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理想型男友

「有紀。」

旁人的叫聲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怎麼了？」

「我剛剛說的，要不要我們去稍微逛一下啊？」

「啊？這個……」我一時沒回答上來。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沒……沒有。」

身旁男生的臉湊了上來，硬朗的五官浮現在眼前。他用手背貼在我的額頭上。我沒有躲開。

「嗯……似乎沒發燒呢。」

「只是今天有點累……」

「是嘛，那還是下次再說吧。」

說完，他主動幫我拿包。

「可以了，這怎麼好意思呢？」

「為什麼這麼見外呢？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沒錯。眼前這個長著小麥色皮膚、五官帥氣的男生，是我的男朋友——黑村剛。

「那，走吧。」剛把書包帶子在肩上顛了顛，邁開步子。

我跟在他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夕陽從西邊斜射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他走路步伐很大，我得稍微加快一點才能跟上。

一路上他都在說話——社團的事、今天訓練時誰摔了個跟頭被大家笑了半天、下周比賽要穿的隊服還沒拿到……諸如此類。我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

他似乎並不在意我有沒有認真聽。分享有趣的事給我聽這件事本身，對他來說可能就是一種滿足了吧。

「對了。」

「嗯？」

「律那傢伙，最近是不是有點奇怪？」

聽到律的名字，我的心跳似乎快了些。

「怎麼這麼說？」

「就感覺啊，說不上來。最近他反應總是慢半拍，問他什麼都說『沒事』。」剛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你和他同班，有沒有覺得他哪裡不對勁？」

「沒有啊。」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九川同學一直就是那樣的吧，安安靜靜的。」

「也是。」剛笑了笑，沒再追問。

我們走過河邊的小路。河面被夕陽染成暗紅色，水流很慢，幾乎看不出在流動。幾隻水鳥從水面掠過，翅膀撲棱的聲音在安靜的傍晚里顯得格外清晰。

剛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我。逆光讓他的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輪廓——寬厚的肩膀，筆直的脊背，還有那顆總是昂著的頭。

「有紀。」

「嗯。」

「我最近一直在想。」他頓了一下，「我們交往也有幾個月了。是不是該……更親密一點？」

我的身體僵住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手指在身側捻了兩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伸過來。

「我不是說要做什麼。」他補充道，語速變快了，「就是……更親密什麼的。情侶不都會那樣嗎？」

情侶。

是啊，我們是情侶。

他是我男朋友。牽個手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但我張開嘴，那句「好啊」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出不來。

腦子裡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戴著眼鏡，頭髮總是有點亂，被老師點名時會慌張地站起來。嘴唇很軟，接吻的時候會發抖，眼睛不敢睜開。

律。

剛還在等我回答。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的腥味和傍晚的涼意。

「有紀？」

「……嗯。」

「要是不願意也沒關係哦。」

「抱歉，我還沒準備好。」

「為什麼道歉啊？你不願意也沒關係的。」

「可能是我太心急了吧。」

看著他那天真的、為我著想的表情，心裡湧起一陣負罪感。

為了補償他，我伸出了手。

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指尖有點涼。剛的大手立刻握了上來，掌心乾燥溫熱，把我的手整個包裹住。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運動留下的薄繭，粗糙的觸感磨在我的手背上。

和律的不一樣。

律的手更細，手指更修長，握起來很舒服，讓人不捨得鬆開。

而剛握得很緊。緊到我有點疼。

我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握。手指就那麼軟軟地搭在他掌心裡。

「走吧。」他說。

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開心。

「嗯。」

我們又邁開步子。他的手沒有鬆開。那隻寬大的、有力的、屬於「我男朋友」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

走過河邊的長椅。走過那棵枝葉茂盛的櫻花樹。走過便利店門口那盞已經開始亮起來的白熾燈。

一路上我都在想——

如果此刻握著我手的人是律，我會不會開心？

會的吧。應該會的。

可惜不是。

我的男朋友，是他的摯友。

律不會主動牽我的手。他連看我的眼睛都不敢。我親他的時候他發抖，我靠近他的時候他後退，我說「喜歡」的時候他沉默。

他只會說「你是剛的女朋友」。

像念咒語一樣，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冰冰涼涼的。可他的嘴唇是熱的。他拒絕我的時候，聲音在抖。他主動親我的時候，心臟跳得比我還快。

他嘴上是拒絕的，可身體是誠實的。

每每想到這裡，我竟然會笑一下。

因為總有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浮現出來——律其實喜歡我。

嘴角只是微微動了一下，但剛還是察覺到了。

「怎麼了？笑什麼？」

「沒什麼。」我說，「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

「什麼事？說來聽聽？」

「不告訴你。」

「誒——這麼小氣。」

他又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手上的動作變了，手指穿過我手指間的縫隙，從「握著我的手」變成了十指相扣。

如果牽我的人是律，該有多好。

我也順勢回應著他。從被他牽著，變成了我們一起扣住對方。

這樣子更像戀人了。

可我們本就是一對戀人，哪有像不像的說法。

剛見我沒有拒絕，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可我卻沒什麼感覺。

律這時候在幹嘛呢？他回家了嗎？要不要待會去找他？好想見他啊。

如果剛剛放學的時候，剛沒來，律是不是現在和我待在一起呢？

可剛翹掉了社團活動也要來找我。

「吶。」

「怎麼了？」

「你周末有空嗎？」

他應該又是想約我出去吧。

「可能稍微有點事情吧。」

其實是假的。我周末當然沒什麼事，只是不想和他出去，找的借口而已。

剛的表情瞬間耷拉下來。

「是嗎？那真可惜。」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落，「本來還想帶你去玩的。」

他嘆了口氣，手指在我的指縫間動了一下。

「那只能我和律兩個大男人去了，想想就無聊。」

律也會去？

那我剛剛不應該回絕才對。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我總不能說「啊其實我周末沒事，帶我去吧」，那樣太奇怪了，聽起來很刻意。

但律會去的話……我也想去。

「其實……周末也不一定會有事情啦，只是大概而已。」

幸虧剛剛沒把話說絕，才給我留了後悔的餘地，這樣聽起來也更自然些。

剛聽後，臉上的表情又變得開朗起來。

「真的嗎？到時候我聯絡你。」

「嗯。」

我是個壞女人。我在利用剛對我的信任。

如果當初能更早點遇見律，該有多好。

一段回憶湧現在腦海裡面。

「初次見面，我是九川律。」

對方熱情地向我伸出了手。

那是剛介紹我們認識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這個男生，我對他的印象其實很一般。

說實話，因為他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倒不如說正好相反。

我不喜歡戴眼鏡的男生，不喜歡頭髮有點亂的男生，不喜歡被老師點名會慌張的男生。

不喜歡安安靜靜、存在感薄弱、站在人群里會被自動忽略的男生。

律當時就是那種人。

我本以為和他後面會沒有交集了。

那時的我不會想到，幾個月後的自己會為了這個男生的一個眼神心跳加速，會因為他不經意的一句話整晚睡不著，會在他面前脫掉衣服、主動親吻、哭著求他不要躲開。

如果有人在開學第一天告訴我「你會喜歡上九川律」，我一定會笑出來。

怎麼可能。

其實我喜歡的明明是剛那種類型，陽光的、外向的、會直白地說「我喜歡你」的人。

剛明明就是我的理想型。

按理說，我應該會喜歡上剛才對。

可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人可以憑藉意志自由喜歡上一個人，那麼就不會有那麼多愛而不得的事情了吧。

「有紀？在想什麼？」

剛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拽回來。

「沒什麼。」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麼事？」

「不告訴你。」

「又是秘密啊。」剛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但沒有追問。

他就是這樣。

不會追問，不會逼迫，不會在我「不想說」的時候繼續糾纏。

溫柔得讓人愧疚。

我們繼續往前走。十指相扣的手還沒有鬆開。

剛的手很大，把我的手完全包裹住。我能感覺到他指腹的薄繭、掌心的溫度、手腕處有力的脈搏。

這一切都很好。

一個理想的男朋友應該有的，他全都有。

可我還是在想律。

想他低著頭趴在桌上的樣子。想他被老師點名時慌張站起來的樣子。想他透過眼鏡片看我的眼神，明明在看，卻假裝沒看。

想他接吻時發抖的嘴唇。

想他推開我之後，那雙不敢看我的眼睛。

「到了。」

剛送我到家門口前。

他這才有點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我的手。

「明天見啦，。」

「嗯，明天見。」

可剛卻沒有離開，反而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了。

「怎麼了嘛？」

他沒有說話，反而一步步走上前來。

伸手將我攬入了懷裡。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我一跳，可我又不能掙脫開他。

「剛，你這是怎麼了嗎？」

「我說，有紀，能不能讓我親一下？」

「誒？」

「我們都交往好幾個月了，可還是在牽手的階段，所以我想……可以嗎？」

他的聲音很低，近乎呢喃，像是怕被路過的人聽見，又像是在試探我的底線。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垂了下來，睫毛微微顫著，小麥色的臉頰上浮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紅。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剛露出這種表情。

他是我的男朋友。交往好幾個月了。他想親我，有什麼不對嗎？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可腦子裡又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

那個戴著眼鏡、總是逃避我視線的男生。

「可以嗎？」剛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小了。

不要。我不想。

可我又不知道說什麼。

他對我太好了，好到我沒辦法說「不」。

我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被我咽了回去。

他或許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許。臉慢慢湊了過來，鼻息噴在我的額頭上，帶著一點熱氣。他的手從我的腰側滑到後背，掌心貼著校服的布料，溫度隔著衣服傳過來。

臉越來越近了，我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最後，剛還是沒有親上來。

因為我的手不自覺地抵住了他的身體，他沒再繼續下去。

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非常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靠得這麼近，我根本不會注意到。他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察覺到我是那種不想要的心情。

他慢慢地鬆開了手。

先是環在我腰側的那隻，五指張開，像是從某種滾燙的東西上彈開。然後是另一隻，從我後背上移開。

他的手從我身上完全撤走的時候，風立刻鑽進來，灌進我們之間的空隙，涼颼颼的。

剛退後半步，然後笑了起來，眉頭緊鎖的那種。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沒事……」

他抬起手，撓了撓後腦勺。

「我就是在想，我們都交往這麼久了，是不是該更近一步。但這種事……還是得有紀你願意才行。」

他沒在看我，垂下了眼睛，看著他自己的鞋尖。

「這種事，等有紀想的時候再做吧。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剛……」

「那今天就先到這吧，有紀你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他對我擺了擺手，轉身離去。

回到玄關，我就抱著膝蓋坐了下來。

好想見到律啊。