大群,從圓筒里,異形的泡沫不斷向空中湧出。
那些空泡,每一個都是一條通往異次元的門戶。有極灼熱的、有極寒冷的、有充滿劇毒的,還有許許多多連形容也不可能的、極端的世界,都在那些空泡的連接之中。
異形之神的鼓動,在寬廣的室內震蕩著。中央的裝置,乃至這個房間全體,好像都變成了一個跳動著的巨大心臟。
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快。這時,在那無數泡沫的表面,火焰、冷氣、嘲笑的低語、以及精神的波動——各種各樣不可能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開始冒出。
「霸道——?」
(霸道鋼造,快終止儀式!再下去就太危險了!)
然而,霸道鋼造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存在,繼續吟唱:
「一生萬物
萬物歸一
將一切置於『無限』之中!」
空間崩潰了。
從次元的裂縫中,渾濁的異界怒濤奔涌而出。一層、二層、三層——描繪在地板上的七重圓形法陣,無法承受負荷,逐一地被衝破了。
「呀啊啊?! 」
把愛爾達護到背後,阿茲萊德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中的手杖變成「巴爾塞偃月刀」,防禦咒文從刀身上浮現。
同時,他懷中的魔導書《阿爾·阿吉夫》的紙頁飛出,瞬間變化成少女的形體,和阿茲萊德一起展開防禦陣勢。
另一方面,霸道鋼造和亞米塔奇卻絲毫沒有退縮。亞米塔奇的表情冷靜而沉著,而在霸道鋼造的臉上,則浮現出無懼的微笑。
「霸道——!? 」
四層、五層、六層——就在那最外層護壁將要被衝破的一刻,霸道鋼造朝前方伸出右手,面對猛撲而來的混沌的浪濤,大叫:
「CALDULECH! ——DALMALEY! ——CADAT!!」
狂亂無序的混沌,在那一瞬間,像具有自我意志的生物一樣,突然靜止了。
然後——
「逆轉!」
隨著亞米塔奇的號令,台座開始逆向反轉。空中的球體群所發出的強烈壓迫感消失了——不,就像是被吸回去一樣,開始急速減壓。正在旋轉的列柱被那力量帶動,開始逆向旋轉。
以可怕的壓力涌回內部的球體們,瞬間之中,宛如一群太陽般,發出眩目的光芒,然後一齊消失了。被解放出來的光、熱、聲音、以及其它種種混沌的構成物,也全部被吸入那旋轉的圓筒之中。
喀咻——
台座的旋轉停止,列柱一齊降下。
而「馬瑙斯神像」依然像沒事一樣立在台座的中央。
不過——那不羈而狂亂的巨大存在的感覺,還暫時地和金屬燒焦的氣味一起,殘留在黑暗的靜寂里。
「很好,這樣就完美了。」
霸道鋼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上汗水涔涔而下。
「『守護神機關』足以承受直到第七階段的展開。和預想的一樣,發現『無限之心臟』,並且可以用通常的封印儀式加以應對。」
「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用像以往一樣冷靜的語調回答的亞米塔奇,肩膀也稍稍垂了下來。他在這半年中,對霸道鋼造寄存在這裡的這個名為「馬瑙斯神像」的炸彈,只能摸索著加以管理而已。
「……確實有點吃驚呢。」
在阿茲萊德身旁,阿璐低語道。
「嗯……那『無限之心臟』的力量,大概足以與艾恩匹敵了。」
「不止如此。剛才那正在成長的『門』,竟能被霸道鋼造壓制下來,這才真是令人驚訝。那傢伙使用的法術和在我之中記載的法術並無不同,在那種情況下,通常差不多是一定會失控的。」
阿茲萊德看著那台座。
「也就是說,那個機械的祭壇,有著特別的力量是吧。」
「——正是這樣。」
霸道鋼造插進魔法師和魔導書之間的對話。
「「銀鑰守護神機關」⑿。是為了使魔法儀式無人化和高速化而製造的裝置,現在還在實驗階段。一旦它完全機械化,那麼就可以不再受限於施法者的能力,而能如字面上所示地,使用無限的力量。」
「愚蠢啊……徒然地玩弄『門戶之神的鑰匙』的人,一定會遭到無比悲慘的結局的。」
「愚蠢也好什麼也好,為了達到目的,這是必須要冒的風險。」
「你說『目的』!」
剛才一直抓著阿茲萊德衣角的愛爾達,現在一下子直起腰來。
「霸道鋼造一切行動的基礎,這是這次取材活動中最重要的主題了——請問,那『目的』是什麼呢?」
「百聞不如一見。」
霸道鋼造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轉過身去。
「走吧。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節目了。」
從魔導研究所再往下,就是霸道邸的最深處。在比剛才的「實驗室」不知要廣闊多少倍、宛如造船場一樣的巨大空間的中央,那個東西就在那裡。
「這、這是……」
愛爾達大張著嘴,望向天花板。
在她視線的盡頭是——
鋼鐵的骸骨。
如果沒有生命的東西都能被稱為「骸骨」的話,那麼愛爾達的感覺就不能說沒有理由。
在這裡,有著一座高度在十層樓以上的、塔一樣的建築。一個巨大的人形,在脖子和背部上有許多支點,從天頂用起重機吊起來,俯面向下,手足都耷拉著——那是人形的東西最自然的「無力」狀態,那樣子,給人一種像是胎兒和弔死的屍體混合的,奇怪的印象。
這個東西給人以「死亡」的感覺,並不只是因為姿勢。身上散裝著厚重的鋼鐵鎧甲,但它全身的七成以上,是暴露在外的、彷彿人類的骨骼和複雜的機械裝置,彷彿一具把內臟都拉出來展示的人體標本。
而且,正在這具鋼鐵身軀周圍的腳手架上工作著的,是許多小小的人類——不,那是因為那個身軀太大了——他們正在那體內更換和檢查著種種部件。那樣子,使人聯想起鑽在動物屍體里的螞蟻和蛆蟲。
總的來說,就像是以無機物來表現的、以死亡和腐爛為主題的前衛藝術品一樣,給人一種陰森可怕的印象。
「這個——是什麼東西啊?」
愛爾達嚴肅地看著霸道鋼造。
「果然……是鬼械神啊。從亞利桑那運來的,就是這個吧。」
旁邊的阿茲萊德低語道;愛爾達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了。
——果然,連這種東西也是這傢伙的朋友嗎。
說回來,這個奇怪的彷彿死了一樣的巨人,不知為何,和這個自稱為魔法師的阿茲萊德操縱的巨人「艾恩」有一種相似的感覺。反正,是同一類的東西吧。
「唔。小姐,給你介紹一下。」
對愛爾達的表情毫不在意,霸道鋼造向那骸骨重重地揮了一下手。
「這就是鬼械神『Demonbane』。」
隆——
工場里的空氣震顫著。
就像是回應霸道鋼造的呼喚般,那身軀抖動了。正在執行作業的工人們飛快地退開。
支撐著那巨體的鐵鏈和腳手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從巨人的心臟部位,一個汽缸一樣的東西向全身放出一股光波,直到四肢的末端才消失。
「活……是活的嗎?」
非科學的感想脫口而出;霸道鋼造不禁輕笑了。
「還不能算是活的呢。……他就是人類最後的希望、阿卡姆之子,這個世界的守護者——也是我的『目標』。無論是阿卡姆市還是霸道財閥,一切的一切,全是為了它而存在的。」
「「斬魔者」(Demonbane)嗎。名字倒是很勇壯呢。」
阿璐看著再度無力地垂下手足,被吊在那裡的巨人。
「不過,在工場里製造的鬼械神……還真奇特啊。」
從工場里的情況來看,這裡至少已經有好幾個月在進行同樣的工作了。本來通過「機神召喚」的術式就能在瞬間組合、術式一被解除就會當場分解的鬼械神,卻要花上幾個月——恐怕應該是幾年的時間,用物理的方式給組合起來,這種行為,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對於阿璐的疑問,霸道鋼造說道:
「Demonbane嚴格來說並不是以魔法造出的鬼械神(Deus Machina),而是模仿鬼械神造出的機械人偶(automaton)。雖然材料的製作有一部分需要用到鍊金術,但每一個零件都是由現實世界的物質構成的。而且,作為它的動力源的,就是安裝在胸部的『銀鑰守護神機關』。它會像機械一樣,源源不絕地從異界汲取能量——這是什麼意思,你明白吧?」
「咦?這、這是……」
突然被問到的愛爾達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不知所措;阿茲萊德代她回答。
「就是說……這台鬼械神並不需要施法者提供靈力就能活動。」
「對。當然控制機體還是需要魔法師的能力,但並不會損耗他的生命——毋寧說,還會補強他的生命。無論多少小時、多少天,理論上可以實現近乎永久的運作。」
「能永久運作的鬼械神……?」
阿璐的眉頭擰成一團。
「怎麼可能……那簡直就是跟神一樣了。要是這種東西確實存在的話,這個世界的常理就全被扭曲了。」
「世界已經開始扭曲了。」
霸道鋼造這樣說。
「《阿爾·阿吉夫》,難道你沒有注意到嗎。你們一直在阻止的『暗夜黎明團』的活動,只不過是世界規模的異變的一角而已。這幾十年間尤為明顯:各種怪事件頻發、不知多少個魔法社團在暗中活動、以及異形之眷屬的作惡——這些都是預兆啊。以後……大概也就是再過不到三十年的光景,世界就會出現決定性的變化。把現實世界和彼岸世界隔絕開來的牆壁將崩毀,解脫了枷鎖的混沌將蹂躪人間,『怪異的世紀』就從此開始了啊。」
「不用你廢話。為了阻止那種情況出現,我們不是一直在戰鬥嗎。」
「繼續著這不為人知的孤獨的戰鬥,燃燒自己的生命,拯救世界——嗎。真是高尚啊。」
霸道鋼造的話里充滿了嘲諷。
「如果能像現在一樣,也倒好了。但是,一個人類的力量終究是有其極限的。以低級神的眷族和從次元裂縫裡出現的那些傢伙作為對手還算可以,但是,如果直接面對「舊日支配者」⒀的話,恐怕人類的靈魂在那一瞬間就會被當場燒光吧。」
「那種事怎麼可能……」
「不光是那種事,我還知道更多呢。」
這時,在無言以對的阿璐身邊,阿茲萊德開口了。
「所以我要和魔導書訂立契約。」
「但是,擁有那麼貴重的才能的魔法師要是隨隨便便死了,豈不就毫無意義了?」
「你說什麼……!? 」
阿璐那翡翠色的眼眸里,出現了一線凶光。
「不用多說了。你們的鬼械神『艾恩』,在這之前,連一百年的戰鬥都堅持不下來。如今我們需要的,是能在永無止境的戰爭中一直戰鬥下去的,無敵的、不滅的人造之神啊。」
「哼,口氣倒不小。」
阿璐指向Demonbane。
「憑這贗品就想做到這些嗎?」
「是還在偽造中的贗品啊。」
霸道鋼造繼續說道。
「說到底,鬼械神並不是為人類而製造的。它們的本質,是把非人間的理論在人間顯現,而施法者為了適應它,必須要讓自己也化成非人的存在,於是他就會承受沉重的負擔,最後把生命消耗殆盡而死。即使你和艾恩也是一樣。但是Demonbane不同;它是這世界上唯一的,為人類而製造的鬼械神。」
「哼,那又如何——」
「——太棒了呀!」
一直聽著這些神神怪怪的交談的愛爾達,突然拍了一下手。
「也就是說,這個巨人的使命,就是跟我們以前遇到過的那些怪物和怪事對抗,把它們全部驅逐,是這樣吧?」
愛爾達叉腰看著那鋼鐵的巨體。
——以機械的力量毀滅魔道的「科學之巨人」。這麼想來的話,剛才那怪異的第一印象就變得薄弱了,現在她覺得這有生命的巨大骨骼實在是值得信賴的東西。再加上能把那個自稱為魔法師的傢伙所開的,怎麼看都像是騙人的飛空巨人在技術上重現,而且更有可能是超過那東西的力量——光憑這一點,就已經是棒透了。
「哼哼……別人是絕對想不到的,這張有著像骸骨一樣的臉的傢伙,其實是一個俊男呢。啊,由霸道先生你所驅動的這智慧之巨人,不管是恐龍也好魔法師也好,全都咚梆一下被幹掉的景象,已經在我眼前浮現出來了呀!」
阿茲萊德無視氣息凌亂,交握雙手,一個人自言自語著、什麼都聽不進去的愛爾達,轉向霸道鋼造。
「就算這台鬼械神真象你說的那樣,跟我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只為我自己而戰。」
「關係大了,阿茲萊德。與魔物戰鬥是你的使命,而這就是你完成使命的唯一手段。這樣,你所選擇的道路只能有一條。」
霸道鋼造背對Demonbane,雙手大大地張開。
「讓我們一起來守護這『神之胎盤』,阿卡姆市……然後,乘著完成的Demonbane戰鬥!」
「啊?」
「你想要……」
愛爾達和阿璐同時叫出聲來;阿茲萊德沒說什麼,但依然掩藏不住那驚訝的神情。
「Demonbane需要由魔法師來操縱。而操縱者的能力當然是越強越好。這樣的話,除了『《死靈之書》之主』以外,再沒有別的選擇了。」
霸道鋼造正面看著阿茲萊德,表情非常認真。
「阿茲萊德,世界就由你來守護了。」
「不。」
阿茲萊德當即回絕。
「我不想和你一起戰鬥。」
「為什麼呢?是為了自己的復仇嗎?」
霸道鋼造皺起眉頭。
「但是,你再這麼下去,力量用不長的。你應該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我不喜歡你的做法。就是這樣。」
這麼說著,阿茲萊德看了看愛爾達。
「干、幹嘛啊?」
阿茲萊德沒有回答她。
「戲演完了吧……我走了。」
這麼說著,他轉過身去。
在那穿著禮服的身形後小跑著跟上去的阿璐,啪地一下變回紙頁,以魔導書的形態收回到亞斯拉德手中。
霸道鋼造稍稍向亞米塔奇示意。他點了點頭,追向阿茲萊德。
「讓我帶您到地面上去吧。」
回望著Demonbane,直到阿茲萊德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霸道鋼造才嘆出一口氣。在那一瞬間,他的肩膀似乎無奈地垂了一下。
「……真是的,在想什麼啊,那傢伙!」
面對阿茲萊德離去的門口,氣呼呼地望著他消失的愛爾達,用鼻子哼了一下。
「霸道先生,對那個連這麼好的機會都推掉的傢伙,不必在意呀!看我奧古斯特·愛爾達·德雷斯把那本《鋼之巨人——霸道鋼造令人驚訝的使命(暫定名)》出版、公之於眾後,全世界就都會理解您的做法,毫不吝惜地來協助您了。就是這樣,對……魔法師?什麼啊,幾百個幾千個的,要多少有多少,也都會聚集過來呀!」
「不……他說得有道理。」
「對,對,是這樣。說到底那就是個不合群還愛擺架子的傢伙,肯定是特愛擺臭架子的人沒錯。什~么『我不喜歡你的做法』呀,真是的,那個像烏鴉一樣的奇怪傢伙要是碰過一下這個又大又強(如果習慣了的話)又帥氣的Demonbane——咦,您剛才是說『他說得有道理』嗎?」
「其實,我的做法的確有問題。需要反省啊。」
霸道鋼造背對著她,撓撓腦袋,然後再度看向Demonbane。
「小姐呀,採訪到此為止了。你回倫敦去吧。」
「……啊?」
當夕陽西下的時候,雨滴也開始落到地上。
在雨霧和黑暗的同時作用下,急速朦朧下來的景象中,能看到人們開始快速奔跑,商店正在準備關門,有幾條街上的瓦斯燈已經點亮,密斯卡托尼克河上的水閘正在調整流量……這一切行動複雜地結合起來,使都市的靈相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統合著氣候、時刻、星象,以及其它種種的要素,整座城市時刻在靈界領域的方面作著最高等級的防備。原來如此——只就這一點來說,霸道鋼造所言確是事實。
俯瞰著下方的大街,阿茲萊德在感嘆的同時,對於為了讓他確認這個而把他安排在賓館最上層的霸道鋼造的作為,不禁嘆服。
(霸道鋼造的請求……那也並不壞,不是嗎?)
他懷中的《阿爾·阿吉夫》開言說道。
(那個叫「Demonbane」的東西……贗品是贗品,但它的力量的確和真正的鬼械神沒有差別。而且,也不用懷疑霸道鋼造及他部下的能力。)
「那跟我沒關係吧。」
(我也和那傢伙合不來。但是,你需要有人在你背後守護著呀。)
「總是打算要別人來守護的話,就沒法去守護別人了。」
(……你過於在乎別人的感受了。)
阿璐苦澀地告誡道。
(我也並不希望把外人給卷進去。但是,魔法之力本身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把這非屬自然之力一己承擔下來的話,你會比別人先撐不住的。)
「《阿爾·阿吉夫》,你管得未免太多了。」
阿茲萊德沉靜地說:
「我要找到拉亞爾·羅弗蒂,宰了那傢伙。只是如此而已。對別的事情我沒有興趣。」
(只是如此嗎?)
結束了對話,阿璐沉默下來。
阿茲萊德從窗前回到桌邊,把燈點亮。
在桌子上攤開的,是亞米塔奇的「特殊資料室」收集來的,關於魔法師拉亞爾·羅弗蒂的資料。那裡面的內容既有阿茲萊德已經知道的,也有他花了多年卻只得到隻言片語的情報的全部部分,而且這些資料更是被整理成了體系;霸道財閥的組織力確實很強大。
——在分別的時候,把這些資料交到阿茲萊德手上,亞米塔奇說道:
「霸道先生有話要帶給你。『時間不多了,趕緊把雜務都了結一下吧。』就是這樣。」
阿茲萊德無言地點頭,把資料接過來。但是,這是在說自己完成復仇的時間嗎?為什麼會知道——假設他說的是這個——?想不出來。
他的目光停留在打開的書頁上。
那是在發現「馬瑙斯神像」的地方進行調查時找到的,某名學者的日記。
日記
一八八×年 七月三日——
自馬瑙斯出發,沿亞馬遜河的支流上溯,經過很遠的路途,我們終於到達了被當地人稱為「神哮之森」的地方。正如其名,大概是因為風洞還是什麼自然現象,在這裡總是會聽到一種彷彿低聲呢喃一樣的聲音。
我是以與當地人交流的專家的身份加入考察隊的。據我所知,還沒有人曾踏足過這片森林。
從馬瑙斯雇來的嚮導,一群混血的當地人,對這片土地抱持著難以言說的畏懼。信仰天主教的他們,竟然還說「這片森林裡有別的神在」這樣的話。
這次考察之行的主導者拉亞爾·羅弗蒂老師對他的態度嗤之以鼻,說他「迷信」,——還說「不管是聖經里的神,還是土著信奉的神,這些全都是迷信而已」。他屬於一個叫做「暗夜黎明團」的社團,是個持無神論的神秘主義者。
七月七日——
「就算再往前走,也不會有什麼收穫了。」
還是回去吧——我的建議被羅弗蒂老師駁回了。他好象一直確信在這裡有著什麼東西。
黃昏降臨了,在遠方的森林中可以看見巨大的獸影。嚮導們都露出十分不安的樣子。
七月九日——
半夜,有什麼東西襲擊了帳篷,我們失去了三名嚮導和大半的行李。
在被啃得亂七八糟的屍體周圍,是巨大的足跡,看起來像鱷魚的腳印。
那天,剩下的嚮導們也全都逃回去了。
不,還有一個名叫埃斯提瓦恩的年輕嚮導留了下來。他的西班牙語和英語都很好,因此很受我和羅弗蒂老師重視。再加上這人總喜歡說「我是神的選民」這種口頭禪,所以他的同伴們都很討厭他,拋下他逃走了。
「沒什麼好後悔的啦。我是神的選民嘛。」
就在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依然掛著不滿的表情。同時混合了自卑和自大的這種神情,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七月十一日——
僅剩三人的考察隊,一邊節省食物一邊繼續向森林深處前進。
夜裡必須要換班維持篝火,緊張加上連續的睡眠不足,我這已過五十的身體真是吃不消了。
雖然這麼說,可羅弗蒂老師起碼比我還年長十歲。就連年輕的埃斯提瓦恩都開始累了,他的精力卻像用不完一樣,而且,對於在森林裡前進的路線也沒有絲毫迷惑。
正午,有一隻直立步行的鱷魚——不,就象是從化石復原的肉食恐龍那樣的生物,在我們面前僅僅十幾米的地方走著。
我們緊握手槍,屏息潛伏。它大概是沒注意到我們吧,或者是肚子不餓吧,就這麼走了過去。撿了條命啊。
七月十二日——
與未知的部落遭遇——在這樣的地方也有人類居住,著實令人驚訝!
不過……他們是否和我們屬於同一種「人類」呢?我覺得不像。粗壯的身材、黑檀色的皮膚。彷彿綜合了類人猿和爬行類特徵的,無毛的頭部。這大概就是持進化論的人所說的「失落的鏈環」那樣的種族吧。
他們只會幾種單調的發音,拖著像唱歌一樣的語尾。沒有任何語言。用肢體動作和手勢弄清了我們的意圖之後,他們對我們極其友好,還給我們提供了食物和暫時的住所。
羅弗蒂老師說:
「要是教會他們說話,大概會很好使喚吧。」
這種就像是要訓練動物一樣的口吻,令我不由得感到厭惡。但這份傲慢正是他性格上的長處;由此而來的行動力,以及他的個人魅力都出於此。在這片人跡未踏——不好意思,已經有住人了——的土地上,這種資質不可說不重要。
七月十五日——
昨天,埃斯提瓦恩不見了。我們拚命地找,一直找到天黑還不見蹤影;今天早上,發現了他被啃爛的屍體。大概是豹子之類的動物乾的吧;不過,很奇怪,屍體的頭部卻不見了。
當地人沒有埋葬死人的習慣。遵照羅弗蒂的指示,他們在集落外面挖了個坑,把屍體——殘骸——給埋了。
雖然發生了這樣令人痛心的事,但和當地人之間的交流卻獲得了很大進展。前天羅弗蒂老師還嘲諷他們是未開化的部族呢,現在大概不道歉不成了吧。這些人跟我們從用動作手勢交流到用語言交流,只用了短短几天時間。現在,他們已經能熟練地掌握初步的英語了。
他們的智力恐怕是很高吧——我興奮地說著;羅弗蒂老師只是露出難解的笑容。
「什麼啊,只不過是在飼料上下了點工夫罷了。」——他這麼說道。
用新學到的語言,他們稱自己為「扎維亞之僕從」。
「扎維亞」(Zs-awia)是他們信奉的神的名字。嚴格來說,這個名字的發音應該像他們一樣,用從齒間和嗓子里發出的一系列複雜的聲音複合而成(我模仿不出來)。為了簡便,就叫「扎維亞」好了。
「吾等……是……扎維亞神……的……選民。」
「選民」。
他們說出的話,就像是已死的埃斯提瓦恩親自教給他們的一樣;他們甚至連埃斯提瓦恩的口頭禪都掛在嘴上了。
七月十八日——
「僕從」們在和羅弗蒂老師談了些什麼之後,就把我們帶到一座建築之內。
那是一座極簡樸也極宏壯的神殿。在中央的祭壇周圍,是排成圓形的、約兩米高的石頭圓柱。我為這個發現而興奮不已;但羅弗蒂老師只是冷笑著瞥了一眼。
「果然,是『滴落之暗』的神殿啊。」
他竟知道這神殿的事。——不過,「僕從」們在其中崇拜的這座神殿,對身為神秘學者的他來說大概已經尋找了很久,這次探險的目的大概也就在此。這麼說來,我們已經取得莫大的成功了。
「讓他們帶路,我們就能回馬瑙斯去了。」
我這麼提議道。但是——
「然後,你想找人去抓個『僕從』,裝在籠子里運回本國去,是吧?」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要說我心裡沒有這種想法,那就是撒謊了。不管是裝籠子還是怎麼樣,把這種無論在民族學、考古學還是語言學上都是大發現的「活體」運回本國的話——
利己的功名心被被看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這時羅弗蒂老師又開口了。
「現在還要做一些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
「總有一天,是要回到人類的世界去的。——但是,並不是作為奴隸,而是作為支配者啊。」
隨著那刻薄的冷笑,我感覺到一種邪惡的氣息,於是就沒有再說什麼。
七月二十四日——
羅弗蒂老師對「僕從」們的影響力正在迅速上升。
他們本來就有一種順從精神——羅弗蒂老師稱為「奴隸根性」,這跟宗教性的信仰及侍奉精神很接近——所以,會自然而然地服從強力者的意志。
不止如此,羅弗蒂老師還進入神殿——他們舉行重要的宗教儀式的地方,積極地領導祭祀。
不會觸犯到他們的忌諱嗎——對我的擔心,他只是嗤之以鼻。
「什麼啊,我了解的比他們可多多了」——這樣說道。
「——Ia! Ia! 羅弗蒂!」
圍在原始的石造祭壇周圍,「僕從」們狂熱地呼喚著羅弗蒂老師的名字。戴著華麗的羽飾、站在祭壇前的羅弗蒂老師,簡直就像是他們的神一樣。
七月三十日——
羅弗蒂老師死了。
就在舉行儀式的時候,他被亢奮的「僕從」的大群給吞沒了——根本無法阻止——,只能遠遠地看著他被弄死。真悲哀啊,一個異鄉的祭司一下子變成祭壇上的犧牲,就這麼結束了。
之後,在埋葬之前(真是諷刺,這習慣也是羅弗蒂教給他們的),我看了一眼屍體。羅弗蒂老師臉上那一抹傲慢的冷笑,再也不會出現了;他的表情為死前的恐怖和驚愕所凝固,而在腦袋的側面,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天哪,這是什麼啊!腦子被一點不剩地全挖出來了!
「為什麼要殺了他啊!」
我抓住一個「僕從」追問;結果只得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回答。
「羅弗蒂,sha le。『僕從』,bu hui si。羅弗蒂,bu hui si。」
「你們不是很尊敬羅弗蒂的嗎?」
「羅弗蒂,zun jing……Ia!」
那一瞬間,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怖。那種可怕的感覺,是人在面對和自己完全異樣的生物時,本能性的警戒之心吧。
這些「僕從」雖然和我們一樣五體俱全,但在那軀殼中的靈魂,卻是與人類完全不同的。
現在,我是這裡唯一的人類了。
如今最好盡量避免和「僕從」們的接觸(至少,它們對我還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但周圍全是無盡的密林。我差不多要放棄回到文明世界去的希望了。不知哪天,我的腦漿也會像那樣被它們挖出去獻祭的吧。
八月一日——
羅弗蒂老師在我面前出現了。
他看著驚愕的我,露出和以前一樣的那種傲慢表情——不,現在在那表情里,有了一種和那些「僕從」們一樣的感覺。
「你不是死了嗎?我明明看見你的屍體了呀!」
「我復活啦——蒙神力之賜。」
羅弗蒂老師很平靜地答道。從他口中說出「神」這個字時,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感覺。
「你……要信神了嗎?」
「不是高居雲端被人指指點點的,那種有名無實的神。」他說,「而是住在這裡的地下的,真正擁有力量的神。」
他笑了。那是使我感到毛骨悚然的,不祥的笑容。
八月九日——
至少,它們並不能算是邪惡的生物——不能以人類的善惡觀來衡量它們的行為。在這片密林之中,與世隔絕之地,它們只是遵從它們的價值觀而生存著。
然而,現在「邪惡」已經降臨到這片土地上了。
在羅弗蒂老師的指示下,這幾天來祭祀的狂熱程度與日俱增。羅弗蒂像野獸一樣四肢著地、兇猛地吼叫,或者高高跳起、模仿怪異的鳥鳴,這樣的他,已經不象一個人類了。
這一天——在神殿的儀式達到癲狂的頂峰時,可怕的供品被運了進來。
乍一看,那是一大堆腐爛的水果。
但是,並不是那樣。
那些都是「腦袋」。有豹的、鱷魚的、蟒蛇的、還有不知多少種恐龍的——在這附近棲息的種種大型動物的腦袋,在車上堆積如山,運到了神殿里。
接下來,令人作嘔的光景呈現在我眼前。它們各自拿過一個腦袋,用銳利的牙齒嗑開頭蓋骨,就開始呼嚕呼嚕地喝起裡面的腦漿。
然後,更令人震驚的、簡直是如噩夢一般的現象出現了。它們各自的肉體,開始產生了奇怪的變化。骨骼的形狀改變,肌肉開始膨脹——一個一個,都變成了不同的生物。吃了豹頭的就變成豹,吃了鱷魚頭的就變成鱷魚,——換句話說,它們吃下那生物的腦髓,就取代它,成為它那樣的存在了!
它們的神祗「扎維亞」,從地下發出了吼聲。宛如焦油之海一般,無數黑色的野獸,一面蠕動一面應和著。
以我大致的理解,大概這些「僕從」其實是和它們的神一起被束縛在這塊土地上。它們擁有力量,但卻沒有與之相應的智慧,所以無法解脫。
就在這時,拉亞爾·羅弗蒂出現了。
在他強大的意志指揮下,崇拜邪神的儀式正在進行。
當這儀式結束之後,它們的神就會得到解放,它們自己也將自由。無形的監牢將開放,瘋狂野獸的大群——不,是比那更恐怖的、災難的化身,可以說是人類之天敵的東西,就會蜂擁到我們的世界上。
那個時候,這個世界就可以說是結束了。
啊,只是因為一個人的行動,人類的時代就要終結了嗎。
八月十五日——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恐怖攫住了我——但是,我仍然要寫下去。
趁著他們不注意的時候,我把祭壇上的神像給偷出來了。
這尊神像,就是那禁忌的「扎維亞」崇拜儀式的核心。沒有了神像,儀式就不可能進行。就算毀滅的終結終會到來,但在那之前,能盡量把時間推遲一下也好——在混亂的頭腦中,我所想的只是這件事而已。
還沒跑多遠,「僕從」們就發現神像已經不在,於是可怕的追擊就開始了。類人猿、豹、蟒蛇、肉食恐龍——成百上千的野獸的大群,向我追過來了!
一切都彷彿是在夢裡一樣。我奔跑著穿過密林,只管向前跑著——也不知是用了什麼辦法,經過了什麼地方,等到我恢複意識的時候,已經倒在馬瑙斯城外了。
以遇難者的身份,我來到了作為這次考察之行出發點的旅館。旅館老闆對我的樣子和我曾經付過的錢還有印象,於是爽快地答應在我寫信回國求助的時間裡,給我一個房間。
現在,在旅館的房間里,我寫出了這篇——恐怕是最後的——日記。不管這些文字能被誰看到,我都懇請你千萬注意那潛藏在密林里的危險。
神像被藏在別的地方。具體的地點當然不能在這裡寫出來。
而且,就算我再回去,也是找不到了。
回想起來——為什麼已經算是一個老人的我,還抱著小孩子大小的石像,能在密林里狂奔上幾十公里呢。為什麼,我能逃脫那些獸人恐怖的追擊呢。還有,為什麼我現在握著鋼筆的指尖,會現出烏黑的顏色呢。
我覺得,我很快就不會再是我了。
風聲從遠方傳來,我聽到了如歌唱般的低語。如今我已經理解那話語的意義了。那是呼喚的聲音。它們在呼喚逃走的同伴回來。它們總有一天,會使黑暗的時代降臨到這個世界上——
亞米塔奇的附記:
上述日記繫於馬瑙斯一家歷史悠久的旅館「大睡蓮」的店主手中獲得,推測是人類學家愛德華·摩爾根教授⒁最後遺留下來的記錄。
「大睡蓮」的店主還提到,上一代店主有個外號叫「鱷魚大叔」。——之所以會有這個外號,是因為他每次喝醉之後都會不斷地說一些關於「吃人鱷魚」的怪話。
他總是說:「那個時候我看見了,一頭全黑的鱷魚從學者先生的房間里溜出來,我真的看見了」;還有,「鱷魚穿著學者先生的衣服,還用兩隻後腳啪嗒啪嗒地走路呢」……
阿茲萊德把資料放回桌上。
霸道財閥搜集的這些資料,只是證實了阿茲萊德自己所知的情報,並沒有提供新的線索。並不能否定霸道的情報網的能力,但羅弗蒂這個人身上確實有一些不能用理性之網捕捉的因素。
這五年來,阿茲萊德一刻不停地追逐著拉亞爾·羅弗蒂。捕捉著消失在黑暗裡的氣息、沿著小巷裡留下來的足跡、有好幾次也曾和他面對面——但是,羅弗蒂卻總是能從阿茲萊德的手中跑掉,留下嘲笑後逃走。就像是在手裡抓了一把柏油一樣,抓也抓不住,但卻總是在手上留下一些擦不掉的粘糊東西。
——而且,拉亞爾·羅弗蒂到底是什麼人呢。
是得到了邪神力量的老魔法師呢,還是被不知名的魔物附了身呢。或者,上述二者哪個都不是,根本就是不知真身為何的怪物呢。對他知道得越多,就越看不透他的本來面目。
要是那麼說的話,自己不也是一樣?阿茲萊德將自己變成復仇的機械,追逐著羅弗蒂。到現在,以前那個真正的自己到底還剩下多少呢。也許,「真正的自己」從最初開始就已經不存在了吧——他這麼想著。
阿茲萊德感受著體內蠶食自己的空虛,閉上眼睛。和虛無的精神共振的,阿卡姆市那充滿活力的氣息;以人的力量擊退魔物的城市。那樣的話,在這裡的自己,就算不是怨靈,至少也已經能算是「活死人」之類了。
——現在,還需要繼續留在這座城市裡嗎……
霸道鋼造所造的,巨大的潘多拉之盒——這座阿卡姆市,他們根本進不來,但羅弗蒂為了得到「馬瑙斯神像」,是不會放棄打這裡的主意的。這樣,自己也能得到再次與他交手的機會吧。
遊戲的主導權,還沒有完全掌握在霸道鋼造手裡呀。
自己是絕對不喜歡,而且現在也還沒到不利用那力量就不行的時候。
從阿卡姆出發的夜間列車,正向紐約的方向南下。從那裡搭汽船去利物浦,然後再坐火車回倫敦——半年以上的大旅程,歸途只需要三天就能結束了。
愛爾達她們被安排到頭等車廂。這裡比霸道鋼造的專用列車還要寬廣、舒適,但總是不能擺脫那種低沉的氣氛。
「特別的旅程」,已經結束了。
——「暗夜黎明團」搜集情報的能力簡直連菜鳥都不如。如果混在普通旅客里的話,它們就什麼都做不了吧。霸道鋼造是這麼判斷的。
「魔法師拉亞爾·羅弗蒂——他根本沒有給部下什麼助益啊。」
在地下工廠的時候,他曾這麼說。
「事實上,可稱為敵人的只有羅弗蒂一人而已。餘下的都是傀儡或奴隸,沒有羅弗蒂的指示就連個鞋帶都系不好的傢伙。而羅弗蒂本人,至少直到現在,都只是把我作為目標。——就是說,因為他要關注霸道鋼造,所以你遭遇危險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了。」
霸道鋼造拍拍愛爾達的肩。
「回倫敦去吧。以後不要再對那些怪異之事這麼熱中了。……什麼事也沒有,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好。」
「嗯。不過,那個……但是,為什麼要這麼急啊?」
「你沒利用價值了。」
愛爾達驚訝地看著那如鋼鐵般的身形。
「在Demonbane分解運到阿卡姆的這半年中,我得把羅弗蒂引開,為此需要利用『《死靈之書》之主』來當護衛。你以為那個難對付的男人,為什麼會隨我所想來幫忙呢?」
「這……為啥?」
「因為你啊。」
露出自嘲的表情,霸道鋼造笑了。
「那傢伙,其實內心深處是很有意思的。他非常不想把一般人卷進那黑暗的世界裡。所以我讓你和我同行,期望著他能發揮那種騎士精神。他是為了保護什麼都不知道的你而戰——實際上就是這樣——,你只不過是我引那傢伙上鉤的餌罷了。」
「……什麼……」
「我還賭著一件事,想看他願不願意開Demonbane;可到底也只是一廂情願而已啊……不過,算了。反正,他的任務已經完了。你也是一樣啊。」
這麼說著,霸道鋼造聳聳肩。
「那麼,小姐,讓克魯佛特帶你在阿卡姆市內玩幾天,怎麼樣啊?」
「沒有那個必要。」
努力保持鎮定,愛爾達答道。
「我、我得早點回去,為《鋼之巨人(暫定名)》的出版作準備……」
「啊,不好意思,那本書呢,是不能讓你出版的。」
「咦?」
「我的這些行動,其中有很多是屬於極秘密的部分。你的原稿我要買下來。」
「這……但是……怎麼能這樣!」
愛爾達幾乎是乞求地望著霸道鋼造。
「那,霸道先生,難道說,你一開始答應好的那些都是……?」
霸道鋼造沒有回答。那就是答案。
愛爾達沮喪地垂下雙肩。
「……我明白了……但是,還有一句話,我一定要說……」
突然抬起漲紅的臉,愛爾達的手結結實實地摑在霸道鋼造的臉上。
「我真的是很鄙視你呀!」
沒有絲毫的動搖,霸道鋼造俯視著愛爾達。那樣子,宛如一尊冰冷而沉重的鋼鐵塑像。
「——消點氣了吧。」
只說了這一句,他背轉向她。
「那你就走吧。我很忙。」
——現在。
「那個人真是一位『巨人』啊。」
讓自己的身體隨列車搖晃,在床上用毯子蒙著頭,愛爾達這麼說著。
「所以,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對他來說簡直就像螞蟻一樣,就是踩死也不會注意到的。啊,我難過得心都要碎了。不不,心真的碎掉,就這麼死了也好;我的靈魂被如此地踐踏之後,就只剩下這個軀殼在苟延殘喘了,這是何等殘酷的事啊。喂,妮亞拉,你不這麼認為嗎?」
「是啊是啊,大概就是這樣呢。」
「但是,要是就這麼憤恨而死的話,就是我作為新聞記者的敗北啊。總有一天,我會把關於霸道鋼造、阿卡姆市和那『科學之巨人』的一切都寫出來,寫成國際性的暢銷書呀。」
「好啊好啊。不過呢,霸道先生討厭的東西,恐怕不會順順利利地擺在書店裡吧。」
「那麼,就印成傳單,到處去散發呀!」
「啊呀,『印出漂漂亮亮的精裝書來』這話要作廢了嗎?」
愛爾達的腦袋一下子從那團毯子里冒出來。
「別搞錯了!我的報道是為了公眾的利益……討厭啊!」
愛爾達再度把頭蒙回到毯子里;妮亞拉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是啊是啊,公眾的利益也是非常重要的呢。」
「嗚~~~」
愛爾達沉默片刻。只能聽到列車行駛的聲響震動在包廂中。
過了一會,從毯子中伸出一隻纖白的手,握住了那黑色的手掌。
「喂……妮亞拉,你是站在我這邊的吧?是吧?」
「那當然。」
「你不會騙我,然後不知什麼時候就不在我身邊了吧?」
「我不會喲。」
「……約好了哦?」
「嗯,約好了哦。」
「真的真的……約好了哦……」
很快,就這麼握著妮亞拉的手,愛爾達開始發出輕輕的鼾聲。
——和往常一樣,又做了那個夢。
在愛爾達心中的地圖上,那裡是被永遠無法抹去的血跡染紅的地方。
那是一個在倫敦罕見的悶熱夜晚。陰雲低垂,空氣中滿是預示著大雨的潮濕氣息。
父女二人剛從劇院回來——愛爾達抓著父親的大手,在無月的黑暗夜路上,唱著歡樂的歌。
「「冰淇淋!冰淇淋!再不快吃就要化了哦!」」
「……噓。」
父親用手指按住嘴唇,輕輕地說著。
「安靜一下吧。街上的人都已經睡覺了。」
愛爾達縮了縮身體,立刻用手把自己的嘴捂上。
不過,在手下面,還在偷偷唱著:
「…………冰、淇、淋…………」
這時,一個黑影從前方竄出。
黑暗之中,浮現出一張平板的白臉。
隱藏在那白色里的五官,則露出令人恐怖的笑容。
愛爾達尖叫起來。
就像是要把她的聲音刺透一樣,一道亮光直飛過來,被父親的身體吸入。
白臉的怪物轉過身去,逃進黑暗之中。
那是一個悶熱的夜晚。
從落在石板地上的紙袋中,融化的冰淇淋流了出來。
父親的身體里,則嚇人地流出了大量的血。
在他心臟的位置,插著一把小刀。
白色的冰淇淋混著鮮紅的血液,漸漸流入石板路的縫隙之中。
「爸爸?! 」
小小的愛爾達,雙手拚命搖著父親的身體。
「爸爸……爸爸!!」
根本不能理解眼前的事情,只是在那裡哭著,叫著。
……但是,愛爾達很清楚。
長大了的愛爾達,知道了一切。
那並不是「怪物」。是總在公園前面,愛爾達也見過他翻跟頭豎蜻蜓的,扮演小丑的賣藝人。
在那天之前,他有好幾天都沒什麼收入,連給有病的孩子買葯和麵包的錢也沒有了。那天直到夕陽西下,給小丑賞錢的人更是一個都沒有。於是他就給自己化妝好,在街道的角落裡躲到晚上——
——要是拿刀威脅一下有錢的老爺,大概能要到點小錢吧。
在把這種想不開的行為付諸實施的時候,被女孩的尖叫一嚇,手就不聽使喚地捅過去了。
愛爾達很清楚。
殺死自己父親的,不是什麼「怪物」,但也不是一個普通的窮漢。那元兇,是侵蝕著社會的貧困,以及盤踞在街道各處的黑暗。
如果,那一天和那人相遇的時候,能有一盞路燈的話——
那個男人注意到了那位富裕的紳士,還有他身邊那位似曾相識的少女。
「呀,這位叔叔!」
少女也注意到了他,招著手跑了過去。
「爸爸,爸爸,這個人很厲害哦!喂,叔叔,求你再像以前那樣,翻幾個跟頭給爸爸看看吧!」
他那憔悴的臉上努力地露出微笑,滿足了女孩的要求。善良的德雷斯爵士眼見他的貧困,給了他一個索維林金幣⒃作為豎蜻蜓的賞金。而且,小小的愛爾達也把自己的冰淇淋讓給了那個患病的孩子。
女兒尊敬父親,父親以女兒而自豪,小丑對他們父女二人抱著深深的感激,各自懷著溫暖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
留在那裡的,只有一盞路燈。
然而,「現在」——
她蹲在石板路上,搖晃著父親的身體。
天上的雲更加低沉,帶著水氣的風開始颳了起來。
在夜暗裡,被聳立的房屋包圍,少女孤身一人,確實地觸摸著真正的「死亡」。
那小小的身形,漸漸沒入夜暗之中。
(現在我來了!)
愛爾達無聲地大叫著。
(我要把這裡……照亮!)
身穿電動服,背上蓄電池和弧光燈——
全身上下的電動機低鳴著,藉助氣球的浮力高高躍起,在風中滑翔。
但是——儘管拚命地跑啊跑啊,和「那個地方」之間的距離卻絲毫沒有縮短。甚至,自己越是跑,那個地方就越來越遠了。
(現在我來了……我……我……)
面對在黑暗浮現的,少女那纖薄的背,愛爾達拚命伸出手去。
可那手也是怎麼都夠不著。
很快,頭盔的窺視窗就被水霧籠罩,從額頭流下的汗水也進到了眼睛裡。
熱啊。
喘不上來氣啊。
愛爾達像風箱一樣喘著,儘可能大口地吸進越來越稀薄的空氣。
四肢已經麻痹了。腳上的感覺就像是踩著棉花一樣。
在炎熱和缺氧的朦朧中,愛爾達仍然用最後的力氣前進著。
但是,呼吸已經——
「我受不了啦——快把頭盔摘下來!」
愛爾達把蒙在頭上的毯子拽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呼、呼…………咦?」
大汗淋漓的臉龐,觸到了冰涼的空氣。因為頭上蒙著毯子,所以才夢見自己窒息了吧。
包廂里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哐鐺哐鐺地,火車的震動通過床鋪,傳到自己身上。
愛爾達緩緩地做著深呼吸。
「妮亞拉……把燈點起來。」
她向黑暗中叫著。
但是,沒有回答。
「……妮亞拉?」
愛爾達凝神諦聽。只能聽見火車的聲音,而且,也感覺不到包廂里有人的體溫。
有什麼要做的事,從包廂里出去了吧……但是,這大半夜的……
愛爾達拿毯子裹住身體,全身都縮了進去。還是怕黑啊。
「妮亞拉……你不在嗎?」
在黑暗中潛藏著什麼東西——如果在燈光下,就可以說「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這樣一帶而過的——帶著稍微責備的口吻,愛爾達喊著。
這時——
(在啊在啊,小姐。)
從黑暗之中,傳來了妮亞拉的迴音。是因為在外面走廊里的緣故吧,很奇妙地,那聲音的源頭好象是在很遠的地方。
「咳……在的話就趕緊回話啊……」
放鬆地呼出一口氣,聽到這回答,愛爾達就安心了一半。
妮亞拉苦笑著說:
(我稍微出去一下了呢。)
「……去哪了?」
(去聯繫別人來迎接你啊。)
「『迎接』……?」
這次回倫敦並不張揚,是混在一般旅客中回去的。霸道財閥也沒有派人來送,更不可能來接;——而且,在奔馳著的列車裡,到哪去叫人來迎接啊?
一邊想著,愛爾達又對她喊道:
「不管怎麼說,你不進來嗎……」
此時,月光從窗外照入包廂。和愛爾達想像的不同,妮亞拉聲音傳來的方向,並不是走廊那邊。
愛爾達一直在對著車窗說話。
「妮亞拉!? 」
她跑到窗前,把車窗打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在月光下,幾十隻肉食恐龍正和列車並排奔跑著。上空還能看見數只翼龍的身影;在那之中,還有一個展開深紅色翅膀飛翔的,女人的身形。
但是,這幅圖象比起那惡夢般的光景,還有很大的距離。
那是一隻僅一步就能跨出相當於列車全長距離的巨大怪物,它正移動著那三條如巨柱般的長腿,以難以想像的速度飛快行走著。長著鉤爪的手臂在身上不斷伸縮,如觸手般的長脖子高高立向天空——那如象鼻一樣的脖子,接近了愛爾達所在的車窗;在脖子的頂端,一張頭髮長長、戴著眼鏡的人臉靠了過來。是一張黑皮膚的女人的臉。
「來,跟迎接你的人見見面吧,小姐。」
這麼說著,那個東西微笑了。
「……那孩子大概已經到紐約了吧。」
在辦公室里翻看著一疊厚厚的紙,霸道鋼造喃喃自語。
克魯佛特把一杯咖啡放到他面前。
「您要是這樣擔心的話,至少送她到半路上,不好嗎?」
「跟我在一起的話,她不知會遭到什麼危險。而且……」
他趕緊加上一句。
「……我還要忙別的事呢。」
克魯佛特只是稍微挑了一下眉毛。
「——這些稿件就是最需要您忙的啊?」
那隻獨眼的視線,落在霸道鋼造手中的紙上。霸道鋼造苦笑了一下,把那疊紙——從愛爾達那裡拿來的原稿——扔到桌子上。
「這太誇張了。把我寫得跟個英雄或半神似的;那位小姐現在一定很失望吧。」
「不過,老爺你被叫做英雄,也是當之無愧的。」
「別這麼說。我是個無能的人。二十多年前,在一場大決戰中,我曾是失敗的一方啊。」(這是在呼應《Demonbane》原作中瑠璃線的結尾情節。玩過原作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以在下的經驗而言——」
克魯佛特把雙拳舉到胸前。
「被打倒而還能不屈不撓地站起來的人,是無論如何都談不上『失敗』的。」
「哼,話是這麼說。但是對我而言,可是恨不得乾脆就那樣一直躺在地上算了。」
霸道鋼造的話,被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了。
(——不行不行,那樣不行。霸道先生,你不再努力點,是絕對不行的。)
「是誰?! 」
霸道鋼造大喊起來;克魯佛特立刻擺出迎戰的架勢。
「哎呀哎呀,不要那麼大聲嘛……」
本來應該是上了鎖的門被打開了,進來的是一個皮膚黝黑、戴著眼鏡的,大約三十歲上下的女人——
「妮亞拉?你不是跟愛爾達小姐在一起的嗎……」
「等等,克魯佛特!」
向妮亞拉靠近一步的克魯佛特被霸道鋼造制止了;他從抽屜中拿出一把手槍,指向妮亞拉。
「噯,的確直到剛才還是在一起的呢。」
在霸道鋼造可怕的氣勢面前,妮亞拉吊起一隻嘴角笑了。那是不可能屬於人類的笑容。
「我明白了……原來是你啊。居然騙了我們半年,連我都給蒙過去了。」
「現在你知道了不是嗎?」
妮亞拉交抱雙手,把臉微微前傾。
「跟大家不同,我變成人類的時候就是真正的人類呀。你察覺不到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所以,你就能以人類的身份自由地進出這個布設了結界的城市了……嗎?」
「老爺——」
擔心主人的危險,克魯佛特向前踏出一步——
「別擔心,克魯佛特,這女的不是暗夜黎明團的人。它的邪惡遠遠超過那些傢伙,但只要在這裡,它就不能直接危害到我們。」
「對嘍對嘍。我呢,是絕對不會出手的。我只不過是在這裡那裡到處聯絡聯絡,把遊戲的場地整理一下,使它變得更有趣罷了。」
「『整理』?難道不是『攪和』嗎?」
妮亞拉只是聳聳肩。
「隨你怎麼想吧。」
瞧著霸道鋼造的表情,她繼續說著:
「好啦,我現在還要再攪和攪和……就是說呢,我家小姐,剛才已經被暗夜黎明團給抓住啦。」
「愛爾達小姐嗎?」
「是你交給他們的嗎?」
「對嘍。另外我還附帶告訴他們說,霸道先生您對小姐特別關心呢。——那邊的羅弗蒂閣下,說是要用大小姐來交換『馬瑙斯神像』。就在明晚零點,布魯克林的紅鉤碼頭,請帶著那像到那裡去——對啦,他還希望霸道先生您一定要一個人去。那位先生可真是冷酷啊……我都快落淚了呢。」
「愛爾達沒事嗎?」
「怎麼說呢……要是交易不成的話,我可就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麼事嘍。」
以手撫嘴,妮亞拉輕笑著。
「我家那可愛可愛的小姐啊,想像一下,那些沒教養的野獸會怎麼對那小屁股又舔又弄的呢……嘿嘿,哈哈哈哈!」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哈哈哈哈!」
回答只是瘋狂的嘲笑。
用槍指著她的頭,霸道鋼造冷冷地說:
「既然事辦完了,那就快滾吧——奈亞拉托提普!!」
「口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這更加接近自己本質的名字,妮亞拉的存在開始改變了。三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在臉上睜開,巨大的黑翼復滿房間;而身體上,無數的觸腕、鉤爪、不成形的肉團等等,一齊飛襲而出——
砰——!
隨著一聲爆炸,怪物消失了。
決不允許邪惡的存在,將阿卡姆市和霸道邸包圍起來的「力場」,把它彈回到另外的時空之中。
在房間里,只留下腐臭的氣味,以及那嘲笑的迴響。
紐約布魯克林區,紅鉤(Redhook)碼頭。
靠近羅德島西端,面向伊斯特河(East River)河口處的總督島(Governors Island)的位置,就是這個地區。
敘利亞人、義大利人、西班牙人、黑人——許許多多的民族都聚集到這裡,混雜的結果,就是使這裡充滿了混沌的氣息,沉澱在這個由燒磚建成的、堅固而雜亂的街區。所以,暗夜黎明團選擇這個地方作為藏身之地,也就不足為奇了。
霸道鋼造穿過貧民區的海岸邊,到達了指定的場所。那是一個滿是油污的碼頭。在白天船來船往,充斥著汽笛聲和搬運工們的喧鬧的碼頭,到了晚上,卻只有一個人靜悄悄地佇立在這裡。
他在棧橋的一端站立著,抽了一根雪茄;不久,從倉庫的陰影里,十幾頭野獸現身出來。霸道鋼造背對著紐約港,沒有退路;野獸們以半圓形的陣勢把棧橋口團團圍住。
那獸群之中,身穿深紅色術衣的女人——拉亞爾·羅弗蒂緩緩走出。
「霸道鋼造。」
在夜暗中依然鮮艷的紅唇,從中發出的卻是老人的沙啞聲音。
「……你確實是一個人來的吧。」
羅弗蒂警覺地望向頭頂。有三隻翼龍正在那裡無聲地盤旋著。這樣,霸道財閥的飛艇就不能接近了。
「你把像帶來了嗎?」
「當然。」
霸道鋼造把抱著的包裹打開,「馬瑙斯神像」從中現出。
「給我。」
「不,你先把德雷斯小姐還來。……什麼呀,我能跑到哪去啊?先滿足我這邊的要求,可以吧?」
霸道鋼造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圓筒狀的東西——一管炸藥。
「如果你敢說個不字,我就把這像給炸碎。」
「……也成。」
羅弗蒂回身示意,兩隻巨大的人猿撐著愛爾達的雙臂走了過來。她的樣子雖然憔悴,但身體似乎沒有大礙。
「……霸道先生!」
「小姐啊。」
霸道鋼造對愛爾達說:
「不好意思,你能像往常那樣稱呼我嗎?那種更親密的叫法……叫我『大膽柯迪』吧。」
「好的,柯迪先生!」
被放開的愛爾達直奔向霸道鋼造。
「哼……這樣啊。」
霸道鋼造左手掏出《機械語抄本》,把它翻開,吟唱著咒語,然後右手結出破邪之印,碰了一下愛爾達的額頭。
然後——
嘩啦一聲,變成愛爾達的那個東西,化作紅黑色的粘液,飛散了。
「至少,看來你們還沒把她的腦子吃了啊。」
看向羅弗蒂,霸道鋼造輕輕一笑。
「把真的給我吧。」
羅弗蒂露出無奈的神色,招了招手。
和剛才一樣——但這回是失去意識的愛爾達被帶了過來,橫在霸道鋼造前面幾米遠的地方。霸道鋼造把石像放下,走過去仔細檢查。
「……這回是真人了。」
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把愛爾達抱在懷裡。
「像就放在這裡。現在你們可以讓開了吧。」
「沒有那個必要。」
羅弗蒂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兇險起來。
「你以為我想讓你活著回去嗎?」
但是,看著逐漸逼近的獸群,霸道鋼造只是聳聳肩。
「真麻煩。碰上你這種菜鳥,實在讓我很困擾啊。」
「你說啥……?」
「做買賣的基本素質,第一條就是要『誠實』。而且——對於對方的『不誠實』,也要作好防備才行呀。」
話音剛落,霸道鋼造背後的海水猛然湧起,巨大的鋼鐵背脊露出水面。
那是霸道財閥所擁有的「潛水艇」。
在如傾盆大雨般落下的水花之中,潛艇側面的舷窗一個個打開,從中現出數十支槍管。
「什麼?! 」
在那一瞬間——
劃破暗夜,黑色的流星飛降。
穿過在空中警戒的翼龍之間的空隙,從超高空一直飛向地面的,是穿著術衣的阿茲萊德。
「——艾恩!!」
轟——!
灼熱的鋼鐵之拳,通過「部分召喚」的咒文,從異空間飛振而出,將拉亞爾·羅弗蒂一拳轟飛。
千鈞一髮之際,羅弗蒂好歹護住了要害部位,但仍像炮彈一樣飛出去,撞上棧橋。
從傾倒的棧橋上,「馬瑙斯神像」開始滾了下來。
「好了——你撤吧,阿茲萊德!」
抱著愛爾達,霸道鋼造又向他叫道:
「把那像拿回來!」
但是——
眼見復仇的良機,阿茲萊德已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艾恩——!」
又召喚出一隻鋼鐵的手臂,雙拳同時攻向羅弗蒂。
趁著這個機會,暗夜黎明團的人猿從棧橋的損毀處一躍而出,把石像撿起來,扔向自己的同伴。
另一方面,逃到空中的羅弗蒂的視線,捕捉到了正在登上潛艇甲板的霸道鋼造,以及他背在背上的愛爾達。
「可惡啊——死吧,霸道……」
羅弗蒂擲出灼熱的飛石。
在那一瞬間,阿茲萊德猶豫了一下。
——是要攻擊羅弗蒂呢,還是要保護霸道鋼造。到底該先做什麼,一時竟難以取捨。
迷惘產生破綻。
「——嘿!」
阿茲萊德把組成艾恩手臂的那部分魔力變換成術衣的翅膀,飛快地加速,沖入羅弗蒂和霸道鋼造之間,擺出防禦姿勢——但還是慢了一步。
肩、腿、腹部——三枚飛石結結實實地命中了阿茲萊德的身體。
羅弗蒂再度準備揮動手腕。
然而——
「——開火!」
隨著霸道鋼造的命令,子彈的風暴向羅弗蒂襲來。
「……切!」
就在羅弗蒂躲開的瞬間,克魯佛特從潛艇的升降口中跳出,把愛爾達和阿茲萊德搶回艇內。霸道鋼造緊跟在他們後面;然後,潛艇就開始迅速潛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