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邁向青春的遙遠路途。

隔天，遊樂場事件後又過了整整一天，我現在人在學校。

回歸的日常里，唯有一點與昨日不同。畢竟我和咲耶成了朋友。

午休時間，我拿著剛注入熱水的泡麵，朝後方座位的她搭話：

「咲耶，一起吃午餐吧。」

上一堂課結束後，咲耶似乎在跟隔壁同學討論問題。聽到這番話，她立刻一臉震驚地轉過來，身體前傾，幾乎貼上書桌。

「喂，你別在眾目睽睽下邀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怎樣？身為朋友，一起吃飯不是很正常嗎？」

「孤男寡女在教室里吃飯太沒常識了。一般的高中生才不會這麼做。」

「是嗎？」

「看來你是不在意朋友性別的類型……」

經她這麼一說，我確實有察覺到周遭人投來的視線。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吧？

「唉～～事到如今還注重外在形象比較蠢吧？算了，我去合作社買午餐──」

咲耶立刻繳械投降，答應了我的邀請。她將書包放在桌上打開，隨即整個人僵住。

「……我忘記帶錢包了。」

這傢伙少根筋的程度遠超我的想像。

「抱歉，我身上也沒錢。」

錢包空空。

「嗚嗚……怎麼辦？雖然不吃也沒關係啦……」

我懂。只是少吃個一、二、三餐，沒差吧？但我實在無法勸人別吃飯。

「要吃我的蕎麥麵嗎？」

「不用。大小姐不會吃杯麵。」

大小姐也不吃合作社的麵包吧？

「……我還是回家拿錢包吧。抱歉，下次再一起吃午餐。」

「這樣啊，那麼……」

咲耶站了起來，我則將腳踏車鑰匙拋過去。咲耶有些驚險地接住鑰匙。

「妳可以用我的腳踏車。欠我一次。」

「朋友之間還有什麼欠不欠嗎？」

咲耶一臉狐疑地道謝，接著離開教室。

我無視蓋子上的等待時間，掀開泡麵蓋子加入一味粉。它堆得像座小山。我用牙齒咬開免洗筷，吃起染上鮮紅的蕎麥麵。

話說回來──同時在心裡這麼想。

男女有別的部分也好，欠不欠的部分也罷，我和她的「交友觀」似乎不一樣。

「我們來決定『朋友的定義』吧。」

放學後，只有我倆留在教室。我站上講台，朝坐在課桌前的咲耶搭話。

「……什麼？」

咲耶原本托著腮幫子，聞言便抬頭看我，瞇起雙眼。

「沒頭沒尾的在說什麼啊？」

突然聽到這番話，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

「其實我從午休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昨天，為了一同拾獲「普通的青春」──

「我們成功交上朋友了……彼此的交友觀卻有根本性的差異，這是個問題。」

先人有言，若價值觀出現差異，樂團就會解散，長年的漫才搭檔也可能面臨解散危機。若不磨合價值觀，友誼恐怕會輕易出現裂痕。

「而且事到如今，妳覺得我們還能當『普通的朋友』嗎？」

「……有道理。」

過去只是同班同學，中間夾了前宿敵這層關係，現在則是朋友。我們的關係有點複雜。再這樣下去，想當普通朋友只會徒增混亂。

「所以我想先確認定義──我們究竟是怎樣的『朋友』？」

「特地進行這種前置作業很奇怪吧？」咲耶出聲抱怨。

「算了，畢竟我也是交朋友初學者，先讓角色定位明確一點比較好。」

……妳的說法有點特殊耶。

算了，先來討論吧。我在黑板寫上「朋友的定義」。

「字好醜喔～～」「啰嗦。」

「首先，關於『我們是怎樣的朋友？』……硬要說的話，比較像『戰友』？」

咲耶翻閱手邊的字典，然後點點頭。

「沒有異議。」

我用粉筆在「朋友的定義」下加上「≒（幾乎等於）戰友」這行字。

硬要貼標籤或許有點不解風情，但我還是為彼此複雜的關係貼上標籤，這樣既淺顯易懂又恰當。

我拍了拍黑板。

「好，接著來制定規則吧。交朋友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唯獨這點不喜歡』或『唯獨這點要遵守』的地方？」

「例如？」

「這個嘛……難得成為朋友，為了避免無謂的爭執，『不提異世界那邊的話題』如何？」

過去處處埋藏難搞的淵源，隨意挖掘實在欠缺思慮。

「好，贊成。我也不想被問太多。」

接著，咲耶舉起手。

「我也提議一個規則。」

「什麼？」

咲耶變得扭扭捏捏，稍顯遲疑地開口：

「遇……『遇到困難要互相幫助』之類的……」

我點頭同意。雖然理所當然，說出來還是很重要。

可是如此提議後，咲耶不知為何遮住自己的臉。

「怎麼了？」

「嗚嗚……竟然非得做出這麼有正義感的發言，太羞恥了……」

「這句話的哪裡讓妳感到羞恥啊？」

「我是邪惡的魔女耶！我可是懷著驕傲在飾演反派喔！道德之類的沒拿個零分，反而該感到羞恥……！」

「妳果然有異世界後遺症吧？」

這扭曲的價值觀讓我很擔心耶。

我們繼續羅列詳細的條件，一邊進行「我會跳脫異性朋友的框架，你也別計較欠下幾個人情，我沒有自信還完。」、「妳想有借無還？我是無所謂啦。」之類的對話。

在讓步與妥協中，我們協商了約一小時。

那麼，統整一下友誼條約──

『以我們的方式努力實現普通的青春。』

『作為戰友，維持恰當的距離並提供協助。』

「──以上兩點可以嗎？」

「嗯，沒問題。」

我放下左手的粉筆，拍掉粉末後伸出稍微變乾淨的手，尋求握手。

「那我再說一次……」

不讓咲耶那隻怯生生的手溜掉，我一把抓住她。

「請多指教。這樣就締結條約了。」

「……真是的，配合你胡鬧也是朋友的職責吧。」

「請叫它『友誼的精髓』。」

「是是是。」

咲耶面露苦笑，似乎沒那麼抗拒。

就在這時，教室後方的門被打開。

……糟糕，我忘記鎖門了。

穿著連帽外套、留著一頭褐發的男同學瞥向我們交握的手和黑板，隨後尷尬地開口：

「呃～～……你們好像很忙呢，抱歉打擾了。」

咲耶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放開我的手，臉上表情迅速褪去。

「……再見，陽南同學。黑板上的塗鴉還是擦掉比較好喔。」

然後若無其事地拿起書包，準備回去。

「等等，妳為什麼裝得好像不認識我？這樣是違反條約！」

我連忙擦掉黑板上的字追上去。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條約？你又是誰？」

「這個謊未免太牽強了吧……！」

感受著同學從背後投來的狐疑視線……

──說不定「普通的青春」比我想得更前途多舛。

一周轉眼就過去了。不用去學校的星期日中午。

我躺在有些凌亂的客廳沙發上，穿著勉強能出門的邋遢便服，理所當然地維持素顏。

沒有行程的假日，我完全不知道要做什麼。

「……好閑啊。」

望著天花板，些許灰塵在空中飛舞，反射光線。我伸直雙手。

想起不久前的事。放學後，兩人在教室獨處時進行了一次詭異的協商──雖然這件事和我息息相關。我也想起後來被緊緊握住的左手觸感。

『再說一次……請多指教。』

他的手掌厚實，骨節分明。

（好大喔……）

咿～～胸口湧現奇怪的感覺。我在沙發上興奮地踢腳。這、這是因為我第一次握到朋友的手喔！

掙扎了一陣子，我吐出一口氣。

無事可做。功課寫完，讀書和上網也膩了。現在不想整理凌亂的房間，睡午覺也沒什麼意義……

啊！正是這種無事可做的假日才要去朋友家玩吧？

無聊的時候，「朋友」這頭銜正是邀對方出去玩的正當理由。感覺很青春呢～～

想到這裡，我便兩手空空、興奮雀躍地在不同以往的中午時刻，從窗戶突擊他的家。

我穿過敞開的窗戶，撥開窗帘，從陽台探頭觀察。他的房間格外安靜。

該不會不在吧？真的太粗心了。開著窗戶就出門很危險。說不定會有怪人跑進來耶。

「飛鳥～～你在嗎？」

以防萬一先喊一聲。穿過窗帘後，我立刻看清眼前場景。

「……咦？」

──那傢伙正臉朝下，趴在榻榻米上。

「呀──！死了？」

聽到我的尖叫，飛鳥的手動了一下。啊，還活著。

「你、你沒事吧？」

「…………」

沒有回應。果然是一具死屍。

我用手指抵著下巴，推測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首先是現場勘驗。環視了一圈，我發現這個壁紙幾乎要剝落的六疊小房間東西很少，沒什麼人味，狹窄的廚房甚至不像有使用痕迹。

……我有不好的預感。

「打擾了。」

我打開飛鳥房裡的小冰箱。裡面幾乎是空的，只有一條膏狀芥末橫躺在架上。這慘絕人寰的景象讓我啞口無言，「磅！」地用力關上冰箱門。

──腦袋連帶喚醒了飛鳥這星期的午餐菜單。

星期二吃蕎麥杯麵。這就算了，問題是在那之後。

星期三是一袋豆芽菜。『你怎麼……？』『我借用了老師辦公室的微波爐。』『我不是問你怎麼料理。』

星期四是一袋干海帶。『為什麼？？』『海帶很厲害喔，會自己變多。』『……這樣啊。』

星期五是一袋柴魚片。『為什麼啊？？？』『我很擅長熬煮高湯。』『你根本沒在熬湯吧。而且對話根本不成立。你的腦袋是不是營養不足？勸你要好好吃飯。』

……原以為他只是非～～常不在乎飲食。

這個周末到底吃了什──

此時，安靜的房間內響起巨大的肚子叫聲。咕嚕嚕嚕嚕……當然不是來自我的肚子──他該不會什麼都沒吃？

我蹲在他面前，戳了戳死屍的發旋。

「欸，飛鳥……你上次吃正餐是什麼時候？」

死屍緩緩抬起毫無生氣的臉，回答我的問題：

「…………不記得了。」

「你是笨蛋嗎？？？」

「怎麼可能……根據我的計算，三天不吃不喝應該不會怎樣……」

「你難道是第一次當人類？？」

原來如此，死因已釐清──不小心餓死的。身為人類是零分，毫無疑問地落榜。

「你這副模樣還敢說我有什麼『異世界後遺症』？你才是吧～～！」

發旋連擊。戳戳戳戳戳。

看著眼前這具再也說不出話的飛鳥死屍（還活著），我深深嘆了口氣。

想復活這具死屍，我可能必須立刻把食物塞進他嘴裡。不過，單純填滿肚子恐怕還不足以頂替復活魔法吧。得弄個正常的餐點。熱騰騰又充滿熱量的……

我思考了一段時間。幸好這個房間里有最基本的烹調器具。

「你先倒在這裡吧！」

我從窗戶飛出去，目標是附近的超市。

咖哩的香氣傳來，朦朧的意識逐漸回籠。這股朝我空蕩蕩的胃祭出致命一擊的氣味，對我燃料用罄的腦袋來說，簡直是一帖強效葯。

我跳了起來。

「啊，你醒了？」

咲耶站在我房內的廚房，手持湯勺轉頭看來。她穿著輕鬆的便服，裙子很短，裸露度一如往常地高。可是那身樸素圍裙配上束在腦後的長馬尾，帶給我一種與平時不同的印象。

「……咲耶？」

這陌生的打扮讓我感到困惑。

──為什麼咲耶在我家做飯？？不，根本不用想，答案顯而易見。在這種狀況下，若還不懂她是在為我做飯未免太傻了。

……等等。我現在該不會醜態百出，超級丟臉？

我試圖用轉不過來的腦袋理解事態，咲耶則無奈地低頭看來。

「真是的，昏倒前好歹說一聲『救救我』吧！朋友是幹嘛的啊？」

我在榻榻米上正坐。身為一個正常人，有句話一定得說。

「謝謝妳，幫大忙了。」

「唔……沒錯，知道就好。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咲耶再次轉身回到廚房。

「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她將手上的湯勺換成菜刀，繼續用令人提心弔膽的動作做飯。

「呃，再來切個番茄做沙拉……啊，好痛！」

聽到那聲尖叫，不難想像她切到自己的手指。哇，笨蛋！我跑進廚房。

「沒事吧？」

我抓住咲耶的手臂，將她拉到身邊。湊近觀察滲血的中指時，咲耶「咿！」地短促尖叫，慌忙藏起手指。

「不、不可以舔手指……！」

「才不會舔咧，變態！我只是在檢查傷口深度！」

割痕有點大……癒合恐怕要等上三天。

「妳怎麼這麼不小心！」我無意出聲訓斥，因為這是她為我下廚而受的傷。在一旁默默觀察的我也難辭其咎，於是拿出急救箱。

「我記得妳沒辦法用回復魔法吧？」

我拿出OK綳裹住那纖細的指尖。

「謝謝……好害羞……」

咲耶的臉頰微微泛紅。我懂，「手指被菜刀切到」這種老套失誤會讓人很丟臉吧？

總之，不能讓傷患拿菜刀。

「剩下的我來做。」

「咦？飛鳥會做飯？」

「會用聖劍，沒道理不會用菜刀吧？刀都差不多吧。」

「這是歪理，而且沒回答到我問的『會不會做飯』。」

「記得過世的奶奶有教過我一遍。我很擅長做味噌湯之類的。」

咲耶驚訝地抬頭看我。

「那你為什麼不做飯？」

「……因為人不吃飯也不會死？」

「會死啦！你放棄當人類了嗎？？」

我可是最強的。只要我想，連霧都能拿來吃……本來深信不疑，看來只是錯覺。

必須好好反省。

就算夾雜了些許碎念，我還是將完成的料理端上矮圓桌。

久違的耀眼白飯搭配令人懷念的濃郁咖哩。我的是大碗。因為剛結束斷食生活，這道料理其實口味偏重，但我的腸胃很強，沒問題。

被坐在對面的咲耶死死盯著，我毫不猶豫地張口吃下。

「好吃。」

「真的嗎！太好了～～……」

咲耶鬆了口氣，終於拿起自己的湯匙，舀了一匙放入口中。

下一秒，她「唔」了一聲，表情皺成一團。

「好苦！咖哩都燒焦了！肉也好硬……真難吃……」

面對自己的手作料理，她毫不留情地給出負評。

「沒問題，比異世界的飯好吃。」

「你這句根本不是稱讚吧！」

「沒有啊，真的很好吃。回到現代後，它在我吃過的食物里排第二。」

「……第一是什麼？」

「紅豆湯。」

「啥？」

大概吃到一半的時候──

「欸，我想問你一件事。」

喀嚓。咲耶靜靜地放下手裡的湯匙，開口詢問：

「你該不會……沒有錢？」

斷食的理由太明顯了嗎？我沒有明確回應，只是微微露出苦笑。

咲耶頓時皺起眉頭，然後這麼說：「早知道就不讓你請我吃冰淇淋了……」

「為什麼啦？」

人家都幫我做飯了，不透露自己缺錢的理由也說不過去。

「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打工的面試一直沒應徵上。」

單案還是接過幾次，但這類工作比較少招人。

「咦？你要自己負擔生活費？」

對喔，大前提還沒說呢。

「嗯，因為我父母都不在了。」

我毫不遲疑地簡單說明。

那是小時候的事，我已經沒印象了。順帶一提，代替父母照顧我的祖母也在我國中時去世了。

「姑且有關係不錯的親戚，不過他們的公司倒了，我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正因為如此，從異世界那邊回來，看到老家被夷為平地時，我忍不住大笑。

以上就是我過起獨居生活的來龍去脈。

「就是這樣。」

「什麼叫『就是這樣』……」

咲耶啞口無言。

「哇哈哈，異世界不怎麼樣，現代也挺爛的！」

「虧我還顧慮你的心情沒有說出來耶！」

「咲耶，妳知道嗎？自嘲愈是不合時宜，愈引人發笑。」

「太扯了……！你的感官明顯有問題。」

咲耶「唉──」地嘆出一口氣，腦袋靠著擱置矮圓桌面的手肘。

……嗯。本來想盡量輕鬆地說明這件事，似乎造成反效果了。

「這種狀況下根本顧不得上學吧？沒問題嗎？」

咲耶提出非常合理的問題。全日制的學校的確負擔有點重。

「畢竟妳說要回學校……」

「啥、咦？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糟糕，說溜嘴了。

「……哼。你覺得我有異世界後遺症，肯定會闖下什麼大禍吧！」

麻煩妳當成這麼一回事吧。

「總之，我昨天終於應徵上新的打工，妳不用擔心。」

「哦？哪裡的？」「站前的咖啡廳，門是綠色那間。」「啊，我知道。」

咲耶笑瞇瞇地做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是喔……你要在那裡打工啊～～」

妳那是什麼笑容？

就算充滿疑問，我還是將話題拉回。我也有在意的事。

「妳才是，為什麼一個人搬出來生活？」

我之前就非常在意。兩年前，文月應該是從遙遠的老家天天通學啊。

為什麼她現在住在我家隔壁的公寓？

「我回到現代這裡後也碰上很多事，不太想待在老家。」

不用詳細說明，我也能理解她的苦衷。失蹤兩年足以讓人際關係產生裂痕。即便阻礙認知的魔法可以平息傳聞，面對家人和親近的友人也不管用。因為我們的存在深深烙印在對方的記憶里。包含失蹤一事。

「我不想做到消除記憶那一步。就算是我，改造重要之人的腦袋還是會產生罪惡感。」

咲耶聳了聳肩。

「總之，這就是我搬家的理由。至於地點，我想說既然要搬就搬到你家附近……」

「嗯？」

「咦？」

我停止進食，打斷了她的話。她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我以為妳搬到我家隔壁只是湊巧……」

咲耶的臉頰發燙，變得比切到手指時更紅，簡直像顆番茄。

「才不是！我可不是什麼跟蹤狂喔！」

「不，妳已經無法開脫了吧？太扯了～～」

我開了個玩笑。就算她對我充滿敵意，有的事情還是不能做吧……

「不過啊，有朋友住在隔壁還是很開心。」

接著，我將盤子清空。又聊了一會兒，我們同時放下湯匙。

多謝款待。說完這句話，我再次低頭。

「我必須再次道謝。謝謝妳。」

當然要感謝她救了我，不過有件事比這更令人動容。

「我好久沒和別人一起吃飯了。」

「我也是。」

咲耶微微一笑。

「欸，如果你不介意──」

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怎麼了？」

咲耶望向半空，輕輕嗅聞空氣。

「……感覺有股臭味。」

那漂亮的眉型微微皺起，她低聲呢喃。

「什、什麼？瓦斯外漏嗎？我昨天有洗澡，也有常常打掃喔。」

咲耶搖頭道：「不對……這個房間……」

「──有股聖劍臭。」

「啥？」

什麼意思？

「你把聖劍帶回現代了吧？」

「……是啊。不過妳說臭味……」

「不是真的有怪味，只是一種感覺的比喻。」

咲耶補充道：「準確來說，比較像『第六感令我起雞皮疙瘩』的感覺？畢竟攸關魔力，除我之外的人大概無法察覺。」

是喔。那就好……真的嗎？

放心也不過幾秒，咲耶的臉隨即貼近，還換上嚴肅的表情。

「欸，你把聖劍藏在哪裡？」

「也沒有藏……」

「抱歉，讓我搜一下你家。」

「為什麼啦！」

咲耶在我面前四肢著地，想把榻榻米掀開。

「還問為什麼，當然是把它找出來，當大型垃圾丟掉啊。」

「什……我說妳！那好歹是聖劍耶！當大型垃圾是一種褻瀆吧！」

「不然放上交易平台賣掉？」

「還是褻瀆。」

我自己也會把聖劍和菜刀放上同一個天秤啦！但她這樣說實在……！

然而，咲耶沒有停止動作。

「因為我討厭那把劍。」

大概是發現無法憑一己之力掀起榻榻米，咲耶只好放棄。她用膝蓋撐起身體，朝壁櫥方向移動。

「等等，那裡是──！」

打開壁櫥後，我歪了歪頭。

「這是什麼？」

那些東西像要避人耳目似的被收在陰暗潮濕的壁櫥里。

皺巴巴的雜誌，以及沒看過的器具。從看似柔軟的東西到明顯硬邦邦的東西，還有單看形狀不知道拿來做什麼的東西……不過，其中有個能一眼認出的東西──啞鈴。

也就是說，他十分寶貝地藏在壁櫥的物品，就是這些非常普通的健身器材。

我把健身雜誌撥到角落，伸手舉起一顆啞鈴。

哇，意外地重…………好重！這有幾公斤啊？

「啊啊啊啊！別看！快忘掉……！」

我轉過身，發現飛鳥正抱頭苦惱。

咦？那什麼反應？

「怎樣？你為什麼這麼害羞？不就是啞鈴嗎？」

飛鳥反駁道：

「很丟臉耶！竟然有這種器材……好像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

「冷靜點。不是『好像』，你是個無論在哪裡都令人害臊的肌肉傻瓜喔。」

在我看來，餓到昏倒在地、老是穿奇怪的T恤還比較羞恥。你害羞的點太奇怪了吧？

不過，我姑且思考了一下。他到底為什麼感到難為情？

…………啊，難不成──

「你把異世界的事當作『黑歷史』嗎？」

飛鳥轉身背對我。看來他不擅長撒謊，陷入沉默通常是被猜中了。

……原來如此。飛鳥平時嚷嚷著什麼「從異世界畢業」，不過就像我有魔女的尊嚴，他似乎也具備前勇者的驕傲。即便回到現代這邊，他好像也無法停止健身。

話雖如此，勇者時期異世界本來就是他的黑歷史。也就是「健身＝自揭黑歷史的行為」。依上述邏輯總結，他會對健身行為產生羞恥感。哇～～好難搞喔。

看到飛鳥因常人難以理解的理由而倒地不起，我的心情不知為何超越了「無奈」，甚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開始產生類似虐待癖的感覺。

「這樣啊……」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筆直地俯視他。

「話說回來，飛鳥你啊，這幾個月比現役時代瘦了不少呢？」

飛鳥的身體一顫，開始扭動。

……老實說，你是壯是瘦都無所謂。可是弱點就攤在自己面前──當然會讓人想逮著那點踩吧？

我蹲了下來，用混雜吐息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事到如今還用這麼小的啞鈴付出令人佩服的努力，勇者大人真辛苦呢。」

「住口，別用那個羞恥的頭銜叫我！」

真興奮。啊，怎麼說呢？這個行為好像挺開心的。

飛鳥那藍色眼睛狠狠地瞪過來……有點可怕。可是我難得找到他的弱點。

「如果希望我保密，我有個條件。」

抱歉啊，我決定利用朋友他的弱點。

「什麼……」他放棄似的反問。我要說的，是剛剛沒說完的後續。

「以後都要和我一起吃晚餐。」

「……啥？」

「通過剛剛的咖哩，你也知道了吧？我很不會做飯。所以，你能當我的練習對象嗎？」

「我是無所謂。應該說，這個提議真的幫了大忙……」

飛鳥明顯不能接受。

「但不是非得掌握弱點才能提出這個要求吧？」

當然呀，我現在才要開始利用弱點。

我笑瞇瞇地說道：

「餐費自然由我來出。這就是條件。」

「對半。」

「不行。」

這樣我就不能讓你吃什麼高級肉了。

飛鳥發出呻吟：「妳想叫我敲詐妳啊……」

唔～～畢竟飛鳥這人比起求助朋友，會優先選擇讓自己挨餓。「不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大概深植內心吧。我早知道他不會接受這個條件。

「不然你下次幫我做早餐。我想喝喝看你拿手的味噌湯。」

這個交換條件如何？

飛鳥說了句「我投降」就舉起雙手。

「我知道了，這樣就算扯平吧。」

契約成立。萬歲。

我偷偷比出勝利姿勢。

話題告一段落，我們正在清洗盤子時──

「……對了，咲耶，我有件事想問。」

「什麼？」

飛鳥一臉嚴肅地開口：

「妳…………為什麼又從窗戶進來了？」

言下之意是：「我們明明成了朋友，為什麼不用正當方式過來拜訪？」的確，既然不是敵人，我也不需要非法入侵。但是──

「還問為什麼，我畢竟是魔女啊。」

「？？？」

「之前也說過吧？我有身為魔女的驕傲喔。從正門走進來才不像魔女！以角色扮演來說完全不合格。魔女當然要從窗戶進來。」

「我不懂妳的美學。」

──就算變成朋友，我依然是魔女。

將貼了OK綳的手藏在身後，我輕輕摩娑手指。

一點也不痛。

再也不痛了。

「那樣根本不是普通朋友吧？」

隔天的星期一傍晚，我人在新打工地點的休息室，以閑話家常的心態聊起星期日和咲耶的相處。同事卻用「你在開玩笑嗎？」的表情回應。

那人叫笹木慎，是我的同學兼同事，然後──

他也是我前幾天交到的第二位朋友。

──先回溯到兩天前。事情發生在上周六。

早上，我為了尋找打工招募而前往繁華街。想在這個只有半邊繁榮，甚至帶了幾分寂寥的地方中小型都市找工作，我還是親自跑一趟比較好。

就這樣，我在車站前發現一名有顯眼橘發的少女。她穿著寬鬆的上衣配針織背心，纖細的腳為褲襪包裹，底下有雙色彩繽紛的球鞋。這位隔壁班同學──寧寧坂芽芽完全是一身假日在附近閑晃的打扮。

芽芽靠著路邊的銀色欄杆，正擺弄著陳舊的掌上型遊戲機。

「妳在做什麼？」

芽芽盯著遊戲機的臉慢慢抬起。

「瞬間交錯通訊。簡單來說就是現代版釣魚。」

釣魚？

「我在假扮姜太公。你不覺得這種享受假日的方式很有情趣嗎？」

……還是不要深究吧。

「飛鳥同學才是，假日怎麼還穿著制服呢？」

「我在找打工機會。」

「原來如此。」

我和總是打扮暴露的咲耶不同，會根據TPO調整自己的穿著。不會穿那種寬鬆T恤去參加面試。

芽芽用小巧的手指抵著下巴說道：

「哼～～這樣的話，芽芽有個點子。」

從銀色欄杆一躍而下，將遊戲機收進長了熊耳朵的後背包，芽芽流利地說了句洋腔洋調的「艮我來就豪啦～～」，並朝我招手。

我們的目的地是車站前的後巷。那是一間門漆成綠色的復古咖啡廳。原來這種地方有店家啊？

「這是芽芽祖父開的店。」

營業時間還沒到，芽芽卻毫不猶豫地推開大門。這是只有親屬才被允許的無理舉動。喀啷喀啷。

「爺爺～～芽芽釣到一個在勞動基準法同意下的資本主義新奴隸。」

對於「找到一個新兼職人員」的形容太奇葩了吧？

一名上了年紀、很適合穿背心的老練店主站在櫃檯前，瞥了我一眼就比出大拇指。

「錄取。」

為什麼啦！

孫女（芽芽）推薦的人准沒錯。這似乎就是理由。老闆還說：「你以前常來我們店裡吧？我還記得喔。」完全是走後門。

──就這樣，我那飽受苦難又漫長的打工流浪記終於迎來尾聲……

班表下周才會出來。面談就此結束。我從後門離開，正打算回家就碰到其他人。

「咦？這不是陽南嗎？在後門遇到就表示……你是新來的兼職人員？」

我遇到一位短髮男同學。對方身上是同所高中的制服配連帽外套，染著淺色頭髮，還有打耳洞。乍看輕浮，眼神卻很溫和，散發一股人畜無害的氣質。

「呃……」

誰來著？

「我是笹木啦，就是坐你斜後方兩個位子的人。」

……啊，我想起來了。

同時也冒出冷汗。眼前的笹木就是我在教室里和咲耶討論「朋友的定義」時的目擊者。

那之後，咲耶還無奈地對我說：『你居然感覺不到人的氣息？明明是前勇者……』很不巧地，我在現代這邊早已關掉那種備戰功能。那對身體負擔太重了。

面對這尷尬氣氛，笹木苦笑道：

「不記得我的名字嗎？陽南你真的對文月同學以外的同學毫無興趣呢。」

「抱歉。」

「沒關係，下次記得就好。」

他親切地揮手。

「話說你和文月同學是什麼關係啊？」

笹木一臉正經地追究。那雙眼瞳中寄宿了真摯的看熱鬧精神。

「放心吧，我不會到處亂說。一碰上在意的事，我晚上就睡不著。像我昨天就為這件事煩惱了一小時呢。一直在猜你們是什麼關係。」

「你這麼好奇嗎？」

「畢竟你們是同時復學啊。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好像有內情。你們在教室里完全不說話，可是又常常四目相交。」

咦？我有這樣嗎……還真有。

從前爭執不斷時，常回過神來就發現咲耶瞪著我。一般來說，被瞪都會瞪回去吧？這是威嚇。我可不會輸。

「結果突然變成會一起吃午餐的關係，你們放學後還一起開秘密會議……豈不是讓人很在意嗎？」

「黑板上似乎有字，但字跡太丑我看不懂。」笹木多嘴了一句，隨即逼問我：

「你們肯定不是普通朋友吧？」

……意、意外地很強勢。

笹木的好奇心恐怕是認知阻礙魔法的副作用。沒意識到失蹤一事，卻對我們產生興趣。沒辦法了。

……我個人不討厭笹木。因為他沒有說「留級」，而是「復學」。應該是好人吧。我倒是常以「留級」自嘲。

而且好不容易找到兼職，既然接下來要一起工作，我也不想冷淡回應。

「啊～～那傢伙，怎麼說呢……」

要怎麼解釋？我和那傢伙原本是宿敵，現在是戰友──不行，在現實中使用這種辭彙實在太羞恥了！

但我不能說謊。應該說，我非常不會說謊，一下就會被拆穿。我只能在不構成謊言的前提下盡量道出真相。

猶豫了一陣子，回答時限將至。隨便啦，順其自然！我絞盡腦汁地擠出回答。

沒錯，那傢伙是──

「會從窗戶入侵我房間的那種朋友。」

笹木瞪大眼睛，我則沉默不語。

我懂。完全選錯詞了。再不擅長撒謊，應該也有其他能截取的真相吧？我這顆糨糊腦！

現代這世上怎有人能體會「從窗戶入侵」這種煩惱？

然而，經過短暫的沉默──

笹木湊了過來，用嚴肅的口吻表示：

「……我也是。我的青梅竹馬總會從窗戶闖進來。」

「真假？」

四目相對，又過了一拍。確認過眼神，笹木率先開口：

「我覺得那樣超危險！」

「沒錯，被別人看到怎麼辦！她會被貼上『危險人物』標籤吧！」

「……嗯？等等，我是說那個舉動很危險，可能會受傷。不過你說的我也懂，第一眼會把她當小偷嘛。」

「就是啊！那傢伙不知道在固執什麼，總是死性不改。難道不用徵得屋主同意嗎！」

「我們都很辛苦呢，既不能讓房間太亂，還不能隨便脫衣服。」

「我覺得她該慶幸我不是裸族。」

「而且她都在奇怪的時段進來……」

「凌晨三點。」

「你那個真的扯。」

笹木嘆了口氣。

「可是又無法強硬阻止。嘴上抱怨連連，我還是很開心她來找我……」

「我懂你的感受。」

我點點頭。

「……是啊。」

「……嗯。」

不用再多說什麼了。

「這件事……我一直沒告訴別人。」

「我也一樣。」

意氣相投，兩拳相碰。我們就這樣成了朋友。

世上居然有靠窗戶牽起的友誼。哎呀～～世界真大啊！謝謝你，現代……

感慨萬分的同時，我突然注意到──

「順便問問，呃，你剛剛說的青梅竹馬該不會是……」

除了咲耶，其他感覺會從窗戶爬進室內的無賴……我心中只有一個人選。

「啊，你認識嗎？是個叫寧寧坂芽芽的女生。」

……妳果然也是會從窗戶入侵的沒常識人類嗎？這世界真小。

我表示理解，對寧寧坂芽芽的戒心再升一階。

就算有介紹兼職的人情債，這也是兩碼子事。我可不想和怪人扯上關係。

事情就是這樣，我和笹木光速加深友誼──

放了幾天假，我們目前待在咖啡廳的休息室，正在換打工用制服。

「等等，我說啊，你那個情況要說是朋友太牽強了。」

笹木明顯欲言又止。

「你剛剛說以後會一起吃晚餐，但你們……平常午休時間就會共進午餐吧？？然後，如果連早餐都約了……嗚哇，豈不是從早到晚都黏在一起？」

他「唉～～」了一聲，不知道是嘆氣還是感到無言。

「這樣已經……該說是朋友嗎？早就超越這種境界了吧？像情侶、夫妻那種附帶羞羞臉名字的稱呼。你們太黏踢踢了。」

隨後一本正經地總結。

「不、不不不不不。」

關於吃飯，我們只是在訂下的朋友條約里互相幫助，不曾逾矩。應該啦。

「我們還沒一起吃過早餐啊。」

「只是『還沒』吧？」

笹木一邊繫上咖啡廳的制服圍裙，一邊碎碎念。

「……真是怪了，還想說難得交到一個擁有共通煩惱的朋友，為什麼要被逼著聽這种放閃故事啊……」

「總覺得有點抱歉……但這才不是放閃。」

而且我還要打工，也不是每天都一起吃飯，所以還在安全範圍內……吧？

笹木換好衣服就走向內場廚房，我則負責外場。雖然是第一天上工，但我已經完整記下工作流程了。看來這副身體還保有以前在餐飲店打工的記憶。

就這樣──在客人慢慢減少的晚上八點，門鈴「喀啷」一聲響起。

我轉過頭。

「歡迎光──啊？」

她站在我面前。

「我來了。」

嗚哇，出現了。

並非制服打扮，而是外出用的露肩黑色連身裙。突然跑來我打工地方的咲耶帥氣一笑，還比出不符性格的勝利手勢。

「突襲成功。你嚇到了嗎？」

這麼說來，她的確問過我在哪裡打工。

「唉……妳要來就先說一聲啊。」

「那樣就不叫突襲了。」

比起突襲，隨時回報、保持聯絡、遇事商量更重要吧？

今天的咲耶沒那麼興奮，心情倒是不錯。「哼～～」她認真地看過來，像在評鑒般雙手抱胸。

「這身制服不錯。看你穿學校制服，我就這麼想了──你倒是很適合制服。」

「謝……妳就不能好好稱讚嗎？」

咲耶輕輕笑了。

「你乾脆一輩子都穿制服吧。」

「喂，妳是叫我一輩子留級嗎？」

無禮的傢伙。

我坐在吧台的圓椅上。

咖啡廳的老舊時鐘顯示現在時間是晚上八點。以晚餐時間來說有點晚。我本來想早點過來，可是把家裡整理乾淨就發現時間不多了。

畢竟昨天才去飛鳥房間玩（？），接下來理應邀請他來我家才合乎禮節。沒錯，下次我一定要做出美味的咖哩，並邀請他來家中作客！

然後，拖到這麼晚也是因為我在猶豫今天要穿什麼，還不停換裝。

……呵呵，高興到得意忘形實在太羞恥了。我說的是自己。

「要點什麼？」

以店員來說，飛鳥的語氣稍顯冷淡。笑容雖然是免費的，但世上從來沒有比「免費」更昂貴的東西。

我大致瀏覽過菜單，立刻做出決定。

「我要一份咖哩。」

「又來？妳吃不膩？」

「沒問題。只要將心境轉換成印度電影，要我天天吃都行。」

「啥？？」

我做的咖哩實在一言難盡，必須來觀摩專業的。再說，自己要吃的飯也不需要考慮營養均衡。

在吧台等待餐點時，我托著腮幫子看飛鳥工作。突襲他打工的地方其實是因為……

（我偷偷抱持幻想啦……）

以前，我有一點點喜歡他的時候。我知道兩年前的他──陽南同學曾在家庭餐廳打工，可是當時的我始終沒有造訪那個地方。

因為我們不是朋友，他只是「我有點在意的對象」。光憑這種理由就跑去他打工的地方著實魯莽。無論是作為模範生、大小姐，還是角色扮演人，這都是NG行為。

但現在不同，我有「朋友」這塊免死金牌。我們現在是可以大力揮手、一同出遊的關係！就算我跑來他打工的地方也沒問題。應該啦……！

我邊想邊將視線投向飛鳥。後者察覺到我的視線便微微張嘴，無聲地表示：

「（妳幹嘛一直瞪我啊？）」

「（什麼？我才沒有瞪你。）」

只是看著你。

順帶一提，我們當然會讀唇語。畢竟去過異世界，讀唇語是基礎技能。

（話說回來……）

看到飛鳥的打扮，我這麼想──

咖啡廳的制服很適合他耶……襯衫搭配圍裙，黑白分明且奪人眼球。不過，大概是繃帶不太美觀，他還戴了手套。眼前的景象，再加上他平時那邋遢便服帶來的反差，讓他的帥氣度至少增加了八成。

我不覺得飛鳥長得帥。他平時沒什麼存在感，感覺是會埋沒在其他風雲人物影子底下的類型。不曉得是不是異世界的經驗讓他養成消除氣息的習慣，回來以後更沒存在感了。這或許是他交不到朋友的主因。

再加上明顯不健康、無精打采的臉色，以及濃厚黑眼圈底下的銳利眼神。長長的瀏海總在眼窩一帶落下陰影。沒有存在感，散發濃厚的陰沉氛圍。從外貌獲取的第一印象反而都很負面。

不過仔細一看，他的五官端正，體格也無可挑剔。畢竟能輕鬆揮舞大劍，不可能瘦弱。大部分（正常）的衣服都很適合他。

我嘆了一口氣。唉～～

「要是他一輩子都穿制服就好……」

真的拜託你別穿奇怪的衣服。

那傢伙……一旦治好異世界後遺症，應該很有異性緣吧？我也不知道啦。未來的事畢竟和我沒關係。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點就讓我胸悶不已。

被不明所以的壞心情包裹，回過神來已經緩緩地啟動手機的相機功能。

──對了，我好像聽過某種說法：拍下照片就能困住對方的靈魂。

我舉起手機，調整焦距並按下快門，將他的身影存進困在我的相簿。

「……呵呵！」

拍完照片，心情莫名好轉。

總之，這張照片里的飛鳥是我的。他屬於我。

──等等，這不是偷拍嗎！

我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不小心弄掉手機。居然在無意間做出這一連串動作……

為什麼？我、我還真可怕……！

朋友契約有附贈「允許偷拍」的加購選項嗎？

（……肯定沒有。）

我懊惱地抱頭。簡直是真的跟蹤狂嘛！

「讓您久等了（妳在做什麼啊）。」

咖哩飯無聲地被端上吧台。這個香味將我拉回現實，我呼出一口氣。盤子隔壁放了一杯我沒有點的飲料──上面有一球冰淇淋的漂浮冰咖啡。

「……咦？」

飛鳥伸手示意吧台邊角的位子。

「正是所謂『那位客人請的飲料』。」

隔了兩個座位的女孩擁有洋娃娃般的橘色頭髮，她正朝我揮手。

芽芽。自報家門後，那名少女向我致上初次見面的問候。她嬌小的身子坐上椅子，短裙延展開來。多虧球鞋的增厚鞋墊，芽芽的腳終於能夠到高腳椅踏板。明明是個連土氣鏡框都能駕馭的可愛女生，卻散發出一股怪人氣質。

芽芽給了我慰勞品，然後越過中間兩個空位，在我身邊坐下。

「突然請妳喝飲料，嚇到妳了吧？我們家的咖哩偏辣，搭配甜飲享用比較好。芽芽姑且有刺探過飛鳥同學才知道妳喜歡喝咖啡。口味還習慣嗎？」

奇、奇怪？意外地……很正常？

心中有點不踏實，但我還是為漂浮咖啡向她道謝。

「欸嘿嘿，芽芽一直想試試呢～～……對想拉近距離的對象說『這杯請那位客人』。」

說完，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嬌小的芽芽宛如親人的小動物。

……好、好可愛。

或許是因為身材高挑，我是屬於那種演反派角色、不討人喜歡的類型吧，總是對嬌小又可愛的事物沒轍。

快被那水汪汪的大眼吸進去了。她的眼睛明明不帶魔力。

……這樣下去不行。我重拾戒心。

「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差點被她的可愛蠱惑心神而忘記重點。事到如今，普通人不可能主動靠近我。扣除失蹤這點，「同年級中有大自己兩歲的人」本身就是負面話題。一般來說會對我敬而遠之。

芽芽一定別有居心。

「這個嘛～～先從老套的問題開始吧。妳的興趣是？」

不知道妳有什麼目的，但我可不會輕易屈服……！

──我本來這麼想。

幾分鐘後。

「咦？咲耶同學也會看恐怖片嗎？芽芽很喜歡靈異作品，這兩年的片子里，我超～～推這個和這個。絕對是必看……咦？妳已經看了？連原作都看了？真假！那這個影片──」

相談甚歡。芽芽咽了口口水，屏住呼吸。

「……咲耶同學，妳似乎很重口味吧？」

──我們簡直一拍即合。

從異世界回來之後要做什麼？不用說，當然是把兩年間累積的書和電影全部看完。

聊著聊著，我連「喜歡靈異作品」這種深藏的興趣都被芽芽挖出來了。

……忘記戴面具了。不過這當然是因為芽芽很好聊。

或許在不知不覺中，我漸漸不再害怕展現真實的自我。雖然不甘心，但這都是飛鳥的功勞。

而且，一直隱瞞本性生活的我，第一次遇到興趣相投的女生。

……事到如今，角色扮演什麼的怎樣都好吧？我開始覺得無所謂了。假如芽芽有什麼目的，到頭來也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就算這是陷阱，我踏進去也沒差。沒關係吧？

──誰教她……

芽芽雙眼放光地握住我的手。

「咲耶同學。不，小咲！下次一起去玩約會吧！」

我怎麼能拒絕第一位女性朋友（非常可愛）的誘惑？

「嗯，當然好啊，芽芽。」

……啊，不小心發現了。我大概……

──非常單純。

我們忘我地暢談時，夜色也悄然加深。即將迎來晚上十點的打烊時間。

「哎呀～～已經這麼晚啦？不小心把妳留太久了。」

「不用介意，我很開心。謝謝妳找我聊天。」

差不多該回家了。見我起身，飛鳥從吧台另一頭搭話：

「咲耶，等一下，我快下班了。送妳回家。」

「哦？你擔心我走夜路？」

「啥？我擔心的是碰到妳的可疑人士。」

唔！我才不會做出「反過來擊退對方」這種沒規矩的事呢。而且我會怕，遇到就正常地報警。

「我知道了，迫於無奈就讓你送吧。」

「是是是就這樣吧。」

目送飛鳥回到後場時，一旁的芽芽也默默盯著我。

「怎麼了嗎？」

「沒有～～芽芽只是有點好奇。」

「小咲和飛鳥同學在交往嗎？」

芽芽若無其事地拋出這顆炸彈。對此，我──

「咳呼！」

吐血了。因為被嚇到，我不小心咬到舌頭……

「哇！妳沒事吧？」

芽芽戰戰兢兢地遞出餐巾紙。

「不要緊，只是口內炎爆炸了。」

「爆炸!? ？」

假的。總好過承認自己「咬到舌頭」……

我擦了擦血，恢複冷靜後擺手否認：

「我們沒有交往。不可能喔。」

我和那傢伙？怎麼可能？

「他不是我的菜。」

這語氣冷漠到連自己都驚訝。聞言，芽芽疑惑地歪頭。

「不然小咲喜歡怎樣的人？」

「這個嘛──」

視線落到手上的手機。

「寫得一手好字，不會考不及格，沒有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適合戴眼鏡，比我矮。」

我剛剛偷拍的飛鳥隱藏在螢幕深處。那個比我高、有一雙藍色瞳孔、觀察力極佳頭腦卻不好、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人。

（看吧，完全不一樣吧？）

指甲划過螢幕。

──所以我們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告知咲耶要送她回去後，我走回後台時聽到芽芽的聲音。那句話一直在我腦中盤旋。

『小咲和飛鳥同學在交往嗎？』

我不久前才和咲耶討論朋友的定義。那是為了在適當距離下維持適度的情感，並建立健全的友誼。明明是這樣啊。

『那樣根本不是普通朋友吧？』

……是我們搞錯了「朋友」的定義嗎？

因為人際關係出現漫長空窗期，我變得無法正確拿捏與朋友之間的距離。正常來說，普通朋友不存在「三餐都一起吃」的選項。

看來我今後得謹言慎行。要是引發誤會，對咲耶很失禮吧。我倒是不覺得困擾。

如果我們關係好到會招來誤會──或許應該拉開一點距離。

我一邊想這些事，一邊收拾東西。下班就從後門離開。

眼前是被街燈照亮的陰暗後巷。接近打烊時段，四周靜得連半點人氣都沒有。我立刻發現先到外面等的咲耶。

「喵～～……」

──還有那一點也不像的貓叫聲。

後巷有一隻野貓。似乎是等待期間找到這隻野貓，咲耶在三花貓面前蹲下。

身後的我默默打開相機，按下錄影鍵。

「喵嗚～～……這個叫聲不行？來，這邊。過來過來……」

咲耶朝貓咪伸手，試圖博得好感。連身裙衣擺摩擦地面，我開始擔心會弄髒。

可惜她的努力全部白費。野貓毛髮倒豎地威嚇一聲便逃去後巷彼端。

「啊啊～～！請你不要逃跑！」

噗！我用力忍住笑意。咲耶還沒發現身後的我。

「嗚嗚，為什麼動物都討厭我……因為我是魔女嗎？當魔女不好嗎？」

「和那個有關係嗎？」

咲耶猛地轉身。她看著我，又瞥向我手上的手機，面色鐵青。

「你該不會拍下來了？」

「是啊，完完整整。」

我停止錄影。

「妳也趁我打工的時候拍了吧？這是報復。」

「唔！啊……」

咲耶明顯慌了，臉色如號誌燈般由綠轉紅。她站了起來，小聲尖叫。

「禁止！禁止拍攝！你、你未經許可就拍，我會嚇到死翹翹！」

「妳是水族館裡的魚嗎？」

「記住我這深海魚天性……」

「說什麼傻話？」

「……對不起，擅自拍了你。」

她沮喪地縮起身體。

「沒差啦，既然是朋友，隨便妳怎麼拍吧。」

這很正常啊。

「……居然有附贈偷拍許可！」

「啊？？」

「咳咳！當我沒說。」咲耶遮住嘴巴，而我趁機確認影片。不知道有沒有成功拍到。

影片從『喵嗚～～』的模仿叫聲開始。咲耶臉上浮現絕望。

嗯，看來我是貓派。這是全新的發現。

「啊啊啊……果然不行！丟臉到家了！」

咲耶伸手想搶手機，卻被我完美迴避。她的手臂不夠長，不能搶走我的手機。

「快刪掉！」

「不要。」

「為什麼啦～～！」

一邊和她胡鬧，我心裡也在想──

最近的她十分鬆懈且破綻百出。

還是敵人時，她原本就有點少根筋（比如往相反方向發射魔法）──可是現在更嚴重。明顯卸下心防了。

自從我們正式成為朋友，她就不再釋放緊繃的氣息。我也跟著拋開煩惱。

……哎呀，就算有人問我「你們真的只是朋友嗎？」也沒差。

無論周遭人怎麼看，我們的關係只需要由我們自己去定義。

想到這裡，嘴角就微微上揚。

另一方面，咲耶緊抿唇瓣，手在左眼前擺出架勢。這是使用魔法的預備動作。

「…………」

她瞪著我。

哇，玩笑開過頭了。

「等等，好好談談吧。我有個好點子。」

「唉～～」咲耶嘆了口氣，暫時停手。

「說來聽聽吧。」

「禁止暴力。以後快要吵起來的時候，我們就單純且和平地決勝負吧。」

「就像遊樂場那次？我沒有異議。」

話雖如此，總不能每次起衝突都用格鬥遊戲解決。因此我想了替代方案。

「用猜拳決定。」

咲耶不服地大叫一聲「什麼？」──

「……考慮到勝率，確實比較公平。」

但還是同意了。

「好！來吧！一次定生死，不準有怨言！剪刀石頭──」

「等！太快……！」

猜拳存在「必勝公式」。人會反射性地出石頭，只要不給對方思考時間、迅速出布就能大大提高勝率。

不過，該說她也是戰場上的老手嗎？決鬥當前，她預判我會出布，所以出了剪刀。我卻緊緊握拳──「布！」理所當然地贏了。

咲耶默默地觀察彼此伸出的手，然後盯著我。

「……你剛剛用動態視力外掛慢出了吧？」

被發現了。

「其實這是我絕對不會輸的好點子。」

──沒錯，到頭來耍小聰明根本沒意義。慢出開掛才是真正的必勝公式。

無論在現代這個世界還是異世界那個世界都是勝者為王！

「…………」

噗滋。我好像聽到血管斷裂的聲音。

她沒有擺出預備動作，左眼直接散發紅光。

「是嗎……既然你來這招，我只要用物理方式消除資料就好。」

做出手機破壞宣言。唔！

「認真的嗎……妳以為一台手機多少錢啊？」

遠超我的總資產耶！

「不要緊，我會賠你一款最新型手機。」

「不行！可惡！妳明明輸了，真的很倔強耶！」

「住口！你這個卑鄙卑劣的笨蛋有什麼資格說我！」

「等等！有話好好說！」

「我不會再上當了！」

她伸手做出手槍。

「──『爆炸吧』。」

突兀的異世界咒語一出，散發淡淡魔力的子彈就煉成了。

──既是如此，我只能老實說了。

「我不想刪掉是因為……」

因為那支影片──

「我覺得很可愛！」

主要是貓啦。不過要我承認咲耶也佔一半的可愛也行。

如果是朋友，妳就接受這句稱讚，乖乖地收起武器吧！

然而，她──

「～～～～！」

喀嘰。她猛然咬牙，嘴角溢出一滴血──

讓魔法爆發。

不同於魔力充沛的異世界，來到現代，魔法威力會減弱。

她此刻釋放的魔彈威力，頂多比彈額頭強一點。

──本該是這樣。

她卻從嘴角滲血。魔女的血液中蘊含強大魔力。

鮮血和劇烈的魔力起反應，導致魔法爆發，威力上升。

魔彈宛如子彈。

──就算是這樣，我大概也能勉強接下。

前提是她的魔法有真的打中我。

可惜暴沖的魔彈不受控制。

彈道準星穿越半空，飛向建築物，並破壞了我頭上二樓的窗戶。

「啊……！對不起……！」

窗戶玻璃「喀嚓！」碎裂。與此同時──

碎裂窗戶的正下方，後門的門板打開。

結束打工的笹木和他的青梅竹馬芽芽走出來。

「咦？」

看到自頭頂落下的巨大玻璃碎片，兩人僵在原地。

──不妙。

距離太遠，就算我想用身體擋也來不及。

「抱歉。」

面色鐵青的咲耶剛釋放魔法，身上還有魔力殘渣。我用右手抓住她裸露的肩膀。「啪嘰！」這時傳來比靜電更響亮的聲音。

我的手臂呼應了咲耶的魔力，閃現藍色光芒。

「嘶！」

我有控制力道，咲耶卻痛得低呼一聲。現在只能先無視她。

「──『來吧』！」

我用異世界那邊的語言大喊。

劍從裸露的臂中現身。到這個步驟大概花了零點二秒。

我揮動右手的「聖劍」。一閃而過的劍影散發青藍光輝，掃去雙方距離，把即將落到他們頭上的大量玻璃碎片轟飛。

看到腳邊散落的玻璃碎片，笹木二人滿臉疑惑。

「……咦？發生什麼事？」

「我們好像獲救了呢～～？」

兩人立刻察覺到不對勁，並投來視線。

繃帶因為召喚聖劍的波動而鬆脫，露出鐵灰色的右手。暫時不管這點。

──當務之急是清除他們看到的一切。

「咲耶，消除他們的記憶吧。」

我轉向身後的咲耶，卻在看到她的瞬間張大嘴巴。

咲耶癱坐在地，頭上還長出角。

（什……）

那對角是魔女的象徵。還在異世界時，咲耶頭上也有角，不過回到現代應該消失了啊。

現在為何又──

不過沒時間深究了。

咲耶仍面色蒼白，卻還是點點頭。

「好、好的，我知道了。」

她先用魔法修補破裂的玻璃窗來湮滅證據。

接著，當她再次動用魔力，準備抹除兩人的記憶時──

芽芽向前跳了一步。

「請等一下！」

我懂。突然被宣告要消除記憶，她不能接受吧？可是既然被看到了，我也不能讓他們就這樣回去──因為他們大概無法接受眼前情景。然而──

在芽芽身旁低頭顫抖的笹木倏地抬臉。

「超、超強──！」

──伴隨著歡呼。

……啊？

笹木慎是普通的高中生。要說他有多普通，大概就是討厭那普通的外貌，升上高中時才為了改變形象而染髮，甚至去打耳洞。

興趣是動畫鑒賞的宅宅其實不太作這種打扮。他開到第三個耳洞才想到，卻為時已晚，只能貫徹這個風格。

宅文化系的青梅竹馬也說了：「極端的時尚風格反而像宅宅，我覺得可以。」

──普通的生活很無趣。笹木原本這麼想。

但升上高二後，笹木不覺得無趣。因為班上有個明顯「不普通」的傢伙。

陽南飛鳥。眼神兇惡，比他年長的同年級生。午休時間不是睡覺、眺望窗外，就是用功讀書的陰沉傢伙。

笹木開始注意陽南是從四月初的體適能測驗。那傢伙當時把握力器狠狠地捏碎了。

「……啊。」

陽南冒著冷汗向老師報告：

「嘶──…………我什麼都沒做，它就自己壞了…………」

太不會撒謊了。大家有目共睹。

那之後，陽南還差點用折返跑體現何謂「永恆」。同時，笹木也發現隔壁女生區的文月正拚命發出『你差不多該停下來了！』的暗示。

（那兩個人……怎樣都看不膩呢。）

經過這次事件，陽南開始用「祖母留下遺言叫我不要打球」、「我的右肩肌肉超級酸痛」之類的奇怪藉口逃避體育課。

班上同學背地裡策划了「體育祭前要讓那傢伙回來上體育課」計畫，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搭話。

還說什麼「他的眼神太兇狠了」、「肯定殺過人」、「會像捏爆蘋果一樣把人頭碾碎」……陽南的確有雙死魚眼。

（可是和文月同學說話時，他的眼神很正常啊……）

──其實他的本業是殺手吧？不對，他該不會在前線當過傭兵──只要遇到陽南，班上同學就會針對他的真面目議論紛紛。

笹木忍不住笑了。

「你們幾個看太多動畫了。」

──現實更普通，也更無聊。

笹木其實也想過：『要是那傢伙的真面目很特別就好了。』

但自己身邊不會發生有趣的事。笹木知道這個現實。

笹木的笑，是放棄希望的冷笑。

所以現在……

在咖啡廳後方的暗巷，親眼目睹了類似他們真面目的情景。

笹木驚叫的同時也純粹地想──

（什麼鬼？也他媽太帥了吧！）

──現實太棒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超強～～是真的劍耶！根本是王者之劍嘛！」

笹木不知為何非常興奮。然後──

「你的手臂是怎麼回事？魔鬼終結者？好扯！」

喂，芽芽，怎麼連妳也這樣？

芽芽連忙拿出手機，咔嚓咔嚓地開始連拍。

「咦？一按下快門就黑屏了……真可惜。」

咲耶怯怯地起身詢問：

「那個──……你們沒有嚇到嗎？」

笹木和芽芽面面相覷，帶著真摯的眼神回應：

「我是阿宅嘛。」

「芽芽是二次元女子。」

「啥？」

什麼意思？

「身為一介宅宅，某天突然遭遇奇幻事件可是我的夢想。」

「我們隨時都在心裡演練，以備不時之需，所以不會慌張喔。」

「你看！夢想實現的瞬間真的會起雞皮疙瘩耶！」

「真貨果然有品質保證，能拿來當Cosplay參考～～！」

看著興奮吵鬧的兩人，咲耶終於開始困惑。

「咦咦……？」

「這不是重點吧？」

這不是重點吧？（第二次）

笹木此刻才猛然回神。

「對吼，忘記說了。謝謝你救了我們，陽南！」

「呃……哦？」

「妳幫忙修好窗戶了呢！最喜歡小咲了！」

「不，畢竟是我打破的，只是收拾善後……？」

所以說，重點不是這──

「啊，這件事是秘密吧？我當然會保密！」

「芽芽絕對會『噓──』的！包在芽芽身上！」

就這樣，兩人元氣滿滿地揮手道別就踏上歸途。簡直像什麼也沒發生。

留下的我們靜靜地立在後巷。

…………

回過神後，我大喊：

「那些傢伙太怪了！」

那種適應力是怎樣！太奇怪了吧！給我吐槽或懷疑啊！怕一下嘛……！

害我力氣被抽光了，現在甚至不能追上去，提著兩人後頸來讓魔女消除記憶。

算了，相機好像沒辦法拍下異世界那邊的證據，不用擔心會泄漏給這個世界。

可是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狠狠打破槍炮彈藥刀械管制的人，通常會害怕吧？

沒錯吧？

我望向手中緊握的「聖劍」。

這是一把雙刃大劍。比看上去輕，但還是有一定重量，配上像迴路般竄流在鐵灰色刀刃表面的蒼白光芒。與其說奇幻風，比較貼近未來風。老實說──不符合我的品味。

這種劍……切腹的時候肯定不好用。我還是中意武士刀。

大嘆一口氣。

然後，我想到了──大概還有兩個問題要處理。

「欸，這是怎麼回事？」

背後傳來咲耶的低聲質問。

我轉身看去。她頭上的角不知何時消失了。

「為什麼聖劍──」

她看著我掌中的劍，還有那隻緊握劍柄的手臂，臉上表情盡失。

「──會從你的手臂跑出來？」

我的右手臂並非血肉之軀。

上臂以下用繃帶纏起來的部分，由和聖劍相同材質的鐵灰色金屬打造而成。

答案很簡單。

我的右手就是劍。

正確來說，比較像劍鞘。

我用異世界語說了句『回歸』，聖劍就化為一束光鑽進手臂。

「現代這裡魔力不足，本來應該拔不出來。」

剛剛我抱著賭一把的心情觸碰咲耶的身體──觸碰魔女剛釋放魔法、還殘留強大魔力殘渣的身體。聖劍似乎是對那股魔力起反應，我才能久違地召喚它。

「我問的不是這個！」

「不用在這裡談吧？」

「我的右手為何是劍？」這種事。

撿起為揮劍而拋下的行李，我朝咲耶走近一步。

那個瞬間，咲耶的肩膀抖了一下。

──對了，她說過自己討厭這把劍。

聖劍原本就是為了打倒魔女而存在的武器。連咲耶都說聖劍有股怪味，這代表聖劍和她相剋。即便沒有直接攻擊，觸碰也會讓她疼痛。

「……抱歉，剛剛碰了妳。」

我停下腳步。還是別靠近她吧。

就算現在是朋友，只要這把劍存在，「我們曾經是敵人」的事實就不會改變。我想起這一點。

……我應該要更早察覺。

「回家吧。可能有點雞婆，但畢竟有承諾在先，讓我送妳回家。」

我轉身邁開步伐，和她保持一定距離。

「等等。」

她輕輕拉住我左手的袖子。

「只要不在這裡談就行吧？」

聲音微微顫抖。

「拜託你──今晚來我家吧。」

我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逃跑太不夠義氣了。而且我也有事想問她。

於是看著前方回應：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