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12 · 越窗而入的她。異世界的終結是初戀的延續。 1

第一章 那傢伙越窗而入。

簡單來說,這是──

在最糟的異世界經歷最凄慘重逢的我們,拾獲最棒青春──

最終修成正果的故事。

我喜歡窗戶。

在這個房間里,我最喜歡的就是窗戶了。

屋齡十年的舊公寓里一間狹窄的六疊㊟單人套房。這是我前陣子攻下的堡壘。舒適的五月晚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微弱月光也自窗外灑入。

(註:能鋪六張塌塌米,約三坪,1坪約等於3.3平方米)

坐在這寧靜房間的窗邊,將課本攤在矮圓桌上,心無旁騖地讀書。對我來說,這是一段讓人心安的片刻。

即便事實是我晚了兩年升上二年級,凌晨三點還被現階段的高中教材追著跑。

這段獨處時光其實還不賴。

──直到窗戶另一頭傳來她的氣息。

晚風將窗帘吹得鼓起,帶著散發紅光的粒子從敞開的窗戶灌入。光之粒子在我眼前炸開,然後消失了。

腳底與地面摩擦的著陸聲令我轉頭看向窗戶另一側。薄薄的窗帘早已被強風吹開。

一名少女輕盈地降落在看起來隨時要崩壞的老舊陽台。

飄逸的亞麻色長發。端正的五官還殘留些許稚氣,卻搭配成熟的全黑連身裙。纖細長腿從裙擺下探出。與單薄肩膀形成對比的胸部,帶著一股不協調的柔軟和重量。

外貌精緻得不像自然生成。這位猶如做工精細的雕像,幾乎能比擬假人模特兒的美少女,在月光照耀下佇立於充滿鐵鏽的陽台。

本就缺乏真實感的少女身上,還有另一處決定性的異狀。那直直望向我的雙眸──其中一邊如紅寶石般璀璨。她有一雙異色瞳。

幾乎不帶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她像在打招呼一樣歪了歪脖子。

「貴安,飛鳥。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呼喚我的名字。

她展現完美的笑容,彷彿連背景都被綻放的花朵填滿。聲音宛如透明的鐘聲,沉穩而清亮。

「在這美好的夜晚,我突然想看看你的臉……所以來見你了。」

聽到這句話,我抵在筆記本上的鉛筆瞬間發出清脆的聲響,裂開了。

與其說裂開,不如說它是不小心被我折斷了。我把鉛筆扔進垃圾桶,然後開口詢問這位舊識:

「妳來做什麼,魔女?」

「這還用問嗎?」

她回答。紅色瞳孔穿越瀏海間的縫隙,散發妖艷的光芒。

「我是來找碴的,勇者!」

還用那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過去的頭銜」稱呼我。

「給我滾!」

──世上存在「異世界召喚」這種概念東西。

某天,我突然被召喚到和這裡不一樣的異世界,並被託付「拯救世界」的重任。

和許多故事一樣,那個世界上的人類在邪惡魔王的迫害下瀕臨滅絕。按照慣例,他們賦予我任務的同時,當然也要讓我獲得特別的外掛能力。這些都是經典的小說情節。

我──陽南飛鳥是普通的高中生。至少現在是。然後──對我來說是超級黑歷史──也是過去被召喚到異世界的前「勇者」。

眼前這個闖入我房間的女生名叫文月咲耶。她是住在隔壁公寓的同年級生,也是過去在異世界隸屬於敵對陣營、身為魔王幹部的「魔女」。

兩年前,我被異世界的人類召喚去「打倒魔王」。

另一方面,文月咲耶被那位魔王召喚。任務是「打倒勇者」。

我們作為勇者和魔女被分別召喚到異世界,兩年間都互為敵人。直到迎來魔王城的最終決戰──那是我們第一次碰面──我們都不知道這件事。

察覺彼此真面目的當下,其實相當無奈。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那是我的台詞吧!』

好像出現過類似的對話。

畢竟我們被召喚到異世界前就是同學了。

無論是看到認識的人興緻勃勃地自稱什麼「魔女」,還是讓認識的人知道自己背負著「勇者」這種有點羞恥的頭銜都很討厭吧?這可是終身之恥。

總而言之,在異世界重逢的我們經歷了一番戰鬥,結束戰爭後又一同回到現代世界。以上就是十分簡潔的「前情提要」──

現在,凌晨三點的陽台。

面對上門找碴的她,我移開視線……

然後關窗,鎖上,轉身背對慌張的文月咲耶,無視那「咚咚」敲擊聲。時間差不多了。我鋪好棉被。

「…………好,睡覺吧!」

身後立刻傳來「嘎啦」一聲。已經鎖上的窗戶被打開。

「好什麼好啊!」

指縫間能瞥見她左邊的紅瞳發光。她使用在異世界獲得的異能力外掛「魔眼」打開窗戶,逕自踏入我的房間,乖巧地將脫下來的細跟鞋整齊擺好……這傢伙還真有教養。

我嘆了一口氣。

「妳為什麼要一直來煩我?」

就算曾為敵人,我們之間也不存在爭鬥的理由,不過是被召喚過去的受雇勇者和受雇魔女。我們只是接下委託而戰鬥,對異世界沒有什麼特殊情感。

而且戰爭不是都結束了嗎?

她那形狀姣好的眉毛狠狠地扭了一下。

「我可不准你忘了最終決戰那個 時 候時對我做的事。」

哦,那個啊。我無奈地搔了搔脖子。

「妳還在記仇啊……」

那是在最終決戰發現對方真面目後的事。

知道彼此都是傭兵後,我們其實能放下屠刀,甚至終止戰鬥。

但我那兩年太認真當勇者了。

──先下手為強,否則會被幹掉。這個觀念早已深植於我的本能當中,所以……

『不會吧?竟然有這種事……!』趁她因為勇者的真面目而心生動搖時,我全力出擊,把那傢伙打得落花流水。

咲耶生氣地握起小小拳頭,身體微微抖動。大概是想起當時的事了。

「陰險!太卑鄙了!那是正義勇者該做的事嗎?」

「一不小心就……」

「竟然說一不小心……!」

原諒我吧。趁人不備是我的職業病。

總之,我這麼做也變相結束了戰爭,讓世界獲救。勇者和魔女功成身退,順利地回到現代這邊。以結論來看不是皆大歡喜嗎……我是這麼想的。

但她似乎不這麼認為。家教良好的她,想必自尊心也不低。

「……那場比賽不算數。我可不承認自己有輸給你!」

她抬頭挺胸,雙眼發亮,拿纖細的手指對準我。

「我要申請再戰。來吧,拔出你的『聖劍』!」

對此,我秒答:

「拒絕。」

明明已經回到現代,我為什麼還得可悲地為了異世界那邊的事情戰鬥?

我想起異世界的種種,心情沉重而苦澀。

我們曾待過的異世界,講白了就是黑心企業。勇者這職位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既沒有薪水也沒有休假。而且劍那麼重,拔劍戰鬥也很累人。就算可以靠外掛能力開無雙,過個四天也膩了。不斷重複生死一線的日子,睡眠品質也直線下降。該死的黑心異世界,我完全沒遇到什麼開心的事。

好不容易結束戰爭,回到這個世界。

現在還要我參與劍與魔法的戰鬥?開什麼玩笑!我受夠了。

魔女那傢伙的職場上,黑心程度應該也差不多吧?真不知道她為何這麼積極主動地想展開戰鬥……

靈光一閃。

「妳該不會是──異世界後遺症?」

「……啊?那是什麼?」

不然還有什麼理由?

撇除她是過來吵架的,凌晨三點從別人家的窗戶入侵本身就缺乏常識,一點也不正常。所以我覺得她還沉浸於異世界,忘記了現代的常識。

我追求的是安穩平凡的日常。費盡千辛萬苦才回到現代,我想過上健康有文化的正常生活,可不奉陪這種「凌晨三點還要陪罹患異世界後遺症的魔女胡鬧」的日子。

「若妳無論如何都想一決勝負就想個符合現代這邊環境的和平方法吧。哎呀,憑妳那異世界後遺症的腦袋大概想不到吧!」

「你說什麼~~?」

她誇張地提高音量,接著沉默了片刻。表情倏地自臉上褪去。本就明亮的大眼此刻微微睜大,變成三白眼,自上而下掃視我。怎樣啦?

「你、說、誰有異世界後遺症?」

她用不符外貌的低音說道:

「你才是呢,穿了件寫上『海帶』的T恤……便服的品味糟糕透頂。難不成將美感留在異世界了?穿盔甲還好上一百倍。」

完全是在罵人。

我不禁僵在原地。原來如此,來這招啊。她大概想用激將法逼我接受挑戰吧。哈!我怎麼可能上這種當──

「就算你的品味正常,光那個眼神就兇惡到穿什麼都會被警察盤問。手臂還纏著層層繃帶,根本超可疑。」

……煩死了!

「反正你私底下肯定會說什麼『唔!右手的力量壓不住了……!』吧?中二病。」

「才沒有咧!」

攻擊外表還能忍。我的眼神銳利,右手纏繃帶很可疑也是客觀事實。但這和誹謗中傷是兩碼子事。

只有妳這個沾沾自喜地自稱「魔女」的異色瞳女,沒資格說我中二病!

「怎麼?有意見就靠實力讓我閉嘴如何?」

咲耶得意地勾起硃紅色唇角,雙手抱胸。以春天來說稍嫌單薄的連身裙,在設計上其實裸露度算高。她環起的纖細雙臂無法完全遮住雪白的胸口,我實在不知該看哪裡。

……不對,「服裝品味太異世界」(侮辱)根本罵到她自己了吧?妳才是咧,這什麼打扮啊?現在這個季節,只有漫畫里的反派才會穿這種暴露衣服。妳別以為自己長得好看就能被原諒喔。

可是特別指出這點也很害羞。我沉默地將視線從她的上半身移開,往斜下方飄移。

(……嗯?)

接著,我發現黑色連身裙的裙擺處有個白色長方形物體在飄動。

「妳衣服的吊牌沒剪。」

咲耶頓時眨了眨眼。

「唔……!」

迅速壓住自己的裙擺。新品吊牌像要逃離她的手掌心般搖晃。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放軟。不要戳破比較好嗎?

「這個是……那個!」

直到剛才還頤指氣使,現在害羞起來的反差真大。咲耶的嘴開開闔闔,說不出話。

她的臉頰沒有紅,大概是因為化妝吧。仔細一看,光澤亮麗的唇瓣隱隱透出顏色。真是的,大半夜的這麼大費周章。

(…………等一下喔?)

──為什麼三更半夜還用心地對鏡貼花黃?明明接下來要見討厭的人,她為何這麼勞神費心,甚至買新衣服?

……哈哈~~看樣子──

我現在肯定露出很邪惡的表情吧。

「我說妳啊。」

「怎、怎樣?」

自己也知道這是幼稚的挑釁,和她根本半斤八兩。不過都發現破綻了,我可無法忍著不去進攻。

於是狠狠挑釁道──

「其實妳滿喜歡我的吧?」

雖然我知道不會有這種事。

咲耶她──

微張的嘴巴做出「啊」的嘴型,卻沒有發出聲音。白皙的雙頰染上強烈紅暈,甚至穿透了底妝。

咦?

這是什麼反應?

「…………真假?」

「那、那怎麼可能啊──!『爆炸吧』!」

她猛然回神,同時伸手捂住眼睛,用異世界語大聲喊出咒語。小小的爆炎火花四散,迎面噴上我的額頭。就像漫畫情節,我整個人被轟飛,倒在榻榻米上。好痛!

咲耶紅著一張臉,從頭頂俯視我。

「好吧,我接受你的條件。沒有用魔法把你家的押金燒光就算很有良心了。下次會用符合現今世界的和平方法來雪恥。」

她帶著堅定眼神掩飾泛紅的雙頰。

「明天就用學校發下來的考試成績一決勝負吧。」

這莫名接地氣的台詞實在不符她的性格。

「所以說──剛剛的一切,你給我全部忘掉!」

咲耶奪窗而出,目標是約五步之外的隔壁公寓三樓。她輕飄飄地飛上天空,一溜煙兒地跑了。帶著在風中搖曳的吊牌。

……喂,要是被人看到妳在天上飛怎麼辦啦!

等敞開的窗邊完全沒了她的氣息──

我按著焦黑的額頭起身。吃了一記名為魔法的彈額攻擊,額頭火辣辣的痛。妳是老套的傲嬌暴力女主角嗎?現在已經不流行了喔。

孤零零地待在這個歸於安靜的房間,我細細品味著寧靜的價值。

晚上還是得安靜一點。我想過上毫無波瀾、沒有魔女會越窗而入的生活。

但我自己也很清楚,如果想過上那種生活就不該跟魔女比鄰而居,搬到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就好了。

刻意不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她以前明明不是那樣……」

──我是指兩年前,我們還沒被召喚到什麼異世界前的事。

文月咲耶是普通的少女。不,與其說普通,她算是有點──畢竟是美女──引人注目的學生。就算這樣,她依然是有常識的正經學生。

如今卻變成那副德性。打著「敵人」名義從窗戶非法入侵,無論去什麼地方都很丟臉的高傲中二病魔女。

可是她會變成這樣是因為「異世界後遺症」。

同為被召喚到異世界的可憐人,既然知道她性格巨變的原因,我就不能坐視不管。

而且我為什麼非搬家不可?先住在這裡的人可是我耶!妳給我守好鄰居該有的本分。

所以──我要以毒攻毒。

既然她不承認在異世界的失敗,那就再來一次。我要讓她輸得一塌糊塗。在這個沒有劍、魔法或外掛的現代,我具備壓倒性優勢。這麼一來,她應該再也不會來找麻煩了。

所以──現在放馬過來吧。妳想吵架,我就奉陪到底。

然後我一定要奪回安穩的現代生活──!

──因此……

「那傢伙說不定真的喜歡我」這類邪念──

現在的我完全不需要。

想起她紅通通的臉。不知為何,那副破綻百出的表情令人難以忘懷。

我吐出一口氣。

「……今晚大概睡不著了。」

某天,我突然被召喚到陌生的世界。出現在我面前的「魔王」說:

『歡迎來到異世界。為了毀滅這個世界,將汝的力量借給吾等吧。』

於是,我成為異世界的「魔女」。兩年來拚命讀書、學習魔法……努力工作。不惜犧牲睡眠。

『打倒「勇者」後,吾會實現汝的願望。』

──因為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願望。

結果勇者那傢伙居然……!

『妳……真的想「毀滅世界」喔?腦子破洞嗎?』

把我打得落花流水還語帶嘲諷。

『你才是呢!居然真的想「拯救世界」,腦袋有問題吧!』

竟然為了這個不太熟悉、沒有特別情感,而且是超級黑心企業的世界而戰,濫好人也該有個限度。聽說還沒有報酬?太誇張了!

我們是擁有同樣境遇、同樣被召喚到異世界的人,立場和主張卻完全相反。正因為如此相像,這種隔閡才顯得命中注定。

在最後的決戰──

──啊,我和這傢伙絕對無法相互理解。

我們同時領悟到這一點。

我最近剛搬家,新房子就在他住的公寓正對面。

如同字面意義,我飛也似地逃回房間,反手關上窗戶,回到這個陰暗空蕩、以獨居來說過於寬敞的房間……

無力地癱坐在地。

(啊啊啊啊~~!完了!我搞砸啦……!)

──竟然在那傢伙面前展現如此醜態!

我猛地扯下連身裙上的吊牌扔出去。吊牌撞上垃圾桶邊緣,彈開了。超級不準。

「…………」

我立刻發動魔法,將吊牌燒得連灰都不剩。湮滅證據。

唉……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該穿新衣服過去!

坐在地上抱頭反省時,我瞥見陰暗房間鏡子里的自己。去見他前,一頭長髮還精心梳理過,妝容也比上學妝更精緻。

……這只是個人興趣啦。換衣服是因為不想穿居家服去見他,挑中新衣服也只是湊巧。

才不是特地穿給那傢伙看!

(……咦?)

望著鏡子才發覺……這件衣服是不是有點暴露?他會不會覺得我很不檢點?

我托起沉甸甸的胸部。這話由自己說可能很厚臉皮,但我的身材不錯,所以不適合穿強調身體曲線的衣服。迫於無奈,我常選擇露出較多肌膚的服裝…………不過這和異世界那邊的服裝相比,完全是小巫見大巫,不要緊。

──不,根本超有問題啊!

『我說妳啊,其實……』他這麼說和裸露度無關,而是看見吊牌。沒錯,一切都怪新衣服的陷阱──都怪現代這種「想穿新衣服去見心上人」的常識。

想起剛才那番話,整張臉倏地發燙。

「不不不不不不,不對不對不對!」

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找借口,慌張地朝臉頰搧風。

那傢伙不是真的這麼想。我很清楚。

那傢伙只是觀察力過剩,挑釁本領又高得驚人。真是和「勇者」不相配的才華。性格差勁。人渣。區區臭海帶。早知道我也該挑釁回去。

……明明很清楚,為什麼還會臉紅呢?

──關於這點,我其實也知道理由。

這是一種「病」。從前的我留下來的棘手之病,殘留的後遺症。

被召喚到異世界前,我不討厭以前的他,也就是陽南飛鳥。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喜歡過他。病名就叫做「初戀」。

然而,這種好感僅止於過去式。身體只是還記得以前的戀心。

──我可一點也不喜歡現在的他。

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向他雪恥。

之前在異世界那邊,那傢伙讓我輸得一敗塗地。

『真的想「毀滅世界」喔?腦子破洞嗎?』

他這番話──「完全否定」了我在異世界那兩年的努力。

「什麼嘛。你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想實現什麼願望。」

不可原諒之處有三。

第一,他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第二,他否定了我的努力。還有……

妨礙我實現願望。

就算現代沒有仗要打──我也不可能繼續背負敗北的污名!

戰意高漲,奮而起身。鏡中的我露出符合魔女性格的邪惡笑容。

「呵……呵呵……總有一天,我要讓你跪在我面前!」

走著瞧吧!笑到最後的人一定是我!

所以──

『其實妳滿喜歡我的吧?』

「我……才不是那樣呢!」

雙唇輕顫,悄悄染上燥熱。一定是錯覺。

肯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