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 26 · 我們的悖論 2 ―Acacia1429―

第四章 展現奇蹟的少N

星辰初現之際,來自奧爾良的增援終於抵達,集結了一支將近千人的部隊。我軍隨即渡過盧瓦爾河。登岸後,拉海爾、吉爾·德·萊斯與榛名三人並騎當先,我作為隨從緊隨榛名的馬後。身後,長長的法軍隊伍正浩蕩行軍。士兵們手持長戟、長槍、劍、弩、斧等各式武器,隊列中還夾雜著數十名騎兵。儘管盔甲與軀體上傷痕纍纍,士兵們卻鬥志昂揚——彷彿渴望著與英格蘭軍隊一決高下。隨後,隊伍抵達了一處岔路口。

「如果繼續直行,很快就會看到聖讓勒布蘭要塞。如果向右轉,再走一段路,則會到達聖奧古斯丁要塞,那裡原本是座教堂,被英格蘭佬佔據後改建為要塞。」

拉海爾說明了周邊的地理情況——不過榛名可能事先已經了解過了吧。

「……」

榛名暫且勒住韁繩,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片刻之後,她開口道:

「我現在就去聖奧古斯丁要塞。」

拉海爾聽到這話,挑起了眉毛:

「……也就是說,在這裡要分兵嗎?」

「不。只有我——加上隨從青葉,主要是去偵察敵情。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設法給那裡的英格蘭守軍製造點混亂。」

「那樣的話,還是多帶一些人馬去更穩妥……」

「不,拉海爾閣下,當前最要緊的是迅速掃除奧爾良城以東、盧瓦爾河沿線的英軍據點,以徹底瓦解攻城英軍的士氣。因此,集中優勢兵力拿下聖讓勒布蘭要塞至關重要。奪取該要塞後,留下確保駐防所需的最少人數,其餘人馬即刻趕往聖奧古斯丁要塞,與我匯合。」

「原來如此……這也是神的旨意嗎?」

「對,是神的旨意。」 ——榛名淡然拋出了慣用說辭。

「……那麼,這邊的戰鬥一旦結束,我會立刻帶人趕過去。」

「嗯,有勞了。」

榛名把馬頭轉向了右邊的小路。

「請多加小心。」 ——說完這話,拉海爾驅馬向前衝去。吉爾·德·萊斯則面帶冷笑,對榛名撂下一句:「真是大膽的奇招……且看你的計策會結出怎樣的果實。」隨後策馬追上拉海爾。其餘法蘭西士兵也緊隨其後,邁著快步開始行軍,朝著前方不遠處的聖讓勒布蘭要塞進發。

榛名將目送他們的視線收回,驅馬向右岔路行進,我也慌忙小跑著跟上。

就這樣大約前進了一百多米後,榛名突然勒馬,回頭望了望。她確認大部隊已完全走遠後,便對我說:

「青葉,坐我後面。我們加快點速度。」

「呃……?」

騎在榛名的後面——也就是說,必須緊貼著榛名的背部……而現在周圍也沒其他人看著,這樣的提議我當然不討厭,但內心還沒有做好準備。

「……這匹馬,能載兩個人嗎?」 ——我並不是真的在擔憂這個。畢竟,就算把我和榛名的體重加一起,也明顯比不上拉海爾。

「青葉……難道,你害羞了?」 ——榛名面無表情地說道。

「不,我才不是害羞呢!好啦,我上……!」

在榛名的幫助下,我按照坐摩托車后座的要領騎上了馬。光是坐在馬上,就覺得地面離得相當遠——雖然只是感覺,但確實有種變得偉大了的感覺。

「這麼一看,還真高啊……」

「這種高低差也是騎兵相對於步兵的優勢之一。不過對於弓弩和投擲武器來說,反倒成了易於鎖定的目標。」

說著,榛名緩緩地驅馬前行。馬兒發出輕快的嘶鳴,穩步前進,上下顛簸的感覺傳遍我的全身。

「我會繼續加速,所以要緊緊抓住我哦。你也不想被甩下去吧?」

「啊啊,明白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雙臂環在榛名的腰上——那一瞬間,馬的速度驟然加快。

「唔,嗚啊啊啊啊!」

前所未有的劇烈顛簸。我全神貫注地緊抱榛名的身體。劇烈的晃動中,榛名的背不斷撞擊著我的下巴。而且榛名每次操控馬韁時,她的肘部都會重重頂到我的側腹。

「啊嗚!太快了……啊啊!疼!」

「別啰嗦了,小心咬到舌頭哦?」

這麼說著,榛名驅馬飛奔。臉部和腹部不斷受到衝擊的我,感覺自己就像坐上了過山車——

儘管一路上挺受罪的,但我們似乎僅用了幾分鐘就到達了目的地。眼前矗立著一座看上去比先前的聖盧普要塞難攻得多的要塞。聖盧普要塞只是用壕溝和木柵欄圍起來的簡陋之地,而這座在原教堂基礎上改建的聖奧古斯丁要塞,則被堅固的石牆所環繞。石牆軍門的上方,數名英格蘭守兵正圍著一堆噼啪作響的篝火。在黑暗中,被火光照亮的士兵身影清晰可見。

「喂,那是什麼人……?」

「女人……後面還有個男的?那身打扮是幹嘛的?街頭賣藝的嗎?」

——幾個守兵將視線投向站在軍門前的我們……但四周幾乎漆黑一片。他們似乎也看不清楚我們的面容。相反,從我們這邊看,篝火將守兵們照得清清楚楚。

榛名突然大聲喊道:

「告訴要塞內的英格蘭軍,立即投降!聖盧普要塞、聖讓勒布蘭要塞皆已陷落!投降者,性命可保!」

「哈……你在胡扯什麼呢?」 其中一名英格蘭守兵聳了聳肩,輕蔑地說:

「眼看要陷落的是奧爾良城吧?說我們這邊的要塞陷落了,騙傻子呢……」

那名士兵一副彷彿在嘲笑我們的樣子——看來這座聖奧古斯丁要塞,還沒有收到河對岸聖盧普要塞陷落、英軍對奧爾良城攻勢動搖的消息啊……

「威嚇似乎沒用啊。沒辦法,只能等拉海爾他們到了……」

說著,榛名轉過馬頭。英格蘭士兵們沖著她破口大罵:

「臭婊子!不待在法國佬的床上,上這來現眼……趕緊滾!」

「我看這淫賤貨是欠幹了,要不我們把她抓來一起爽爽?」

「嘿嘿,好主意……」

聽到這話,榛名的動作猛地一停。

「誒?……榛名?」

「……」

榛名面無表情地翻身下馬,然後邁步朝要塞軍門走去。

「榛名……!喂,等一下——」

「我曾多次遇到那些因我是女人而口出穢言的惡棍。對於此類人等,我都會好好收拾——」

果然,她生氣了……就因為被惡語相向,先前一直沉著冷靜的榛名,竟然壓制不住怒火了?

「——怎麼?主動靠過來啊?」

「誰下去把她……唉,人呢?」

榛名的身影從士兵們眼前消失了。下一瞬間,她已站立在了石牆之上——

「什、什麼?! 」

士兵們一臉愕然。而留在馬背上的我,則勉強用眼睛捕捉到了剛才榛名猛然蹬地躍起、跳上五米高石牆的過程。

「怎麼會——咕!」

「誒……!? 」

「哇啊!」

——榛名以驚人的速度拔刀斬殺了因剛才的衝擊畫面而呆立原地的幾名士兵。

「怎麼回事……?」

「石牆上有入侵者!」

霎時間,要塞內騷動起來——似乎事態變得非常嚴重。

「喂!榛名,這——」

「沒辦法了,青葉。事已至此,只能見機行事拿下這要塞了!」

榛名架起日本刀,迎擊登上石牆的英格蘭士兵。

「是個女的……?」

「管他的,殺啊!!」

英格蘭士兵們手持長槍和劍,接連不斷地沖了上來。榛名格擋、斬擊、突刺,動作行雲流水,接連斬斷兵器、砍倒敵兵。在篝火的映照下,她的身影宛如幻影。

「可惡……她究竟是什麼人?! 」

「快!放箭、射殺她!」

即便面對弓手們射來的箭矢,榛名依舊從容不迫,一邊閃避一邊以刀格擋。她甚至用左手凌空抓住了一隻直衝腦門而來的箭。

「怎…怎麼會?! 」

「怪、怪物……不,是女巫?! 」

牆頭的英格蘭士兵被榛名那超乎常人的戰鬥力震懾住了——

「喂,外面也有她的同夥!!」

突然,粗獷的聲音響起。「外面的同夥」——那肯定是指我了。糟了……!軍門打開,十多名英格蘭士兵沖了出來。

「總之先拿下他!」

他們的目標是我——騎在馬上、因恐懼與驚愕而動彈不得的我。回過神來想抓韁繩移動時,英格蘭士兵已舉劍逼到跟前。就在這瞬間,數聲槍響劃破夜空,率先逼近我的幾名士兵應聲倒地。其餘人則呆住了。

「誒……!? 」

只見牆頭上的榛名右手持刀,左手緊握一把對準這邊的手槍。她一邊與眼前的敵人戰鬥,一邊擊斃了我這邊的目標——我花了好幾秒才恍然大悟。

「啊,謝謝,榛名!但是,用手槍的話……!」

——在古人面前展示未知技術,無疑是件糟糕事,更何況榛名原本的目標是修正歪曲的歷史。剛才那幾下,給在場的英格蘭士兵造成了巨大震撼,他們尚未從愕然中緩過神來,這會造成怎樣的後續影響……

「沒問題。把目擊者全殺掉不就好了!」

說著,榛名揮刀,將前方的三名士兵一併斬殺。隨即跳下牆頭,又砍倒了我面前呆站著的兩人。

「什、什麼,剛才那……!? 」

「她手上的是魔杖嗎?女、女巫!這傢伙果然是女巫!」

「快,逃啊……!」

英軍陷入恐慌。榛名附近的幾個人轉身就跑——恐懼迅速蔓延,要塞內也傳來「女巫來了」的驚恐呼聲。牆上的士兵爭先恐後跳下,連滾帶爬地逃跑——

「快去圖雷爾那邊!」

——軍門中也有大量英軍互相推搡著湧出,唯恐落後。

「想逃?」

榛名猛衝上前,揮刀追向潰兵。那些背對她拚命逃跑的英軍,一個接一個被無情地從背後斬首、刺穿——

「喂,榛名!」

我急忙跳下馬,趕上前去,抓住了她纖細的肩膀。

「他們不是都喪失鬥志逃跑了嗎?幹嘛要追殺……!」

「這有什麼問題嗎……?他們這只是撤退,不是投降。」

「但是,對毫無抵抗的對手,從背後那樣……」

「青葉,你聽好了——」

榛名面無表情,用陰沉的眼神盯著我:

「——不抵抗的撤退也是重要的軍事行動。這幫潰兵前往的地方,大概就是與奧爾良城隔河相對的圖雷爾要塞。他們會在那裡作為新增守備兵力,再次阻擋我軍。」

她自然而然地,理所當然地,像陳述常識般說道:

「如果真的喪失了鬥志,就該投降。撤退只是戰術上的一個選擇而已。」

「可是……」

我欲言又止。榛名說的似乎確實符合戰場邏輯。他們不過是士兵——戰爭的工具,所以「死」也是其工作的一部分……嗎?正當我試圖認同時,心底有個聲音在呼喊——不,不是這樣,這種想法絕對不行……!

「……不管怎樣,他們都已經逃掉了。」

榛名輕聲打斷了我的糾結。放眼望去,英格蘭士兵們似乎全都跑遠了。

「……」

我默默從榛名肩上移開了手。想說的話很多,想呼喊的事、想對她傾訴的也很多。但是——只是看著她那如井底般深邃的眼睛,我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青葉,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我也能理解那樣的感情很重要。但是,確實存在常識行不通的世界,而我一直以來都是在那樣的地方生活。」

榛名的話並非責備,反倒像是在安慰我。即便如此,我仍懷揣著像被訓斥般的複雜心情。

「作為人,我覺得青葉的感覺才是正確的。我能理解你,也不覺得你只是個天真的和平愛好者。我想儘可能尊重這種情感——」

說完,榛名轉身背對我。

「——但是,不要強迫我也如此。那樣的話,我就無法保護青葉你了。」

「啊,對不起……」

我向榛名的背影道歉。到頭來,聖奧古斯丁要塞的大部分英軍都逃往所謂的圖雷爾要塞。其中,應該也有人目睹了榛名的槍擊。他們似乎將其解釋為巫術、魔法之類,但即便如此,我也認為這不會對歷史產生什麼好的影響……

「……無需道歉。畢竟,扭曲的是我這邊。」

說著,榛名輕巧地躍上馬背。

「那麼,聖奧古斯丁要塞已經拿下,接下來——」

「接下來?呃……你還打算繼續嗎?這座要塞,也是一時氣不過才攻下的吧?」

——我忍受不了這沉悶的氣氛,刻意提高了聲音。

「……我反省自己沒能無視那種程度的挑釁。」

榛名難得地顯露出沮喪。的確,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個失誤。既然雙方都持有武器,殺戮或許也是無可奈何。但讓敵軍的辱罵成為導火索,未免太草率了。

「榛名你可是一流的軍人啊。」

「你是故意說反話嗎?不,我知道被這麼說也沒辦法。現在要是有營倉(禁閉室),我立馬就鑽進去了……」

榛名似乎陷入了強烈的自我厭惡。這麼說來,她大概也並非自願成為軍人,是那個「地獄般的未來」的嚴酷境況造就了如今的她……

「總之,我們留在這兒等大部隊趕來吧……話說,榛名,感覺今天的行軍路線兜了個大圈子呢。」

「是啊。從奧爾良城附近向東到聖盧普要塞,再向南渡過盧瓦爾河,接著又向西抵達這座聖奧古斯丁要塞。從這裡再往北一點,就是剛才說的圖雷爾要塞了,它與奧爾良城隔盧瓦爾河相對。」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在奧爾良城的正南方,而圖雷爾要塞則夾在中間?」

「對。雖然現在很暗,但如果天亮的話,從這裡應該就能看到圖雷爾要塞、盧瓦爾河和奧爾良城。河上有座橋連接圖雷爾要塞北門與奧爾良城南門。在正統歷史中,自英軍佔據相當於『橋頭堡』的圖雷爾要塞後,那座橋就成了英法雙方反覆交戰之處……嗯?」

話說到一半的榛名突然回頭張望:

「——有人騎馬靠近了,大概是友軍?」

「誒……?啊,真的。」

——緊接著,我的耳邊也傳來了馬蹄聲。一個騎馬的人正沿著我們來時的路飛馳而來。

「失敬了,您是貞德大人吧?」

黑暗中,他在我們近處勒馬。對方大概也看不清我們的臉。

「是的,你是從拉海爾那邊來的傳令兵?」

「是。拉海爾大人擔心您的安危,所以派我來看看……」

「我沒事。你們那邊呢?」

「我離開本隊時,聖讓勒布蘭要塞已處於即將被攻克的狀態。若徹底攻下,想必拉海爾大人會立刻率軍朝這邊進發。」

原來如此,聖讓勒布蘭要塞的戰事似乎進展順利……

「——總之,還請貞德大人再等一會兒,本隊到達後會立刻進攻聖奧古斯丁要塞。」

聽到傳令兵這麼說,榛名露出略顯複雜的表情,猶豫著開口:

「那個……聖奧古斯丁要塞已經算是拿下了。」

「拿下了?這是什麼意思……誒!? 」

——轉頭望向要塞的傳令兵大為驚愕。他察覺到要塞內毫無人息,只有牆頭歪斜的旗幟、翻倒的篝火以及軍門附近的十多具屍體,頓時張口結舌。

「這、這是怎麼回事……!? 」

「不清楚。不知是發生騷亂了還是怎樣,我來的時候,英軍已經完全放棄這裡逃走了。」

——榛名輕易扯了個謊。即便如此,總不能說是因為自己被挑釁而動怒才一口氣拿下的吧?「領受神諭的神聖少女」才不會這麼膚淺……

「原來如此!我這就回去報告!」

——傳令兵迅速調轉馬頭,策馬飛奔而去。

「嗯,既然那邊順利的話,想必大部隊不久就會趕來。到黎明時分,應該就能開始攻打圖雷爾要塞了。只要拔掉它,奧爾良南面的英軍勢力就徹底掃清了。」

——榛名如此斷言。我感慨道:「這速度還真快……」

「嗯,我把正統歷史上花了三天的戰事強行壓縮到一天。不過,攻克要塞的順序,倒是和正統歷史並無不同。」

「這樣啊……畢竟按原本的歷史,奧爾良早就解圍了。」

正因如此,榛名才會如此迅速地推進吧?為了追上原本的歷史進程,就像快進時鐘一般——我正這麼思忖時,榛名突然問道:

「……話說青葉,你身體沒事吧?」

「啊?呃,沒事……是有什麼不妥嗎?」

——面對榛名難以捉摸的問題,我睜大了眼睛。難道長時間待在不同的時代會對身體不好?

「沒什麼……就是問一問你覺不覺得累?自從見到我之後,你這十幾個小時一直都沒好好休息過吧?」

「這麼說的話,榛名不是更辛苦嗎?我雖然只是跟著,但榛名不是一直在戰鬥嗎?」

「我特殊,所以沒問題。青葉,難道你內在跟外表相反、意外的堅韌?」

「誒?是這樣嗎……?」

我雖不擅長運動,但耐力和抗壓能力還算行。如果只有幾天,徹夜不眠也沒問題,這在考前複習時很方便。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說完全不累。

「要問累不累……那確實挺累的。而且一路行軍下來,到明天腿腳一定會肌肉酸痛到不行。」

「已經夠可以的了。畢竟沒鍛煉過的普通人,初次參與行軍直接累趴下也不足為奇。」

——榛名轉頭看向我,像很佩服似的點了點頭:

「要是有這種堅韌意志的話,倒是挺適合當科學家。不顧多少疲勞,也要完成出色的研究——」

「榛名,你是不是微妙地希望我今後從事科研啊?在車裡時我就這麼覺得……」

「啊……那、那是錯覺啦。」

榛名迅速移開了視線。這少女,或許相當可愛呢——

我與態度明顯比最初緩和下來的榛名一起,繼續等待著大部隊的到來。

大約一小時後,拉海爾、吉爾·德·萊斯率領的法軍主力現身。攻克聖讓勒布蘭要塞似乎沒造成太大兵力損失,他們留下約一百人駐防後,帶來的部隊仍有八百多人。

「——所以,當我前來偵察時,要塞里幾乎已沒有英格蘭守軍了。」

「嗯嗯,原來如此……」

拉海爾對榛名胡謅的解釋點了點頭。在他們身後,士兵們紛紛進入聖奧古斯丁要塞,核查食物庫的剩餘量,軍門上也揚起了法蘭西的藍底鳶尾花旗,一派熱鬧景象。

「敵軍是放棄要塞了嗎……這可省事了。」

拉海爾一臉滿意——這時,一名士兵從要塞中跑來報告:

「大人,不僅是軍門附近的地面,石牆上也躺著許多敵軍的屍體……」

「大概是內訌騷亂,又或者是『夜驚』引起的誤殺友軍?畢竟是晚上……」

——榛名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總之,接下來就只剩下圖雷爾要塞了。一旦攻克它,奧爾良南面的英軍據點就一個不剩。之後北面的英軍也會撤退,奧爾良將徹底解圍。」

既然榛名如此斷言,那也就意味著這是正統的歷史走向。拉海爾摸了摸下巴:

「攻克圖雷爾要塞,奧爾良就將徹底解圍……?貞德閣下,這也是神降下的啟示嗎?」

「嗯嗯,是的。」

——榛名隨即面向登上要塞牆頭的一眾法蘭西士兵,高聲宣告:

「各位,稍作休整後,我們就向圖雷爾要塞發起進攻!只要拿下那裡,奧爾良就獲救了!我們有神的庇佑,無需畏懼敵人!!」

「喔哦——!」

士兵們的吶喊聲匯成一股,響徹夜空……

時間已至凌晨,部隊休整完畢,全軍準備向圖雷爾要塞進發時,後方突然騷動起來。一名騎著白馬的騎士帶著十多名騎兵扈從,一邊高喊著什麼,一邊追了上來。他鎧甲叮噹作響,右手高舉著一面大大的三角軍旗。

「——等等!停一停!停一停!」

騎士呼喊著,向排頭的拉海爾和榛名等人靠近。

「讓(Jean)大人,你怎麼親自來了?」

拉海爾略顯驚訝。聽他這麼稱呼,來人應是負責奧爾良城防禦的總指揮官——讓·德·奧爾良(Jean d'Orléans)。鬍子拉碴和疲憊的面容乍看滄桑,但細看之下,這位總指揮官似乎是個年輕人……?

「哈啊哈啊……總之,先送個東西。」

總指揮官喘著粗氣,將手中那面大型軍旗遞給榛名。白色三角旗上,繪有手持百合的天使形象。榛名接過旗幟,面露困惑:

「這是……?」

「聽聞『少女』到來的消息後,奧爾良的畫師和工匠們齊心協力趕製了它。雖是即興之作,但他們希望立刻送給『少女』……」

擺脫了沉重的旗幟負擔後,總指揮官活動了下右肩。

「……真是的,哪有領民會讓城防總指揮官當搬運工的。這麼重的東西,我一路上都想著要不要扔掉算了。」

「不過,你這不是沒扔掉嗎?」

「當然!領民們傾注心血打造的東西,豈能由我輕易丟棄!還有,托你的福,先前攻城的英軍,聽聞盧瓦爾河上游兩岸的聖盧普、聖讓勒布蘭要塞接連失守後,已放棄進攻,撤退到城西北的土壘里去了。真是非常感謝。」

總指揮官向榛名致謝後,視線轉向拉海爾——

「那麼,接下來才是正題——趕緊讓部隊休整、加固奧爾良城以及新拿下的各要塞的防禦。」

「唉……」

拉海爾深深嘆了口氣,吉爾·德·萊斯則輕輕聳肩。總指揮官不顧他們這副模樣,繼續強硬主張:

「話說,能攻下如此堅固的聖奧古斯丁要塞,真是託了神的庇佑!在這段時間裡重整軍隊,建立起完善的防禦態勢——」

「正是因為有神庇佑,所以,夥計們——現在是時候一口氣搶下最終的勝利了!向圖雷爾要塞進攻!」

隨著拉海爾的號令,法軍士兵們勇猛的吶喊聲響徹雲霄。在那震耳欲聾的巨響中,總指揮官的呼喊聲被淹沒了。

「別那麼熱血上頭!停下!這是命令!……喂,你聽到沒?」

「嗯,沒聽清。」

——拉海爾輕描淡寫地說著,和吉爾·德·萊斯一同領頭,帶著士兵們朝北面的圖雷爾要塞進發。榛名和我也跟上隊伍。

「好吧,隨你們便吧!但要是形勢不利就趕緊撤!我會讓城內的救護人員待命——!!」

——總指揮官朝著拉海爾等人的背影,高聲呼喊。

「……真是個好人呢。」

聽到榛名的話,拉海爾輕輕點頭:

「讓大人或許有些過於謹慎,但為人不錯。奧爾良的百姓也很敬仰他。」

話語中透露出對總指揮官的信任——儘管態度十分敷衍。就這樣,全軍直指圖雷爾要塞。據說,只要攻下那裡,奧爾良之圍就能完全解除——至少,這是榛名的說法。

黎明時分,我們終於抵達了圖雷爾要塞。這座要塞規模堪比小型城堡,環繞著堅固的城牆,配備眾多防禦武器。若正面強攻,缺乏投石機、衝車、攻城塔等大型器械恐怕難以攻克。但此處是要塞背面,大型弩炮之類的武器並未對準這邊。而且,不知為何,城門竟敞開著。

「啊!糟了,他們來了!!」

城門上的警衛兵發現了逼近的法軍,失聲驚呼。

「不光是那女巫,法國佬也有一大群!」

「該死!為什麼偏偏這種時候,城門會壞掉……!」

看來對方那邊似乎出了變故。英格蘭士兵們慌忙在城牆上排成一列,開始放箭。

「全軍,突擊!!」

——隨著拉海爾一聲令下,法軍齊向城門發起衝鋒。那扇不知為何無法閉合的城門,省卻了攻破的麻煩——儘管不少人中箭倒下,法軍仍成功衝進了要塞。

「不要畏懼,繼續前進!我們有神的庇佑!!攻下此地,踏上長橋凱旋!!」

——榛名高舉著剛被交予她的三角軍旗,奮力揮舞。而我,則如影子般佇立在她身側。在這位「領受神諭的神聖少女」激勵下,法軍士兵揮舞著劍與斧,前仆後繼地攻上城牆,接連擊倒英格蘭士兵。榛名不久前說過——正統歷史中的貞德主要作用是提振法軍士氣,並未親自殺敵。那麼,此刻榛名所為,確實契合著「貞德」的歷史角色。

就在我視線轉向榛名的瞬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一支箭矢驟然插入了她的胸膛。

「……啊!? 」

她胸口——不,是靠近肩膀的位置中箭,隨即從馬背上搖晃著墜落。高舉的軍旗也隨之脫手落地。

「榛名!!」

我險險接住差點摔在地上的她。是流箭……嗎?那種東西,榛名沒理由躲不開——

「……沒事,沒傷到要害。」

榛名低聲說著,目光銳利地瞪向城牆上某處。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裡站著一個頭戴覆面頭盔的射手——正是此人,一箭射中了榛名。那人的身形異常纖細,幾乎可以斷定是女性——

「Haruna Kirishima……還是追來了啊!」

榛名粗暴地拔出箭矢,喘著粗氣低語。城牆上,射手掀起了頭盔面甲,嘴角掛著挑釁的微笑——果然是在公元2006年邂逅的那個少女。

「啊啊啊!你這傢伙……!!」

「納命來!」

——拉海爾與吉爾·德·萊斯同時從那名射手背後發起夾擊——下一刻,拉海爾的身體被凌空拋起,越過城牆。而吉爾·德·萊斯則踉蹌後退,手中的劍竟從根部被生生折斷。

以駭人手段瞬間撂倒兩名騎士的射手——Haruna Kirishima的身影,眨眼間便消失在混戰的士兵群中。與此同時,拉海爾的身體重重砸落在城牆前的地面上。

「貞德閣下!? 貞德閣下可安好?! 」

拉海爾大叫著,迅速爬起,向我們奔來——

「啊,榛……貞德她說似乎沒傷及要害……」

話說回來,拉海爾他自己沒事嗎?從近五米高的城牆上被扔下來,還是頭朝下著地的……

至於吉爾·德·萊斯,只是佩劍被毀,似乎並未直接受傷。此刻他像是奪了英軍的劍,仍在城牆上與敵兵激戰。但那位Haruna Kirishima,早已不知所蹤……

「只射我一箭就跑了嗎……這下算是一勝一負了……」

榛名忍著痛楚,喃喃自語。傷口處鮮血汩汩湧出,浸透了緊身制服。

「唔……雖說沒被射中要害,但這傷勢……!小夥子,讓我來背貞德閣下吧!」

拉海爾面色凝重,迅速將榛名嬌小的身體背到自己寬闊的背上。接著,他撿起倒在一旁的三角軍旗,遞給了我——

「這不是輕傷,得儘快治療,否則性命堪憂。」

「誒……!? 」

倚在拉海爾背上的榛名似乎已失去意識,臉色蒼白。看來拉海爾的話絕非危言聳聽。

「這……你沒事吧!? 」

即使搖晃她的肩膀,她也毫無反應,只是痛苦地喘著粗氣。

「只能帶貞德閣下回奧爾良城了,那裡有救護人員。」

「但那得多長時間?繞路渡盧瓦爾河……?」

「繞什麼!直接穿過去!」

——拉海爾左手穩穩托住榛名,右手巨劍直指前方城門大開的要塞。

是啊……這裡正是圖雷爾要塞後方。要塞正面與奧爾良城南門隔河相望,一座橋連接其間。直接穿越要塞,是回城的最快路徑。雖然要塞內敵軍密布——但現在哪是害怕的時候!我立刻向拉海爾點頭:

「我也一起!!」

拉海爾隨即開始迅猛衝鋒。他如旋風般沖入城門,在石造要塞內部疾馳——我雙手緊握那面三角軍旗,緊隨其後。四周是法軍與英軍的慘烈廝殺,士兵的吼叫和哀嚎衝擊著我的耳膜,地上橫陳著戰死者的屍骸,濃烈的血腥與內髒的惡臭瀰漫開來,腳下黏膩的鮮血浸透了鞋底……然而,恐懼已被我拋諸腦後。榛名危在旦夕,我哪有心思害怕!

「哪、哪裡逃……!」

——三個略顯遲疑的英格蘭士兵拔劍攔在拉海爾面前。

「給我滾開啊啊啊啊!英格蘭廢物!!!」

——伴隨著怒吼,拉海爾巨劍橫掃!敵兵瞬間被砍倒,留下慘不忍睹的屍體。

「噫!是那個瘋子拉海爾……!」

「糟了,他殺紅了眼!」

目睹拉海爾殺氣騰騰地衝來,大部分英格蘭士兵膽寒退卻。即便是少數膽大或貪圖贖金之輩,在拉海爾勢不可擋的巨劍下,也如草芥般被輕易斬滅。

背負著榛名的拉海爾和我,就這樣一路衝過要塞,徑直抵達了正門。兼作弔橋的城門已被拉起,道路封鎖——

「嘖,礙事的東西!!」

拉海爾揮動巨劍,寒光一閃,弔橋升起後用於固定的粗繩應聲而斷!沉重的弔橋轟然落下,城門洞開。天色已然大亮,前方的奧爾良城清晰可見。拉海爾跨過弔橋,踏上通往奧爾良的長橋,南門就在橋的另一端。我緊隨其後——

「休想逃!!」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怒吼。

「誒……?哇啊啊啊!」

我猛然回頭,只見一名英格蘭士兵舉劍的身影。他正以我為目標,利刃高高劈下——

「先過我這關。」

嗖嗖嗖……冰冷的劍光在英格蘭士兵周身飛舞。剎那間,那士兵雙臂齊肩被斬斷,頭顱隨即滾落。從被斬殺的敵兵身後,顯露出吉爾·德·萊斯的身影。他旋即背對著我,立於橋中央,將劍鋒指向蜂擁而至的敵兵。

「那麼……有膽量陪我起舞嗎?你們這些英格蘭渣滓。」

吉爾·德·萊斯冰冷的話語中飽含令人戰慄的殺意,讓英格蘭士兵們面露畏懼。接著,他瞥了一眼身後——

「此處有我擋著,快帶貞德回城……」

話音未落,吉爾·德·萊斯已如鬼魅般輕盈地沖入敵陣。劍刃在他手中化作致命的銀光,以行雲流水般華麗而致命的動作,將敵兵接連斬殺——

「交給你了,吉爾!我們繼續沖,小夥子!」

拉海爾毫不遲疑,朝著奧爾良城飛奔而去。我心中感激吉爾·德·萊斯獨自斷後的壯舉,同時高舉軍旗,奮力跟上。

「這座橋之前在激戰中損壞嚴重,現在只是勉強修補,所以當心腳下!」

「啊,好……」

的確,這座橋異常簡陋。雖足夠十人並排通行,但橋面裸露著木材,顯然是倉促修補之作。不過,我和拉海爾跑過時,倒也沒出什麼意外……看來對於關鍵的戰略橋樑,即便是勉強修補,也還能顧及基本的穩固性。

我們沒花一分鐘就衝過了漫長的橋面,終於抵達奧爾良南門之外。

「開門!『少女』受傷了!!」

「遵命!馬上……!」

城牆上的守備兵朝門內下令,沉重的城門隨即緩緩開啟。

初見的奧爾良城內——正如總指揮官讓(Jean)所言,城門口已有一隊救護人員待命。他們拿著擔架和止血繃帶,沖向被拉海爾背在背上的人——榛名。

「她中箭了,傷口可能已傷及肺部……!」拉海爾小心翼翼地將榛名放上擔架。

「用這個救她!這魔法藥膏曾挽救過我戰友的性命!」一名城門衛兵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罐,打開蓋子——

就在那一瞬間,榛名猛地睜開了眼睛:

「用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可能會引發感染……不,違背神意的魔法道具,我拒絕使用。」

「誒……!? 」

無視我和眾人錯愕的目光,榛名在擔架上倏地坐起身。她低頭審視了一下胸前的箭傷,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已經沒事了……稍作休息,似乎已恢複大半。」

說著,榛名緩緩站了起來。

「什、什麼!? 這可不是能動的傷……!」拉海爾目睹此景,驚愕萬分。然而榛名胸前的傷口,血似乎真的止住了。

「真的沒關係嗎,榛——貞德!你沒強撐吧……!」

「嗯,幾乎沒有大礙。我的自然治癒力,經過強化,是普通人的幾十倍——」

「經過強化」……?這奇怪的措辭讓我困惑。而榛名卻已將視線投向圖雷爾要塞的方向——

「……戰況不妙啊。」

那裡的激戰仍在持續,但法軍顯然居於下風。不少法軍士兵已被英軍逼退至要塞正門外。在橋上力戰一眾英軍的吉爾·德·萊斯,其身影也透露出明顯的疲憊。

「由於貞德閣下受傷,我方士氣動搖,敵軍卻愈發猖獗……真是糟糕透頂。」

「……拉海爾閣下。請下令全軍從要塞撤退!」

拉海爾被榛名這突如其來的言語——不,是命令——驚得瞪大了眼睛。

「但是……只要宣告貞德閣下並無大礙,局勢仍有逆轉的可能——!」

「用不著那樣,我自有辦法。總之先讓士兵撤退——這也是神的旨意!」

——在這關鍵時刻,榛名拋出了她的「必殺」台詞。

「唔……!好吧,我相信你,貞德閣下……」

拉海爾臉上掠過一絲苦澀,猛地轉身,大步朝要塞方向走去。

「……撤退!全軍撤退!!」

——他那龐大的身軀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甚至能穿透激戰聲,讓對面要塞內的法軍聽得一清二楚……

「撤軍令嗎……」

「撐不下去了,趕緊撤吧!」

聽到號令的法軍士兵紛紛從要塞正門湧出。他們跑上橋,拚命地向奧爾良城這邊奔逃。

「快!進城去!」

——遵照拉海爾的指示,逃過橋來的士兵們接連穿過城門。他們幾乎潰不成軍,人人臉上寫滿疲憊與沮喪。看到他們這副模樣,連我這個外行人都清楚,他們已無力再戰。

「幹得好,把法國佬趕出去了!」

「女巫的走狗們!我們才是受上帝庇佑的那方!」

——圖雷爾要塞城牆上,英格蘭士兵們得意洋洋地歡呼起來。

「唔……!」

拉海爾不甘地瞪著要塞方向,視線盡頭,一名身著格外華麗鎧甲的男子出現在城牆上。顯然是指揮官級別——他也用不亞於拉海爾的洪亮嗓音,向要塞內的全體英軍發出命令:

「追擊逃跑的法軍!!把整個奧爾良城蹂躪殆盡!」

「嗚哦哦哦…!」

那聲號令如同點燃引線,英格蘭士兵們瞬間沸騰。他們此刻的狂熱,與當初因「貞德」而激動的法軍如出一轍——只是,局勢已徹底逆轉。

「糟了,這樣下去……」

拉海爾的臉因焦灼而扭曲。我方士兵鬥志全無。一旦英軍通過長橋湧入奧爾良城,一切就都完了。我們在這個時代拼上性命戰鬥的意義,也將隨之徹底湮滅——

「沖啊!」

「殺光法國佬!」

——英格蘭士兵如同被糖塊吸引的蟻群,又如決堤的洪水般從對面城門湧出。人群中,似乎還能看到那位指揮官的身影。敵兵眼中燃燒著鬥志的火焰,手中的劍、斧、錘被有力地揮舞著。

先前負責殿後的吉爾·德·萊斯,此時已退到奧爾良城門下,發出一聲嘆息:

「神啊,奇蹟啊……果然都不存在……也罷,就讓此處見證我的終末吧。」

他剛要舉起手中的劍,卻被榛名制止了。

「雖然不清楚有沒有神,但奇蹟的話——倒是可以給你看看。我正是為此而來的。」

榛名說著,輕輕提起了拉海爾慣用的那柄巨劍。她以纖細的手臂不可思議地輕鬆舉起那驚人的重量,緩緩向橋頭走去。在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面前,她孤身一人,擋在了橋口。

「喂,那傢伙是……?! 」

「沒錯!是法軍那邊的女巫!」

「別怕!什麼女巫不女巫!不過是走投無路時被推出來、樣子好看點的丑角罷了!」

——要塞指揮官面對榛名時,態度依然強硬,毫無動搖。他的勇猛驅散了英軍士兵臉上的恐懼。而榛名,則以獵手鎖定獵物般的銳利目光,緊緊盯住那位指揮官:

「圖雷爾要塞的總指揮——威廉·格拉斯代爾(William Glasdale)啊。你來得正好——」

話音未落,榛名已將巨劍高高舉過頭頂,彷彿要將它插入天際。接著,她將全身力量灌注於雙臂,朝著腳下的橋面——猛力揮下!

「啊……!」

一股如同地鳴般的衝擊和巨響,甚至連我所在的位置都能清晰感受。巨劍應聲崩斷的同時,整座橋樑開始搖晃。

「怎、怎麼回事……!? 」

格拉斯代爾及其麾下的英軍,面對這超乎想像的情景,瞬間陷入恐慌。

「喂……這橋……!」

「那個女巫,她做了什麼……?」

不等橋上的英軍有所反應——下一秒,橋面的一部分轟然崩塌。磚石與木料嘩啦啦地傾瀉而下,墜入河中。

「糟、糟了!」

「哇,哇啊啊啊!!」

——英軍的驚叫聲此起彼伏。本就倉促修復的橋樑,在擠滿士兵的重壓下,又遭受了這毀滅性的一擊,再也無法支撐——

「退、退回去!快退回要塞!!」

格拉斯代爾轉身嘶吼著,試圖指揮軍隊撤退,但橋上的英軍早已亂作一團,士兵們接二連三地墜入河中。與此同時,橋體也在不斷崩解——最終,整座橋的中間部分徹底垮塌!

「哇啊啊啊啊……!」

簡直如同被一網打盡——橋上的英軍幾乎悉數落水。若在平時或許還有救,但他們大多穿著沉重的鎧甲,幾乎無人能夠浮起。盧瓦爾河瞬間吞噬了橋的殘骸、近五十名英格蘭士兵,以及要塞指揮官格拉斯代爾,隨即恢複了平靜,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我、拉海爾、吉爾·德·萊斯、法軍士兵們,以及留在圖雷爾要塞的英格蘭守軍們——都目瞪口呆地見證著這難以置信的一幕。

彷彿是為了打破這片死寂,剛剛從我手中接過軍旗並高高舉起的榛名,用清亮高昂的聲音宣告——

「你們的指揮官——格拉斯代爾及其精銳已葬身河底!若還敢抵抗,定誅殺至最後一人!想活命的,就交出要塞!!」

英格蘭士兵們的反應異常迅速而徹底。

「嗚……女巫的魔法太可怕了!!」

「快、快逃啊!」

要塞內本有五百多名士兵,墜入河中的不過五十人。仔細一想,損失不過十分之一——然而,敵軍崩潰的景象卻堪稱「壯觀」。他們慘叫著,爭先恐後地放棄了要塞,倉皇奔逃。

「……贏、贏了……嗎?」

——拉海爾失神地喃喃自語,望著那些倉惶逃竄的敵兵,臉上只剩下獃滯。

「沒錯!這樣圖雷爾要塞就歸我們了。徹底勝利!!」

榛名的聲音洪亮而清晰,不僅是全體法軍將士——這句勝利宣言甚至可能傳到了奧爾良居民耳中。

「嗚,嗚喔喔喔喔!!」

法軍士兵們隨即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那是驚人的喜悅,是狂熱的宣洩。即便是我這樣一個旁觀者,內心深處也涌動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那是一種在我所處的時代從未體驗過的、讓全身血液都為之沸騰的成就感和興奮感。

「那麼……就讓我們迎接英雄凱旋吧!」

拉海爾從一名部下手中接過馬韁,呼喚榛名。奧爾良的城門早已洞開。

榛名步入城門,翻身上馬,手持軍旗,在城內策馬前行。我作為她的隨從跟隨其後。緊接著,拉海爾與吉爾·德·萊斯並駕齊驅,再之後,是列隊行進的法軍士兵們。

最初的十幾秒,城內的居民們如同迎接遊行隊伍般為我們讓出道路,但當看到馬背上的榛名時,他們瞬間如潮水般向我們湧來。

「——是奧爾良的救星!!聖女大人!!」

「喔喔,聖女大人萬歲!」

他們呼喊著,爭先恐後地伸手去觸碰榛名騎乘的馬匹,以及榛名本人。馬匹被無數雙手胡亂撫摸,榛名的腳也未能倖免。那狂熱的氣氛,彷彿只要觸碰到她就能獲得庇佑。

「喂,別這樣——」

現場一片混亂。

「啊,真是感激不盡啊……」

「少女!少女!」

對著榛名劃十字的老婦人、只為觸碰「聖女」之軀而推擠的年輕人、好奇地伸手去摸榛名腰間日本刀或制服的孩子——四周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令人暈頭轉向。我周圍也擠滿了民眾,他們使勁拽著我的身體。

「真麻煩……果然,這種角色不適合我……」

——榛名顯然有些窘迫,如此低語。

「……而且,路都被堵死了,根本沒法前進嘛……喂喂,你!別擋在馬前,小心我讓馬把你踏死喔!」

——她大聲威嚇擋路的居民,然而他們狂熱的情緒絲毫未減。

「貞德閣下,年輕女孩不該說如此粗魯的話。總之,我們回指揮所吧。」

拉海爾指著道路盡頭的一座建築。那裡似乎是奧爾良防衛部隊的作戰指揮所——不過,從步行的我的位置望去,被人群遮擋得幾乎看不見。

就這樣,在奧爾良居民的熱烈歡迎下,我們進入了臨街的石砌作戰指揮所。雖說是軍事設施,但內部和普通民宅幾乎無異。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拉海爾、吉爾·德·萊斯、數名騎士,還有榛名和我圍坐桌旁。似乎沒人介意我這個隨從旁聽,會議就此開始。

不經意間望向窗外,只見居民們成群結隊地簇擁在指揮所前,透過窗戶往裡窺視。他們熱情高漲,那股熱情甚至瀰漫到了屋內。

「那麼——」

拉海爾瞥了一眼窗外後,將地圖鋪在桌上。

「——多虧了貞德閣下的計策和英勇表現,奧爾良東、南兩側的包圍已然解除。接下來要對付的是西面的聖勞倫特要塞和西北方的一眾英軍土壘——那裡的英軍兵力應該相當可觀。」

「沒問題……他們很快就會撤退。」

面對榛名斬釘截鐵的斷言,拉海爾皺起了眉:

「我不這麼認為。在士兵面前我雖不便明言……但顯而易見,貞德閣下接受過相當高水平的軍事訓練。要塞的接連陷落並非神跡,而是憑藉卓越的戰術眼光達成的——」

這位久經沙場的魁梧騎士終於吐露了真心話:

「——貞德閣下雖是位傑出的軍人,但絕非什麼『神的使者』。」

「呃……?」

「是這樣嗎,貞德大人……?」

大多數騎士面露驚訝,而吉爾·德·萊斯卻抱著雙臂,發出冷笑。困惑的氣氛在房間中瀰漫開來,拉海爾繼續道:

「因此,就當前局勢而言,說英軍會放棄西面與北面的據點直接撤退,這毫無戰術或戰略上的依據。實在難以置信。」

「……倘若真有『歷史之神』,這便是『神』的啟示——毫無疑問,英格蘭軍隊必將撤退。」

——榛名滿懷信心地斷言。

「嗯。但是——」

拉海爾剛要反駁,本就喧鬧的街道猛然爆發出更巨大的嘈雜聲。一名傳令兵疾馳而來,奮力分開人群沖向指揮所。

「緊急報告!!前線傳來報告!!」

他翻身下馬,衝進室內,連門都忘了關,臉上滿是興奮地開始彙報:

「聖勞倫特要塞以及西北方軍壘中的英格蘭軍隊,全部撤退!奧爾良之圍,完全解除!」

正如榛名所預言的那樣。報告一出——整個作戰指揮所陷入短暫的死寂。最先打破這沉默的,是窗外圍觀的城鎮居民。

「上帝保佑!奧爾良自由了!」

「終於能吃上麵包了!」

「少女萬歲!勝利萬歲!」

剎那間,主街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此同時,指揮室內的騎士們卻沉默著,向榛名投去敬畏的目光。拉海爾一臉獃滯地喃喃自語:

「難道,貞德閣下真是神的使者——」

他猛地轉向傳令兵:

「這報告,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英軍放棄了所有要塞、堡壘,一個士兵都沒留下——」

傳令兵激動地大喊著,指揮所的大門敞開著——就在這時,居民們的手從他身後伸了進來:

「誒……?哇啊!!」

「萬歲!萬歲!」

「奧爾良萬歲!」

「少女,萬歲!」

——傳令兵瞬間被人群吞沒,不知為何,他被眾人拋接了起來。

「別、別這樣!」

——被奧爾良居民拋向空中的傳令兵發出類似慘叫的呼喊。一名騎士迅速起身,砰地一聲關上了大門。

「不,可是,這個……」

拉海爾雖然瞪大了眼睛,但臉上卻洋溢著無法抑制的喜悅。居民們的狂熱情緒終於也感染了指揮所內。奧爾良得救了——這份感慨支配著在場的每一位騎士。作為高級軍官,他們雖未大肆喧嘩,但那份喜悅與激動卻難以掩飾。

「那個……話說回來,總指揮官讓(Jean)大人呢?」

——進入指揮所後,這是我第一次發言。室內不見本應是總指揮官的讓·德·奧爾良(Jean d'Orléans)的身影。

「讓大人?他啊,就在那邊呢。」

——拉海爾悠閑地指向窗外街道。那裡,就像剛才的傳令兵一樣,讓也被居民們高高拋起。

「放開我!現在得商量下一步行動!」

「奧爾良萬歲!勝利萬歲!」

「喂喂,聽見沒?我還有軍事會議要開……!」

「勝利萬歲!少女萬歲!」

他的身體被一次次拋向空中,呼喊聲徒勞地在歡呼的浪潮中消散。

「總指揮官大人似乎正與領民們共享喜悅,我們就先不管他,繼續進行會議吧。」

拉海爾猛地將視線轉回室內:

「……不過,既然英格蘭軍隊已完全撤退,眼下確實無事可做了。若要制定更大規模的戰略,就不是我們職權範圍內能決定的了。」

「那麼,我就去希農城見查理七世……不,查理王太子殿下。」

——榛名鄭重其事地宣告。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這位解救奧爾良的「聖女」身上。

「去見王太子?啊……若想擁有爵位、封地之類的,我這就派使者為你請命——」

榛名制止了正欲如此說的拉海爾:

「……不,不是為了這個。我是要把王太子殿下帶到蘭斯城,舉行聖別和加冕儀式——這也是神的旨意。」

「王太子殿下……加冕!? 」

她的話讓在場的騎士們頓時騷動起來。

「是的。天上的主這樣告訴我——幫助查理王太子加冕為王,然後,拯救法蘭西。」

榛名對著面露驚愕的眾人如此宣告。事實上,我完全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不過,姑且先配合周圍人露出驚訝的表情吧。之後得問問榛名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以榛名的發言作為結尾,軍議結束。我和榛名決定在城內一位擔任主計官的要人家裡借宿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要啟程前往查理王太子所居的希農城。

聽榛名解釋,那位王太子,是前任法蘭西國王查理六世的繼承人。在九年前的1420年,因英方強迫法方而達成的某項條約,他被剝奪了繼承權。查理六世去世後,英格蘭方面便宣稱英王亨利六世繼承法蘭西王位。但原本查理王太子的支持者們,仍在法蘭西中南部支持著他,繼續對抗英軍。讓這位王太子順利加冕為合法的法蘭西國王,正是榛名當下的目標——簡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

傍晚時分,我獨自一人走在終於恢複平靜的奧爾良街道上。說實話,我並沒有特別的目的地。我只是想親眼看看大家齊心協力守護下來的奧爾良城。因為榛名一出門就會引起騷動,所以我不得不單獨行動。而且,因為我換上了這個時代人們平時穿的衣服,城內居民幾乎沒怎麼關注我。

「話說回來……大家被圍困在城裡,已經有八個月了吧。」

我一邊觀察著人們的樣子,一邊喃喃自語。很多人相當消瘦,其中甚至不乏骨瘦如柴者。他們穿的衣服也很臟,有的簡直如同破布。據榛名說,雖然有一定補給,但英軍長期的封鎖還是給城內的人們帶來了嚴重的影響。

而且,聽說囤積在圖雷爾要塞里的敵軍食物相當可觀。這些食物如今正在街角分發,居民們排著長隊。領到食物的人,有的帶回家,有的坐在路邊大快朵頤——一幅異常和樂的景象展現在我眼前。與居民們混雜在一起的,還有從剛才的戰鬥中歸來的法軍士兵。他們也領到了從英軍那裡繳獲的食物,三五成群地一邊聊天、一邊誇耀著英勇事迹,一邊吃得飽飽的。

「大哥……我覺得你吃那麼多鯡魚對身體不太好啊。」

「這就是你不懂了。鯡魚沙拉可是有騎士道的味道啊,有騎士道的……」

「不愧是大哥,我還差得遠呢!哎喲,是鹽味的啊!騎士道,真咸啊!」

許多士兵似乎也相當飢餓,個個面露滿足之色,將食物一掃而光。在他們那幸福的表情中,看不到我在戰場上所見的「士兵」這種生物的影子——不,從一開始就沒有「士兵」這種身份不明的生物存在。他們不過是和我一樣的,只是處於「士兵」這一立場的人。在看到這番景象之前,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嗯,那是……」

在那樣的景象中,我偶然發現了一位熟悉的騎士的身影——正是吉爾·德·萊斯,他被一群小孩圍著。在戰場上總是籠罩著陰暗氣息的男人周圍,卻聚集著面帶笑容的孩子們——這一反差太過強烈,起初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吉爾·德·萊斯還把短劍和頭盔裝飾物分給了孩子們。這些可能是從英軍那裡奪來的戰利品。

「呃,你好……」

目光相遇,我雖有些困惑,但仍向吉爾·德·萊斯低頭致意。

「你是……貞德的隨從啊……」

他似乎還記得我的臉。

「嘿,吉爾大人!再給我們講講戰場的故事吧!」

「在這次戰鬥中,吉爾大人幹掉了幾個英格蘭佬!? 」

孩子們天真無邪地吵鬧著,緊緊拉住吉爾·德·萊斯的手臂,纏著他講故事。幼小的他們,理所當然地憧憬著騎士和英雄。

「那個……你喜歡孩子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吉爾·德·萊斯。

「啊。孩子……真好。天真無邪。」

如此低語的吉爾·德·萊斯轉身面向那些乞求他講故事的孩子們:

「那麼,來說說攻陷聖讓勒布蘭要塞的事吧——」

「那,再見了……」

我向他微微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即便如此,這還真是出人意料的一面。人啊,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就連榛名也是這樣嗎?相處時間短時,她看起來沉著冷靜、冷酷無情,但實際上她也有害羞、做事隨性、不考慮後果的一面——因為了解了榛名這些不常顯露的不同面貌,我竟莫名地產生了一種優越感。

我邊想這些,邊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注意到一座宏偉的建築。那是一座教堂——而且,人來人往相當頻繁。莫非是在慶祝勝利而舉辦什麼節慶活動?我心情有些雀躍,邁步走進了那座教堂。我彷彿想大喊一聲:我是這座城市救星的隨從啊——懷著如此渺小卻又激動的心情。而當我踏入教堂的那一刻,這種愚蠢的情感如煙霧般消散無蹤。

「嗚,嗚……」

血腥味濃重得令人窒息。教堂的地板上到處都是倒下的人。床位和紗布遠遠不夠,大部分傷員就那麼躺在地上。有人失去了手腳,有人血流如注,有人不停地呻吟,還有人已經失去意識、如同壞掉的玩偶一般——

呻吟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教堂內瀰漫的血腥味,比戰場上的還要濃烈。這座教堂,簡直就是地獄的圖景。一半以上的人,都在這裡等待著死亡。

「神父大人,好可怕……好可怕啊……」

一位士兵哆嗦著,發出微弱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我,在圖雷爾的那場戰鬥中也殺了三人……能去天堂嗎?果然還是會去地獄?」

「放心吧,主會賜予你永遠的安息。」

——神父將他胸前掛著的十字架遞到士兵手中,溫柔地微笑著。

「好可怕啊……我會死,對吧……」

——如此喃喃的聲音愈發微弱,然後他便不再言語。

「——主啊,請拯救此人的靈魂。」

神父迅速划了個十字,開始默禱。他注意到了站在入口處愣住的我:

「你也是來尋找親人的嗎?叫什麼名字?」

「不,我——」

就在這時,一位修女向神父跑去——

「神父大人!埃德蒙的情況突然惡化,眼看就要……!」

「是埃德蒙嗎?真可憐,他可是阿蘭家的獨生子啊……主啊……」

神父握緊十字架,大步流星地朝那個叫埃德蒙的人走去。還有其他幾位神職人員在守候著即將離世的人們的最後一刻。而我,則呆立在教堂入口處——

回過神來,我已經回到了住處。手腳仍然在顫抖。這並非出於悲傷。在那座教堂里,沒有與我親密到能讓我因其死亡而悲傷的人。支配我情緒的,是對這突如其來的死亡的震撼。剛認識的人,說不定就會突然消失。這就是這世界的現實。這不叫悲傷,是害怕、是難以置信。害怕熟人,甚至自己會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你回來了啊,青葉。」

——不知何時,榛名已站在眼前。為我們提供住所的主計官因工作繁忙,要到晚上才會回來——也就是說,這所房子里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看來你終於明白了死生無常啊。」

榛名的話,最準確地表達了我心中的感受。沒錯,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意識到:人會突然死去這件事。那些看似平常的話語中,竟隱藏著如此殘酷的現實。

「啊……我明白了。」

是啊。榛名曾說,她不想了解我,因為認識的人中有九成會在一年內死去。她從小就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現實。而我,直到現在才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四歲開始接觸槍械,六歲就掌握了游擊教程,然後馬上投入實戰——周圍人都稱我為天才。」

「六歲……?」

——說到六歲,也就相當於小學一年級的程度。從那個時候起,榛名就開始拿武器了?

「這並不奇怪。就拿你生活的二十一世紀來說,在某些動亂的國家,這麼小的孩子就被迫持槍作戰也不足為奇——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榛名用如深海般幽暗的眼神,平靜地說道。沒錯,這只是我不知道的事。我甚至對自己所處的時代也一無所知。

「在我生活的那個『地獄般的未來』也是。大人們給了我選擇:成為處理士兵性慾的工具,還是拿起武器……所以我毫不猶豫地拿起了武器。起初只是被當作炮灰,但多次存活下來證明了我的優秀。我感謝上天賦予我的戰鬥才能——因為我是那被選中的2%的人。」

「被選中的2%的人……?」

與言語相反,榛名看起來絲毫沒有炫耀此事的跡象。

「即便是經驗豐富的軍人,如果連續三個月一直處於戰鬥狀態,統計數據顯示98%的人都會出現精神異常。反過來說,能保持理智的不過2%的人——」

這樣嗎……能持續置身於戰場環境而不精神失常的人——眼前這位少女,霧島榛名便是。我絕對做不到。如果這樣的日子無休止地持續下去,我脆弱的精神恐怕會像玻璃製品一樣崩潰。

「但是,我真的精神正常嗎?長期處於殘酷的戰場上,98%的人會發瘋,而2%的人能保持理智——真是那98%的瘋了嗎?」

「……」

我無法回答榛名的問題。我只是被她那如黑暗井底般的眼睛所吸引。她都見過些什麼,我無從知曉。

「——我覺得恰恰相反。置身於殘酷的戰場,卻完全精神正常的人——那才更瘋狂。」

「榛名,你……並沒有瘋……你畢竟保護了我……」

——我只能弱弱地如此反駁。

「那只是因為你恰好受到我的保護,所以才會有這種錯覺。如果我真打算殺你——在青葉這樣的普通人看來,我只會是個瘋狂的怪物吧?」

我無言以對。在那些被榛名斬殺的英格蘭士兵眼中,榛名的形象不言而喻。

「總之,青葉,你要習慣……或者蒙上眼睛也好,以此面對身邊熟人可能在今明兩天內死去的現實——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樣的話……」

「怎麼可能習慣啊,那種事……!」

「那,只要一開始就不去親近就好——」

榛名轉身離去,咚咚地走上樓梯。

「——所以我才不想過多了解你。青葉也最好別想過多了解我。」

說完這番話,榛名便消失在二樓了。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玄關,靠著門虛脫地站著。我只明白了一件事——榛名也無法忍受那樣的現實。正因為無法忍受,她才放棄了與他人親近——我這麼想著,在玄關頹廢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