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9 · 黑貓咖啡廳的點心 1 下午三點的蜂蜜吐司
序曲
「谷中紀念館」是谷中風花的父親所創建的公司。從名稱可知這是一家葬儀社,位於千葉縣袖浦市海邊。她父親當然不是毫無預兆地突然開了葬儀社,之所以會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他曾在其他公司工作累積過基礎經驗。
父親出身自袖浦市旁的木更津市,二十多歲時曾在君津市的大型葬儀社中工作。
這家葬儀社很有問題,說難聽點就是會敲竹杠。委婉點的說法就是聽說他們會提出高額的請款單。
雖然沒什麼比謠言更不可信,但這次的傳聞千真萬確,那家公司真的相當糟糕。
據說日本的葬儀費用比國外高昂,美國或英國的平均花費為七十萬到九十萬日圓;與之相比,日本的平均花費為兩百萬到三百萬日圓。
原本就已經所費不貲,這家公司還會抓住遺屬無知與心緒不寧的弱點,讓其舉辦比一般行情更加昂貴的喪禮。
舉例來說,他們會在拿出基本方案讓遺屬簽約之後,半強迫追加須另外付費的服務,接著索取高得驚人的費用。簡而言之,就是用低額的報價來誆騙遺屬。
另外,現代人多數在醫院裡過世,但遺體可以安置在醫院太平間的時間有限,有時過世兩、三個小時就得運出遺體。遺屬會因此驚慌失措,傷透腦筋,於是有些葬儀社會捉住這點,和醫院勾結並向遺屬索取高額費用。風花父親過去任職的葬儀社正是這類公司。
雖然薪水很好,但這工作非常消磨身心。不僅常常遭到遺屬怨恨,也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風花父親實在難以承受,就在某天病倒了。雖然醫生診斷只是過勞,但他認為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賠上性命。
即使身體沒問題,心靈也會死亡的。他和住在老家的雙親商量後,雙親表示「在那種公司工作才不對,快點辭職。」因為他們也知道這家葬儀社風評糟糕。
他要就職時也曾遭雙親反對,但當時被高薪蒙蔽了雙眼,沒有好好聽進去,忽視勸告。還覺得葬儀業界總是會有不好的傳聞,根本不需要在意。
「我錯了。」
風花的父親非常沮喪。他不是想對雙親,而是想對他至今未能誠摯對待的人們道歉。
他就這樣辭掉工作。血汗企業無一例外,人員流動頻繁,總是人手不足。公司用威脅的口氣挽留,但他辭意堅定。
在那之後,他幾乎可說是用逃的來到袖浦町,因為在木更津市出生長大的緣故,袖浦也是他很熟悉的地方。
「我原本想暫時休息之後再思考將來的事情,才來到這裡的。」
他說著這樣並非要講給誰聽的借口,或許是給自己聽吧。持續做違反自己意願的工作帶來很大的傷害,人類容易受傷,死亡總是近在身邊。只要一感到絕望,它就會宛若親密的青梅竹馬般湊近耳邊低語「你要不要到這邊的世界來啊」。
總之,父親如此這般來到袖浦,當時在東京灣跨海公路開通之前,還不是「市」只是「町」。人口比現在少,不僅擁有包圍在廣大自然環境中的美麗海岸線,周邊還有遼闊的綠地與森林,可以享受四季的美麗風光,城市氛圍悠閑且恬適。
但父親在袖浦町沒有朋友,他漫無目的地在海邊散步,簡直如同尋覓死亡之地。
大概是因為時值仍然寒冷的初春季節,海邊空無一人,只有海鳥飛翔,非常閑散。
父親快步走在沙灘上,只低頭看著腳邊,有時還會小跑步前進。他想要儘早抵達某個地方,但他也不清楚要去哪裡。這裡應該就是所謂的「某處」,但心情無論如何都無法平靜下來。
在他如此步行之時,也會想起那些強搶金錢般舉辦的喪禮。離世之人的臉孔一張又一張浮現在腦海中,每幅擺放在靈堂上的遺照都帶著悲傷的眼神。並非是在苛責黑心業者的自己,只是單純的悲傷。
好想要大叫。
好想要高聲叫喊。
好想要跪下磕頭道歉。
但就是沒有這股氣力。突然間連走路都感到痛苦,覺得懶得動彈,便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坐下。
前一刻還能快步行走的自己彷彿一場夢,現在全身無力,連移動身體都辦不到,有種再也無法起身的感覺。父親就是受到了這般沉重的打擊。
此時發生了一個小小的奇蹟。人生中充滿邂逅,有時就會發生這樣的奇蹟。看在別人眼中可能只是極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對父親來說,那是無比重要的邂逅。
沒特別理由地抬起頭,父親坐著的沙灘附近有家小小的咖啡廳,因為他之前只看著自己腳邊,甚至沒有發覺這棟建築物。
那是民宅般的木造獨棟房屋,黑貓造型的木製牌子掛在門上,擺在外面的招牌上寫著「海邊的咖啡廳」。雖然覺得這名字真奇怪,但看來是咖啡廳沒有錯,黑貓牌子上還寫著「營業中」幾個字。
「咖啡……」
看到咖啡廳的文字後,「咖啡」一詞浮現腦海中,低喃出聲後也感到口渴。大概是因為一段時間沒攝取水分,他突然想喝咖啡了。雖然知道無法解渴,但父親無可壓抑地想要喝咖啡。
父親起身,推開咖啡廳的門。風鈴「鈴鈴」作響,接著聽見年輕女性的聲音。
「歡迎光臨。」
這個聲音的主人,正是風花的母親。她的雙親就這樣相遇了。
正如父親有父親的傷痛,母親也有母親的傷痛,失去重要家人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傷痕。
兩年前,她的母親因病過世,父親也在前一年的年底逝世。母親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密切往來的親戚,獨自在袖浦町生活。
這家咖啡廳是她的雙親閑暇時開來玩的,他們另外有工作,咖啡廳只在假日營業。
聽說「海邊的咖啡廳」這名字原本跟通稱沒兩樣,只是拿來解釋地點在哪裡時會用的說詞。他們也考慮過許多選項,但沒有一個讓他們覺得貼切。或許因為靠海的印象太過強烈,結果店名就直接變成「海邊的咖啡廳」了。
雙親過世之後,母親便獨自經營咖啡廳。
「但我不是一個人。」
母親邊煮咖啡邊說。彼時她和父親還不是情侶,但彼此的關係已經親密到會聊私人話題了,所以父親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在他開口之前,有聲音先他一步回應。
「喵嗚。」
「海邊的咖啡廳」有隻小黑貓,雖然看起來還像是幼貓,但其實已經和母親一起生活好幾年了。
或許是體型長不大的品種吧,它是很適合戴紅色項圈的公貓。名字叫「遙」,是「海邊的咖啡廳」的店貓。
「它原本是流浪貓。」
聽說發現它時它就走在沙灘上,母親認為它是從大海遙遠的彼方而來的,所以才取名為「遙」。
「遙遠彼方的『遙』。」
母親重新將黑貓介紹給父親,說完後,小遙很是不耐地叫了一聲。
「喵嗚。」
聽說門上掛的牌子造型就是來自這隻貓,除此之外,咖啡廳里也有以小遙命名的菜單。
黑貓小遙的布丁
不使用蛋黃,而是用黑芝麻、牛奶、鮮奶油和蜂蜜等材料做成的甜點。這是由母親親手製作,也是撫慰身心具疲的父親的一道甜點。順帶一提,父親求婚時說出口的話也與此相關。
「希望你可以用一生來教我這個布丁的做法。」
某天,父親對母親這麼說。包含了「希望你能以結婚為前提和我交往」的意思,父親本人自認為說出非常風趣的一句話,雖然其實不太好懂,不過確實表達出他想和母親結婚的意思。
母親原本打算拒絕,她並不討厭父親,只不過,在雙親過世後她早已下定決心要自己一個人活下去,所以沒有打算要結婚。
此外,年輕女性獨自經營咖啡廳,常會發生被趁虛而入的情況,曾有形形色色的男性向她求愛,聽說她對這種日常生活感到相當厭煩。
但就在母親開口之前,小遙先回答了,它時機相當湊巧地叫了一聲:
「喵嗚。」
小遙看起來像無奈只好點頭,兩人看著它一起笑了,笑出來之後便無法拒絕。身邊有個可以一同歡笑的人,心情確實也會跟著開朗起來,於是母親回答:
「只有布丁容易膩,希望你也能學會其他點心的做法。」
在小黑貓助攻下,父親求婚成功。幾天後,兩人結婚了。
父親進入木更津市裡的葬儀社工作,兩人在袖浦展開新婚生活,一開始住在海邊的咖啡廳里。
但不久就搬家了,帶著黑貓小遙搬到公寓去,因為母親懷孕了。結婚隔年,哥哥景出生,兩年後又誕下妹妹風花。
在那之後,父親花上十年時間開了自己的公司,一家不足掛齒的小小葬儀社。
這裡主要辦理家庭喪禮。順帶一提,家庭喪禮是只有家人與親近的人列席參與的儀式。一般來說,和大規模的普通喪禮不同,家庭喪禮的個人特色更加強烈,在自在且私人的氣氛中進行。
「雖然沒辦法彌補過去,但我能減少帶著悲傷眼神的遺照。哭泣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父親這樣說,雖然嘴上說著沒有辦法彌補,但他會到在黑心業者那邊工作時負責的家庭墓碑去鞠躬道歉。雖然他沒對風花提過,不過或許也去向遺屬道歉了吧。
父親做出的行動造成的結果,早已成為過去既定的事實,不可能重來。
但是,未來可以改變。
可以創造出明日誠實的自己。
母親繼續經營咖啡廳,父親則成為有良心的葬儀社老闆,在當地的評價很好,咖啡廳和葬儀社的生意都相當不錯。哥哥和風花也健康成長,從來沒有生過病,甚至不記得曾去過醫院。
兄妹倆從上小學前就在咖啡廳里幫忙,偶爾也會送便當到父親的公司「谷中紀念館」去。但還是孩子的風花畏懼死亡,害怕感受死亡近在身邊,所以她不敢自己一個人去葬儀社,總是和母親或景一起去。她還記得哥哥會牽著她的手,一直不曾遺忘過。
但無論怎樣迴避,只要活著,死亡總有一天會追上。這是無法逃脫的命運,只要活著就不可能不接觸死亡。
風花中學時,才剛開始放暑假的某個七月早晨,黑貓小遙再也沒睜開眼睛。無論怎麼叫它都沒有回應,一摸之後發現它的身體非常冰冷。
「爸爸!媽媽!景哥哥!」
風花大聲呼喊,全家人聽見她的叫聲都趕過來,才確認小遙已經過世。
小遙當時超過十八歲,已經十分長壽,雖然獸醫也說它活得非常久了,但風花仍無法接受,失去家人的悲傷就是如此巨大。
母親溫柔抱緊小遙摸摸它的頭,父親在旁守護這一幕。風花哭得不停哽咽,哥哥不停呼喚小遙的名字。「小遙、小遙……」地低聲喃喃。
只有家人列席替小遙舉辦了喪禮,在咖啡廳後院做了小小的墳墓,母親還修改咖啡廳店名:
黑貓咖啡廳
用貓咪來命名的咖啡廳很常見,雖然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名字,但其中包含對小遙深重的愛情以及和它一同度過的回憶。
風花好一陣子無法振作起來,只要想到小遙就會哭,鬱鬱寡歡到雙親和哥哥都不由得擔心起來。她每天都到愛貓的墓前合掌,失去家人就是這麼地痛苦。
在那之後,他們趁著大地震後重新翻修已經老舊的建築物,變成佇立於海邊的古民宅風格咖啡廳。有能清楚看見大海的大窗戶,可以眺望袖浦的美麗海洋。
改建後也有留下小遙的墓,為了不讓它感到寂寞,風花在後院里種了很多向日葵。
一到夏天,後院就會開滿向日葵。
歲月不停流逝,風花升上大學,哥哥也已經從學校畢業。隨著雙親年齡增長,白髮也漸漸變多,但感情仍相當和睦。
父親會趁著忙碌的葬儀社工作閑暇來咖啡廳幫忙,夫妻倆一起去替咖啡廳進貨。
自從「道之站木更津 富來田的故鄉」蓋好之後,他們大多都去那裡進貨。風花和哥哥也曾跟著一起,但大多都是夫妻兩人前往,他們看起來也比較想要自己去。加上哥哥曾經感冒病倒,自那之後這就成了父母的工作。
註:「道の駅木更津 うまくたの里」,位於千葉縣木更津市的休息站。二○一七年開幕,與在地農家簽約,主打當季蔬果和雞蛋等產品。
富來田的故鄉距咖啡廳約十五分鐘車程。觀光客會經由跨海公路前來,不僅受到當地民眾歡迎,母親似乎也很喜歡。當地蔬菜與水果的種類豐富,最適合小店家來進貨。
對餐飲業者來說,採購是日常生活一部分,那天也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是和平時相同的炎熱夏日,風花還記得後院的向日葵開得非常漂亮。
雙親開著休旅車出門去。
馬上就回來。
拜託你們顧店啦。
風花也清楚記得父母留下的話,這段話深深刻在她的心上。但是,雙親沒有再回來。
他們在回程路上捲入交通事故當中,因而過世。被疲勞駕駛的卡車迎面撞上,拋下風花和哥哥,前往小遙所在的世界。
風花悲傷得感覺身體就要四分五裂,她過於悲痛,以致四十九天的法事期間幾乎沒有留下什麼記憶。
雖然不是四十九天後就立刻振作起來,但有太多非做不可、非決定不可的事情。
例如工作,他們得要決定雙親原本的工作該怎麼處理才好。經過一番曲折,最後由哥哥景繼承黑貓咖啡廳,妹妹風花繼承谷中紀念館,分別成為店長和社長。
「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反過來嗎?為什麼哥哥不繼承葬儀社呢?」
被問了這問題好多次,很多人都這樣問他們。性別刻板印象的想法或許太過時,但仍留著該由長男繼承公司的觀念。
而且,即使男女能力沒有分別,實際上體能還是有差。葬儀社的工作從移動往生者身體,到靈堂布置、舉辦喪禮等等都得親力親為,是一份相當需要體力的工作。
風花學生時代打過壘球,現在只要有空也會去慢跑,她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但即使如此還是無法贏過男性。而且話說回來,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當葬儀社的社長。
更進一步說,她也並不想繼承咖啡廳。既沒想過母親會這麼早過世,也不擅長料理。
「由景哥哥來繼承葬儀社就好了。」
風花一直這樣想,也曾說出口過。景大學畢業後就在谷中紀念館工作,他一絲不苟的個性幫了大忙,顧客和員工們都大為讚賞他的表現。
風花以為哥哥將來有天會成為社長。雖然他在感冒病倒之後暫停了葬儀社的工作,但風花以為只是暫時休養,為了不傳染給顧客和員工才不去上班。她也聽說哥哥為了慎重起見去做過檢查,醫生也判斷沒有問題。
但景仍然選擇了咖啡廳,沒有回到谷中紀念館。根據老員工表示,雙親似乎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他們預定要讓哥哥繼承咖啡廳,妹妹成為葬儀社社長。
就在他們準備確認風花有沒有意願繼承公司之前,卻先因為車禍而過世。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雖然景這麼說,但風花心裡不希望把父親創建的公司交給其他人。老員工們個個都不想當社長,再這樣下去就得從外部找人來負責了。
聽說甚至出現加入大型葬儀公司旗下的意見,如此一來父親的辛勞就全部白費了。
那家葬儀公司的風評糟糕,還有做生意手段相當惡劣的傳聞。不管再怎麼樣,加入這種公司旗下未免太過不堪,父親真的會無法瞑目。
「我來當,我來當社長。」
風花不自覺脫口而出。她原本打算要去普通企業上班,不過尚未被哪家公司錄用。雖說是社會新鮮人,但私立大學文組女生較難找工作,可以被理想公司錄用的機率也不高,所以沒有事情阻礙她繼承葬儀社。
就這樣,風花在大學畢業之後以社長身份進入谷中紀念館工作。沒有人強迫她,是她自己決定的。
但她將會對這個決定感到後悔,會想著,當初不進葬儀社工作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