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26 · 我們的悖論 2 ―Acacia1429―
第九章 魯昂的審判庭
霧島榛名被囚禁在位於魯昂的布夫勒伊城堡的地牢中。
她的手腕和腳踝都被鎖鏈束縛著——但掙脫這種束縛輕而易舉,而且牢房的警備也薄弱得可憐,只有一名看守。她依然穿著被俘時的那套制服,對方竟然連搜身都沒做——也就是說,雖然刀在貢比涅城下丟棄了,但身上還帶著手槍。榛名甚至懷疑對方是否真的想關押自己。或許,他們從一開始就看穿了自己沒有逃跑的意圖。不過,正統歷史上的貞德曾嘗試過一次越獄,為了盡量接近史實,製造一場越獄騷動或許是上策……
正當榛名這樣想著時,傳來有人走下樓梯的聲音。緩慢的腳步聲暗示來者是位長者。那人隔著鐵柵欄現身——同時,看守「啪」地一聲端正了姿勢。
「你是……」
榛名覺得站在眼前的老人有些眼熟。沒錯,就是曾在蘭斯請求與自己握手的那位高階神職人員。
「我是皮埃爾·科雄(Pierre Cauchon)。貞德閣下,您被指控使用巫術、宣揚邪說,需要接受相關審判。而我被指派擔任代理審判長一職,請多指教——」
老人對著牢內的榛名,恭敬地低下頭。
「嗯,請多指教……」
——榛名用有氣無力的聲音低語。即便不是榛名,只要對貞德有所了解的人,都應該知道皮埃爾·科雄這個名字。他是英格蘭的熱烈支持者,也是巴黎大學的實權人物。在對貞德的審判中,他無視慣例和正當程序,強行定罪,從而將貞德送上火刑台——本該如此?
榛名覺得,之前看過的重要人物頭像似乎和眼前這張臉有些不同。毫無疑問,這是個非常可疑的人物——不過,現在這已經與自己無關了。糾正時空扭曲是以Haruna Kirishima為首的時空監察員們的工作。自己剩下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作為「貞德」被處決。僅此而已。
「……」
在榛名如此思考的期間,科雄站在牢房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那種目光中感覺不到絲毫敵意,甚至可以說能從中察覺到慈愛的感情。
科雄本該對宣稱聽到神之聲的「貞德」懷有憎惡之情,她被捕後接受宗教審判也應有科雄的推動——然而眼前這個人卻表現出絲毫不帶這些歷史事實的、令人費解的態度。那既非帶著好色的猥褻目光,也非憎恨的眼神。榛名無法完全把握這位科雄懷有的感情。
「……能請你別這麼盯著我看嗎?」
「抱歉,失禮了。」
科雄眯起眼睛點點頭——
「我想救您。只要您不再公開宣稱聽到神之聲,不再蠱惑民眾——您就可以作為虔誠的基督徒無罪釋放。」
「……不可能的。你覺得英格蘭或勃艮第派會允許嗎?」
「我會讓他們允許的,憑我之力。您可以在某個偏僻村莊里,和心愛的男人一起幸福地生活。」
這簡直就像是自己對青葉說過的話——想到這裡,榛名覺得有些可笑。
「很遺憾,我選擇被你們處決的道路。」
「這樣啊——」
科雄猛地轉過身去:
「——審判明天開始,希望您不要一直固執己見。」
留下這句話,這位言行古怪的老人便踏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離去了。果然,他就是篡改歷史時空的黑幕——榛名確信了。
那樣的話事情就簡單了。如果是那個混入英軍內部的Haruna Kirishima,肯定能發現這個男人的可疑之處。自己被處決後,時空篡改者也會被Haruna解決。然後Haruna大概會隱瞞青葉的存在,默許他在這個時代悄悄生活——如果自己的判斷沒錯,Haruna Kirishima其實是個相當通情達理的人。
至於「光明的未來」計畫,長良局長應該會另謀對策。只要再準備一個代替青葉的人,和一個代替自己的人就行了。因此,自己的戲份已經結束了。一個只會傷害他人、什麼都守護不了的人生,也在此落幕——
——榛名突然注意到,新來換班的那名看守正站在牢房前,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這邊看。那目光與剛才的科雄不同,明顯閃爍著好色的情感。自己竟沉迷思考到此刻才察覺,感官都麻木了——意識到這點,榛名覺得有些可笑。
「嘿嘿,嘿嘿嘿……」
看守打開牢門,臉上浮現出下流的扭曲笑容,慢慢走進牢房。然後他把臉湊近榛名的鼻尖。
「沒想到女巫貞德,是這麼個漂亮妞啊……」
——看守露出猥瑣的表情,盯著榛名的臉:
「我大概明白啦。就是用這身體,搞定了法軍士兵吧?連查理都勾引了?你這婊子——」
「……」
這種程度的污言穢語,在自己出生的時代早已聽慣了。而且,對付這種男人,方法是固定的。
「看守這種差事,既無聊又沒油水,也稍微犒勞我一下唄?」
說著,看守的手伸向了自己的皮帶。
「喂喂,抵抗也沒用哦。就你這細胳膊……」
他解下皮帶,迫不及待地要脫下褲子時——榛名的拳頭直擊了他的面部。在足以像揮舞小樹枝一樣揮刀的力量面前,看守的頸骨咔嚓折斷,頭部猛地折向正後方,身體也直直飛出去,哐當一聲撞在牢房的鐵柵欄上,卡在了柵欄之間。當然,是當場斃命。
「……」
束縛手腕的鎖鏈受剛才出擊的力道拉扯而斷裂——接著,榛名嘆了口氣。這樣下去,連想被處決都要費一番功夫了。
「手銬斷了!還有,看守也死了!快換人來頂班!」
——霧島榛名在牢房裡,朝著樓上衛兵值班室大聲呼喊。
——然後,數日後。
並非莊嚴的大法庭,而是在一間避人耳目的房間里,榛名正站在中央。正統歷史上對於貞德的審判,確實也不是在有旁聽者的正式宗教法庭進行,而是由英方操縱下的非法法庭推進判決。
端坐於榛名面前的是代理審判長——皮埃爾·科雄。他身後也並排坐著幾位神職人員,但他們只是擺設。房間兩側則有十幾名英格蘭士兵警戒著。
「報上姓名和身份。」
——從審判長席位傳來皮埃爾·科雄洪亮的聲音。事實上,推進這場審判的只有他一人。
「我是貞德——在我出生的村莊,人們叫我讓娜(Jeanne)。父親是雅克·達爾克,母親是伊莎貝爾。」
「年齡是……?」
「十七歲。」
「你自稱能聽到的那個『聲音』,其內容是什麼?」
「問這個有什麼用?煩死了,直接宣布判決得了。」
——榛名如此唾棄。但科雄仍平靜地重複了問題:
「說出『聲音』的內容。那所謂的『聲音』,命令你做什麼了?」
「殺光英格蘭軍,拯救法蘭西!」——榛名情緒激昂,語氣粗暴地吼道。為什麼非得走這麼麻煩的程序,快點給我定罪再拉去燒掉不就好了——
「解除奧爾良之圍!讓王太子在蘭斯加冕!這些,都是我實際做過的事!」
「為何神只命令你拯救法蘭西?為何不命令你拯救英格蘭?」
「是啊,沒命令我!因為這場戰爭英格蘭根本不可能勝利!」
——榛名怒視著審判席上的科雄:
「你們要處決我、我認了!但就算再多十萬英軍,法蘭西也絕不會成為你們的東西!」
「是神的聲音,這樣告訴你的嗎?」
「是啊,沒錯!!」
神的聲音——不,是正統歷史的走向。如果真有歷史之神存在,那麼榛名所知的內容就是神的聲音本身。
「何等傲慢……竟說神的聲音只讓你一人聽見。」
「異端不可饒恕!主決不會偏愛,神的愛是平等的!」
——科雄身後,神職人員們騷動起來。
「軍旗和劍,你更喜歡哪個?」
——儘管如此,科雄仍繼續提問。不知他有何用意,似乎鐵了心要把這場審判遊戲進行到底。
「比起劍,我更喜歡軍旗四十倍。因為軍旗是比劍更優越的武器——」
榛名帶著挑釁宣告:
「但比那軍旗更優越的武器,是你們喜歡的十字架。能將百萬乃至千萬人級別的屠殺正當化的道具,這世上除了十字架別無他物。」
「……哦,主啊!」
「何等罪孽深重……!」
——參與審判的神職人員們因榛名的狂言而嘩然。
「——肅靜!」
科雄一聲呵斥後,繼續向榛名提問:
「聽到『聲音』時,可曾見到主或天使的形貌?」
「……你打算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問答到什麼時候?反正審判結果是註定的吧?快點宣判啊。」
即便如此,科雄仍在繼續提問:
「回答問題,貞德。你見到主或天使的形貌了嗎?」
「是啊,見到了!!」
——榛名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見到了聖加大肋納和聖瑪加利大兩位!穿著華美的衣服,留著漂亮的長髮!她們說的不是英語,是法語!怎麼樣,這下滿意了嗎!? 」
「你有意識到自己犯了罪嗎?」
「是啊,充分意識到了。那又怎樣?難道你要聽我懺悔嗎?」
——儘管榛名的回答帶刺,科雄仍淡然地繼續提問:
「……殺過人嗎?」
面對科雄這樣的問題——榛名終於爆發了:
「是啊,多的是!襲擊通敵者的據點時,把近百人全部殺光了!炸毀敵軍的兵工廠時,殺傷數百人!在戰場上更是殺了數不清的人!站在這裡的是個大罪人!快處死我!!」
在嘩然的法庭上,身為罪人的少女聲音粗暴:
「只要我活著,就會有更多人死去!只要我活著,就會繼續殺戮!!所以,快——!」
「……這場審判,並非為了助你自殺。主不允許自殺。」
——科雄斷然宣告。這時榛名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原來是想死的。或許這與贖罪不同。雖然殺的人多到可以用噸來計算,但從未感受到倫理上的罪惡感。單純只是,對殺害他人感到厭倦了。
「若那些罪行屬實,你將被判處——」
面對如此宣告的科雄,榛名抬起了視線。她自己也知道,那目光中毫無力量:
「所以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嘛。十字架早就背習慣了。事到如今再多個一兩個,也不會覺得痛癢了——!」
「嗯……被告似乎有些精神錯亂。今日審理到此結束。」
說完,科雄中止了審判。就這樣,榛名被帶回了牢房。
中止對「貞德」的審判後,皮埃爾·科雄以緩慢的步伐行走在螺旋階梯上——這時,一個體格明顯異常強壯的男人擋在了他面前。男人身著華麗裝飾的鎧甲,布滿舊傷的臉上浮現出憤怒與焦躁的表情。他是英格蘭軍的將軍。
「科雄閣下……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將軍確認四周無人後,開始責問科雄:
「您應該承諾過今天之內就對貞德下達火刑判決!您這究竟是何意?! 」
「這場審判並非為了你們英格蘭而進行。只是為了神——」
科雄溫和的話語被將軍的怒吼打斷:
「神怎麼樣都無所謂!那女人是不是異端,更是無所謂!如果您不能判貞德死刑,就立刻把她移交給我們弄死!」
「嗯……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
一直帶著柔和笑容的科雄——他的聲音和表情,驟然一變:
「——笑死人了,下三濫。誰要把她交給你們這幫雜碎。」
那聲音不再是沙啞的老人,分明是個年輕男子——
「科、科雄閣下——?」
眼前老人的劇變,讓將軍目瞪口呆。他全身彷彿有氣流般的東西輕輕拂過。
「嗯……穿堂風?」
下一秒,科雄以靜默的動作將劍收入腰間的鞘中。那是一把整體帶有弧度、刀身如藝術品般美麗的「劍」——是把日本刀。將軍甚至沒能看清老人拔刀的動作,也未察覺自己身體上已布滿無數斬擊,只能驚愕地瞪大雙眼。
為什麼神職人員會在法衣下藏著刀——他還在悠閑地想著這事,全身便抽搐劇痛:
「呃——?」
就在將軍意識到自身異變的瞬間,他的身體開始分崩離析。剎那之間全身解體,伴隨著噴洒出的大量鮮血,肉塊滾落在階梯上。
連一滴血都未濺到的科雄,如同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離開了現場。
從那之後,過了一周。
今天是約定之日,我乖乖等待著Haruna的到來。適度的緊張感中,夾雜著一種莫名澄澈的心境——奔赴決戰前的武士心境,大概與此相近吧……
這一周,我進行了紮實的劍術訓練。陪我練習的是正休假的拉海爾和吉爾·德·萊斯。他們因公然反對查理七世繼續同勃艮第派和談的意向,實際上處於被軟禁的狀態。雖然這麼說有些抱歉,但多虧如此,我才有機會受這兩位高手指點。剩下的——就是救出榛名了!
「呀嚯~」
突然響起一道脫線的聲音。我全身的緊張感瞬間土崩瓦解。是Haruna,用彷彿要踹破房門的勢頭衝進了我的房間。
這種輕浮勁兒就不能改改嗎——而且她現在可是獨自潛入有衛兵巡邏的希農城堡的身份。上周也是,能這樣不被人發現地來到這裡,不愧是特A級時空監察員。
「……這麼一想,還真是厲害啊。」
——我由衷地嘟囔著,嘆了口氣。無論如何,我的房間確實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感覺你在想什麼失禮的事……」
「不不,倒是被你恰到好處地治癒了。剛才還綳得緊緊的,現在緊張感也緩解了。」
「原來如此,那我就是絕佳治癒系嘍?」——Haruna啪地拍了下掌。
「我是在說反話……算了。你知道榛名被關在哪裡了嗎?」
「果然是在魯昂的布夫勒伊城堡。」——Haruna乾脆地答道。法蘭西北部的英軍據點,魯昂——接下來,我們要闖進那裡。
「到魯昂,騎馬的話要七天左右。也就是說,是令人心跳加速的二人之旅哦?」說著,Haruna豎起食指搖了搖——「我一個人的話一半時間就能到,但青葉你沒那麼習慣騎馬吧?」
「啊……也是。」
雖然Haruna是半開玩笑說的,但和可愛的女孩子一起旅行確實是事實。平時大概會心癢難耐、興奮不已,但現在根本沒有那種輕飄飄的心情。無論如何,都必須救出榛名——
「好,我們出發吧,Haruna。馬匹已經準備好了。」
之前我說幾天後要告辭遠行,查理七世便高興地提供了昂貴的馬——對國王來說,大概是個體面地甩掉麻煩的機會吧。就這樣,我和Haruna開始了前往魯昂的旅途。
一天、兩天、三天,距離魯昂的路程逐漸縮短。到了第四天夜晚,我們因找不到合適的旅館,決定露營。和Haruna一起圍坐在篝火旁,將她攜帶的、不知取自何種動物的軍糧肉拆包,用木簽串好,簡單烤了烤便吃了起來——
「喂,Haruna……我本該發明的、拯救人類的『那個』,到底是什麼?」
我一邊嚼著來歷不明的肉,一邊問道。同樣大口吃肉的Haruna輕鬆地回答:
「——『加蘭德式時空傳送裝置』,也就是時光機。」
「時光機……是由我發明的?原來如此啊。」
聽她這麼說,老實說,我沒什麼感慨。畢竟,我大概已經無法成為那個「關鍵角色」了。接著,我問出了先前沒敢問榛名的問題:
「Haruna,你初次見到我時,說我不是這個時代……不,說我不是公元2006年的人,是什麼意思?」
「這個啊……真相可能會讓你受打擊,要聽嗎?」
——Haruna罕見地露出認真的表情,先打了預防針。
「……啊,無論聽到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了。」
「我在公元2006年跟榛名交手時,榛名不是提到過一些事嗎?當時我身上的通信設備和監控設備跟時空監察法院那邊連著,法院高層全程觀看了那場戰鬥。他們從榛名的話中分析出關鍵信息,從而探查到『地獄般的未來』這條歷史軸的存在。再之後,關於『地獄般的未來』才是人類正統的歷史發展、我們『光明的未來』不過是人為干涉的產物……這些也都暴露了。」
嗯……這些我也從榛名那裡聽說過。問題在於,我的存在和這有什麼關係?
「根據我們監察法院的調查,『地獄般的未來』那邊,為了讓23世紀才研發出的時空傳送裝置提前到21世紀出現,一開始是打算以提供各類支援的方式,委託21世紀初的高智商人才進行發明,但是失敗了。」
「失敗……?只要教給他們相關技術不就行了嗎?」
事實上,我的腦袋裡已被完整植入了中世紀歐洲的語言。既然能做到這個,給予知識應該很簡單吧……?
「理論上是這樣,但實際執行起來就出問題了。當事人時常產生『我怎麼會研發這種東西?』的不協調感,其作為歷史人物原本的人生軌跡也被強行扭曲了,對後續時空的影響不可控。所以最終『地獄般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放棄了那個方案。」
「原來如此……真麻煩啊。」
「之後,他們決定創造一個本不存在於那個時代的人,以嬰兒狀態送到20世紀後半葉,暗中操縱其成長軌跡,誘導他在21世紀前半葉發明時光機。」
「『創造一個』……?要怎麼創造?」
那恐怕就是疑問的核心——我咽了口唾沫。
「就是字面意思,利用克隆技術創造——他們解析了23世紀智商最高的男性的基因,製造了克隆人嬰兒。再把那個嬰兒送到20世紀後半葉,為他編造假身世,讓他作為那個時代的人成長——」
「所以那個克隆人,就是我吧……?」
——我搶先說出了Haruna大概難以啟齒的話。
「嗯,是的。」
Haruna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但我並未感到受打擊或悲傷,反而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一直以來對自己所處世界的疏離感,以及那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終於有了答案。果然,那個時代對我來說不是故鄉……
「你本應成為的那個重要角色——『奧巴·加蘭德博士』,其人物數據在我們法院的主計算機『Code Acacia』中,也被巧妙地篡改過了。」
「黑客攻擊嗎……」
榛名本人也說過,「地獄般的未來」的黑客技術比「光明的未來」更先進。
「真是被徹底擺了一道……要不是偶然監測到你在2006年是個帶有特殊時空扭曲特質的人,我們甚至意識不到『地獄般的未來』的存在。因為那邊一直在刻意屏蔽我們的時空監測——真丟臉啊。」
說完,Haruna咬下最後一塊肉,扔掉木簽。然後取出愛用的刀,開始保養起來。
「嘛,複雜的時空話題我不懂……但既然我已無緣成為發明時光機的博士,這是不是意味著『光明的未來』的存在可能性也降低了呢?」
「嗯,確實降低了,但還沒到致命程度。在15%到25%的範圍內劇烈波動。究竟是青葉你還保留著發明時光機的可能性?還是反映了其它能落實『光明的未來』的方案的可能性?……我也不清楚。」
「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本來就夠複雜了……」
我的腦袋已被問號的洪水淹沒。這樣下去,要我發明時光機根本不可能。
「時空這東西,具有不確定性。有時一點小小的干擾就會讓一切劇變,有時施以巨大的影響卻毫無改變。而且歷史有時會以奇怪的方式收斂、自然修復,有時無論怎麼干預都無法修復——時空監察,是份很辛苦的工作。有些東西不實際做做看就不知道結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原來如此……話說,那個作為我克隆源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個人相當於我的直接來源。老實說,連科幻知識都懂得不多的我對此毫無實感。反正也不知道父母長什麼樣,自己彷彿從樹杈里蹦出來的一樣——從有記憶起,我就有這種感覺。
「那個人生活在『地獄般的未來』的23世紀,是同時代智商最高的人——雖然情報極少,但名字判明了,叫青葉。」
「這樣啊……作為克隆體的我,也繼承了原型的名字?」
「就是這麼回事。國籍是日本,血型是A型,姓氏是神條,叫神條青葉——已知的就這些。」
「神條……!? 」
那個姓氏,我記得——
「嗯……?怎麼了?認識的姓氏?」
「不……」
大概是某種誤會,或者巧合吧。
「不過,我覺得沒必要太在意出身什麼的。我自己也像是歷史的孤兒——」
說著,Haruna看向我。
「嘛,你好像也不太在意的樣子。」
「嗯,算是吧。雖然想到自己一直是被利用而活著的有點不爽,但事到如今煩惱也沒用。」
倒不如說,我感覺胸口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說是豁然開朗也不為過。而Haruna呢,一邊和我說話,一邊一直在保養她的日本刀。用類似小磨刀石的東西,沙沙地磨著刀面——
「真是夠用心的保養啊……」
「那當然,在這個時代,有時候連鎧甲都得一起斬開。『寢刃合』也很費功夫呢。」
(譯註:「寢刃合」指調整刃紋與刀刃的吻合度。)
「寢刃合」——雖然不熟悉這個術語,但大概是磨刀工作的一種吧。
「榛名和Haruna都喜歡日本刀呢……」
「嘛,日本刀也不算多出色的近戰武器,會斷會彎,比它合適的作戰刃具多了去了……不過對我來說,它合我的性子。」
Haruna邊說邊仔細地移動著磨刀石。
「按規定,為應對持有電磁防彈裝置的敵人,時空監察員必須攜帶打擊或斬擊用的武器——基本是軍用匕首。但到了特A級就有相當大的自由選擇權,所以刀啊劍啊鑽頭啊,大家會帶自己喜歡的東西。順帶一提,像我一樣的特A級時空監察員,世上僅有五人哦?」
「居然還有用鑽頭的……真是隨心所欲啊。」
特A級時空監察員,難道全都是Haruna這種調調嗎……?想到五個像Haruna的人揮舞著刀和鑽頭大鬧的場景,我不禁感到悲哀。「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也和從榛名那裡聽到的印象大不相同。
「不過啊……Haruna,你這樣包庇我,真的沒問題嗎?」
說到底,對於身為時空監察員的Haruna來說,我的存在絕不應被忽視。甚至可以說,我就是為了改變時空而存在的……
「……我答不上來。」
「咦……?」
——Haruna仰望著天空,喃喃道:
「在巴黎城下交戰時,榛名不是說過嗎……她說如果不出手干涉那段歷史,人類將走向毀滅。還責問我是不是要『眼睜睜看著人類世界墜入深淵』……之類的。」
「嗯……」
我記得,當時Haruna反駁說——強行劃定軌道、硬要那個時代的人走在這條軌道上是錯誤的。
「很明顯,當時的我轉移了話題——因為我沒能正面回答榛名的質問。畢竟,如果不『劃定軌道』,人類顯然會掉進深淵——面對那種情況,我想我會和『地獄般的未來』的那幫人做出同樣的選擇。」
「也就是說,Haruna你認可了改變歷史的行為……?」
「——如果那真的是為了拯救全人類的話。至於我們當下面對的這種意義不明的、對英法百年戰爭結果的篡改,就另當別論了。」
先做了這樣的鋪墊後,Haruna繼續說道:
「現在的我,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守護人類的未來是正義,那我阻止榛名及其所屬組織改變歷史,顯然就是惡。如果改變歷史本身就是惡,那避免人類滅亡的行為也是惡——我分不清自己是為了正義而戰,還是為了時空監察法院而戰。就在不久前,我還以為這兩者是同一回事……如今卻發現並非如此。」
「『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高層,事到如今還認為絕不可以改變歷史嗎?就不能像Haruna你這樣稍微通融一下?」
「那幾乎不可能。組織的性質比個人的想法更難改變。」
——Haruna自嘲地聳聳肩:
「何況時空監察法院是個毫無靈活性的組織。許多高層知道真相後儘管很苦惱,但在對策會議上的初步意見還是:『如果步入毀滅是人類世界的正統未來,那也該順應它。』」
「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
「光明的未來」的時空監察法院被榛名說成「原教旨主義」,從這個話題就能窺見一斑。
「嗯,我也覺得不合理。於是,連時空監察法院是否是正義的,我都不清楚了。雖然不能說完全贊同『地獄般的未來』那幫人的強硬手段——但感覺那確實更接近我個人的正義。所以,我才會像現在這樣幫你。」
沒錯——Haruna現在就在這裡。和我一起,正在去營救榛名的路上。Haruna大概沒打算背叛時空監察法院,而且抓捕時空篡改者肯定比救榛名更優先。即便如此……Haruna也已經不打算殺我了。
「正義啊邪惡啊,真是複雜的話題啊……」
「因果關係反了。正因為複雜,才塞進正義邪惡這種觀念里簡化。所有人心裡都明白,世間並不是那麼非黑即白的。」
——說這話的Haruna本人,明顯在迷茫。兩種對立的正義在她內心衝突,她在夾縫中迷茫。默許榛名及其所屬組織進行的時空改變,又想盡到作為時空監察員的職責——這顯然是矛盾的行為。
「Haruna也……殺過很多人嗎?」
——我突然問出了這個問題。
「嗯,相當多……你大概沒有惡意,但這個問題對於軍人而言可是絕對不能問的問題第一名。所以今後請注意。嘛,嚴格來說我是公務員……」
——Haruna豎起食指,如此告誡我。
「啊,抱歉……失禮了,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嗯,可以啊?」
「Haruna……你是為什麼而戰?」
即使知道這是個愚蠢的問題,我還是問了。真正必須戰鬥的局面下,戰鬥的理由不需要刻意去想就會自然具備——這是榛名的理論。那麼,眼前的這位少女又有什麼想法呢……?
「——『因一人之惡,而萬人受苦;然則誅此一人,即拯萬人也。』」
Haruna罕見地流暢引用了一段古語。
「這是柳生宗矩所著《兵法家傳書》中的一節。因為一個惡人,而使萬人受苦;那麼殺掉那人,就是拯救萬人——是這個意思。這話是我從上司那裡聽來的。」
「原來如此……」
Haruna用這話簡明地表達了她戰鬥的理由——為了拯救大多數人而斬除元兇首惡。
「不過,我上司——Nagara局長也說這一節是非常危險的語言。知道為什麼嗎?」
「會成為將殺戮正當化的理由——根據解釋的不同。」
——我略微動腦後,給出了這個答案。
「嗯,沒錯。而且還會發展成『對於可能危及萬人的人,應當事先殺掉』的理論。為了阻止可能的危害而預防性殺人——這個『殺人』部分,也可以替換成『發動戰爭』。」
——Haruna罕見地露出嚴肅的表情:
「那是否是真正的正義,我不知道。所以——我沒辦法殺青葉了。」
就這樣結束話題,她窸窸窣窣地取出了睡袋。
「差不多該睡了吧?明天還要早起。」
「啊,是啊……」
不知不覺聊得太久,夜已經深了。我和Haruna熄滅了篝火,各自鑽進睡袋……
三天後,我和Haruna按計畫抵達了魯昂。矗立在這座要塞城鎮中心的,正是關押榛名的布夫勒伊城堡。從山坡上望去,城牆周圍有數十名英格蘭守衛在巡邏。
「不解決那些傢伙,別說布夫勒伊城堡,連魯昂城都進不去啊……」
——我調整呼吸,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對手是普通人類的話,我不會拖Haruna後腿的。所以——」
「說什麼呢,青葉?打算不經思考就莽撞行事嗎?」
Haruna的話直接澆熄了我剛燃起的鬥志。話音未落,她已策馬奔出,毫無隱蔽之意,徑直朝城牆下的守衛們而去。
「喂!等等……!」
我慌忙催馬跟上。然而,認出Haruna的守衛們非但沒有攻擊,反而紛紛揮手或低頭致意。這時我才猛然想起——Haruna早已混入英軍,甚至取得了相當的地位。
「克勞迪雅大人,您外出探查敵情辛苦了……這位是?」
——守衛的領隊向Haruna問候後,將目光投向了我。
「我的新隨從。開門。」——Haruna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明白了!——喂!克勞迪雅大人回城了!」
守衛領隊朝城門那邊呼喊,沉重的城門隨即緩緩敞開。Haruna和我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策馬進入了魯昂城。
「……這就……進來了?」
行進在城中街道上,我仍有些難以置信,這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不滿意?」——Haruna側頭看我,嘴角似乎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青葉原來也喜歡大鬧一場?那我們說不定……意外地合拍呢。」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原以為不用武力突破就進不了城。」
雖然有點泄氣,但沒有多餘的戰鬥倒是值得慶幸。為了救榛名,殺人也在所不惜——雖然我有這樣的覺悟,但能不戰鬥當然是最好。就這樣沿著魯昂的街道前進,我們終於站在了關押榛名的布夫勒伊城堡前。
「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就算問我行不行……你以為我卧底是為了什麼?」
一邊這樣交談,我們一邊走進布夫勒伊城堡。我們在城堡內行動完全自由。石造城堡的內部裝潢和希農城堡差不多,走廊筆直延伸——
「沒有多餘戰鬥倒是高興……但太過順利反而讓人不安。」
「沒事,青葉。還有痛扁時空篡改者這項任務在呢。有的是大展身手的地方!」
不管怎樣,我們如此光明正大地進入城堡,時空篡改者肯定已經察覺到了。偶爾擦肩而過的士兵或廷臣一看到Haruna就低頭行禮。所以Haruna啊……你這哪裡是「卧底」了?簡直就像以本人當誘餌。
「那麼……榛名被關在哪裡?」
Haruna沿著走廊大步走著——她看起來並不是漫無目的。
「在這城堡的七座主塔之一。被幽禁在後世稱為『貞德之塔』的地方——」
說到這裡,Haruna頓了頓。
「——不過,現在這個時間,她應該正在城堡內用作臨時法庭的房間。」
「正在被審判嗎……」
也就是說,悄悄救出榛名相當困難。但Haruna還是一副輕鬆的樣子,她是有作戰計畫,還是——
「……那個,Haruna。混進來倒好說,救出步驟呢?」
「『反正世事走一步看一步,別猶豫、向前走,走了就明白。』——出自《孫子》十三篇之一,爆裂宇宙篇。」
沒有那樣的孫子。簡單來說就是完全沒有作戰計畫吧?雖然無語,但多少也已經做好了引發騷動的覺悟。否則,訓練的意義就沒有了。
「不過——這城堡里有我在意的地方。在救榛名之前,能先去那裡看看嗎?」
——Haruna突然這麼說道。
「啊,沒關係……」
我跟著Haruna。雖說Haruna有點想一出是一出,但眼下這種情況,她應該不會做無謂的繞路。也就是說,那地方很可能與時空犯罪有關……
「不過你說『在意』……具體是指什麼?」
「馬上就到。是個非常可疑的房間,但進不去——」
進不去?是上鎖了嗎?但憑Haruna的身手,對付這個時代的鎖應該輕而易舉才對……?我們上了樓梯,停在一扇鐵門前。
「你看,就是這個房間。」
說著,Haruna取出通訊機,用附帶的攝像頭拍下了房門。大概是為了抓捕時空犯罪者時留作證據,或者用於照片解析——但無論怎麼看,這都只是一扇平平無奇的老式鐵門。
「……看上去就是普通的門嘛。」
「門被施加了DNA鎖。只有預先登錄了DNA信息的人才能打開。這種技術,在這個時代根本不可能存在吧?」
「DNA鎖……?別說這個時代了,就連我成長的時代都沒有這種技術。」
原來如此……在中世紀出現這種鎖,顯然與時空篡改者脫不了干係。
「讓我試試……」
我試著推了推那扇門——結果它就像一扇普通門一樣,被我輕而易舉地推開了。
「喂,這哪裡是DNA鎖了?」
我嘟囔著,回頭看向Haruna——她一臉獃滯。
「怎麼可能……!除了DNA信息被登錄的人,這扇門應該是打不開的!? 」
「但它確實被我輕鬆打開了啊……」
「怎麼會這樣……?」
Haruna瞪圓了眼睛,但很快振作起來,緩緩走了進去:
「裡面沒有人的氣息——但別放鬆警惕,青葉。」
於是我保持警戒,跟著Haruna踏入房間。那裡比想像中狹小,空蕩蕩的。角落裡,只有一個用透明材料製成、酷似電話亭的長方體物件,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是間毫無生活氣息的小房間。
「這是什麼……?房間里,就只有這個……?」
Haruna走近那個足以容納一人的「可疑電話亭」——表情漸漸變了。
「這……這是時空傳送裝置啊!」
「誒?是時光機嗎!? 」
我慌忙跑到那個透明長方體前,透過板壁——能看到內部的操作觸屏面板。
說它是時光機……可這跟我來到這個時代時所用的裝置完全不同啊?那個好像是叫「七八式時空傳送裝置」來著?——不僅主體是個大型圓筒傳送艙,還要和房間里林立的各式機器連接才能運作。眼前這台時光機,其簡潔程度明顯遠超「七八式時空傳送裝置」,小巧到甚至讓我覺得可以扛起來直接搬走……
「但這也不是『加蘭德式時空傳送裝置』……究竟是什麼?」
Haruna嘟囔著,仔細查看那個箱型時光機——
「時空餘波抑制裝置、干擾去除裝置、時空抽出系統似乎都不需要……這麼高級的時空傳送裝置,連我那個時代都不存在……」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對於我的問題,Haruna使勁搖了搖頭。
「難以置信。這到底是什麼——」
嘟囔著的Haruna,視線突然停留在內部操作面板上。角落裡印著些日文——
「『キリシマ式時空傳送裝置』……?」
她用壓抑的聲音低語,讀出了那似乎是這台時光機型號的文字。
キリシマ(Kirishima)——這……不就是霧島榛名和Haruna Kirishima的姓氏嗎?為什麼會用它來命名?是巧合嗎,還是說……
——雖然令人在意,但也不能一直在這裡發獃。
「……Haruna,差不多該走了。」
「嗯。反正也沒其它線索了,多想無益。到時候逮住坐這個來的時空篡改者,揍一頓讓他招供就行了……」
話雖如此,Haruna的表情卻緊繃著。
「別大意,青葉。敵人可能不只是單純的時空恐怖分子——」
「……啊,從一開始就沒鬆懈過。」
我找回緊張感,點了點頭——隨後,我們離開了那個房間。據Haruna說,進行審判的臨時法庭就在附近。走下螺旋樓梯,穿過長長的走廊——我們來到了一扇對開的大門前。
「就是這裡嗎——」
我調整呼吸,緊緊握住劍柄。這扇門的另一邊,榛名正在接受審判……
「咦,這是……」
Haruna皺起眉頭,突然推開了那扇門——
「啊,喂!!」
我不由得慌忙拔劍——但眼前展開的,是一幅空蕩的法庭景象。別說榛名和審判官了,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怎麼回事,Haruna?」
「看來,審判已經結束了。」
「誒——?」
我心頭一涼。審判結束了?也就是說——榛名已經……
「怎、怎麼會……!難道?! 」
「冷靜點,青葉。『貞德』是英格蘭的大敵,如果已經處刑了,他們應該會大肆宣傳才對!」
——Haruna搖晃著我的肩膀。
「啊、啊……也就是說,現在正要處刑……!? 」
「可能性很高——那樣的話,地點不是聖旺公墓,就是老集市廣場……」
(譯註:歷史上貞德先是在聖旺公墓附近被宣布正式、公開地逐出教會;之後在魯昂的老集市廣場被處以火刑。)
Haruna皺著眉頭思考了幾秒。
「……既然歷史進展得這麼快,應該是老集市廣場吧!快走,青葉!」
「啊!!」
我們立刻從空蕩蕩的法庭跑了出去。事態發展比預想更快——恐怕在老集市廣場,火刑就要開始了。
絕不能讓榛名登上火刑台。我緊握著劍,和Haruna一起沿著布夫勒伊城堡的走廊徑直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